第2454章 观澜天字叁

无比繁杂的天机之线,交织成一个复杂的不断旋转的线团,仿佛一团星云,转动在如墨的眼瞳中。

异常年轻的男子,斜插一根墨簪,屹立在仿佛拔出万丈的危楼之上,负手眺远。

此时明明为白日,但楼高远探是另一天。

广袤夜穹,仿佛一卷长袍。

浩荡星河,在他身后汹涌。

钟灵毓秀的女子,驾一叶银月舟,穿行在星河中,偶然摘下星光一缕,似采莲于南塘之秋。

很早以前她就在做这份工作,阮氏观星,代代相传。

每一缕摘下来的星光,都穿梭在钦天监正的眼眸。

枯荣院旧址则在他另一只眼睛里,星光于彼勾画,将那尚未动土的望海台,勾勒得轮廓清晰。

时人以为工院手笔,不知那是他的设计。

以此望东海,观澜天字叁!

……

诸葛祚的星占学问很深,可是他的修为很低。

至少相对于观澜客栈天字叁号房间里曾经发生以及正在发生的一切……太低了。

订下这间房间的仵官王和都市王,两尊神临境强者。

被抓到这里来的景国缉刑司南城执司陈开绪、景国镜世台镜卫队长蒋南鹏,一位内府境,一位外楼境。

藏咒于祭坛,借陈开绪之身而出手的尹观,洞真境强者。

被尹观以咒力擒捉的徐三,神临境强者。

借蒋南鹏之身而降临的黄守介,洞真境强者。

一掌按下了祭坛爆炸的田安平,洞真境强者。

此外还有蒋南鹏体内混杂的田氏血。

更别说外楼境的苗汝泰及其部下,都牵扯了【黄泉】!

甚至于还有天机牵引,能够针对幽冥超脱降生之躯的神秘力量。

诸方意志混淆在一起,彼此斗争、遮掩、误导。

经历其中的当事人,都不能捋清真相,鲍玄镜这样具备超脱眼界的人,都还在缄藏自身、寻找敌意的阶段,更别说事外的算者。

越是强大的算者,在这个房间里看到的线索就越复杂。

知者知其繁,觉者感其难。

前贤早已锚定星辰、划分星域,以四象星域为基础,奠定星盘。星占一道的修者,通过观星来察命,可以用相对微小的力量,撬动极庞大的算力,捕捉极高渺的天机。

况且他诸葛祚还有本命传承的巫术,养了自己的星鬼,同样可以借力。

这是他能够看出这个房间“天机复杂”的原因。

他踩着高跷在远眺。

但看到这一步,就已是他的极限。

在当今这个时代,以十二岁为限的占星修士,不可能有人比他看得更远。

他几乎能够看到那繁杂的天机线索绞缠成一团,但缺乏足够的修为去支持自己将这些天机线索一一理顺,也缺乏足够的眼界,一眼找到他所需要的那根线头。他所看到的“复杂”,甚至只是这团乱局里的冰山一角。

踏入门中的这一眼,直接看得他烦恶欲呕,晕头转向。

“看来这里发生的事情,跟地狱无门有关。”钟离炎忽然说。

“你怎么算出来的?”诸葛祚大惊,那种恍惚浑噩的感受一霎惊散。

占星修士依赖认知,也自负于认知,对超出认知的事情格外惊惧。

钟离炎傲慢地抬起下巴,用靴子点了点:“地上有字。”

诸葛祚这才从那繁杂的天机线索里收回意念,看到了尹观的宣言。

如铜锈般蚀在地板的字,似玉间的翡翠,是血上的诗。

他愣在那里,如遭雷殛。

“怎么样?姜还是老的辣,事情还是得靠我吧?还星占啊卦算的,你都不懂得观察环境!”钟离炎嘿嘿笑着,拿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发什么愣呢?”

当武夫的手掌就此晃开,两行清泪流了下来。

“欸——你哭什么?”钟离炎警觉地后退:“我可没欺负你啊!”

诸葛祚怔忡地道:“你看到了什么?”

钟离炎一愣:“秦广王要跟景国交换人质。怎么?”

诸葛祚眼泪止不住地流。

地上分明有四句,他用天机去描画,星盘所显却只有一行字——

平生不自量。

他知道这就是爷爷的信。

爷爷把他派到东海来,让他见这一局,给他上最后一堂课。

他知道爷爷病了,病得很严重,但从来没有做好接受的准备。

而那位星巫大人……也并不打算给他时间!

“喂,到底怎么了?你别哭啊,有事你就说——”钟离炎哄得两句,便暴躁起来:“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别逼我动手!”

诸葛祚流着眼泪:“出门的时候,爷爷让我跟你同行。”

“他说星占不是人生所有的答案。”

“现在我明白了。”

他慢慢地说道:“我们习惯了用星星去看答案,但有些时候答案就在我们眼前。”

“什么乱七八糟的!”钟离炎心中有不妙的预感,表情嫌弃,但伸出手来:“要不然先带你回去?”

但他旋即就把诸葛祚一拽,扯到了身后。

一个眉眼和顺的富贵文士般的男子,就站在此时的门外。

眉眼虽然和顺,但眉峰一耸,又着实凌厉。

大齐朔方伯,姗姗来迟的鲍易。

他才跟高显昌分开,径来有夏岛。

在静海郡自然也不是单纯地喝酒聊天,而是求取崇驾、霸角二岛的相关情报,重点是田安平出海后的种种行迹。

临海高氏的族长高显昌,不算是个很有能力的人,但静海高氏在海上经营甚久,情报方面却不是错过当年出海潮的鲍氏能比。

前相晏平当年提出“世家出海”的战略计划,在齐廷力量尚还不够的情况下,说“布局天下,不凭东风”、“时不待我,我用时来”,极有卓见的经营海事,放开许多权利,用世家打前哨。

很多人都看得出来,这是个机会,但不是谁都能挤上船。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鲍氏那会着实腾不出手来。

况且那时候也没人能想到,东海局势竟能在短短数十年间走到这一步——钓海楼倾,蓬莱岛隐,迷界锁,海族退,海权尽归于齐!

“世家出海”阶段,近海岛民还在普遍使用钓海楼所推行的龙币呢,齐国刀钱花都花不出去。

“苍术郡守苗旌阳的弟弟在这里出事了,他是我的亲家,我受请来看看。”鲍易瞧来温缓,行事却很利落,两句说清来意,便问:“两位这是?”

“出海游玩!”钟离炎抢答:“向贵国报备过。”

“游玩的话,推荐去怀岛。那里有天涯台,海角碑,能见戍海壮怀,风景很不错。”鲍易看了一眼还在流泪的诸葛祚,又看回钟离炎:“这里大约是没什么好玩的。我暂时接管了,两位请吧!”

钟离炎毕竟揍过人家的孙子,面对这位大齐帝国的九卒统帅,总归有些心虚。道一声“好嘞!”便拽着犹自怔怔的诸葛祚离去。

鲍易静立了一会儿,确定苗汝泰是真的不复存在了,一丁点痕迹都没能留下——很显然,这是田安平的灭口行为。反过来说,苗汝泰一定是已经查到了什么。

目前的已知消息,是平等国的褚戌和卫亥,掠走了景国的陈开绪和蒋南鹏,并以某种阴祭手段致死。地狱无门的秦广王,掳走景国的徐三,用于逼迫景国,交换人质。

显而易见,平等国和地狱无门达成了合作。这亦是早先景国大肆捕杀平等国成员的后续。

那么,苗汝泰在这里发现了什么呢?田安平又为什么这么着急?

他抬手握住一缕寒气,在这个瞬间贯通南北,让朔风把他的声音带到它该去的地方——

“宋兄,有件事情,想必你会感兴趣。关于田安平……”

齐国姓宋的人不少,能够让朔方伯鲍易称之为“兄”的,却只有一个。

朝议大夫宋遥!

苗旌阳是鲍易的亲家,同时也是宋遥的门生。

他们本就是政治盟友,在鲍家苗家结亲之后,联系更是紧密。

以至于鲍易行如此大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凛冽的寒风,将遥远的声音送回。

这位在日月斩衰期间坐镇太庙“以正天时”的朝议大夫,只回了五个字——

“稍待一炷香。”

宋遥赶到海上来,并不需要一炷香。

他让鲍易等待的一炷香,是他确定整件事情前因后果、搜集诸般线索的时间!

一位朝议大夫和一位九卒统帅联手,要么不动,动就不能无功。

要么把田安平扳倒按死,要么海上转转就回去吧,权当打了个招呼。

鲍易毫不留恋地转身,他当然看得出这观澜天字叁号房里天机复杂,仿佛一盘名局,等人来解。但术业有专攻,这是星占宗师的战场,在楚为星巫,在齐为阮泅。

如果他没有猜错,现在临淄观星楼应该已经开启。

倘若田安平真的是霸府仙宫之主,倘若这座仙宫真个夺自柳神通,是他当年暴起杀人的真正原因……那么在杀死苗汝泰之后,他必然有所警觉。

以田安平的性格,若他已经察觉到危险,他会做什么呢?

一边下楼,鲍易一边指划阵痕,万里递声:“玄镜在做什么?”

位于临淄城朔方伯府里的传讯法阵,很快传来管家的回应——北衙都尉郑商鸣,送小伯爷回府,且在之后带小伯爷出城郊游。

跑到别人家里哄孩子,郑商鸣的行为,显得过于阿谀。

但鲍易自然不以阿谀视之。

郑商鸣的父亲郑世,是个很不简单的人物。离开北衙之后,不再束缚修为,个体实力也很被认可,非常有希望证就洞真。只是争夺帅位失败,现今正在田安平麾下任职,为斩雨军正将,想必坐立难安。

在鲍易看来,天子把郑世留在斩雨军中,大概也有几分监察田安平的意思,那毕竟是个不太有顾忌的人。

回到郑商鸣这件事。

首先郑商鸣是绝对可靠的,毕竟是时刻接受天子审视的人,不可能对鲍玄镜做些什么不妥当的事情。

其次小玄镜聪颖早慧,愿意同郑商鸣去郊游,大概也是接收到了某种讯息——玄镜是知道自己这个爷爷在做什么的。

最后,北衙都尉并不需要、也绝不能对谁有政治上的靠拢,鲍易把郑商鸣的登门,视为一种友好的试探——是不是郑世在田安平麾下察觉了什么呢?

如果能够扳倒田安平,恰恰郑世是最大的受益人。

但以郑家的实力,又绝无资格同田家扳手腕。郑商鸣的示好,也就有迹可循。

即便没有郑商鸣登门这件事,鲍易原本也是要联络郑世的,但不会是在现在这个时候——谁更急切,谁就更不容易谈价格。

“给郑家送一份礼物,不要太重,聊表心意即可。“鲍易随口吩咐了一句,便握住腰间玉珏,直接呼唤鲍玄镜。

与宋遥的远距离联系,是通过道途天风。与府里管家的联系,是通过传讯法阵。与宝贝孙儿的即时联系,则通过昂贵的传讯法器——齐廷工院最新完成的产品,特制专供。

“玄镜,你在做什么?”鲍易问。

“嘿嘿嘿。”鲍玄镜嚼着嘴里的开脉丹,呼吸着临淄城外的新鲜空气,笑得格外的灿烂:“商鸣叔叔带我郊游呢!爷爷,我很想你!”

“代我向他问好。回去不要太晚,以免你母亲担心。”鲍易简单说了两句,便将玉珏放回腰间。

这时他已经走到客栈门口。

海岛天气总是幻变无常,不知怎的便下起了雨。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抬步走入雨中。

……

……

玉珏那头爷爷的声音已经消失了。

鲍玄镜脸上的笑容却越发灿烂。

他拿着玉珏,继续道:“好的,爷爷。哦,这样的吗?嗯好,我知道,我会跟商鸣叔叔讲的。”

开脉丹淡淡的香气萦绕在口腔,药力丝丝缕缕地飘荡在体内。

他感受着先贤的智慧,细细咂摸这具道胎的变化,咀嚼天道那可笑的恶意……倏而如潮退。

他有两个坚定的认知——

其一,那个暗中落子,推动天意之刀的人,其实力绝对是世间顶点,超出等闲绝巅,却也不至于超脱,至少不是真正自由的超脱者。因为若是超脱者盯上了他鲍玄镜,他不可能还活到现在。

这就极大地局限了范围,放诸天下,有这等手段的人,也并不会太多。

其二,对方只能用天意杀他。

说真的,天意如刀的手段固然强大,但意外太多,最重要的是,不够简练。

怎么用天意杀人,都不如直接拎起脖子,杀鸡般抹脖一割。

对方是做不到,或出于某种原因不能这样做。

这又分为两种情况。第一,对方并不知他的具体身份,只知有他这样一尊幽冥超脱降世身。所以斩天意如刀,却也全凭天意。第二,对方已经知道他的具体身份,但因为他是大齐帝国朔方伯府的贵公子,不敢走进临淄来杀人,此人不是齐人。

无论属于哪种情况,只要他维持在妖马状态,就能够确保安全。或归为人身,但吞下开脉丹,亦有同功。

天道对他无恶意,怎么推刀都枉然。

为什么接到爷爷的消息,他会这么开心呢。

因为他亲爱的爷爷,现在肯定已经赶到了苗汝泰出事的地方。

久经沙场的老伯爷,在这时候传讯回来,也不急着叫他回府。说明在老伯爷看来,问题还不算严重。

对他而言的重点是——苗汝泰这条线,还并未勾连那暗中的对手。

这让目标范围进一步缩小。

“商鸣叔叔。”鲍玄镜甜滋滋地笑着。

早就竖起耳朵的郑商鸣,悠悠转回头来,仿佛一心欣赏美景,才听见这孩子的呼唤:“怎么了,玄镜?”

鲍玄镜是个吃到了糖丸的孩子,很显乖巧:“爷爷说,让我谢谢你的照顾。此外——”

他眨了眨眼睛:“他说海上最近不太平,叫我提醒你一声,让郑爷爷注意身体,加餐添衣。”

“替我多谢朔方伯关心,我父亲也常常惦念他老人家呢!”郑商鸣目有所思而脸上带笑:“伯爷在海上?”

“是啊!”鲍玄镜一脸的单纯,使劲点头:“说是有事要忙,暂时回不来哩。”

郑商鸣温声而笑:“你看你爷爷多关心你,这样忙碌,也要抽时间与你通话。我从小没有爷爷,真的非常羡慕。”

“嗐!他再忙也没忘记叫我背书呀。”鲍玄镜皱着小脸叹了句。

眼睛转了转,又问道:“对了,商鸣叔叔。我老听到一个名字,罗刹明什么的……她是什么人呀?”

如果说核心问题不出在苗汝泰那条线,那就只能是白骨圣女那边了……总不能说是姜镇河布局针对吧?依那位的风格,直接提刀上门才是正解。

这位白骨圣女,现在可是有两个身份。

事情越来越有趣!

郑商鸣的表情瞬间又严肃起来:“罗刹明月净?你在哪里听到这名字?”

鲍玄镜在马背上耸耸肩:“娘亲带我出去玩的时候,听柳姨姨她们说过一次。有一次也听爷爷提及这个名字,说要小心什么的。她很危险吗?”

“不要提她的名字。”郑商鸣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咱们该回去了。”

……

……

“你确定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

呼啸海浪声如鼓,层层叠叠,轰轰烈烈,仿佛在轰响某种决心。

有个声音超乎其间,只让该听到的人倾听。

在平等国的三位首领中,这个年轻的声音,代表神侠。

一个几乎被认定为神侠的强者,不久前才陨落在这里。海风中隐约还残留他的血腥气。而真正的神侠,已经出现。

海风撞碎在岩刻如刀的海峡。

长峡之中,有一块突出水面的礁石,被雕琢成祭坛,

祭坛上碧焰跳动。

地狱无门秦广王的声音,就响在此焰中:“我不知道你们平等国是怎么做事。但我一定是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然后才去做什么。我们的每一笔生意,都很清晰。”

“向来说是,无知者无畏。”神侠的声音道:“你知而不畏,谓之勇矣。”

这是一场不够真诚的交流,因为交流的双方,甚至都没有露面。

故而尹观也不视此为真诚的夸赞。

“我只是畏而不退。”他说。

“谓之癫也!”神侠的声音里,带着些许苍凉的笑意:“古来癫者能成业。盖因执心唯念,一往无前。”

“我没有什么业要成。我也不期待伟大的故事发生。”尹观的声音说。

神侠的声音道:“今日之东海,混乱得一塌糊涂。有人持刀,有人赴死,有人为眼前事,有人求身后名,有人看风景!一个个大人物隔空落子,因果如线,筹绳交错。看得我也眼花缭乱,不知他们想干什么。”

尹观的声音道:“揣测那些大人物想干什么,是你们这些大人物的事情。”

“你如今也能算是大人物啦!”神侠的声音道:“一声令下,便起风云。你的不满和诉求,便是景国,也不能视而不见。”

“我没有很大的野心,所以我不是大人物。”尹观平静地说道:“我只是一个本分的生意人。打开门做生意,童叟无欺,不赊不欠。”

碧色的火焰在风中摇曳:“别人不能欠我的。我也不好欠别人。”

不管别人有什么目的,有什么行动,大人物也好,小人物也罢,他的目标一贯始终。

他要救回楚江王。

而具体到针对陈开绪这一队的行动中,阶段性的目标是徐三。

在哪里遇到,就在哪里擒拿。

有夏岛上那座祭坛,也只是他其中一支垂竿。

他的目标是徐三,裴鸿九,乃至……楼君兰!

他需要足够多的筹码,让自己的言语有份量。他不能说点什么,让人当个屁放了。

他不够强,所以要够疯。

“看来你欠了楚江王很多。”神侠的声音道:“但景国绝对不会接受你的交易,他们不可能对你妥协。”

“没有关系,至少他们不会立即杀死楚江王,以激怒我。”尹观的声音平静:“经历了这次事情,想必他们也已经知道,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景国当然不会在地狱无门的威胁下低头。楼江月的生死只能由景国来决定,一尊神临层次的修士,对景国来说不算什么,可以生也可以死,但生死决不由外因!

没有人能够威胁景国!

但他们有没有必要立即刑杀楼江月,以求徐三这等落于敌手的天骄之速死呢?

那倒也不至于。

大罗山更不会同意。

“死生如梦岂当时?春秋当醉一阙歌!”神侠的声音意味深长:“你确实什么都做得出来——考不考虑加入平等国?”

尹观的声音道:“我们只是在做生意,尊敬的神侠。您这样聊天,就太暧昧了!”

隆重向大家推荐都市大神巫马行的转型之作!

这是他的仙侠征程,在黄山就跟我聊了很久,大家捧个人场罢。

……

本章6K,其中2k,为大盟“冲动消费是魔鬼”(1/3)加。

……

感谢书友“百里彤雲”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835盟!

第2455章 天机游,波澜清

景国的实力,早在中古天路的那一次,就让尹观深刻见识。他恒久不歇的追索,远远未能窥见靖海计划的恢弘全貌。他苦心积虑的手段,是根本无法触及天路的涟漪。

但绵延不绝的涟漪,也能是一场暴雨。

只要楚江王不立即被处死,一切就都还有机会。

尹观所求,无非如此。

“我只是很看好你。”神侠的声音说。

“恕我直言。”尹观道:“像看好伯鲁、叶凌霄一样吗?”

“你的态度我能理解。”神侠的声音道:“不过平等国的规矩是这样——每个人抵达平等的道路都不相同,平等国尊重成员的自由心情。唯独是在统一行动的时候,所有参与行动者,必须服从该次行动最高负责人的指挥。其余时间,一任自由。平等国是一棵通往平等理想的大树,在此基础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和手段,如同枝叶自由生长。”

尹观的声音道:“您想说,在平等国这样的组织里,伯鲁、叶凌霄他们的结局,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神侠的声音与海浪同在:“可能听起来有点荒谬,但这就是事实。”

“我对荒谬的事实不感兴趣。”碧色的火焰跳了跳:“还是继续谈生意吧!”

神侠倒是并不勉强,且很直接地进入主题:“如你所见,我们组织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大创伤,至少就我个人而言,我需要景国为此付出代价——这是这桩生意的前提。”

“听起来贵组织三位首领的意见并不一致。”尹观道。

“你听过哪个组织,首领这个词,能指向三个完全不同的人?”神侠并不避讳:“因为我们从未能说服彼此,但又知理想漫长,现实沉重,不得不彼此支持以同行。平等国里这平等二字,最初就是我们三人之间的平等——由我及众生。”

尹观的声音带着些许思考:“平等自你们三人而始,至天下众生而终?”

神侠笑了:“这么理解倒也没有问题。”

“关于众生平等,我最早不是在你这里听闻。”尹观的声音道:“先前我研究过一些曳落族的资料,看到历史上有人提及过此般理想。”

“是吗?”神侠问:“那人是谁?”

尹观道:“人们都称祂为……世尊!”

“世尊……”神侠的声音里,情绪莫名:“世尊所要的平等,是诸天万界一切生灵都平等。所以祂收真龙为弟子,所以祂去妖族传道,祂还试图度化太古之母,甚至去过魔界——我和祂不相同。”

“哪里不相同?”尹观问。

“我们还是继续谈生意吧!”神侠的声音道:“谈一谈我们的合作。”

“你刚刚聊到了这桩生意的前提。”尹观提醒。

神侠的声音如朝日初升,总是非常明亮的:“我们达成共识,才好做事。知道彼此的需求,才能把握合作的尺度。”

尹观淡声道:“听起来倒也平等。”

神侠道:“必须要说,绝大部分人之所以选择加入平等国、对抗现世秩序,都是因为仇恨。这也导致他们在做事的时候,很难平和。我可以说,我们当中的很多人,死得也并不无辜。”

“所以我并没有什么大义凛然的理由来做事。”

“平等国和景国之间的实力差距也必须要正视,事实就是我救不了李卯。”

“所以我并没有什么毁天灭地的力量来改换日月。”

“我算是强大,但还远远不够强大。”

“唯独是那些人曾经信任过我,与我同行过,却因加入平等国而身死。”

“我作为他们的首领——”

神侠顿了顿:“之一。”

他的声音在海风中,莫名显得遥远:“好歹得做点什么。”

“那就继续?”礁石所化的祭坛上,碧焰跳动。

哗哗~

一个浪头打过来,将碧焰扑灭。

使诡异祭坛,复归于普通的礁石。

“继续。”

……

……

郑商鸣与鲍玄镜双人并马,同归临淄。

趁着无人,直道纵马,飞洒欢声。

“玄镜!前面须慢些,不可纵马冲城!”看着前方放马欢笑,难得展现自由天性的鲍玄镜,郑商鸣也暂时放下了对罗刹明月净之名的警惕,以及对海上局势的牵挂,就这样放肆驰骋了好一阵,方才出声提醒。

“吁~!”鲍玄镜一拽缰绳,那骏马人立而起,扬蹄高嘶。

这临淄外驰道,纵马小伯爷,端的是英武年少!

他欢声笑道:“郑叔,我鲍家人,岂会不敬路政!”

近得临淄城下,他又称“郑叔”而不是“商鸣叔叔”了,很懂得避嫌。年纪虽小,却很灵醒,不止是有才华而已。此真鲍氏之福也!

郑商鸣心中暗赞,嘴上只笑:“恐你高兴过头,城里有些人又爱教化!”

话音未落,便有一黑影横空掠来。

风声呼啸!

郑商鸣直接纵飞而出,一手回勾,将鲍玄镜连人带马,拦在身后。北衙腰牌召来官势,临淄大阵立予响应,霎时道元呼啸,神目如电。

嘭!

却是一个五花大绑的人,被砸在马前。

“维宏哥!”却是鲍玄镜首先惊声。

郑商鸣也大皱其眉:“鲍维宏?”

又看着鲍维宏旁边从天而降的老人家,只觉万分的莫名其妙:“昌华伯!?这是何意?”

银翘鲍氏一门三伯,其中以朔方伯为主脉,世袭罔替,实地实封。

剩下昌华伯在政,英勇伯在军,都是荣禄独身,人亡则爵除。

年岁最长的昌华伯鲍宗霖与鲍易同辈,一生未婚,没有子嗣。早就辞官归隐了,闭关修行以求真。

比他们低一辈的英勇伯鲍珩,年纪倒是和鲍易差不多,至今仍在万妖之门后奋斗,以求累功传爵,一来他还是有个人的追求,二来毕竟他是有几个子女的,须为儿女计深远。

鲍易的嫡子鲍伯昭、鲍仲清相继死于壮时,换做一般的家族,难免有些动静。

但朔方伯是何等手段,有他坐镇一日,贼心就永远只能是贼心,生不出贼胆来。

及至鲍玄镜慢慢长大,开始显露才华,诸脉就更无声音。

英勇伯之子鲍维宏,是出了名的争气,才华不俗。现在昌华伯把他捆起来砸在这里,竟是唱的哪一出?

鲍玄镜赶紧翻身下马,去扶鲍维宏,却被鲍宗霖拦在身外。

“大爷!”鲍玄镜的小脸上满是惊色:“为何如此啊?”

鲍宗霖年岁颇大,鲍易对他也是非常尊敬的,鲍玄镜自然更不会失了礼数。

“玄镜,这里没你的事。你先回府。”鲍宗霖表情严肃,一拂袖,将鲍玄镜卷回马背,又连人带马卷往临淄。这才对郑商鸣道:“都尉大人,鲍氏有子不肖,老夫无颜自刑,擒来请北衙拿审!”

涉及公务,便由不得郑商鸣和缓。

他握住腰牌,看了一眼鲍维宏:“不知这鲍维宏……何罪?”

鲍宗霖脸色沉肃:“我鲍氏累代忠良,为国为民。他身为鲍氏子,享尽国恩,竟私藏佛经,闭门诵读!”

郑商鸣心中松了一口气。

鲍维宏若真犯了什么大事,他当然也会秉公处置,但不免在朔方伯面前不好说话,影响了刚刚经营的交情,甚至于影响到海上要事的默契。

“伯爷。”郑商鸣缓声道:“我朝虽不礼佛,也有枯荣之鉴。但圣天子当朝,从未明令禁佛。东域有悬空寺在,禅音难免广远。民间偶有香火,都从自由。”

他看着鲍宗霖:“前武安侯都练得佛功。好读佛经,却也……算不得罪过。”

他不想说鲍宗霖大题小做,也不想探究昌华伯和英勇伯有什么矛盾,不愿干涉鲍家内部纠纷,有关于鲍氏的一切,朔方伯自会处理。

但鲍宗霖道:“好读佛经倒是不算什么,但我发现他同时还对逆寇枯荣院有超出常矩的关心!不仅多方追寻枯荣院相关历史,还亲身去搜街巡巷,探究故人!”

这位在朝野极有声望的老伯爷,眼神里有一丝后怕,表情异常的冷硬:“老夫不忍查,也不敢查。便请北衙过问,无论什么结果,鲍家都认。”

“枯荣院”这三个字一出来,郑商鸣就是一惊。待听完鲍宗霖这番话,他已没什么能说。

当年的枯荣院公案,牵连之广,影响之深,堪称元凤第一案。此前此后,都无能及者。

后来的楼兰公反叛,都是此事之余波。

怨不得鲍宗霖如此警惕。这样大张旗鼓,是为了给鲍家澄清!

他若是含糊过去,反倒是对鲍氏不利。

当下将已然五花大绑还封住口舌的鲍维宏提在手中,严肃地道:“北衙一定会秉公审理,给鲍家一个可以信服的交代。”

“这个交代,是给临淄的!”鲍宗霖不再看鲍维宏一眼,转身便离去。

而一步三回头的鲍玄镜,这时候已经回到朔方伯府。

那匹被掏空内脏的妖马,自然在回城之前,就已经消失了。

鲍维宏笃信佛教,妄从流言,对枯荣院有同情心。

罪责到这个程度就差不多。对鲍维宏本人的前途有些影响,但影响不到鲍家。

同时鲍维宏探寻枯荣院历史的事情,就可以解释清楚。

无论是鲍家现在和郑家的关系,还是鲍维宏本身的干净程度,都能够确保这案子的分寸。

往后鲍维宏赋闲在家,会比现在用起来更方便。视情况可以一蹶不振,也能浪子回头。

他就像那匹妖马一样,被处理得很干净。

……

……

“汀兰。今日为何如此失态?”

送走客人之后,温延玉坐在椅上,端了一盏茶。

这位冠带飘飘、气质谦和的朝议大夫,此时有一分在自己女儿面前罕见的严肃。

他问的是温汀兰今日在书楼里尖声呵斥——

三岁学诗七岁礼,她从小就是以大家闺秀、名门淑女的模范来成长。

不曾有过这样的时候。

一次都没有。

虽然她很快就调整过来,出来待客对答,温婉淑仪如常。

但温延玉这个做父亲的,还是有些不安。

“如果你不想说,可以不说。”温延玉道。

当然他会以自己的方式去找答案。

温汀兰的三爷爷,老太医温白竹,正躺在门口的竹椅,两眼昏昏,仿佛已经睡去。

春日黄昏的温家,向来是这样宁静平和的。

温汀兰脸上一直挂着的端淑的笑容,就这样消失了。她也往椅子上坐,但扶了一下才坐好,也端了一盏茶,但没喝又放下。

两行眼泪流了下来。

她说道:“晏抚心里还住着那个女人。我知道他忘不掉。”

温延玉脸上的严肃消解了。

取而代之的是眼中的怜爱。

天下父母爱子女之深,难以尽诉于言语。

他不曾让女儿受过什么委屈,但女儿却在男方下聘的日子里如此伤心,以至于失态。

“如果你不想嫁了,可以不嫁。”他说。

温家倒也不是一定要结晏家这个亲。

但两家都已经姻亲姻亲地叫了这么久,两个孩子也相处了这么久,收了晏家的聘,再来悔婚,这就不是可以心平气和解决的事情。

晏相再雅量宽宏,恐也吞不得这口气去。

可温延玉不需要女儿知道这件事情多难承担,他只需要让温汀兰知道——可以这样做。

他温延玉的女儿,永远有选择。

“我难过的原因正是在此。”温汀兰坐在那里,平静地流泪:“我离不开他。”

门口的温白竹掏了掏耳朵,起身走了。

他想着是温汀兰受了欺负或者哪里不舒服,便坐在这里听。

感情的病症,可不是药石能医。

……

……

星海中的涟漪,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渐散渐浅渐归于无。

阮舟在银白色的小船上低头,但见星河如镜,竟然映照出了自己的脸。

“爹爹。”她提醒道:“您一直找的鱼秧子不见了。”

间有涟漪起,必是鱼群集。

这“天机游”之法,她自小修习。当然还不足以掺和钦天监正的天机战争,打打下手,却是没有问题。

最近几年天机异常隐晦的波动,断断续续,有所指向,阮泅一直都在寻找那些天机线的落点,并且锁定了星河某处的涟漪……但那些涟漪,却在刚才一下子就清空了。

“那就放一放。”站在观星楼上的阮泅,负手不回头:“此时再寻,事万倍而功不得一分。”

他看着天空:“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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