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6章 苍天神主(月初求保底月票)

风后两证超脱,无愧于远古八贤的传奇。

其先为【风后】,身衍森罗,为人族抱树而死。后一缕残魂,又成【苍天神主】,开辟了神话时代。

现在暮扶摇竟然说,所谓【苍天神主】,竟是夺神后的结果?

这真是古老隐秘,非历世久远者不能知。

不是暮扶摇这样曾为幽冥神祇的存在,难以知悉根本。

仙龙便侧立在楼梯间,酒客们的喧嚣仍然入耳,但他耳中只听得历史的回音。

他下意识地挪近一些,问道:“尊者说苍天神主是夺神后的结果,是指风后残魂夺了某位神尊,还是风后残魂在证道之前……被人夺尊?”

他也是到今日才明白,为何一直都有一些高位存在,对苍天神主并不认可,说祂也不能算是风后。原来是有这段历史,苍天神主并不纯粹。

“昔者风后抱树而死,为人永念,故有抱节树万古存续,代代文人,作歌作赋,人心颂之念之。神,由此而生。”

暮扶摇倒不觉得这段历史有多么珍贵,只是平静地分享:“风后残魂于‘节’中生灵,历万古得诚奉而生,自有其质。我想顾师义欲塑‘侠神’,原天神将为此护道,应是自此有所启发。”

竹有节,人有义。此中道,自相通!

仙龙安静地听着,细细体悟。

暮扶摇继续道:“神道自古即有,不过在神话时代之前,多是先天。先天神灵招摇为恶,集生灵之惧怖,拢众苦之惊悚,伤而夺意,乃壮其神。偶有行善举,积仁念,纳善福,亦只寥寥,不为大流。远古之时,神是恶字。三代人皇都有斩神之举,使天地旷野,广益人间。”

“但以‘治神’而论,都不如神话时代。”

“方才姜真君问我,究竟是风后残魂夺了某位神尊,还是风后残魂被人夺尊,这问题并没有一个准确的答案,到今天我也说不清楚。或许只有苍天神主自己知晓。”

“我只知道——”

“风后残魂乃‘节神’,诞生于人们对‘节’的追求,人们对风后的怀缅。”

“苍天神主是‘天神’,诞生于人们对‘天’的想象,对苍天的敬畏。”

“昔者诸圣落幕,人间混乱,神道蛮荒。各类神鬼如春草荒藤,野蛮生长。节神与天神都是当时最强大的神灵,节神有治神之愿,规神矩鬼。天神有建立天国、统御诸神之志。”

“祂们有过一段亲密无间的合作。”

“但不知为何,后来发生斗争,你死我活。战场遍及现世,又贯穿宇宙,一直蔓延至混沌海。神辉沿途凋落,乃成一迹,万载方消,是谓‘天之痕’。”

暮扶摇轻声叹息:“自此以后,‘节神’不存,‘天神’不再,行走于世间的,乃是‘苍天神主’。按理说祂应当是‘天神’,毕竟名号还是天,且建立了永恒天国,成就当初宏愿。可是祂的很多方略,又都贯彻了‘节神’的意志,比如大治天下神鬼,使鬼神自有其序,相安人间。”

“更有甚者,祂懂得风后的独门手段,于阵道登峰造极。”

“而且祂从不提及旧事,不以‘节’名,也不以‘天’志……在当时就有许多猜疑,留待后世,只有一句‘说不清’!”

说不清。

历史就在这三字当中。

多少风云之事,当时当刻都目接不暇,难以看清。随着时光过去,更只余残翳淡影。真相岂谁一言能证?

所以司马衡的《史刀凿海》,才那样可贵,才推举其为当世史家第一人,甚至可以说是古今第一。

姜望曾读陈朴所著《古义今寻》,知道远古之时,“神”是恶字,几乎代表一种恐惧、敬畏,随着时光的变迁,后来才加入了美好的意义,既尊且敬了。

但这本书描述了“神”字之字形、字义的变化,甚至于各国文字里对“神”的不同体现、不同表达,却没有详述“神”的历史,只是一笔带过。今天在暮扶摇这里,才算补全。

他一直觉得《古义今寻》应是不输于《史刀凿海》的皇皇巨著,因为仓颉造字,贯穿人族历史,每一个留下来的字,都经历了岁月。但《古义今寻》固然也带给了陈朴巨大的声望,但在儒家的地位,却始终在《史刀凿海》之下。

现在想来,或许差距就在于这里。《古义今寻》只描述情状,不洞穿真相。或是不能,或是不愿。但毫无疑问,史刀最锋利的一面正是真相。“洞穿真相”这四个字,恰是司马衡跨过岁月的勇气。

暮扶摇说苍天神主,只道“说不清”,但从其言语表达来看,祂所倾向的观点,大约是觉得‘节神’与‘天神’是相互吞噬,互夺其尊,糅成了后来的苍天神主。

姜望不由得问道:“神话时代已在近古,曳落族在上古时期就已经被抹去。这‘天神’是从何而来?可与曳落族有关?又或者……与人修之天人有关吗?”

暮扶摇道:“‘天神’是人道大昌后的产物,祂诞生于人族对‘天’的想象,而不来自于‘天’。祂的确于天道有所掌控,尤其是后来苍天神主时期,祂诠释‘天意’,书写‘天志’,几乎代天行权,无所不能。但我认为祂跟曳落族没有关系,倒很像是人修的天神。”

“言语可以作伪,选择却永远真诚于本心,其所建立的永恒天国,重点不在天序,而在神序。祂并非代天行道,而是代人行神道,以意替天。”

“就像……”祂斟酌着言语:“人族古圣皇所做的那样。”

姜望莫名觉得,这所谓“天神”,很像是诸圣时代的手笔。给他一种莲华圣界的既视感。宏大、美好、顺理成章。

尤其在暮扶摇说此尊诞生于人族的整体想象之时……

他不是觉得“天神”不自主,能够创造永恒天国,成就后来的苍天神主,必然存在其伟大的内核。他只是隐约觉得,这尊神祇的最初诞生,是在某种力量的安排下成就,而非自然神灵。

那些近古圣贤,穷究世间真理,无所不包,无所不往,给这个世界留下了太多恢弘的设想。以至于他不由自主地把这些事情往那个时代靠。

尤其神话时代恰是接续诸圣时代而开启。

当然他心里还有一种猜测——

又或者这“天神”直接就是上古人皇当年的布局?

有熊氏在剿灭曳落天族之后,以人心之念,再造一个天族,甚至天神!

这也很靠近上古人皇的布局风格。

人族延续到今天,能有今天的地位,实在是太多先贤为之奋斗的结果。

姜望不由得感慨:“每一个留下名字的时代,都有伟大的故事发生。”

暮扶摇深以为然,更仔细地描述道:“神话时代确立了以人为主的神修体系,是第一次将所有神灵全都纳入统治的时代。无论先天后天,所有的神灵,都在彼时各司其位。今时今日的神职体系,都从那个时代中来。哪怕是【执地藏】开创冥府,也不免自彼借道。”

“现世的绝大部分神话传说,都是在神话时代诞生。很多所谓上古、远古的神话,都是当天的空口白话。那个时代以假形真、修意成尊,屡见不鲜。永恒天国时期,苍天神主下令修订了一部《永恒神典》,给神话造册,建立起神话的秩序,假的要成体系、受规束,真的也要溯源求根。”

“凡生灵之恐惧、敬畏、信服……众生之意,皆能孕神以灵。”

“的确是神道最昌的时代。”

“可见野蛮生长,终不如长治久安。”

祂的墨瞳静幽幽:“可惜只延续三万年。这个时代就落幕了。《永恒神典》也随之失落。要是那个时代能够长存十万年,永恒天国恐怕更胜于远古天庭。”

姜望心中一动:“又或者,这就是它消亡的原因?”

暮扶摇沉默片刻,只道:“或许吧。”

“苍天神主如此强大,真不知后来是怎样陨落的。”姜望不由得问道:“神话时代之后是仙人时代,苍天神主的陨落,同仙帝有关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暮扶摇道:“我在中古时期就藏身幽冥,灭佛大劫之后,几乎遁世不出。是苍天神主横扫天下的时期,曾入幽冥,邀请一些幽冥神祇加入祂的永恒天国,我就是这样与祂接触。但那时苍天神主的主要精力还是在现世,对幽冥的探索暂且搁置,再后来……祂就没能再来。”

祂的语气说不上是否有叹息,只如时光一般静静流淌:“我失望惯了,也关起门来生活惯了。因此避免了很多麻烦,也因此错过了很多隐秘。我在自己的神国里,岁尽不知年。只是有一天,永恒神国突然破灭,神话时代就此结束,我才知苍天神主竟然死去。”

“祂是我见过的、听过的、想象过的……最强大的神。我不知祂是怎样死的。我甚至不能理解,那般强大的存在,究竟要如何才能死去。”

暮扶摇静静地看着仙龙:“或许有朝一日,你我亦超脱,才能真正觉知真相。我才可以理解那件事情。”

迎着姜望的惊讶,祂又道:“我曾经的确在某种程度,走到了绝巅之上,人们也常常以绝巅之上指代超脱者。但我不认为自己真正超脱过。囿于一世,和囿于一屋,又有什么区别呢?世上未有不自由之超脱。没有真自由,不是真永恒,不可以真正理解那一切。我的力量一度超出现世极限,可眼中看到的永恒是水月镜花,虽近却朦胧,在眼前却不可触碰。”

幽冥神祇说是和真正的超脱者只差一隙,但实在间隔天地。

强如暮扶摇,竟说自己连苍天神主的死,都不能理解!

这是一种不愿详述的谦虚吗?还是说苍天神主真有如此强大。

姜望一时沉默,因为他也要真正面对超脱者。

从前虽然也参与过不少超脱者的故事,但他都只是看客的角色,偶尔敲个边鼓,已是了不得的表现。之前每一次涉于超脱者的战争,都是另外的超脱者作为主角。

唯独这一次,是他和重玄胜,想将七恨掀翻。

虽则他们是被动地成为了七恨的目标,但想要将这样一尊超脱者斩落马下,怎么说都过于……狂妄,似于疯癫者的臆想。

但他明明清醒自制,重玄胜更是绝顶聪明、冷静现实。

因而这不是狂妄。是为了保护自己最珍视的人和事,有面对一切的决心。

仙龙开口道:“永恒之途,如梦永证。超脱之心,括于寰宇。”

他本想再问问仙帝之师的情况,岁月漫长的暮扶摇或许知晓。但暮扶摇已经对那个时期说了“错过”。所以他只是说道:“尊者已经在往那个方向走。”

暮扶摇将目光转回来:“现在回到你的问题,面前这尊财神,是否会被夺尊。我的答案是——可能性很小,近乎于无。”

祂微微一笑:“因为咱们成为了朋友。”

仙龙也露出了笑容:“人生难得一益友!我深感荣幸。”

暮扶摇道:“仍以国家体制作比。设使神座为帝座,要保证帝皇之尊位,不受旁夺。一则自身实力够强;二则军权在握;三则民心所向、朝野支持。”

“这尊财神目前成长非常优秀,有极其完善的基础,信仰扩张极快,此即民心所向。”

“有姜真君鼎力支持,就好比朝中权势人物旗帜鲜明地支持皇权,想要造反的人就先得掂量这面旗帜。”

“我观此神,信仰于此世诸方无阻,现实网络根系之深,难以掂量。若要在信仰层面,发起夺尊的神战,我想谁都很难有胜算。除非如景国这般的势力,举国奉一财神,于此而争……”

“其本身实力稍嫌不足,难以应对绝巅层次的风险,好比九五至尊,也有血溅五步的可能——”

祂抬起一根食指,轻轻点在神龛里的香炉,随着祂的指尖接触,这只姜安安在楚国游玩时带回来的据说大益神修的赤霄奉神炉,如为墨染,顷刻变成了幽黑色。

“我说的是神战层面的血溅五步。”

暮扶摇慢慢地道:“现在就不会了。除了那两尊现世神祇,没有任何一尊神祇,能够越过我……近宫夺神。”

仙龙深深一礼:“此事不以言谢。”

暮扶摇今天特意站在这里,没有白站。祂想着在酒楼里才住下,就听到了很多遍的那些酒话,温笑道:“咱们之间,不讲这些。”

……

……

神话时代已经消亡了很久。今朝冥世虽然升华,幽冥神鬼都大有未来,也不可能复见当年盛况。

毕竟那时候的神道一度是现世主流,举世推之。修行者皆以成神为正道,视肉身为皮筏。

今时今日,神道只是无数修行道路里,不甚明朗的一条。

赵汝成倒是在幽冥世界看到了有益神道的翡雀,同这尊神凰有短暂的交流,听神凰说些“实在漂亮,不如养神”之类的话。

说什么如今这个时代,龙蛋凤凰蛋,都不如脸蛋。容颜才是神道第一利器,你这张脸生下来就能吃香火。

说起来凰唯真自幻想中回归,也颇有几分与神道共通。对于创造自己的山海道主未能选择神道,翡雀想来是有几分遗憾的。

当然,对于这些,赵汝成只是笑笑。

他的未来无限光明,是不必另求别路的。

眼下的幽冥世界,诸方势力风云汇聚,最擅神道、理应能有最大收获的牧国,却囿于国内形势,慢人一步。像本该在冥世发光发热的苍瞑,却被连绵的白毛风拦截在草原。

他身为敏合庙主,大牧礼卿,也只能尽己所能,多方周游。

现在该接触的都接触过,该落的子也已经落下,等牧廷腾出手来,就能立刻接上在冥世的动作。

他也终于可以去白骨神宫,看看三哥。

仅他自己,是可以随时随地去找三哥,不必在意什么的。但以敏合庙主的身份,代牧国出使,还要先去白骨神宫转一圈,就不免扯到三哥的虎皮——虽然这张虎皮已经很难从自己身上揭开。

普天之下,谁不知他和三哥的感情?

他想涂扈让他负责这一摊事务,肯定也有三哥法身坐镇冥界的原因。

不然其他霸国在冥界都是何等夸张的投入,不乏绝巅开路,大军行营……独牧国就派一个他来。他国以刀剑外交,牧国纯外交。

但世人怎么看是一回事,他怎么做是一回事。

他现在是草原驸马,牧国的良臣,他愿意为国家奉以生死。可他绝不愿意把三哥牵扯到牧国的政治事件里来。

星月原能有今天的超然地位,并不容易。

所以他坚持要处理完公务后,再来白骨神宫。

此时是以赵汝成的身份来见三哥,仅此而已。

远处正有乌泱泱一群鬼神飘飞,好像是要去投奔什么地方,像是在说灵咤开境之类。

赵汝成铺开耳识,习惯性的搜集冥世情报。便听得鬼神群里,有各种讨论的言语,说些什么冥界局势,谁成超脱,现世风景,吵吵嚷嚷像一锅沸腾的粥!吸引赵汝成的是另外一部分——

“听说了吗?”

“孛儿只斤·鄂克烈,暗通【执地藏】,摇动广闻钟。牧国现在已查明真相,神冕祭司涂扈斩之,并发书天下,以正清声!”

前面已经可以看到白骨神宫的牌楼。

但赵汝成骤停了脚步。

他当然明白……明白这话不会无缘无故传到他耳中。怎么恰巧就有鬼物闲聊,怎么恰巧他就铺开耳识,恰巧听到。

可他更明白,这种消息怎么可以瞒过他,叫他不知?怎么可以遍传天下之后,再传回独在幽冥的他耳中?

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何没人与他传信?

云云……

他在白骨神宫的牌楼前,骤然折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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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7章 夜踏风雪

凛冽北风,冲撞着帐篷,发出闷雷般的声音。像是一尊庞然恶兽,在笼中的低吼。

哗哗!

帘幕一卷,风雪便往帐中扑。

坐在帅位上的金昙度,微微抬起眼睛,只往帐外看。

无边风雪中,立着一个仅着单衣、素履踏雪,手提马鞭的女子。

身上的单衣单鞋,说明此来匆匆。唇寒乌青,能见几分惊恨。

手中马鞭紧握,却有半点不相让的凌厉。

她踏雪而来,形势紧急,闯门仓促,却还用马鞭敲了敲门边:“金大帅,不知您介不介意,拨出一点时间,同本宫聊聊?”

名闻天下的铁浮屠之主金昙度,生得煞是威严,身似铁塔,面如金刚。即便独在帐中,也全身披甲。

缨枪森寒的头盔,便摆放在长案上,触手可及。

可他的声音却是柔和的。

站起身来,手抚胸甲,行了一礼:“云云殿下,请入帐避一避风雪。”

赫连云云也就走进来,一直走到金昙度的帅案前。

却没有立即坐下,而是用马鞭拨了拨那盔枪上的红缨,似漫不经心地道:“这红缨,又名‘血避’。”

身后的帐帘垂下,凌厉的风声便呜咽着退去。

金昙度立在那里,恭声道:“有时也不免沾身。”

赫连云云握住马鞭,又用它扫了扫一路披来的肩上雪:“偶尔沾着也不要紧,只要记得清洗。质本洁来,还能洁去。”

她无令无旨,甚至只着一件单衣,提一支马鞭,便只身闯进铁浮屠大营。这本就是一件不简单的事情,是实力的体现。此时这言语,更有几分威压。

金昙度叹了一声:“将军百战死,岂能清白一世?”

赫连云云停下扫雪,用那双苍青色的眸子,看着金昙度:“金大帅当是有万世名的人物。”

这大牧的公主殿下不坐下,金昙度也没法坐,可他站着又实在高大,也不很恭敬,便只能一直低头。

云殿下着实凌人!

今日只身入军帐,分明是求援而来,可处处要抢主动,绝不示弱半分。

相较而言,昭图殿下给人的感觉,就要温煦得多。

金昙度颇有闲心地分析了一下两位皇储,平静地道:“金某只修此生,一世即是万世。生则名,死即空。”

“那这一世,更要慎重了。”赫连云云慢慢地说。

铁浮屠的主帅沉眸定声:“金昙度誓死效忠大牧天子。陛下叫我做的,我一件也不敢懈怠。陛下不叫我做的,我一件也不敢做。”

面对这位油盐不进、也似刀枪不入的披甲真君,赫连云云静了片刻。

在沉静的时候,帐外风雪又烈。牛羊的哀声清晰。

她仿佛听到整个草原的悲啸。

她与赫连昭图的竞争,已经持续了多年,其实一直都在下风,毕竟晚生了几年,时间是无法抹去的劣势。

但她找的丈夫,远胜于赫连昭图找的妻子。

赫连昭图的妻子,是完颜家的嫡女,完颜度的妹妹完颜青霜。

赫连昭图娶完颜家的女子,自是为了得到这个真血家族的支持。她却找了个真血部族之外的人做驸马……这在当时并不被视为一个聪明的选择。

可随着赵汝成的天资逐渐兑现,其在牧廷内部的影响力不断拔高,无论是个人修行还是治政、治军,都是年轻一辈一等一的存在。

就比如说敏合庙这等重要部门,往前是神冕祭司涂扈亲掌,现在却被他接替。礼衙是大衙,涉及到国家的方方面面,对弋阳宫的权势扩张,有太大好处。

这被视为一场重大胜利!

赵汝成正式执掌敏合庙的那天,弋阳宫还好好的庆祝了一番。

相较之下,完颜青霜这个选择,就逊色得多。倒不是说她不优秀。她的问题是过于优秀,也同样非常有野心,并不甘愿只作为完颜家和赫连昭图之间的纽带,而是想要掌控完颜家,做完颜家的家主!

可她的优秀又并不能彻底盖过完颜度,以至于完颜家现在隐隐有分裂之势。

赫连昭图还不方便对完颜青霜支持,因为若是完颜青霜独立竞争,按照草原上约定俗成的默契来说,那还算完颜氏内部的事情。赫连昭图这个丈夫一旦插手太多,这便是赫连王族对完颜氏的侵吞,会引起所有真血部族的激烈反应!

所以赫连昭图所娶的妻子,暂不能带给他太大的帮助。她赫连云云所招的驸马,却令弋阳宫日渐壮大。

只是赫连云云本以为,这均势还会延续很久。因为天子的政数还很长,一旦赢下当前的关键一局,更是有资格眺望六合。

她很愿意同她的兄长公平竞争,她对她自己,对丈夫赵汝成,甚至对她和赵汝成将来的孩子,都非常有信心。甚至在完颜青霜的逼迫下,完颜度都有向她靠拢的趋势。

更不用说宇文铎这般的铁杆,也在家族内部话语权愈重。

对于未来她和赵汝成都满怀希望。

可风雪骤变于一夜间。

她怎么也不曾料到,一直与她做君子之争的兄长,竟然会在皇帝亲赴天国,整个草原处处受灾,牧国正需上下一心,团结度厄的关键时候……暴起发难!

当她察觉到不对,一切已经晚了。

即便再怎么愤怒,她也必须要承认——这是大义上的糟糕时机,却是实利上的最佳机会。

当今大牧皇帝,只得一子一女。

现在的牧国,没有人能够阻止他们兄妹之间的斗争。

都不必论全盘政略如何,双方势力怎样……她死了,皇帝就没有选择。

她的母亲是皇帝,不止是母亲。

难道还能杀了赫连昭图,再生几个,再看看有没有中用的?

赫连昭图本就足够优秀,只是因为她赫连云云在,这东宫大位才有了选择。

一步慢,步步慢。至高王庭里已经没有翻盘的机会,所以她当机立断,遁出弋阳宫,留了所有亲信在宫中拖延。而只身夜踏风雪,闯进铁浮屠大营。

她知道,这里是唯一的机会所在。

但天子不可失仪,储君不能无威。她虽有求于金昙度,是君王有用于臣子,不是卑者有奉于上尊!不可叫金昙度任意开条件。

金昙度这个老狐狸,远不是其子金戈那么好拿捏。

绕来避去,没有一句正面。

赫连云云稍静片刻,而后往前。她往前,双手撑在了金昙度的军案上,马鞭在军案上扣下来,只是轻轻一响。

她说道:“大帅,请坐。”

金昙度便坐在了帅位。

也坐在赫连云云俯瞰的视野里。

赫连云云发上的雪,坠在铁浮屠统帅的军案上,久久没有化去。

“这白毛风里的神性,是越来越重了。”赫连云云说。

“大帅,孤今直言。”

她注视着金昙度:“陛下的天国之行,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本该一气呵成的终局,演变成拉锯。孤的弋阳宫日夜不休,救抚草原黎庶,以至不备自身——这些您都看在眼里,草原人有目共睹。”

“吾兄赫连昭图,却在这时候骤然发难。虽有逞凶见机,完全不顾草原大局!这难道是大帅心中能够执掌草原下一个百年的天子吗?”

“您身登绝巅,手握铁浮屠,虽世代享荣,想必也不会只满足驰骋草原。”

她声量渐起:“是追随一个心怀黎庶、志在寰宇的天子,还是追随一个只看得眼前,鼠目贼心之辈……谁更能带领牧国往前走,谁更能推动大帅更前一步,您应当看得清楚!”

金昙度坐在那里,仍然以谦卑的表情表示尊敬,口中只道:“金家世代效忠赫连氏。老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对两位殿下都敬重有加。以老臣看,昭图殿下倒也没有云云殿下说的那么不堪……”

“吾兄赫连昭图,才智高绝,武略过人,礼贤下士,敬长敬神。他自然不是不堪之辈,放诸六合天下,仅以才能论,他也不输哪家太子。”

赫连云云微微抬头:“可他心里装的是自己的权力,还是牧国的未来。看他此刻的选择便知!”

金昙度却微垂眼睑:“这么说,您一时失手,棋局困龙,反倒是您胜出的地方?”

“然也!”赫连云云抬声道:“在吾皇远赴天国时发难,在举国渡劫时偷手,无非是破罐子破摔,关起门来家中斗狠。难道孤没有掀桌子的实力吗?难道孤把这些天救助天下的人力物力全砸在他赫连昭图身上,尽起胭脂骑,不能搏他一个血溅五步吗?!”

“是孤不为也!”

“骨肉相残,乃天家常事。孤虽不忍,也非不能忍。然天下相残,自伤国本,虽于孤有益,却于国有失,孤所不取。”

她异常骄傲地说道:“因为孤之所求,不止是对他赫连昭图的胜利。而是对这天下列国无数英杰的胜利!”

“前者或许只需要一剑横颈,一颗我兄长的头颅在地上滚。后者却需要一个完整的、上下一心的大牧帝国。”

她将马鞭搁在金昙度的军案上,这时才坐在他对面。虽单衣单鞋,而贵势无极,便如天子坐朝:“孤要走更远的路,所以不看眼前这捷径。”

她问:“金帅是意在万里,还是已经满足眼前?”

“殿下之壮情,令老臣动容。”金昙度坐在那里,毕竟是被赫连山海这般强主锤炼过的臣子,虽心中动容,也不至纳头便拜,他慢慢地说道:“然而祸起弋阳宫,殿下已不得不争。您视此为捷径,有人已自此径杀来,短兵相接,不可不见血。这条路到了不得不走的时候。”

赫连云云道:“所以孤雪夜来此。欲成金帅不世之功!挽天倾于此,则谁与阁下较功?!”

此言虽叫人热血沸腾,但说来说去,还是一句调兵!调人!甚至还需要金昙度亲自披甲上阵,为弋阳宫前驱。

金昙度轻声叹道:“不世之功,史书难载。前番景牧大战,草原之耻,却天下咸知。”

赫连云云直接道:“孤今言于金帅——他日登临大宝,必有南下之时,叫金帅一雪前耻!”

金昙度道:“大战不可轻动,臣亦知此事甚远。”

赫连云云看着他:“有哪些比较近的事情,金帅不妨直言。”

“敢问殿下,陛下亲赴天国,尚有神冕布道大祭司镇于穹庐山。在您和昭图殿下之间,大祭司是何态度?”金昙度问。

赫连云云相当笃定:“大祭司和苍图神教,都会保持中立。”

“但涂扈杀了孛儿只斤·鄂克烈,昭图殿下救了呼延敬玄。联席长老团几乎尽入囊中,苍羽为其所展……”金昙度摇了摇头:“大祭司现在才中立,恐怕不太中立。”

赫连云云有条不紊:“这联席长老团代表的是草原诸多真血部族的利益,当然也包括金氏。是否首席长老一死,联席长老团就尽入其囊,金大帅当比本宫清楚,不必涨他威风。”

“在中央逃禅之际,皇帝悄然离宫,亲赴苍图天国,是为乱中取机。首席长老在关键时刻,窥见隐秘而不思为国藏,选择串联诸方,为己谋权,以至于天国之事在高层间已算不得秘密,诸方蠢蠢欲动。孤敬重他过往的功勋,但在这件事上犯的糊涂,令他不可能得到赦免。大祭司杀他是不得已,也是为国家行事,并不偏向谁人。”

“呼延敬玄乃大牧良臣,无论谁在位置,都会救他。是赫连云云出手,还是赫连昭图出手,只看谁更方便。孤奉国事,以救天下为念,所有牧国子民,都在必救名单上,并不会挑拣身份。苍羽巡狩衙乃国家重衙,受联席长老团钳制,为天下公心!且不论呼延敬玄是否已经彻底倒向吾兄,他这个衙主,又真能使苍羽尽为吾兄展么?金帅亦心知!”

所谓谈判,不过就是压价抬价的过程。

压价自要指其瑕疵,抬价必要彰其贵重。

赫连云云条理清楚地拨开赫连昭图之声势,可以看到虽然事起突然,叫赫连昭图占了先手,她也并没有落到完全不能与之对抗的地步。

“今不妨与大帅明言,进一步压制联席长老团,强化帝权,是必然之举。在削落神权之后,陛下势必要将整个草原握于一拳。唯一不同的是,若能等到陛下自苍图天国归来,动作不必如此激烈。可惜大长老等不得——”

她慢慢地道:“孤以为,联席长老团乃草原治衙,首席长老之位,非深明大义、心怀国事者,不能担之。至高王庭里有声音说,涂氏族长涂允孚堪当此位。在孤看来,不如大帅远甚!”

先画饼,再分析局势,最后才宰割利益,抛出重磅条件。

这位公主殿下踏雪夜来,显示急切,但入帐之后,姿态实在优雅,已是成熟的政治家姿态。

金昙度沉吟片刻:“我儿金戈,素慕殿下,殿下亦是心知。小儿虽是痴心妄想,卑土难接天福,可见他茶饭不思,忧心瘦骨,我这个做父亲的,不免煎熬。”

赫连云云微微仰头,像一只骄傲的天鹅,抬起了下巴,苍青色的眸子仿佛隐在云翳之后,不见情绪地说道:“孤已经有了丈夫。”

金昙度道:“世间有休书,应不只为妻子设。妻不贤,夫休之。驸马不贤,公主何如?”

赫连云云看着他:“可本宫的丈夫,既贤且俊。”

金昙度沉默片刻,笑道:“当然。本朝驸马自是一等风流人物。您二位感情甚好,朝野都来歌颂。老臣也是为殿下高兴。”

赫连云云定声道:“其实联姻并不重要,不出意外的话,孤和你,都比金戈活得久。靠他无法维系咱们之间的关系。”

金昙度第一次在真正意义上与这位公主殿下对视,以铁浮屠之主的身份:“殿下所言,诚然为至理。但陛下未有明旨,老臣岂敢妄动兵马?一个不好,便是谋反重罪,殃及全族!也只有金戈这等被情爱冲昏了头脑的年轻人,还有可能冒险窃兵符,一死为红颜。老臣戎马半生,心中除了对陛下的忠诚,对帝国的忠诚,便只剩对族人的责任,已经不会再为自己冒险。首席长老虽好,说死也就死了。军营虽苦,这军帐多少能避风雪!”

“您也是与孤交了心。”赫连云云缓声道:“今夜踏风雪,只身闯营。虽未得一卒,却见了大帅这份真!孤无怨也,只有敬重。”

她拿起那只马鞭,起得身来,一把掀开帘子,又踏风雪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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