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半真半假半试探

1992年3月5日,周四,农历二月二日龙抬头。

同时,今天是惊蛰。

窗外有些靡靡小雨,从早上就开始下,一直到吃过午饭依然不停。

窄小而又破旧的,红漆已经斑驳的小小桌子上,乱七八糟的摊开着好多分报纸,摆在最上头的一份,是《东方早报》今年的第二份专刊。

这次干脆是十八版,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全是尚海联合纺织实业股份有限公司摇号发售新股的中签号码。一共88万个。

今年第二股。

事实上,今年上市的第一支股票,并不是之前的尚海轻工机械,第一支和第二支,都是创造性的专供外资购买的B股,尚海轻工机械只是第一支A股。

紧随其后的尚海联合纺织当然也是A股。

上午报纸刚出,曹玉昆就已经去买了一份,回来一数,中了12496股,也就是说,需要他再次掏出53万7328元,去把这部分股票买回来。

然而事实上,现在尚海轻工机械的新股认购,还没结束呢。

3月2号开始,一直到本周日的3月8号,都是尚海轻工机械新股的认购时间,3月12日才正式上市,允许交易。

而新发的这第二支股票,尚海联合纺织,则是要从3月9号,也就是下周一开始发售新股,认购时间也是一周,并且在下下周的周二正式上市允许交易。

窗户开着,时不时有一股小冷风吹进来。

曹玉昆上身穿的,依然是那件皮夹克。

此刻他站在窗口旁的桌子前,双手插兜,身姿笔直,嘴里叼着烟,一呼一吸之间,一股又一股的烟气,从他的鼻子、嘴巴等各处沸出来,又被缓风吹散。

眼睛时不时就被烟气熏得微微眯起。

但他一动不动。

房子已经是租下来了,钥匙就在手里,甚至已经让中介阿牛帮忙找了两个专门帮人做短工的阿姨,把房间里里外外都给打扫了一遍,很是干净整洁,事实上是可以买些床上用品就随时入住了的——但是,曹玉昆却依然选择继续住在这家每晚只要八块钱的小旅馆。

那房子,是给大家租的。

他已经清楚地意识到,接下来的事情,单纯靠自己,已经是忙不过来了,必须得找人帮忙了——就算不找人帮忙,在去认购自己的第一支股票之前,也必须得从老家那边找几个信得过的人,来给自己做保镖了。

虽然整个社会已经经历了好几轮的严打,尤其在魔都这种地方,还是比较安全的,但那只是常规情况下的安全,一旦牵涉到的利益太过巨大,大到几千万这种程度,任何的社会治安良好,落到你自己身上,都将形同虚设!

发财大计固然是好的,计划激进一些也没关系,却首先要保证自己不能被人给装麻袋沉了黄浦江!

但是还好,狐朋狗友自己还是有几个的。

黄佳朋绝对可以一叫就来,除他之外,原主还有两个交情也很好的死党,虽然自打自己穿越过来,就还没有跟那两个人主动联系过,但那只是因为他们高中毕业之后就都回乡务农了,彼此没有什么必须打的交道而已。

现在有了。

不必提什么钱不钱的,仅仅是以原主的号召力,他们都绝对可以一叫就来!

不急的,到时候一车拉来就是了。

…………

忽然烟头有些烫嘴了,曹玉昆这才一下子回过神来,拿过烟头,随手掐灭在烟灰缸里,随后又再次看向旅馆外面那烟雨蒙蒙的街道。

几分钟之后,随手拍了拍口袋发现空了,他抬手关好了窗子,转身出门。

下楼的时候,打扫房间的阿姨主动问好,“小先生好,要出门啊!下着雨呢,怎么不带伞?”到了旅馆的前台处,老板娘看见曹玉昆要出门却没有伞,也是说:“借给你把伞!不要淋到了!”

曹玉昆摆了摆手,“虾虾!唔淋淋雨恰!”

然而,在雨中的街头漫步了也就一分钟,他就开始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这时节江南的雨,依然是冰凉沁骨的,从楼上往下看,感觉只是毛毛雨,可一旦走进雨中,顿时觉得凉意袭人。

在街边店买了一盒烟正要撕开,却又觉得自己这两天抽的太多了,于是就又揣回口袋里,想了想,他再次走进了小雨里。

不过五七分钟,已经到了阿红茶餐厅。

最近一段时间滞留魔都,几乎每天都要去店里坐一坐,听听市面上的各种消息,渐渐就去的越来越熟了。

扈子红看见他一头脸的雨水,衣服上也挂着雨滴,顿时埋怨,“不知道要打把伞的呀!”她弯下腰,片刻后拿出一条干净的毛巾,递过来,“擦擦头发,小心不要着了凉!”,又说:“我给你热一杯牛奶喝!”

“谢谢!”

曹玉昆接过毛巾擦头发,一边嘴里听着她的埋怨,一边顺势半转身,把阿红茶餐厅里的情况一眼扫尽,果然,徐得禄跟他的几个朋友都在座。

正好他也看过来,于是曹玉昆扬了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三两下把头发上的雨滴擦掉了,把毛巾简单一折,放到柜台上,冲徐得禄那边的桌子走过去。

身后是扈子红的抱怨,“哎呀伱呀……”

他们倒是没有聊新股尚海联合纺织,反而是都在盼着12号尽快到来,想看看尚海轻工机械一开市能爬多高。

3月2号就开始认购了,在承销商尚海申银证券的每个营业部,都可以拿着自己的认购证去凭证认购,最开始两天要排很长的队,但很快就不用了。

曹玉昆今天上午还去观察过,基本上排队半个小时就可以排到了。

毕竟说到底,一共只有80万股的总量,而且一个人少的十股八股,多的可是几十股上百股的,总人数就更有限——可以说,股票认购证这个东西的出现,别的且不论,至少是真的把提前几天过去排大队这个事儿,给解决了。

然而……曹玉昆却还没有去。

他还在等钱。

有人就问:“阿昆还没去认购啊?”

曹玉昆笑着,气定神闲,“不急,等人再少点。”

不一会儿,扈子红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端过来,“快点喝几口,小心烫!你呀,淋雨是要生病的!”

曹玉昆道了谢接过来,小口地抿了一口。

热热的,很舒服。

但这个时候,已经有人在起哄,“哦呦呦,老板娘,我怎么不知道你店里还卖热牛奶的?我也要啊,我也淋雨啦!”

扈子红丝毫不怵,“有奶茶当然有牛奶啦!你自己不点怪谁?一杯奶茶三元钱,一杯牛奶三十,要点吗?”

“啊呦,所以是小情郎的特殊待遇喽?”

“你说是就是喽!”

她笑得半真半假半试探,“反正我又不会亏!”

于是大家顿时就又哄闹起来,一时间店里充满了欢乐的空气。

(本章完)

第41章 什么时候能叫你昆总啊?

在店里坐了一个多小时,眼看已经五点多钟,店里甚至已经亮起了更多的灯,下午闲坐的人开始陆续走掉,吃晚饭的客人开始多起来,大家也就都纷纷起身要散,曹玉昆自然也就跟大家一起起身。

没想到扈子红看见了,追过来,问:“不在这边吃晚饭啊?”

大家都好笑地看向曹玉昆。

最近一段时间,因为曹玉昆常来这边店里,不止跟大家越来越熟,跟老板娘当然也是越发熟悉的,而事实上,明眼人都看得见老板娘的态度。

甚至已经不是私底下,就算当了面,也不断有人拿这件事开玩笑了。

都说老板娘要招老板了。

曹玉昆当然也不是瞎子傻子,“换个口味,想去吃点别的。”

然而她眼神殷切,“想吃什么?一起去呀?”

一听这个,同桌起身的几个人,顿时就又哄闹起来,“老板娘,我同你一起去!”扈子红扭头就笑骂,“你就滚回家去吃你婆姨的竹笋炒肉啦!”

于是大家都哈哈大笑。

但又很知趣的纷纷笑着道别,走开了。

曹玉昆也跟着笑了笑,跟大家挥手道别,约定明日再聚,然后才回头,迎着扈子红的目光,说:“好啊!淮扬菜?”

“淮扬菜好,我也想吃淮扬菜了!”

“店不需要看啦?”

“老板连吃顿饭都离不开的话,我招那么多人干什么?”

“哈哈,那好,走!”

“等下,我拿伞,雨还没停的!”

…………

寒夜清冷,小雨凄迷。

地上的雨水旖旎着各式各样新鲜亮起的霓虹灯,杂糅成一团,不辩字影。

两人撑着伞,找到就在同一条街上的一家淮扬菜饭馆,寻了个靠窗的座位,隔着“各式炒菜、空调开放”的玻璃窗花,参观着撑了伞匆忙赶路的行人,也被人参观着,细细碎碎地聊着天等菜。

店里说有上好的黄酒,于是要了一瓶两斤装的。

这下更好了,边吃边聊。

原来她是徽州人。

她说她们那里穷,青山绿水,却也是穷山恶水,但当地人都很愿意供孩子读书,只是限于男孩,她本人是初中还没毕业就下学了,爸妈想让她早些嫁人,她不乐意,当地人有十三四岁就外出学徒的风俗,徽商嘛!所以她就动了心思,去投奔一个远方的姨,去了羊城,那年是1984年,她才十六岁。

但是姨不管用,只让她在家里住了三天就往外赶。

于是她自己找工作,在羊城的一家粤菜馆,她给人端盘子刷碗,干了一年零七个月,最后也只拿了四个月的工资,跑了。

第一次去深城,她没进去,因为没有边防证。

回到羊城,她又去了服装批发市场打工,又干了四个月,然后二闯深城,这回她学精了,没边防证,她就跟着别人学,趁着半夜,等前头的人剪开铁丝网,她也跟着翻进去,这回进去了,但是找不到工作,她就给人当零工,她说深城私人开设的小旅馆遍地都是,当地人,就原来那些渔民、村民,全都开小旅馆。

后来一个机缘巧合的机会,她偷听客人打电话,知道他在悄悄的往内地背电子表,于是她一下子就意识到自己找对了路。

她很快就也成了背包客。

表是哪里来的,过没过海关,她不知道,也不管,她只知道,从深城拿货,一块电子表六块钱,但是起步必须五百块一包一起拿,这种电子表只要运回内地去,批给那些电子城,一块的批发价就是十五块!

一开始她没钱,就帮人背,帮人背出铁丝网一袋,人家给二十块钱,夜里出发,当夜还要再悄悄地从铁丝网钻回来,而一旦被抓住,就是蹲半年到一年。

就这样,她干了三个月。

万幸,一次也没被抓到过。

后来她终于攒够三千块,开始自己干,她说,她第一次拿货是1987年6月13号,那一年,她十九岁生日还没到!

一开始她只敢去羊城,后来开始回老家徽省,再然后,就全国无论哪里都敢去了。她说自己那时候的胆子简直大的出奇,然而却居然一次都没被抓过。

就这么有惊无险地攒了些钱。

前年,1990年,有一次她拉肚子,去晚了一阵子,然后就亲眼见到闪烁的警灯停在她平常拿货的那个黑市的巷子口,随后,她又躲在暗处,亲眼看到一帮人被大盖帽们押出来,塞进了警车——用她自己的话来说,那一刻也不知道怎么了,她忽然就醒过来了,忽然就知道害怕是什么意思了。

当年秋天,她在魔都盘下了这间铺面,开了这家“阿红茶餐厅”。

还好,发不了大财,但她规规矩矩开店,可以晚上睡觉了,也不担心指不定哪天就会响起的警铃了——用她的话说,“我觉得我又变成人了!”

“而且我装修好之后,还特意回了趟羊城,把那家餐厅的厨师给挖过来了!那家店就指着那个厨师的手艺呢,结果只给他一个月三百块,我给翻倍,一个月六百块,挖过来了!叫阿宝,就是现在给我店里做饭的那个大胖子!”

说这话的时候,她脸上洋溢着前所未见的灿烂笑容。

甚至连曹玉昆都能感受到她心里那复仇的快感!

然而事实上……她说的这些事情,直到现在也依然是违法的。

如果它们不是故事,而是真实经历的话。

然而曹玉昆的回应是,“我的经历就乏善可陈了!为一个女孩子打了人,差点儿蹲大牢,后来因为这张脸,被人捞出来了,要给他做女婿,偏偏人家女孩子又瞧不上我,只是想暂时骗骗她爸爸,所以我就发愤图强,来闯尚海滩了!”

气氛本来是很融洽的,很欢怡的,曹玉昆的坦白也并无不实。

然而听了这个话,她似乎是忽然明白了些什么,有那么几秒钟,表情很是有些不自然,很失望那种,于是接下来,她不再追问曹玉昆的故事。

曹玉昆也没有再多余解释。

等到吃过饭,酒意使人微醺,两人并肩撑着伞,又一路踩着积水走回去,一路说说笑笑,到了阿红茶餐厅的门口,曹玉昆收起伞要还给她,她推回来,有些酒意熏染后的娇憨,“还想再淋雨啊?明天来还!”

说完了要进店,她又回头,冷不防里忽然说:“有人开始怀疑伱的实力了,该露一手了!”

曹玉昆愣了一下,不由失笑。

她又笑着问:“什么时候能叫你昆总啊?”

曹玉昆想了想,也笑着回答她:“快了。”

于是她满意地点点头,说:“你还欠我一个故事,好好编一个给我!”

曹玉昆哈哈大笑。

…………

撑着伞慢慢地走回去,终于,曹玉昆掏出撕开了一半的烟,扯开,捏出一支来,在雨夜的街头点上了,深深地抽了一口。

缓步走到距离小旅馆一百来米的一部公用电话前,他抽着烟,来回踱步,偶尔抬起手看一眼时间——八点整,公用电话忽然响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过去拿起来,“喂?”

电话那头,是黄佳颖的声音,“我爸说,他已经批了,明天让你的财务带上章子来签合同,当天就可以打款。”

曹玉昆无声地点了点头,脸上慢慢的、一点一点的露出由衷的笑容,嘴里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谢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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