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1章 贾珩:好在现在还不太晚

第681章 贾珩:好在……现在还不太晚

宁国府

与秦可卿从秦宅返回时,已是下午酉时,因为夏天天长,太阳还在西方天际恋栈不去,而暑气却已消退五六分。

贾珩在厅中品了一杯茶,想了想,举步前往后院厨房,打算亲自考察一番那位厨艺高超,偏偏来历不明的女厨娘。

宁国府厨房就坐落在东南角,庭院四方遍植林木,正值盛夏,随风摇动,树荫成浪,而隔着不远,可见烟囱上烟气蒸腾,而连通后院的回廊,可见一个个丫鬟、嬷嬷搬着东西,进进出出。

这是宁国府主子的小灶,自然与仆役群房中的下人大锅灶,多有不同。

在宁国府能称上一句主子的,除却贾珩、秦可卿还有惜春外,还有妙玉,尤氏两姐妹这样的客居之人。

而正在天井院,一个木盆旁洗着青菜的三等嬷嬷,抬头瞧见贾珩,就是一惊,分明没有想到贾珩会亲自来后厨,连忙从小板凳上起来,将湿漉漉的手在腰间系着的围巾上擦了擦,皱纹密布的脸上堆起讨好的笑意,问道:“珩大爷,您怎么过来后厨了?”

“闲着无事,过来看看。”贾珩看向妇人,点了点头,轻声问道:“这两天住的饭菜挺好吃的,是哪个厨娘做的?”

“大爷是说萧厨娘?她现在准备晚饭呢,我这就去唤她。”那嬷嬷笑道。

贾珩连忙伸手唤住,道:“我自己去看看就好。”

此刻,后厨之中,靠窗之处,一个身形窈窕,穿着藕荷色碎花裙子,青丝盘在头上,以蓝白色方巾包裹的陈潇,站在灶台前,双手巅着铁锅,灶台下方,一个丫头递送着干柴,火焰熊熊燃烧。

因是盛夏,天气炎热,少女又是在做饭,明洁如玉的额头,连同那张清丽脱俗的瓜子脸,几是汗津津的,不时转过一旁,拿起手帕擦着汗。

陈潇神情专注,这位白莲圣女,拿起菜刀在一旁的柳树菜板上,“咚咚”,也不知是菜刀锋利,还是手法凌厉,几乎是眨眼之间,就将青菜整整齐齐地切好,然后双手一掐,放进油锅里,顿时“滋滋”之音响起,热气混着香气腾腾而起。

少女拿起铲子翻了翻,动作熟练,加上青春靓丽的玲珑曲线,在一众黄脸婆的后厨中,颇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而这一幕,自是落在悄然进入后厨的少年眼中,眉头凝了凝,目中现出思索。

常言,鹤立鸡群,与众不同,这位萧厨娘给他的感观就是这般,这等人又会是一位普通的厨娘吗?

又不是神医喜来乐的赛西施,一手狮子头,况且那是素手调羹的良家风韵。

嗯,思维好像有些发散,都怪楚王妃甄晴,把他都带到沟里了。

“大爷,你怎么来了?”正在厨房中忙活的婆子,见得那素色锦袍,伫立窗前的少年,都是停了手中活计,纷纷笑着迎去。

这自是让正在专心炒菜的少女,回转过神,循声望去,目色稍讶。

无法形容那倏然回首是什么一种感触,那张在午后金红日光映照下的瓜子脸,眉眼清丽,脸颊轮廓和线条,半隐半光,几是有一种莫名的熟悉之感。

一时恍惚间,几以为是咸宁。

嗯,这位萧厨娘的气质,不,或者说眉眼五官的布局,似有几分咸宁的模样。

“过来看看,你们都忙着吧。”贾珩摆了摆手,让一众婆子退去,行至近前,看向眸藏星月的少女,问道:“是萧厨娘?”

“珩大爷。”陈潇秀眉之下,清眸凝了凝,捏着铲子的手攥了攥,心头隐隐生出一股不妙之感。

“这几天做的菜肴,味道不错,过来瞧瞧能够做南北菜系的厨娘。”贾珩剑眉之下,眸光清澈,打量着对面的少女,曲眉非颊,白皙如玉的脸颊不施粉黛的脸颊,如果还能以青春芳龄解释,那么纤纤十指以及虎口处的茧子,无疑说明不仅仅是因为掌勺、拎刀所致。

许是有武艺在身。

贾珩看向神色镇定的少女,问道:“菜炒完了吗?我有些事想要问你。”

“还有两个菜。”陈潇闻言,心头稍稍松了一口气,目光沉静。

如果自己暴露,这人绝不会说菜炒完了没有,更不会如此风轻云淡,应该只是怀疑了她。

贾珩看了一眼锅中正在炒着菜肴,说道:“炒完这个菜吧,倒也不急,别糊了。”

“嗯。”陈潇轻声说着,转身炒着菜肴。

这萧厨娘,颇是疑点重重。

贾珩思忖着,离得远一些,这会儿望着少女的背影,眉头皱了皱,思忖着,这背影实是熟悉,但比起先前骤然回首,容貌五官与咸宁有着几分相像的感觉还不同,这背影他之前应该看过,可这会让偏偏又想不起是什么时候见过。

“究竟在哪儿见过呢?”贾珩目光闪了闪,心头搜索着记忆。

因为前世职业的习惯,对见过的人,他记忆深刻,许久都不会忘记。

另外一边儿,陈潇神色镇定,仍是一丝不苟地炒着菜,时而倒着醋、洒着盐,浑然看不出任何慌张。

过了一会儿,少女将炒好的菜放到盘子中,让一个嬷嬷端走,然后,在围巾上擦了擦手,道:“珩大爷,走吧。”

贾珩也不多言,引着少女来到后院不远处一座轩敞的轩室。

而陈潇步入轩室,一边儿在围巾上擦着手,一边以明眸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寻找着等会儿暴露之后的逃跑路线。

“坐。”贾珩在一张小几后的梨花木椅子上坐下,相邀着少女。

陈潇轻声道:“大爷面前,奴婢不敢,大爷可是有事儿吩咐?”

贾珩笑了笑,看向对面镇定自若的少女,问道:“没事儿就是随便聊聊,萧姑娘是哪里人,这手厨艺给谁学的?”

虽仅仅是怀疑,但也仅仅是怀疑,就足以相询。

陈潇面上不见笑容,清霜依旧,惜字如金道:“我是扬州人,厨艺是从小跟着我娘学的。”

“扬州人?”贾珩放下茶盅,抬眸打量着对面的少女,盯着清澈莹然的眸子,问道:“可萧姑娘会做的菜肴不止扬州菜一种。”

陈潇看向对面的少年,低声道:“我学的菜样比较多,因为喜欢做菜,时间长了也就做出来了。”

贾珩沉吟片刻,说道:“那萧姑娘是怎么进府的?”

陈潇清声道:“来京城投奔亲人,但没有找到,盘缠用尽,幸在遇得府上一位嬷嬷好心收留,说是府上缺个厨子,就毛遂自荐到了西府烧菜。”

贾珩想了想,打量着对面的少女,轻笑了下,道:“这般一说,倒也合情合理。”

陈潇:“???”

但脸上却适时见着茫然,似是不明白贾珩所言何事,问道:“大爷,可是我有那些不妥?”

眼前之人以一介布衣,而成现在的大汉一等伯、锦衣都督,绝非易与之辈。

贾珩道:“没什么,萧姑娘的厨艺很不错,刀功也不错。”

说着,凑近而去,四目相对,目光咄咄而视,猛然低声问道:“萧姑娘有武艺在身?”

这萧厨娘多半有问题,究竟是哪一方势力派的眼线?

从目前而言,倒无加害之举,而他的怀疑也更像是一种直觉,没有根据,但心头却有七八分笃定,回头让府卫调查调查这位萧姓厨娘。

似被贾珩的咄咄逼人吓到,陈潇垂下眸光,平静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低声道:“珩大爷,我不会跳舞。”

堂妹从小学过跳舞,但她不会跳,当然这人问的是否习练武艺,只能装聋作哑,果然是在怀疑她。

贾珩观察着少女的神色变化,也不戳穿少女的装聋作哑,低声道:“不会跳就算了。”

在他面前,恰恰是这般从容镇定,才有些不正常,所以,究竟是哪一方势力的眼线?别是天子派的人吧?这般烧菜的技能许是宫里学的?

不多时,贾珩目光深深,看向少女,轻声道:“好了,没别的事儿了,萧姑娘去做饭吧,很喜欢萧姑娘做的菜肴。”

“嗯。”陈潇低声说着,缓步退出厢房,心头如释重负。

不知为何,与这少年共处一室,总有种下一刻就有被拆穿身份的感觉。

贾珩默然片刻,心头有几分猜测,没有多作盘桓,回返后宅,前往惜春院落,打算去看看妙玉。

自从那天一吻定情之后,有好几天没有去看过妙玉了,估计文青女恼怒起来,暗地给他念着超度经文也说不定。

这般想着,穿过藤萝垂挂的花墙,向惜春院落行去,忽而途径会芳园,听到欢声笑语之音传来,却见惜春正与湘云、探春、迎春,还有几人的大小丫鬟捉着迷藏,人群中倒是不见钗黛两人。

原来贾珩今天与可卿一同去归宁,西府的几个小姑娘也没有闲着,在湘云的提议下,上午钗黛、三春、云岫,来到宁国府找惜春来玩,央着惜春给画了几幅画,而后,几个小姑娘来到会芳园赏花做诗,抚琴赏曲。

过了晌儿,因宝钗怕热,黛玉也回去午睡,就剩湘云、探春、迎春几个,在惜春处眯了个午觉,在傍晚时候,天气凉爽一些,又来会芳园玩闹。

玩着捉迷藏的游戏,此刻轮到惜春来捉人,俏丽小脸的眼眸处地,蒙上一块儿石榴红手帕,也不知是谁的,与湘云、探春、迎春几人以及丫鬟捉着迷藏。

而离此不远,枝叶扶疏的花树之畔,一座红梁斗拱的八角凉亭下,邢岫烟与妙玉坐在石凳上,隔着一方棋坪对弈。

见得惜春在捉着迷藏,贾珩面色微顿,目光深凝,旋即目光重又温和下来。

这会儿的惜春并未穿僧衣,而是一身少女粉红色裙裳,扎着空气刘海儿的发髻,粉腻脸颊上带着烂漫的笑意。

贾珩见得此幕,心头松了一口气。

悄然凑得进得前去,想要出言,却见众丫鬟见着贾珩都是面色微变,下意识向两旁让开路途。

贾珩行至近前,正要张嘴说话,却见傲娇小萝莉一下子如花蝴蝶般,扑进自家怀里,环住贾珩的腰肢,轻笑道:“云姐姐,可让我抓到了吧。”

却是贾珩的宽厚身子让惜春以为是湘云。

湘云拿着手帕掩着嘴,笑的前仰后合,说道:“四妹妹,伱可没有抓到我,你看看抓的是谁?”

惜春也觉得不对,只觉身形魁梧,身上的气息也是男子,芳心一跳,正要松开手,听见周围丫鬟喊着珩大爷,连忙稍稍松开的双手又紧紧抱起。

忽而觉得眼前手帕被人从脑后的秀发轻轻解开。

随之而来,一张清隽、英武的少年面容跃入眼帘,目光笑意温润,好似要融化自己一般。

贾珩伸手揉了揉惜春的空气刘海儿,笑道:“四妹妹这个头儿都到我胸口了。”

“哎呀,珩哥哥你怎么在这儿?”见是贾珩,惜春芳心又喜又羞,惊讶一声,问着,抓着贾珩腰肢的手倒也没放下。

探春、湘云几个也都看向贾珩,就连远处八角凉亭下正在下棋的两人,同样转脸过去,云岚出岫的明眸与清冷如霜的玉容,见着好奇与欣然。

贾珩又再次给少女整理好刘海儿,轻笑了下,说道:“和你嫂子刚回来,你嫂子有些累了,回房先歇着了,我原是想去你院里看看你,让你给我画一幅画,路过会芳园,然后瞧见你们都在这儿热闹着。”

说着“你们”,清澈湛然的目光,掠过一张张或娇憨、或明媚、或文静,不输园中正自争奇斗艳花卉的脸蛋儿。

最终,目光穿过重重两丈远外,看向那红梁斗拱的凉亭下,着深蓝云绡团纹道袍的曼妙身影上,对上那目若秋水,含情凝睇的眸子,女尼神色微妙,明眸中见着一丝羞嗔。

而被贾珩目光凝视,妙玉芳心一颤,原本清冷如霜的脸颊浮起浅浅红晕,躲开目光,“吧嗒”一声,分明是手中的棋子,落在了棋坪之上。

自那天与贾珩互表心意,一吻定情后,原是出身烟雨柳絮的江南之地的官宦小姐,这几天时而蹙眉羞恼,时而心情跃然,时而怔怔失神……就连这两天寻找妙玉谈禅说法的邢岫烟,都能察觉到妙玉师太的心猿意马。

而方才目光相接的一眼,无疑真正体会到何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惜春眉眼浅笑盈盈,观察敏锐,捕捉到那坚毅剑眉之下,清眸刹那之间的柔和,不由嘟了嘟嘴,哥哥是来看她的,还是来看妙玉师傅的?

贾珩轻轻笑了下,说道:“我和你嫂子不在家,你们几个在家里就撒了欢,刚刚都在玩什么呢?”

探春英丽秀眉下,明眸熠熠生辉,轻笑了下,说道:“珩哥哥,这还不都是云妹妹出的招,你赶紧管管云妹妹吧,刚才她去骑了马,还想让林姐姐、四妹妹骑马,学着射箭呢。”

湘云拉过探春的胳膊,笑道:“三姐姐还说我,说的你刚才没有要骑马似的。”

贾珩转眸拉过惜春的小手,笑问道:“四妹妹想骑马吗?”

惜春看向那少年,此刻贾珩因陪着秦可卿前去秦宅省亲,没有穿蟒服,平常布衣打扮已是去了几分威严,此刻又是背对着西沉的夕阳,心跳不知为何,快了几分,道:“珩哥哥,我听三姐姐说,有些险着,等大一些再玩着不迟。”

贾珩笑道:“那我抽空教你,你年岁小,我带着你骑。”

擅泳者溺于水,都照湘云这般疯玩,也担心出了如贾母磕破头的事儿,这时候也没有破伤风针可打。

湘云秀眉之下的明眸闪了闪,她年龄也不大,珩哥哥就是偏心,最疼着四妹妹。

正如少女当初夜里睡不着,与探春在船上争论着贾珩最疼爱着谁,湘云就是认为贾珩最疼爱惜春。

贾珩与几个小丫头说着话,这才松开惜春,然后来到凉亭之下,唤了一声:“岫烟表妹。”

“珩大哥。”邢岫烟轻轻柔柔说着,一双云烟渺渺的秀眉,白皙如玉的脸蛋儿,周身浸润着一丝文静恬然的书卷之气。

贾珩看向妙玉,问道:“妙玉师太,今天怎么有空在会芳园赏花下棋?这周围这般吵。”

妙玉秀眉蹙了蹙,清眸全无异状,轻声道:“于闹中求静而已,珩大爷,可否是要手谈一局?”

贾珩看了一眼棋坪,轻声道:“善。”

妙玉:“……”

好就好,善什么?

贾珩看向明眸都是无语的妙玉,心头闪过一丝兴致,嗯,其实就喜欢妙玉这个佛媛调调。

因为众人都在,也无法寻妙玉谈禅说法,下两局棋也好,权作消遣。

湘云笑道:“珩哥哥,我们等会儿还下象棋吧?”

“过来,云妹妹,我教你下五子棋。”贾珩落座在凉亭之上,与妙玉对弈,一旁几个少女都在观战,直到丫鬟来唤着让几个姑娘前去吃饭。

妙玉方才起身,看向贾珩,道:“珩大爷,时候不早了,贫尼先告辞了。”

贾珩看向女尼,点了点头,轻声道:“那等有空寻师太谈经说法。”

妙玉双掌合十,也没有多言,领着小丫头素素离去,众人也都知妙玉性情清冷,倒也不以为意。

……

……

月明星稀,夜色沉沉,各房的丫鬟已经点起灯笼,夏夜晚风带着热气扑打在脸上,让人醺然欲醉。

用过晚饭的贾珩,来到书房,落座在书案之后,抽出锦衣府递送而来的扬州盐商或者说扬州盐政的情报。

“江桐、黄日善、黄诚、鲍祖辉、马显俊、程培礼、萧宏生,还有一个两淮盐运使刘盛藻,其人是太上皇的嫔妃庄妃的本家侄子,而前任盐运使郭绍年,则是太上皇贵妃所生之女会稽公主的驸马,当然年龄已经很大了,前不久已经致仕。

太上皇子嗣众多,除却晋阳这位天子亲妹外,还有其他妃嫔生了不少公主,自有驸马尚配,年龄最大的,都四十多岁。

“所以这还真是重华宫的钱袋子,怪不得天子举棋不定,拖延到现在。”贾珩目光幽沉,思忖着。

如果不是崇平帝渐渐掌控皇权,只怕要等太上皇驾崩之后,开始对四王八公,江南甄家一网打尽,但可惜……回天乏力。

“郭刘二人现在就居住在金陵,不显山不露水,那么围绕着他们身边儿的还有其他官员,如管理南京盐引勘合的南京户部,扬州地方官员还有盐商,这些人彼此勾连,怪不得是一本烂账。”贾珩目光似穿过手中的情报簿册,猜测着这些盐商的手段。

向运库拆借银两,然后拿出一部分银子贿赂南京户部的官员,然后太上皇的白手套也趁机勾结,然后将盐运司闹出亏空来。

而崇平帝派林如海巡盐,就已经要收回地这部分权柄,但林如海性情还有些绵软,或者说朝局使然,双日悬空的局面让崇平帝不得伸展。

“彼等盐商先前下毒暗害的手段,可以看出,掌控了钱财的盐商已经培植了私人武装和杀手死士。”贾珩望着窗外的夜色,思忖道。

对这些人就不要玩什么阴谋诡计,铁拳砸下,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至于其他,可能需要顾忌一些太上皇的颜面。”贾珩思忖着。

随着掌控的信息越来越多,对崇平、隆治年间的所有朝局彻底梳理清脉络,再无迷雾。

崇平帝即位之后这十几年,前五年就是忙着坐稳位置,剪灭太子、赵周二王等人的党羽,在这个问题上,太上皇也基本是默认,哪怕为了大汉社稷,也不能再三心二意地胡乱折腾。

而后,崇平帝以大义名分,摆平文官集团,科举选用、提拔大批文官,分化拉拢武勋,开始与太上皇残余实力在京营领域最后一次博弈。

双方为了维持国势日衰的陈汉朝廷,心照不宣,斗而不破。

直到太上皇年近古稀,已至暮年,许是真的是没心思再争斗下去了。

他恰好整军功成,阅兵扬武,才将最后一丝权力的拼图彻底移交给崇平帝,而南安、北静等心思各异的武勋,至此也全部见机倒戈向天子。

可以说,崇平帝继位这些年,就是一个不断清理、扫荡太上皇残余势力的过程。

“老而不死是为贼,如果当初一下子驾崩,也不会造成双日悬空的朝局,两种执政思路互相掣肘,老人稳重,青年激进,然后生生把激进的青年也熬到了中年,被近些年的天灾人祸弄得心力憔悴,新君大刀阔斧、扫除积弊的窗口期丢失,然后错过振奋有为的时间,回天乏术。”贾珩放下手中的簿册,心头对陈汉崇平、隆治两朝以及将来的事情思索着。

哪怕是太上皇驾崩后,因为大环境的问题,甄家、贾家抄没的钱财才有多少?

宁荣两府一箱箱当票,靠典当度日,因为国事日颓,覆巢之下,再无完卵。

大汉军力也没有彻底改观,南安郡王出兵被俘,探春远嫁,起视四境,贼寇遍地,烽烟四起,已经积重难返,大厦将倾。

纵观陈汉国势,从辽东之失再到夺嫡之争,真正应了一句话,这样一个朝廷,从外面是杀不死的,必须先自杀自灭起来。

“好在……现在还不太晚。”贾珩压下心头的思绪,将簿册阖上,现在的他就是坐在副驾上,疯狂踩刹车。

正要起身前去用着午饭,却忽而从外间传来女子的对话声音,不由心头微讶。

(本章完)

第682章 贾珩:再试探一番就是了

书房之外,传来两道熟悉的声音,似正在争执,贾珩凝神倾听,向外间小厅而去。

“大爷在里面吗?”只见从屏风后款步进来一个着红色裙裳的少女,玉容艳冶,藕臂似雪,挪动着弱柳扶风的腰肢,步入书房。

贾珩抬眸看向容色艳丽,肌肤如雪的少女,问道:“三姐儿?怎么过来了?”

尤三姐款步而来,带起周围一阵香风,轻笑了下,说道:“大爷,晴雯刚刚还骗我说,大爷不在这儿,明明屋里亮着灯。”

这时候,晴雯随之进入屋内,柳叶眉下的,撅了噘嘴,怏怏不乐道:“公子正在忙着,不好打扰,你非要进来。”

尤三姐笑着打趣说道:“大爷哪会儿不忙?反正再忙,也不会耽搁回来洗澡。”

听完洗澡两字,晴雯瓜子脸上,脸颊微红,羞恼地瞪了一眼尤三姐,心底啐了一声小蹄子,你想洗,公子还不让你伺候呢。

抬眸之间,低声道:“公子,我给伱倒杯茶。”

两个人一看就是平常多有斗嘴。

“没打扰到大爷吧。”尤三姐手中拿着美人扇,落座在对面的凳子前,美眸顾盼流波地看向对面的少年。

贾珩轻声道:“这会倒是忙完了。”

说着,看着了一眼尤三姐另外手中拿着的一本蓝色封皮的书籍。

尤三姐放在小几上,问道:“这话本是当初按着大爷的提议说的隋唐演义的话本最后一部,已经出了出书,还请大爷斧正。”

贾珩接过书册,垂眸掀开纸页翻阅起来,抬眸问道:“已经写了八十回目?”

尤三姐轻笑一声,看向那面容清峻的少年,轻声说道:“大爷不在家的时候,我又扩充了不少回目呢。”

贾珩不置可否,重又掀开纸页,翻阅了一会儿,目光看向对面的少女,低声说道:“如是凑个一百回目,或许结构更完整一些也说不一定。”

尤三姐:“……”

她还要写到一百回目?那还要一两月吧,那就是从扬州回来了?哎呀,眼前之人怎么就这般沉得住气?

少女眼波盈盈,一张艳冶如琪花玉树的玉容,蒙着黯然之色,原本鼓起的勇气再次泄了下来。

贾珩看向肌肤胜雪的少女,沉吟片刻,轻声说道:“这几天比较忙,回头我看看你写的这本书。”

回来之后,想要给自己放个假都不成。

尤三姐目光黯然下来,贝齿轻轻抿着唇。

“我就说了,公子忙的不成,哪里有时间看什么话本。”晴雯撇了撇嘴,将倒好的茶盅端了过来。

贾珩皱了皱眉,看了一眼晴雯,道:“晴雯。”

晴雯轻哼一声,然后离了厢房,来到屏风后,双手抱胸,嘴角撇了撇,一肚子不服气。

明明她先服侍公子的,现在却让三姐跑前头去了。

贾珩看向尤三姐,笑了笑,说道:“晴雯还是小孩子,被我宠惯了,喜欢没大没小的。”

尤三姐看向对面的少年,声音低沉道:“我知道大爷觉得我太泼辣,不知廉耻,不是太喜欢我。”

她出身那样不清白的家庭,现在过来这般主动,只怕在大爷眼中,她与那勾引人的风尘女子也没什么两样,但她还是云英未嫁的处子。

说到最后,心情黯然,声音已有几分哽咽。

贾珩放下茶盅,淡淡道:“瞎说。”

尤三姐:“???”

什么意思?

贾珩看向尤三姐,在少女错愕目光中,轻轻拉过尤三姐的手,低声道:“在府上住这般久了,你什么品格,我心中有数,如你真是不知检点的,我也不会容你在府中待着了。”

其实,将尤三姐纳进门倒也可行,不然在府上地位不尴不尬的,从岳丈那里回来之时,可卿也委婉提及过此事,或许需要给少女吃一个定心丸。

“珩大爷。”尤三姐定定看向对面的少年。

贾珩看向四周的书房布置,低声道:“当初就是在这里吧,我记得,我给你说不要因家里的事儿顾影自怜,只要你自尊自立,也没有人瞧不上你,这么长时间过去,府上有人轻看你吗?”

被贾珩拉着手,尤三姐轻轻垂下眼睑,往日的泼辣早已不见,将盘桓嘴边儿的话重又咽了回去。

其实还是有的,有婆子在私下说,她和姐姐赖着宁国府不走,就等着爬大爷的床,但大爷根本就看不上她们两个。

贾珩轻声道:“这么长时间,你书看了也不少,写的又是隋唐话本,红拂女原为杨素的歌姬,又能怎么样?李靖那样的英雄,何曾因红拂女出身卑贱而轻视?”

而王公贵族的歌姬,多半是要陪客人的。

尤三姐抬起明眸,看向那少年,原本湿润的眼眶,珠泪涟涟。

贾珩拿出手帕,擦了擦少女的脸颊,道:“好了,先别哭了,我还有桩事儿要问你。”

当然不是中年男人拉着少女谈人生、谈理想,其实是在等药效,他从来都是召之能战,战之能胜。

而是需要解决一个前置问题,尤三姐的心结,因为之前很少有太过深入的

见贾珩神色郑重,尤三姐凝了凝眸,低声道:“大爷你问吧。”

贾珩沉吟片刻,脸上沉静如渊,低声道:“当初薛妹妹与我的事儿,是你给可卿说的吧?”

少女闻言,脸色“刷”地苍白如纸,目光震惊地看向那少年,有些难以置信。

贾珩目光紧紧盯着少女,沉声道:“这桩事不是可卿告诉我的,是我当初就有怀疑,猜到可能是你。”

尤三姐闻言,顿时心神慌乱,那桩旧事,她本以为已经过去了,怎么现在又提及了出来?

贾珩问道:“当初,你是想看我的笑话?还是想看可卿的笑话?”

骤听此言,尤三姐如遭雷殛,心神剧震,支支吾吾道:“我……我没有,大爷你误会我了,我当初就是见姐姐蒙在鼓里,不是,我……”

说到最后,垂下螓首,身形都在颤抖。

贾珩声音平静而漠然,问道:“为什么事先不和我先说说?”

尤三姐讷讷不语,没有回答。

贾珩沉声道:“你之所想,我大抵也能猜出一二,不过是不喜宝钗,然后顺便看可卿怎么处置,如果可卿与我闹了别扭……”

尤三姐闻听此言,娇躯剧颤,凝起水露泛起的眸子,只觉心如刀绞,低声道:“原来在大爷心里,我是那等挑拨离间,心肠歹毒的人。”

此刻虽被对面的少年握着手,却感不到任何温暖,虽是大夏天,但四肢冰凉,心底却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贾珩轻声道:“你在我心里倒不是那般人,但你的做法却引起了我的误解,也看到一些不好的苗头。”

随着后宅人越来越多,指望都没有小心思,那根本不可能,就算现在没有,以后有了孩子,也会有各种各样的小心思,生活不是童话,从此以后就可以过上了快乐的生活。

如果不想后宅成天上演甄嬛传的话,那就需要……经营。

真正的现实生活,不仅人际关系需要经营,家庭与婚姻同样需要经营,穷人的婚姻是在哦鸡毛蒜皮中消磨掉恋爱时的激情,富人的婚姻是物质充分满足以后,精神空虚,寻求刺激。

有一种怨妇,在你一文不名时,说你不上进,你事业有成,说你不陪她,当然,本质上这些人是爱自己胜过爱别人,一直在索取,从未想回报。

除了祈祷遇上知足常乐的好女人,只有经营,否则纵然是皇帝,都避免不了后宫争宠,人心鬼蜮。

如论尊耀,后宫嫔妃难道就不荣耀?如论恩爱,刚刚受宠的妃嫔,连你的亲族都跟着沾光,又是省亲,又是封官,但这种体面与快乐只能维持一时,在时间面前,大部分人很快就会习惯身份和物质的提升与转变,还想要更多,因为人心,高了还想高。

要想长长久久,就需要手段去经营。

“珩大爷,我……”尤三姐在那道看穿心事湛然目光注视下,却不敢争辩,心底生出一股委屈、愧疚、恐惧,还有丝丝缕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真真切切被戳中了当初隐藏心底深处一丝小心思,当初是一时糊涂,现在她早就服了秦姐姐,她什么心思都没有了。

贾珩默然片刻,低声道:“不管你先前是什么想法,以后这等事儿不要再做了,你进府后,可卿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有数,至于薛妹妹,她原是个心思玲珑的,你以为她事后不知是谁?只是不想再计较罢了,家里如果到处都是算计,也无什么意趣。”

此刻,正如宝钗当初对不喜三姐的莺儿所言,尤三姐的以往的那些小心思,在贾珩心底根本无所遁形。

听着少年毫不遮掩的言语,尤三姐容色苍白,贝齿紧紧咬着下唇,几是要咬出血来,抬起红了眼圈的眸子,哽咽道:“大爷,如我再起那等心思,就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贾珩看着泪光闪烁的尤三姐,默然了下,伸手拉过那玉手,道:“倒也不用赌咒发誓,你心思虽多,但心眼还是好的,以往的事儿就不说了,但不许再有下次!”

可卿性情终究绵软了一些,在管着府中各种事务时,不能没有一个性情泼辣的人镇场子,而有三姐儿在一旁帮衬着,管理家务,惩治下人,也能不让可卿太受冲击,这就是他宁国府的凤姐。

嗯,提及凤姐做什么?

尤三姐玉颜怔怔,此刻手被少年抓住,只觉方才冰凉的心又暖乎过来一般,听着隐带着警告的话语,啜泣道:“再也不会有下次,如是有下次,我唯有一死以报大爷。”

贾珩看向神情决绝的尤三姐,一时默然,伸手拉过少女,拥在自己怀中,道:“好了,我和可卿也没怪你,不用寻死觅活的。”

原也不是什么大事,说是算计可卿,既是小女孩儿的恶作剧,也可能是看不惯宝钗后来居上,而原著中黛玉一开始也看不惯宝钗呢,各种挤兑。

至于想着动摇可卿的地位,宝钗一开始也未必没有遐想。

这就是人心,全无保留的纯粹,不是一蹴而就的。

尤三姐其实还好,能殉情的人,感情也不可能不纯粹。

尤三姐泪珠盈睫,哽咽道:“大爷,拿话如刀子一样往人心口上戳,让人心头发凉,我还不如死了的好。”

方才,她觉得天都塌下来了一样,眼前少年那种平静无波的语气,却宛如冷冽的寒风吹过一样,让她觉得还不如抹脖子死了,就用大爷那把天子剑,她要以死证着清白!

“心头发凉,那我给你暖暖。”贾珩温声说着。

尤三姐:“……”

眼眸中泪光都颤了下,不明所以,旋即一张脸颊红润如血,这……

正在愣怔间,却见少年凑近过来,尤三姐芳心一跳,只觉温软袭来,连忙闭上双眸,过了一会儿,两只手轻轻攀上贾珩的肩头。

须臾,贾珩看向尤三姐嫣然如血的脸蛋儿,将掌中的丰腻之感压下,轻声说道:“我以后在外面比较忙,你聪明伶俐,府上的事儿,你多帮衬帮衬你秦姐姐。”

“嗯,大爷放心好了。”尤三姐低声应着,此刻已有些晕晕乎乎,只觉宛如被突然而至的欢喜击中,几有绝处逢生,梦幻虚假之感。

贾珩轻声道:“等下我还有一桩事儿,还需要处置,今天就不陪你看书了。”

不是太喜欢被人逼迫,他喜欢自己掌控进度。

尤三姐美眸流波,红着一张艳丽脸蛋儿,颤声道:“那我……我听大爷的。”

既是都已经这般了,倒也不急于一时了。

就在这时,晴雯在外间气呼呼的声音传来,大声道:“大爷,外间一个自称是锦衣府的人过来了。”

贾珩看向尤三姐,道:“三姐儿,你先回房吧,今天还有事儿,要去见见客人。”

先前去往后厨以后,就悄悄打发了小厮去通知在宁国府外守卫的锦衣百户李述,让其派人调查那萧氏厨娘所说的婆子,以及相关来历,同时交代准备一身行头。

见贾珩当真有事,尤三姐点了点头,道:“那大爷去忙,我也不好打扰。”

贾珩点了点头,目光深深,也向着前厅而去。

他就是疑心病犯了,那似曾相识的背影,宛如心病,在前世帮着他识别了几个犯人。

其实,纵然是藩王也不可能去外面赴个宴,都要担心会不会被人在高处用弓弩狙杀,菜肴下毒暗害,然后随时备着插进蛋黄中都会变黑的银针,用来验毒。

那么,一定被人当成神经病。

一般而言,局势总有个从缓和到紧张的升级过程,动辄将安保提升到最高警戒状态,既不现实,也难以实现。

嘉靖也是被两个宫女差点儿勒死之后,才移驾西苑,开始对整个宫侍系统仔细甄别、梳理。

如果不是甄晴,他也不会留意这个已在府中待了小半年的厨娘,否则陷入无限制的怀疑,家生子可靠?家生子就不会被威逼利诱,下毒暗害?

只要疑神疑鬼,他甚至还要怀疑他与可卿的婚约,都是被人提前设计好的。

嗯?

不能,应该不能吧?这就是被迫害妄想症了。

贾珩目光深凝,抚平心湖中的一丝异样涟漪。

等下还要等锦衣府的结果,而且那背影如此熟悉,他究竟在哪里见过呢?

这才是始终难以打消疑虑的缘由,这是前世的职业习惯,一旦有所相疑,势必弄清原委,观察、审视,不查出真相决不罢休。

来到前院书房,贾珩看向李述,问道:“情报呢?”

“大人,情报不多,属下查了客栈登记簿册的照身贴、路引,这萧三娘确是扬州人氏,也是被客栈赶出来,而后通过荣国府的张婆子的关系,进入荣国府,我们问过张婆子,她说这萧厨娘是扬州人,说是过来投亲,张婆子见她烧菜还不错,就到西府厨房打杂,恰逢西府厨娘被责罚,她就成了厨子。”锦衣府的百户李述,低声说道,观察着对面少年的神色。

贾珩眉头紧皱,目光闪了闪,低声说道:“她本名就唤作萧三娘?”

“路引上所载就是唤作萧三娘,许是家中排行第三。”李述低声说道。

贾珩面色幽幽,思忖着缘由。

一旦开始怀疑,就觉得哪里都是疑点,这是打入黑心虎的魔教势力的马三娘?

“这些都是她自说自话,未必当真,扬州离此千里迢迢,一介弱女子怎么就这般进入府中?”贾珩问道:“还有其他的情报吗?”

这套说辞几乎与在厨房中所言,几是一般无二。

问题在于,同一来源的证据不能补强,都是一个人说的话,能有什么说服力?

但现在又出现了新的证据——公文书证之路引、照身贴,可这两种东西也不是不能伪造。

见贾珩凝神思索,心头疑虑,李述目中现出一抹冷色,低声道:“都督,要不将人拿了,刑讯拷问一番?”

贾珩摆了摆手,低道:“先不忙着,再试探一番就是了。”

现在还不至于,如果是戴权派来的内卫眼线,这么把人送进去刑讯拷问,多少就有些尴尬。

李述见此,沉吟片刻,转而道:“都督,刘镇抚说,曲指挥送来了山东白莲的谍报,还有太原那边儿也有一些眉目。”

贾珩目光深沉,定定看向那李述,而冷冽的目光紧紧盯着,直将锦衣百户看的头发发麻,默然片刻,低声道:“其实也不是不行。”

李述凝了凝眉,再次问道:“都督,什么?”

贾珩面如玄水,抬眸看了一眼外间的天色,低声道:“没什么,明天我去锦衣府和五城兵马司问事,让刘积贤将相关谍报汇总一起。”

“都督,这东西。”李述迟疑了下,心头有些古怪,但这么一位军机重臣,却不敢多问。

“东西先放那就是。”贾珩点了点头,目光幽沉几分。

李述拱手道:“如大人没有什么可吩咐的,那卑职告退。”

“去罢。”贾珩摆了摆手,重又落座,心头涌起一股疑惑。

是那个刺杀忠顺王的那位白莲教的女刺客?先前曾在自己马车下潜藏脱身,本来是想拿下,后来顾虑到可卿就在马车,就装作不知,现在竟潜伏到府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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