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3章 有喜有忧

虽然在沈溪打胜仗这件事上,朱厚照因为自己没参与所以不是那么满意,但还算高兴,着急赶回行在,向沈亦儿报喜。

当晚沈溪取胜的消息传遍全城。

百姓们都欢天喜地,这意味着新城真正安全了,以后可以放心地在这里安居乐业;而军中将士却没有多喜悦,沈溪这次所取得的辉煌战绩几乎堵上他们未来获取功劳的途径,还没正式参战,战争就面临结束。

想到家眷也要搬到新城来,很多觉得自己沦为“苦力”的官兵悲从中来,对于军人来说,更希望建立功勋衣锦还乡,对于建设城市缺少足够的荣誉和成就感,毕竟这座城市对他们还说没有归属感。

这是皇帝和大臣的国家,不是他们的国家,这是沈溪奉皇命建造的新城,不是他们的城市。

在缺乏归属感的情况下,要将士在一个人地生疏的地方落地生根,太过勉强。

目送朱厚照离开,唐寅微微松了口气。

对于唐寅来说,前方大获全胜,他心中悬着的大石头终于可以落地,他也不希望留在新城,最好是回朝廷做官,官越大越好。

这一战结束很可能他会和沈溪一起班师回朝,得到皇帝器重,将来仕途上也会有一番大作为。

朱厚照回行在去了,张苑和江彬等人却没走。

张苑笑着对唐寅道:“伯虎,陛下的话你也听到了,这次庆功会场面最好大一些,什么锣鼓队、舞狮队、舞龙队、高跷队等等,全部安排上,陛下会莅临现场,若他看开心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即便唐寅对张苑有成见,看不起阉人当权,但奈何对方地位实在太高,他只能低声下气应承。

江彬冲着唐寅点了点头,然后和许泰一起,下酒楼去了,对于他俩来说不啻于免去一场灾祸,毕竟原本朱厚照的计划是要去见钟夫人。

张苑冷目看着江彬的背影,对唐寅道:“此等粗鄙武夫,一朝得志便把令来行,不知道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情,伯虎最好不好跟他们掺和在一起。若你办事机灵点,以后咱家会帮你一把……咱家跟沈尚书关系不错,伯虎乃沈尚书亲手提拔的人,咱家不会亏待你。”

或许是张苑感到唐寅在新城地位不一般,未来可能会经沈溪举荐和提拔而得到皇帝器重,便想趁着唐寅羽翼未丰时将这个人收拢到自己麾下。

唐寅恭敬行礼:“张公公的好意在下心领了,为陛下效命本就是在下义不容辞的责任……在下要回去安排庆功事宜,便不多打扰了……张公公,告辞。”

说完,唐寅躬身退下,张苑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显然唐寅的回馈并未让张苑感到满意,下意识觉得很难将这个人拉拢过来。

张苑没有刘瑾那种城府和当机立断的魄力,就算再不满,也没法对唐寅做什么,毕竟唐寅背后有沈溪这个大靠山。

……

……

唐寅回到衙所,这会儿王陵之、张仑、刘序等人全都闻讯赶来了。

对于这些中上层将领来说,得知沈溪奏凯那叫几家欢喜几家愁,对于自己的军队取得一场辉煌的胜利固然感到高兴,但取得功劳的人却不是自己也是充满了遗憾。

“军师,不知沈大人几时回来?下一步还要继续平倭寇吗?现在不知海上还剩下多少匪寇?听说佛郎机人的船队也跟沈大人交战了,下一步是不是咱们就要出兵去打佛郎机人?”

见到唐寅后,王陵之等人问个不停。

心中充满失落,没有参与此次惊心动魄的海上大决战,就只能问问以后是否还有机会获得军功。

唐寅焦头烂额,本来他想亲自跟朱厚照奏捷,结果半道被张苑撞上,报喜讯的就变成张苑,唐寅已有些不痛快,现在回来后被一堆人围着问东问西,这些问题又没有一样是他能解答的,心中越发焦躁。

张仑道:“诸位别问军师了……这一战沈大人旗开得胜,具体战果如何尚不知晓,下一步作战计划自然得等沈大人回来后跟诸位细说……这不,陛下已下旨让沈大人尽快回师么?若有下一战,我们都有机会,军师刚去面过圣,想必已经很疲乏了,让他好好休息一番。”

……

……

沈溪正准备班师。

他带领舰队抵达爵溪所,足足休整两天才缓过气来,朱厚照的谕旨传到他手上。

胡嵩跃和李频等人巴望着皇帝为他们加官进爵,闻讯后到沈溪这里问过,才知道这份上谕只是催促沈溪尽快班师回新城,至于论功请赏则要等回到新城后才进行。

沈溪升帐议事时提到这件事。

“……有关你们于此战中的功勋,本官已详细上奏陛下,待回去后便会按功犒赏,不要心急。”

胡嵩跃等人倒也没表现得多失望,毕竟他们已取得功劳,还是在沈溪麾下取得,沈溪身兼吏部和兵部尚书,很多事其实他自己就可以做主,请示皇帝不过是例行公事罢了。

沈溪说给他们怎样犒赏,全都会变成现实,皇帝只会给他们加功劳而不会给删减,如此才能显示皇恩浩荡。

……

……

升帐议事结束,沈溪留在中军大帐,云柳将阿也带了进来。

这是阿也去刺杀宁王前跟沈溪的最后一次会面。

这几天时间里阿也基本上了解了自身处境,知道就算能离开沈溪军中,也逃不过沈溪派出的眼线的控制,就像孙猴子本事再大也挣脱不了如来佛的五指山。

“沈大人,我去刺杀宁王,若事成,你依然要杀掉我怎么办……我如何才能相信你?”

阿也对于大明朝廷的情况极为陌生,不知位高权重的沈溪从来都是言而有信,以为沈溪会跟那些枭雄一样都是做大事不拘小节,心狠手辣的角色,可以随便丢弃那些没用的棋子而不顾任何道义礼法。

沈溪道:“我这个时候对你说什么,你也不会信,你可以选择不去。”

沈溪不想解释有关是否在事成后杀人灭口的问题,互相间处在不同立场上,阿也完全是贼寇思想使然。

旁边云柳冷声道:“大人若决意杀你,根本不会委派你去执行任务,你完成就能活命。若你做不到,要么被宁王的人杀,要么死在我们手上……你自己挑选吧。”

阿也犹豫不决,本来她以为靠自己的美色可以吸引沈溪,却未料沈溪对她的“垂青”无关于她的姿容,而是派她去刺杀宁王。

经过短暂的沉默后,阿也点头:“我去。”

沈溪道:“我要提醒你,就算事成,这件事也不会跟我牵扯任何关系……当然,你要投靠宁王我也不拦着你,但你得考虑严重的后果……如今你们的海上联军惨遭失败,宁王谋逆已不可能有任何成功的机会,跟着他只有死路一条。”

阿也没有回沈溪的话,显然在这件事上她有自己的考虑。

沈溪向云柳使了个眼色,随即云柳便将人押下去。

等云柳回来时,神色踌躇,显然对沈溪放走阿也的决定抱怀疑态度。

“大人,这女人……其心可诛。”

沈溪道:“天亮前派人送她去江西,路上盯紧点。到了南昌后她所有活动都必须在掌控中,这步棋我不希望走错。”

云柳面带诧异之色:“大人,宁王谋反,只管跟陛下陈奏便可,一道圣旨即可把人拿下,为何要采用这种见不得人的手段?”

沈溪微微摇头:“即便我取得再大的功劳,也不姓朱,你以为以我现在的身份,去检举皇室中人,有成功的机会?我说过,先不提陛下是否会查办宁王,此事本就是捕风捉影,宁王没有付诸实际行动……这跟当初安化王谋逆还有所不同。”

“即便宁王真被查出有不轨之心,陛下也要考虑到皇室内部的安稳,这才两年时间,就连续铲除安化王和宁王,其他藩王会怎么想?”

云柳脸上带着一抹迟疑,显然没考虑这么多。

沈溪再叹:“就怕我跟朝廷呈报宁王谋反,非但陛下不处置,还因此遭致朝中文武大员的攻讦,有些人更会捕风捉影,在陛下跟前煽风点火……没有任何皇帝愿意让手下臣子威胁到他的地位,哪怕君臣相得,最好的结果也就是杯酒释兵权,不然就会落得鸟尽弓藏的下场。”

云柳道:“大人不必担忧,陛下对您还是非常信任的。”

“此一时彼一时也。”

沈溪摇头道,“或者陛下会相信我,将宁王势力一并铲除,但朝中上下也会对我失去信任……”

“各藩王乃至勋贵很多时候都同气连枝,你以为宁王谋逆只是一个人就能完成?朝中不知有多少人被他收买,我也会成为这些人集火的目标……既如此,不如直接暗中除掉宁王,这些人恶迹不彰,朝中也不会有波澜。”

云柳苦笑着摇头:“大人做的事情,卑职实在看不懂。”

沈溪将桌上一份公文拿起来,随口道:“你不需要懂,有些事没人能看懂,我所做不过是在我看来眼下最合适的决定,这次刺杀宁王未必一定要让宁王死,或者将其早一步逼反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

……

云柳回去后,思考很久,总算明白沈溪的用意。

能刺杀宁王固然好,这样皇室内部纷争将会消弭于无形,哪怕阿也被抓住,也不能说是被沈溪派去的,毕竟阿是倭人,沈溪却是将倭寇击败的人,没人觉得沈溪会利用倭人去刺杀宁王,这在逻辑上说不通。

而刺杀不成,沈溪再以一些方式造成江西地方紧张,宁王感觉事情败露,自然会举旗谋逆,到时不需要沈溪跟朝廷上奏,自会有地方官员跟皇帝呈奏此事,如此一来跟沈溪也扯不上关系。

“大人走这步棋,实在没必要……或许大人觉得功高震主,做事有意收敛了些吧。”

云柳见到熙儿,感慨地说道。

熙儿道:“师姐考虑这么多作何?大人不是说过了,我们是他的左右手……大人内宅的女人可没咱有本事!”

云柳摇头:“这场战事结束后,四海内已无大患,刚得到消息,西南土司叛乱基本已平息,这个时候大人的确要防备鸟尽弓藏的情况发生,而我们……其实也一样,你以为我们以后还会有很多机会会为大人效劳?”

熙儿的政治觉悟还不如云柳,眼睛里充满迷惑。

云柳再道:“若四海升平,我们能帮大人做事的机会就不多了,以后可能就要回归那种平静的生活氛围,如今我们既不在东厂,也不在朝廷体系内,以后能做的事情就是守着自己的院子,希望大人赐我们每人一个孩子……这样未来也有个盼头。”

对于熙儿来说,能看到眼前一步的事情就算是不错了,根本就没办法像云柳一般想得那么远。

哪怕云柳是个再能干、再有本事的女人,很多事上也会回归到一个女人的角度去思考问题。

当云柳感觉功成身退时,最希望的还是有个孩子,让未来有一种可以期盼的东西。

云柳心中对比的目标自然就是那个被沈溪养在外面的惠娘,旁人不知这个女人的存在,但她却很清楚,也能理解惠娘把儿子送到沈家的那种无奈。

“师姐,其实有没有孩子,对我们来说都一样吧。”熙儿自己倒不是很在意。

云柳回过神来,摇头道:“之前大人对我说了一件事,大概意思是要带我们走……你走不走?”

“去哪儿?”熙儿好奇地问道。

云柳再次摇头:“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听大人的意思,很可能要离开朝廷纷争,或许会回归一种普通人的生活,具体大人没跟我说清楚,我对大人表过态,不管大人去何处,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我都会跟着……就怕你不愿意,我总不能事事为你做主吧!”

熙儿撅着嘴道:“大人和师姐都走了,我能去何处?”

云柳点头:“也对,应该带着你一道,大人会为我们安排最好的出路,跟着大人总不会有错。”

“嗯。”

熙儿跟着点了点头。

云柳再道:“朝廷已下旨,允许随军将士和民夫家属迁徙到新城,而大人的家眷也会从京城往南来,我现在要去盯着江西那边,至于护送大人家眷南下,暗中保护之事,就交给你了。”

熙儿吐吐舌头:“又要跋山涉水了。”

云柳白了熙儿一眼:“有事情做,说明大人用得上咱,难道你想自己百无一用吗?回头去跟大人告个别,早些动身……大人这次回新城不会太着急,有什么事我派人通知你。做好自己的事情,以后我们所有的希望都在大人身上,别耽误正事为大人厌弃!”

(本章完)

第2534章 妻心,娘心

沈家一家正在前往新城的路上。

由于赶路很忙,他们并未第一时间得到沈溪奏凯的消息,一家人不停地舟车换乘,沿途小心谨慎,即便有官兵护送,也是风声鹤唳。

尤其是周氏。

周氏本来不想离开京城,但被谢韵儿吓唬后,天天疑神疑鬼觉得有人要害自己,半路上求神拜佛很是殷勤,以前她可并非如此虔诚。

这天入住驿站后,周氏跑来找谢韵儿,上来便神神秘秘道:“为娘路上见到有人鬼鬼祟祟打量车队,刚才在驿馆外面又见着那人了,贼眉鼠眼的样子很是招人嫌……不会是来杀我们的吧?”

谢韵儿难得见到如此胆小的婆婆,哭笑不得,“娘,您不用担心,就算是刺客,咱有官兵和家仆保护,怕他们作何?”

周氏道:“你这是什么话?憨娃儿自己说的,咱被人算计,还是张家和夏家人,那些争权夺利的南戏为娘看得多了,为了权位那武则天连儿子都能毫不留情地杀掉,何况咱现在沈家这么风光,不知道挡了多少人上进的路?”

谢韵儿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劝周氏,心想:“婆婆如此紧张,跟我吓唬她有关,但当时要不把问题说严重点儿,她根本不会随家人南下……现在她成了惊弓之鸟,我应该怎么跟她解释才好呢?”

谢韵儿道:“娘,要不这样吧,儿媳多派人保护您,晚上在你房门外加几个护院,您看如何?”

周氏皱眉:“添几个护院能顶什么用?派来杀咱的肯定都是高手,来无影去无踪,岂是那么好防住的?还有,咱最好别吃驿站里的饭菜,不喝他们的水,娘听说贼人都是从饭菜和水里动手脚……要不这样吧,咱就吃自己带的干粮,或者让人出去买点米和菜回来自己做……”

谢韵儿无奈道:“娘要如何防备,便由娘来定,不过家里的孩子可经受不住这么折腾,他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你爱怎么着怎么着,反正为娘是怕了。”

周氏站起身来,“为娘这就差人出去买点干粮回来……哦对了,护院要加,再多派官兵,连房顶都要去人,弓弩手多一些,一定要保护好咱这大一家子安全……咱身娇肉贵,出了事谁能担待?哼哼,咱沈家不但出了皇后,还有个尚书、国公,母以子贵莫过于此!”

……

……

入夜后小玉过来,把下面谢恒奴等人的情况跟谢韵儿说了,并告知有关增加守卫的事。

谢韵儿无奈地道:“老夫人未免担忧过甚……老爷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不但有明面上跟着护送的人,暗中也有人保护,今天老夫人看到的很有可能就是老爷派来暗地里保护的人。不想她老人家竟会如此介意。”

小玉道:“夫人跟老夫人解释过了吗?”

谢韵儿摇头:“没法解释,其实留心一点也好,总比出了事后悔强。从京城到江南这段路途可不近,要是出问题的话,哪怕只是一人有闪失,见到老爷我都不知该如何交待。”

小玉稍微松口气道:“夫人,您是不知,经过老夫人这一闹,驿馆上下都很着紧,刚才做晚饭的时候连洗菜的活都被多个人盯着,不知道的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呢。老夫人还亲自带着丫鬟和厨娘进了厨房,什么都自己做……更过分的是让人守着驿馆门口,不合眼的人根本不让进……”

谢韵儿听到后苦笑连连。

谢韵儿当然明白,以前的周氏就很嚣张跋扈,只是在沈溪当官后,周氏到京城为了表现自己书香世家老夫人的雍容气度而有所收敛,当然也跟沈溪没有给周氏在外耀武扬威的机会有关。

不过这次情况却不同,周氏现在已经是皇帝的丈母娘,又是两部尚书兼国公的母亲,出来靠着女婿和儿子的名头,想不仗势欺人都难。

哪怕不为了防止被人刺杀,周氏也会耀武扬威一番,只不过现在更甚罢了。

谢韵儿道:“老夫人只是防备有人在我们的饭菜和喝的水里做手脚,其实没什么,我们只在驿馆住一宿,就算麻烦到他们,明天就走了。”

小玉想了想,不由点头,紧绷的表情有所松弛。

这一路上太过劳累,主要是疲于应付周氏的种种刁难,谢韵儿这边还体现不出来,下人的感受会更强烈一些。

谢韵儿能理解小玉的苦衷,抬头关切地道:“小玉,再过些日子就到江南了,到那时你就能见到九哥,咱这一家子到新城后就有可能就不回京城了,以前在京城置办的田宅,回头都要卖掉。”

小玉笑了笑:“没关系,老爷和夫人到哪儿,我们一家就跟到哪儿。九哥有福能跟着大人,我也有幸能在夫人跟前做事。”

谢韵儿欣慰地道:“幸好这几年有你在身边照应,就怕将来咱走不到一块儿,回头看看能否结个亲家。以前我也跟老爷商量过这件事……”

“万万不可。”

小玉大惊失色道,“我们可没这福气……夫人,时候不早,您早些安歇,我下去安排一下便休息。夫人晚安。”

听说要结亲,小玉被吓着了,逃也似地从房间出去。

谢韵儿无奈地叹了口气,似乎想到什么,脸色极为抑郁。

……

……

沈家上下只有谢韵儿能够理解沈溪。

谢韵儿心思慧黠,明白沈溪已厌倦朝廷纷争。

至于从朝中退下来后,沈溪要做什么,谢韵儿不是很了解,不过料想,这次见到沈溪,沈溪会跟她交待清楚。

而她心中更为烦忧的事情,是根据蛛丝马迹推测出了一些东西,也是她以前就曾想过但没敢深思的一件事——惠娘尚在人世。

“……夫人,当初大当家过世,两广和福建的生意就分开了,福建和湖广的生意由宋当家负责,而两广和江西的买卖则落到旁人手上,也不知具体是哪位,但听说是老爷亲信之人,办事能力很强,过去几年为老爷赚了不下百万两银子……”

谢韵儿派人去调查,反馈回来的消息让她既震惊又困惑。

谢韵儿问道:“可查出是何人帮老爷做事?”

来人道:“实在是查不到,为老爷做事那人非常神秘,从不曾在公开场合露过面,不过听说这两年人已不在两广和江西,只是安插了许多亲信在地方上经营,但近来这些人背地里做假账,图谋不轨,老爷尚未来得及去处置,估计忙完新城建设和平倭之事便会着手解决。”

谢韵儿想了很久,摇头道:“别对外人乱说,知道吗?”

“是,夫人。”

来人非常小心,随即谢韵儿让丫鬟送人出了小花厅,而她自己却没着急回房休息。

暮色深沉。

此时驿馆已安静下来,谢韵儿让丫鬟把她随身携带的一方木匣拿到跟前,里面是一些账册。

这些账册本来放在沈溪书房,因沈家举家南迁,沈溪的家当自然要捎上,大部分由兵部派出官兵押解护送,不过有关沈溪手札和账册等贵重物品则放在一大家子的南下队伍里。

谢韵儿打开的是一份有关两广过去几年的账册。

这份账册有很多隐晦的东西,涉及阿拉伯数字和一些特殊符号,对于旁人来说很陌生,不过谢韵儿跟在沈溪身边很久,以前沈溪单独教给她有关标点符号、加减乘除和阿拉伯数字的用法,只不过当时是作为闺中之乐,连沈溪自己都未太在意。

本来这份账册没什么,因为有些东西一再修定过,账册本身也说明不了什么,但谢韵儿却从中找到部分用来纠错的文字,让她非常震惊,感觉是惠娘的笔迹。

“怎么会有她的字?是老爷睹物思人模仿?还是怎的?”

谢韵儿实在理解不了,如同她无法明白沈溪在外做的很多事一样,作为沈溪的正房,她对于沈溪有外宅之事一直都很了解,只是她从来不会在沈溪面前提及,也不会让自己闺中姐妹知晓。

但很多事根本隐瞒不了,时间越长,越会有一些东西不自觉便泄露出来,而本身沈泓进沈家这件事,已让谢韵儿感觉到不可思议。

因为沈溪对沈泓的那种关切情真意切,甚至在几次来信中都特别提到,而对于沈平和沈婷等儿女沈溪则很少着墨。

至于她手上那份账册,出自李衿手笔,沈溪只是大概看过,没太留意,却不知在一份厚重的账册中,有惠娘删改过的笔迹,或许惠娘自己也没料到只是一些不起眼的字,会让曾经的好姐妹谢韵儿察觉。

“或许是老爷自己写的吧……老爷做事一向滴水不漏,怎会轻易就让我察觉破绽呢?”谢韵儿努力说服自己,但当她如此安慰自己时,却隐约有一种期冀。

“若是姐姐还活着该多好?沈家人仍旧在一起……不过曦儿,这可怜的丫头,到现在老爷对她都还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这是为何?若是要安慰姐姐的话,早就该将曦儿纳进房了。”

虽然谢韵儿只是短时间内当惠娘为姐姐,后面一直都跟沈溪一样称呼惠娘为“孙姨”,但始终把惠娘当姐姐看待。

曾经的好姐妹,不会因为时间而改变什么,尤其是那份真挚的情感。

……

……

新城,苏州河南岸的公寓区,惠娘和李衿仍旧过着平静的生活。

沈溪走后,她们便承担起城内账目统计和清算差事,担当着大管家一样的角色,唐寅手上很多账目都出自惠娘和李衿之手,但唐寅和苏通等人对此却全不知情。

本来唐寅在处理公务上有一定欠缺,不过有惠娘和李衿以及她们背后整个商业体系运作,使得整个城市运行非常稳定,唐寅也从中学到不少东西,潜移默化中提高了施政本领。

得知沈溪即将凯旋的消息,惠娘和李衿终于可以松口气。

尤其知道沈溪的归期后,她们彻底安心了,晚上跟随安和东喜一起吃过晚饭,之后便开始教随安和东喜读书认字,甚至一些涉及账目的内容,随安和东喜学得很快,不过进展仍旧不能让惠娘满意。

“照你们这个学法,不知几时才能为老爷办事,连一些简单的加减小账都会出错,算盘也用不熟……”

惠娘语气中带着埋怨,不过没有叱骂之意,更多还是恨铁不成钢,至于旁边的李衿则用淡然的目光看着,她商贾之家出身,从小学会不少会计方面的知识,知道能力的培养不是一蹴而就的。

“夫人,奴婢会尽力去学。”

东喜用可怜兮兮的语气道。

平时随安不太喜欢说话,东喜则机灵一些,发现女主人生气后,知道如何讨女主人的欢心。

惠娘道:“老爷眼看就要回来了,我还准备在老爷面前好好显露一下你们的能力,但看现在这情形,也不知你们是否有本事让老爷高看一眼……若是我栽培不出来你们,你们以后就要当个端茶递水的奴婢,难道你们一辈子都想当个下人吗?”

李衿见惠娘触景生情,语气都有些变了,赶紧劝说:“姐姐息怒,这两个丫头一时没学会,以后慢慢教便是。”

惠娘大概也察觉到自己语气有些重了,叹了口气,摇头道:“本来是很好的事情,老爷凯旋,心情肯定不错,你们但凡有点进步,在老爷面前好好表现一番,或许就能被他收进房中,以后也不用再这么辛苦……”

“不过又一想,就算能伺候好老爷又如何?做女人难道不要体现自己的价值吗?老爷跟前最重要的还是看能力,不然的话老爷怎会多看一眼?”

李衿见惠娘自我开解,抿嘴一笑:“姐姐,就算我们什么都不会,老爷也不会嫌弃我们的!”

惠娘白了李衿一眼:“我在教训小的,你在旁插什么嘴?”

李衿吐吐舌头不再言语,此时随安和东喜都低着头不敢接话。

惠娘道:“认真学,有不懂的地方就问。每人每天多做功课,至于那些端茶递水的事情交给旁人去做,若是学不好,以后连立足都难……可不是我要为难你们,这都是为了你们好。”

“知道了,夫人。”东喜道。

惠娘这才摆摆手让二人下去。

……

……

随安和东喜离开大厅后,惠娘坐了下来。

李衿好奇地问道:“姐姐,今儿听说老爷打了打胜仗,本以为你会高高兴兴,谁知这才刚吃过晚饭你的情绪就变差了,不是出什么事了吧?”

“能有什么事?多心鬼!”

惠娘拿起桌上账册,随口说了一句。

李衿道:“听说老爷一大家子就要到新城来了……这次泓儿应该也会跟着一起来吧?说起来我们有一年没见过他了。”

说话间,李衿的眼睛里闪动着光彩,好像已在琢磨如何见沈泓,毕竟那是她跟惠娘最大的希望。

惠娘摇头:“就算来了,我们也别去见,我不想破坏泓儿在沈家安逸的生活……他现在学业有进步,还跟沈家的兄弟姐妹有了很好的关系,我们去破坏作甚?”

李衿眨着眼睛道:“我们可以去偷看一下,比如说请老爷带他出来,我们暗地里瞧一眼。也不知他现在是否还记得我这个姨娘?”

说到这里,李衿突然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因为她提到惠娘的伤心事。

小孩子总是健忘的,沈泓离开时,惠娘便担心沈泓会将她这个娘给忘了,而现在沈泓离开惠娘身边差不多有一年光景,惠娘已经逐渐习惯儿子不在身边的生活,虽然有些清苦,还找不到方向,不过毕竟逐渐适应了。

现在让惠娘意识到自己其实是个当娘的,还狠心地把孩子送走,而孩子未必能记得她,这会激发她无限的遐想,不可避免地勾起伤心事。

惠娘的情绪稍微有变化,李衿马上改口:“泓儿那么聪明,应该会记得我。回头让老爷送一些他喜欢的麦芽糖过去……”

惠娘手里拿着账册,有些心不在焉,“记不记得都没关系,他现在算是个没娘的孩子,留在沈家对他才是最好的,难道跟着我们吃苦?老爷回来你不许在他面前提及泓儿,更不能说去看他的事。”

“就怕老爷自己会提。”李衿若有所思说了一句。

惠娘叹道:“沈家搬来新城才是当前头等大事……还记得在京城时的情况吗?只要老爷跟家里人在一起,就很少过来,我们毕竟是外宅的女人,不能比的……过去几个月,老爷几乎每天都会在咱们这儿留宿过夜,以后可能就会很少见到老爷……你要抓紧了。”

“抓紧什么?”

李衿有些跟不上惠娘的节奏。

惠娘白了李衿一眼:“赶紧有身孕,你现在年轻,现在不努力要等到什么时候?”

李衿面色大窘:“有些事,不是想有就有的啊。其实我一直都在调理身体呢。”

惠娘没好气地道:“调理身子是一回事,更需要让老爷垂青,要是不知道怎么伺候老爷就多问,不行找那些婆子回来好好教你一番。”

“姐姐……”

李衿因为太尴尬,娇嗔地跺了跺脚。

惠娘道:“话粗理不粗,我现在身子大不如前,想再有身孕已不太容易,而你还年轻,一个人真正年轻也就那么几年,女人到底不是男人,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其实用不着我教你,老爷回来更要知道疼人,让老爷多垂青。误了这几年,可就是耽误一辈子。”

……

……

惠娘和李衿探讨继续为沈溪生孩子的事。

惠娘自己已不抱太大希望,一来是因为惠娘年岁在那儿摆着,二来是因为她想把自己的心思都放在沈泓身上,好像再生孩子是对沈泓和她以前生活的一种背叛。

至于李衿则因为年轻,对很多事并没有那么看重。

惠娘是“过来人”,对李衿的提点会更多一些,或许在商业天赋上李衿并不落于惠娘之下,但在做一个女人上,显然惠娘更有发言权一些。

哪怕惠娘的年岁的确是有些老了,但从来没有因此而失去沈溪的宠爱,反而是李衿更像是惠娘身边的一个陪衬。

就在惠娘和李衿在说事的时候,随安和东喜到了旁边的屋子。

惠娘让她们过来做功课,做一些简单的应用题,然后把有关商业名词写下来,先死记硬背,然后再活学活用。

随安在那儿认真写着,东喜则有旁的心思,躲在屏风后的墙角里,偷听隔壁说话。

“好像在说我们呀……”

过了半晌,东喜回来神秘兮兮说道。

随安抬头看了她一眼,“夫人对我们很失望,还不快学?”

东喜道:“我们又不是孩子了,学东西哪里有那么快啊?之前学的字,过几天就忘了,还不如多学一些别的东西呢。”

随安好奇地问道:“学什么?”

东喜笑呵呵地道:“就是学怎么伺候男人啊!这院子里平时没有男人,只有老爷会过来,得到老爷的垂青比什么都重要……真被老爷看上了,以后还用做什么?等做一个少奶奶就行了。”

随安重新低下头,没好气地道:“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东喜跟着坐下来,道:“我知道你不想这么做,我跟你不一样,老爷是因为你才把我带来的,就算你不做事也可以当少奶奶,但我就不行了,我始终只是个丫鬟,甚至连丫鬟都不如。夫人想把我送给老爷,其实算是对我好吧,可惜老爷眼界太高,根本看不上我们。”

或许东喜说的话有些伤感,随安停下笔,也开始想心事。

东喜道:“不过有夫人和少夫人在,以后咱们的机会还是很多的,不如你跟我一起啊,我们是从勾栏院里出来的,难道还不如一个普通的通房丫头?”

随安摇摇头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也不想知道,我只是想做好夫人交待的事情。”

东喜有些着急:“你还不知道两位夫人在旁边屋子说什么吧?她们在说给老爷生孩子的事情,之前少爷走了,这院子里太冷清,谁能为老爷生下一个孩子,那就是这院子的半个主人,如果是我们的话……”

“别说了。”

随安坚定地道,“还没学会夫人教的东西,我不去想旁的。若是夫人觉得我们应该去伺候老爷,我们便去,若不然的话,我们就把夫人交待的事情做好就成。”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