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临危受命

眼见提到水情,对面的刘晔插话问道:“请问司空,黄河各处水情如何?”

曹睿和其余臣子的目光也都投在了司马懿的身上。

各处公文司马懿都已经看过,水情都已熟知在胸,因此直接对着刘晔说道:

“黄河水情,与八月各处雨水直接相关。由于大都是黄河南岸各郡暴雨,因而黄河以北倒是影响不大。黄河自洛阳以下皆涨,过了东郡方才平缓些。而洛阳南边的伊水、洛水已经溢流,汴水、颍水、涡水等豫州诸水更是泛滥。”

刘晔开口问道:“那荆州呢?”

“我还没说完,子扬莫急。”司马懿脸上略显一丝无奈:“荆州各郡位于颍川、汝南两郡正西,雨情不过稍晚几日,却同样猛烈。”

“此前给陛下的上表中提到过,樊城西边的水军码头被淹没,水军船只暂时无虞。而汉水已经泛滥到南北两岸之上,最近的消息中,襄阳、樊城地面皆溢流一尺深度。”

曹睿此时叹道:“这是天意要让襄樊变成泽国啊。”

关于这种反常的气候,曹睿心里有些预料,可真正来的时候却也觉得有些棘手。

朝中臣子们都是在建安年间就开始出仕了的,洛中和州郡的经历也都有,因此曹睿问起每年具体气候的时候,可以从众人口中的答案拼出一个大概的全览。

近几十年来的气候变化,可以总结为两个主要的特征。

第一个特征是渐冷,而且是一年比一年冷。

最典型的一个案例,就是黄初六年之时先帝曹丕大率水军欲要经扬州广陵南下征吴。水军在经过广陵南下之时,水道竟然结冰而不能入江。

要知道,广陵的位置在淮水和长江之间。从整个国家的版图来看,已经属于明显的南方了。这个后世都没有暖气的地方,竟然水道封冻。

天气之寒可见一斑。北方的鲜卑、乌桓各部胡人,部族中也不如以前兴盛,与冬季寒冷的气候还是相关的。

而第二个特征,就是天气反常。

大雨越来越多,干旱也增加了一些。建安二十四年、黄初四年……无法一一枚举。

曹睿心中明白,这或许是被后世称为‘小冰河期’的阶段中,一些反常的气候现象。

若当下还是汉朝,少不得一次灾害就要罢免一、两个三公。所幸大魏立国方才十年,朝中都是拥戴大魏之人,没人说什么‘天子失德’、‘天人感应’的怪话,就是百姓辛苦了些。

司马懿道:“司隶、豫州、荆州三处水情虽然都很急迫,但荆州毕竟是对吴前线之地,臣已经责令工部尚书傅公悌径直前往樊城,全揽襄樊水情之事。”

“司隶和豫州两处,臣也派了水部郎前往许昌,辅助豫州刺史黄公衡赈灾疏导。”

曹睿点头:“司空做得不错。就是傅巽的身体,以他年龄还受得住吗?”

司马懿正色答道:“傅公悌身为国家大臣、工部尚书,当此之时怎能惜身?恕臣直言,若傅公悌真有个三长两短,臣为尚书右仆射,愿亲为傅公悌向朝廷请求追谥。”

“言重了。”曹睿摆了摆手:“傅巽此人不错,是个能臣。”

“司空,朕此番回返的仓促,还有担忧吴国趁机进犯的因素,加之朕在路上收到文聘重病的消息。此事司空怎么看?”

司马懿道:“后将军文仲业为国家重将,在江夏数十年恩威深重,朝廷理应委派一名重将前往镇守江夏,否则不能安抚其众。”

“是该派重将前往,朕一时却不知道派谁。”曹睿扫视一遍堂内众臣,出言问道:“诸卿可有推举之人?”

眼下朝廷重将,大多都在淮南和关西两个方向镇守。

最优秀的将领皆在关西,如大将军曹真坐镇陈仓、征西将军张郃坐镇武都郡、护羌将军陆逊在沓中、征蜀将军郭淮在汉中。

中军众将都是不能动的,或者说都不适合为边将。

牵招年纪有些大了,毌丘俭又太年轻。文钦、程喜二将智略见短,在曹睿和中枢的指挥分派下作战可以大用,独自领兵则就尚未可知。惟一一个有些才能的王凌,又是曹睿培养的对象,不愿将其放出。

而淮南众将,在曹睿的潜意识里则更因地制宜一些。陈群是个抓总的调度之臣,贾逵是个在皖城、皖口的专用之将。曹泰、张虎、乐綝等都是斗将,而且资历都有些不够。

这般捋顺下来,驻扎在豫州的右将军朱盖或许可以。可豫州乃是个东西兼顾的重要位置,曹睿并不愿意动他。

司马懿还在沉默思索之时,刘晔率先问道:“陛下,臣以为有一人或许可以。”

“谁?”曹睿看向刘晔。

“执金吾臧霸。”刘晔说道:“近几年臧霸在洛阳养老,日子颇为悠闲。当下朝中资历之将,唯有臧霸一人全然无事。且臧霸对阵吴国的经历也比其余将领丰富,”

曹睿有些无语:“刘卿,臧霸都已经七旬了,如何还能再领兵?”

刘晔摇了摇头,有些为难:“陛下容臣再想一想。”

曹睿接着看向其余众人:“诸卿可有推荐之人?”

话说出去,众人依旧沉默不语。

过了半晌,侍中徐庶拱手说道:“禀陛下,若没有其他合适的人选,臣愿走一趟江夏,为陛下分忧!”

徐庶此语一出,其余众人尽皆看向了他。

曹睿摸着下巴想了几瞬:“徐卿去江夏倒也不是不行。只是徐卿,朕有一问。”

徐庶拱手:“陛下请问。”

曹睿道:“早在建安年间,文聘为刘表部下之时就在江夏镇守。当年武帝没有挪动文聘的位置,就是因为专人专用。如此数十年,朝廷都将文聘留在江夏,此人部曲、将领,徐卿想要如何调派?”

徐庶几乎没有迟疑,直接回应道:“启禀陛下,国家选用文聘是因人为政,若臣到了江夏文聘还在,当然以他为主。”

“若文聘不在,臣以为应当先敕封文聘之子,统领文聘旧日部曲。先安其心,臣再向其晓谕祸福,使其暂时安稳下来。待水情退去,边地安泰,再慢慢计较。”

曹睿点头:“文聘在江夏多年,若从根子上来说,也快成了听调不听宣一般。徐卿缓缓图之的想法是对的,从长计议。”

“其余诸卿可还有人选推举?”

司马懿心中闪过一丝想要推举兵部尚书武周的念头,可转念一想,江夏紧邻吴国武昌,算不得什么好去处,因而也将到了嘴边的话头忍下,转而拱手应道:

“徐侍中熟悉军务,多有建树,足以为国家镇守江夏,臣赞同。”

司马懿在前表了态,其余臣子们也纷纷表示赞同。裴潜有些跃跃欲试之感,可想到自己确实不如徐庶擅长兵事,去了江夏也不一定能把控时局,不免觉得有些遗憾。

曹睿点头:“徐侍中公忠体国,朕心甚慰。”

“侍中徐庶!”

徐庶心知陛下这是要宣旨了,会意起身走到堂中,俯身拜倒:“臣在!”

“徐卿,朕封你为宁远将军,持节往江夏主持军务。徐卿这是毛遂自荐,朕也属意于卿,勿要让朕失望!”

徐庶应道:“臣受陛下信重,定会为国家建功!”

“平身吧,”曹睿点头:“太初,去让刘中书拟旨。待拟好了旨意,徐卿这就走吧。”

徐庶站起身来,面容严肃:“臣遵旨。”

历来临危受命之人,最是令人感怀。

曹睿看着徐庶的面孔,不禁有些感慨:“徐卿是国家重臣,朕之所以加卿为宁远将军,而非常设将军,就是让卿暂时为朕去江夏应急。”

“待局势渐稳,徐卿的前途还是在朝中的。知晓了么?”

徐庶拱手应道:“陛下圣意,臣五内俱感。区区吴国小儿,若其敢来犯,臣定为陛下克而胜之!”(本章完)

第472章 政事繁多

“陛下想让臣何时赶赴江夏?”

曹睿看向徐庶:“国事紧急,徐卿歇息一晚,明日乘车往江夏方向去走吧。荆州情况徐卿应该也熟悉。”

徐庶应道:“此去江夏,最近的路应从阳武渡河,穿颍川郡、南阳郡而至江夏。只是无论从哪一条路走,臣都是要经过蔡阳的,而蔡阳离襄阳、樊城两处又都不远。”

曹睿听出了徐庶的话外之音,应是向自己询问是不是要去襄阳处见一见赵俨。曹睿突然想起了一些典故,玩笑一般摇头说道:

“徐卿是要守襄樊吗?”

堂中臣子先是一愣,在看见皇帝的笑脸后也纷纷笑开了起来。毕竟在场之人要么是阁臣、要么是内臣,都是久伴于皇帝身侧之人,其间气氛远远没有外臣拜见皇帝一般正经。

徐庶也有些莫名其妙,但在想到了襄阳、樊城之后,也略有些苦笑着说道:“陛下莫要笑臣,若让臣这回来守襄樊,臣无论如何都是会为陛下守住的。”

众所周知,徐庶在成为大魏臣子之前,还在刘备手下做过一段时间的属官。

从建安六年到建安十三年,这段时间刘备客居新野小城,蹉跎了整整六七年之久,徐庶彼时就是刘备身侧的第一智谋之人。

当建安十三年曹操亲自率大军来征荆州之时,驻守樊城的刘备在徐庶、诸葛亮等人的共同建议下,丢弃樊城南渡汉水。这也是方才皇帝调侃徐庶和襄樊的原因。

曹睿点头道:“朕知晓徐卿的意思。赵俨在襄阳监护荆州诸军,若徐卿经过襄阳,就为朕给他带几句话,提点提点他。”

玩笑归玩笑,说到正事之时,徐庶依旧拱手应道:“陛下口谕,臣定一字不落的带到襄阳。”

曹睿看向徐庶:“好,徐卿替朕告诉赵俨,荆州的局势与扬州、雍凉均不相同。汉水分隔南北,朝廷渡河艰难。”

“无论荆州形势如何,守住襄阳是朕的底线。”

徐庶接话道:“臣清楚了。”

“不,卿不清楚,朕还没说完。”曹睿摇头道:“襄阳是朕的底线,襄阳重于樊城、重于江夏。整个荆州,有了襄阳,其他地方朕都可以再得。”

“明白了么?”

徐庶也是精通军略之人,只是稍微一想,就明白了其中关窍。一旁的司马懿、刘晔、辛毗也是同样。裴潜虽然不善军略,但毕竟曾任荆州刺史一职,也能理解皇帝的意思。

曹睿发觉第一次参与议事的三名散骑侍郎,此刻正似懂非懂一般,抬手指了指徐庶:“徐卿懂了,朕的散骑们都没懂,徐卿为他们来解说一二。”

“遵旨。”徐庶起身,朝着夏侯玄三人略一拱手。

夏侯玄、和逌、夏侯惠三人也匆匆拱手还礼。

徐庶道:“若荆州为一棋盘,大魏和吴国为两名棋手争锋,位于汉水南岸、樊城以南的襄阳城,就是当之无愧的棋眼。”

“汉水在荆州境内,从西北流至东南。江陵城不在大魏手中,襄阳就是汉水南岸的惟一重镇。樊城、江夏均在江北,对大魏来说,这是易守难攻之处。可对于吴国来说恰恰相反,乃是难守易攻之处。”

夏侯玄拱手道:“陛下,臣似乎听懂了。只要襄阳不丢,汉水北岸诸城大魏随时可以夺回。”

曹睿笑着说道:“朕就是这个意思。”

就在几人说话之时,中书令刘放带来了诏书和符节。曹睿起身走到殿中,亲手将其从刘放手中接过,放到了徐庶的双手之中。

“徐卿且回去歇息吧,朕这里议事不知要到何时,卿明日还要早些动身。”

徐庶将符节放在怀中,将诏书握在手心,深深施了一礼:“多谢陛下恩典,臣先告退了。”

曹睿颔首应下,徐庶也不是什么矫情的人,直接随刘放一同走出殿外。

曹睿望着渐渐远去的背影,看了好几瞬,才继续出言道:

“司空,还有何事?”

司马懿拱手:“还有两件事情应做,但也没此前论及的水情军情这么紧急。”

“武宣皇后此前葬于高陵,陛下既然返回邺城,在离开之前还应前去祭拜一番。”

曹睿道:“司空知会下去,朕明日就去!”

明日?

司马懿接话道:“倒也不用这般着急,陛下不如先在邺城歇息两日。”

曹睿道:“不歇息了,朕明日祭祀高陵,顺路再祭祀一番朝阳陵,后日就动身返回洛阳。”

辛毗出言道:“臣请陛下莫要这般疲累了,还是身体要紧。”

曹睿轻笑一声:“辛卿也来劝朕了?朕平日善养体魄,为的就是现在这般需要之时能用得上。此事不用议论了,尚书台和枢密院都回了洛阳,朕还留在邺城干嘛?”

“陛下圣明。”辛毗无可奈何的拱了拱手,而一旁的司马懿却也嘴角扬起了一下。

这就累了?

那我从襄平一日不停的返回洛阳督办丧礼,又从洛阳赶到邺城该怎么算?

司马懿接着说道:“朝中只剩一事,早些、晚些决策都可。第一批太学郎已经从陇右回返,预计再有几日就要到达洛阳了。”

“哦?朕倒是好久没听到这些太学郎的消息了。他们在陇右做得如何?”曹睿好奇问道。

司马懿:“禀陛下,此前秦州刺史陈季弼有书信往光禄勋杨义山处,称秦州州中考评之中,头五名屯田吏员都是太学郎。”

曹睿笑道:“看来朕将他们派去屯田,倒还真派对了。诸卿,你们年轻之时,所任的第一份职务都是何职?”

“司空先说。”

司马懿率先拱手道:“臣二十二岁之时,被郡中征辟为上计掾。”

曹睿道:“二十二岁的上计掾,以司空之才倒也无妨,就是似乎早了些。”

司马懿讪笑了一下,并未接话。

所谓上计掾,就是每年秋冬朝廷考察各郡国一年职司和过失之时,代表郡中向朝廷报告的官员。司马懿所在的河内郡乃是一方大郡,上计掾也是郡中为数不多的显职之一。

当然,若要细细论起的话,司马懿二十二岁担任的河内郡上计掾,和他长子司马师差不多同一年龄担任的扬州仓曹从事相比,差了一个大等。而司马懿之父司马防的官职,和司马懿本人现在的官职相比,也差了一等。

官宦子弟好做官,这在当前的大魏来说,是一个客观事实,曹睿也一时无法改变,冒然的下令官员子弟不得被征辟,就是和整个国家的行政体系叫板,无异于在挖自己的根基。

到了太和四年,太学也只毕业了三期学生。改变官员结构和晋升路径,路漫漫而修远兮,并不急于一时。

曹睿接着看向刘晔:“刘卿的故事朕知道。二十余岁,轻身入数千人之贼营,斩其首而收其兵,俨然傅介子一般的胆识。”

“刘卿这些年屈才了,应该早些做个将军的。”

刘晔尴尬一笑:“臣家中在扬州偏僻之地,臣少时为此下策,也只是自保的权宜之计,如何能与傅介子相比呢?”

曹睿微微一笑,并不答话,又看向了其余几人。

辛毗面不改色的拱手道:“臣第一份职务,是在冀州袁本初处为参军。”

曹睿点头:“辛卿倒是和徐侍中一般了。”

裴潜接着应道:“臣第一份职务,是在长沙郡中为郡吏。”

曹睿有些好奇的问道:“裴卿这番故事朕倒不知情,如何到了长沙去?朕记得故尚书令桓阶桓伯绪,就是长沙人吧?”

“桓公乃是长沙人,臣彼时就在桓公手下为吏。而臣去长沙,此事说来话长。”裴潜叹了口气:“陛下知道李傕郭汜二人曾在长安乱政吗?”

曹睿点头:“董卓的两个臣子嘛,朕听过此二人之名。”

裴潜道:“昔日臣父曾在长安朝中为官……”

曹睿打断了裴潜的话:“裴卿说的是不是董卓身死、李傕郭汜占据长安的那段时间?”

“正是。”裴潜应道:“臣父彼时曾在长安汉廷中为官。”

曹睿点头:“朕知晓了,裴卿继续说来。”

裴潜道:“董卓死后,李傕郭汜二人为害关中。兴平元年之时,国家大饥,长安城中粮贵如金。臣彼时虽然年幼,当时的粮价却记得一清二楚。谷一斛五十万钱,豆麦二十万钱,百姓穷困几乎食人。李傕、郭汜、樊稠把城中分成三份,各守其地,又纷纷派兵大掠三辅。”

“臣父当时虽为朝廷官员,却也无法供养家中子弟。因而只能将臣与臣弟二人遣送出城而去,臣去往荆州刘景升处,臣弟裴俊则是前往益州。”

“臣弟裴俊现在在蜀国为官,臣此前得知这一消息之后,也向朝廷报告过的。”

曹睿微微点头,并不感觉意外。

乱世流离,绝不是一句空话。

再垃圾的政权掌控长安,都好过一群西凉乱党将关中作为战利品来回扫荡。当时的人们又不能预知世事如何发展,为了保存骨血,不得不将儿子们分别送往两处,并不是一句简单的‘将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或者‘分散投资’可以解释的,背后都是血泪。(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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