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贾珩:大姐姐觉得我做错了?

忠顺王府

正是小年,忠顺王府也开始张灯结彩,一个个仆人出入在廊檐、梁柱之间,悬挂红色帏幔,忙碌不停。

后院阁楼之上,忠顺王侧趴在床榻上,正听着不远处戏台上的声音,心情多少有些烦躁。

屁股上隐隐传来的疼痛,无时不刻地提醒着忠顺王,先前遇刺一事,是何等屈辱?

就在忠顺王暗恨之时,周长史进入厢房,趋近前来,低声道:“王爷。”

忠顺王“嗯”了一声,看向周长史。

周长史声音明显见着几分喜色:“王爷,先前让留意贾珩的错漏,已有眉目了。”

忠顺王闻言,又惊又喜,急声问道:“查出了什么?”

周长史笑道:“王爷,据那些被薛家撵走一个杨姓掌柜所言,薛家少爷薛蟠曾在上京前,金陵府与一个小乡宦的士子争买一婢,纵奴打死了人,时任金陵府尹贾雨村,帮着糊弄,让薛蟠假死脱身,现在就藏匿在贾家。”

薛蟠上京,因争买一婢而打死人,连荣国府下人都有所知晓,遑论瞒过其他人去?

有心人一打听,就可知其根底。

忠顺王听完,心头大喜,但片刻就皱眉道:“薛家虽是贾家姻亲,但也动摇不了那贾珩小儿分毫吧?”

周长史阴笑了声:“王爷,此言差矣,想那金陵府尹贾雨村正是借了贾府的门路,方得起复,与贾府门生何异?想那贾珩为贾族族长,藏匿凶犯,这怎么都说不过去吧?再说贾珩风头正盛,行出于众,人必非之,如曝出此案,纵不是他的错漏,也是他的错漏了。”

忠顺王面现思索,愈听愈是有理,点头道:“周长史所言在理,贾珩小儿,不知多少人看不惯他,如是将薛家一案攀扯在贾珩小儿身上,他就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周长史道:“退一步说,纵然动不了贾珩,也能为王爷出一口恶气。”

忠顺王冷笑道:“本王也是这个主张,什么贤德之名,孤就见不得这等大奸似忠的佞臣横行。”

周长史道:“王爷,要不现在就让人寻御史检发此案?”

忠顺王正要答应,忽地眉头紧锁,摇头道:“不,先等一等,等过了这个年再发动不迟,前日宫里方下旨,已有警告于孤之意,这般急着捅破此事,难收其效。”

他算是想明白了,不是他先前弹劾得理由不充分,而是选择的时机不对,没有揣测出圣意。

贾珩小儿刚刚平定王子腾变乱,正是宫里认为第一得力、忠诚之人,他再寻御史弹劾贾珩才略不足、心怀二心,宫里怎么会信?

需得避其锋芒才是。

说着,又道:“你让人密切关注着薛家和贾家,尤其要盯着贾珩,等他牵连的越深越好。”

“王爷放心吧,荣府之中有咱们的人。”周长史低声道。

忠顺王面色凝重道:“注意隐蔽,仔细别暴露了,这贾珩小儿整顿宁荣二府。”

视宁荣二府为宿敌的忠顺王,在很久之前,就在宁荣二府打下钉子,帮着打探消息,但随着贾珩接掌宁府,数次清理整顿,宁府的眼线渐渐废掉,而荣府的眼线则得以保留了一些。

周长史道:“王爷放心就是了。”

忠顺王冷笑一声,道:“这次不说将贾珩小儿搬倒,也让他尝尝千夫所指的滋味。”

先前他所鼓动人弹劾贾珩,如今思来,痕迹太重,一眼就被宫里看出,朝堂上的那些人精同样一眼看出。

可薛家案子不同,看不惯贾珩的不是他一家!

就在忠顺王踌躇满志之时,忽地外间丫鬟禀告,道:“王爷,小王爷回来了。”

忠顺王皱了皱眉,道:“锐儿?让他进来。”

自从陈锐被五城兵马司摆了一道儿后,同样心心念念找回场子,一直在盯着贾珩。

陈锐进入厢房,先恭恭敬敬朝忠顺王行了礼,而后脸上难掩喜色:“父王,儿子刚刚得了一个关于贾珩的消息。”

忠顺王瞥了一眼陈锐,皱眉问道:“什么消息?”

陈锐笑道:“贾珩刚刚去了大理寺,听说带着薛家的少爷投案了,你说这事儿有意思不?在这儿大义灭亲呢。”

说到最后,语气多少有些幸灾乐祸。

忠顺王:“???”

周长史眉头紧皱,急声问道:“小王爷,这究竟怎么一回事儿?”

见自家父王一脸铁青,周长史目现急切,陈锐也渐渐意识到哪里不对,道:“父王,我是刚刚碰到了大理寺卿王恕的侄儿,听说的此事,这贾珩也太傻了,这等事在我们这样的人家,又算什么?”

“住口,蠢货!”忠顺王沉喝一声,脸色青红变幻,心头郁闷的几乎想要吐血。

好不容易寻到小儿错漏,又被小儿迅速填上了。

贾珩小儿是属刺猬的?一点儿都下不了口?

陈锐被训斥着,脸色苍白,低眉顺眼。

他本来是想说个好消息给父王高兴高兴,怎么父王这么恼火?

周长史皱了皱眉,低声道:“王爷,此事现在怎么办?要不要寻一些御史,趁机发难?”

忠顺王深深吸了一口气,冷声道:“已经不成了,我等弹劾于他,反而帮他扬了名,此事就这般作罢,再想其他招数。”

周长史点了点头,叹了一口气,暗道可惜。

不提忠顺王的弹劾计划中道崩殂,却说贾珩领着薛蟠在大理寺领杖五十,然后和大理寺丞打了个招呼,言及明年开春后再去服刑,

因为崇平帝的判罚口谕是罚作苦役,这就断不能让薛蟠被打死,或者棒疮不治,任其病重致死,所以,大理寺并没有为难。

荣国府,梨香院

屋内人头攒动,贾母、李纨、凤姐仍劝说着薛姨妈,一旁的宝钗也在低声劝着。

“老太太,太太,珩大爷回来了。”

就在这时,一个婆子跑进厅中,喊道。

薛姨妈正在抽泣抹泪,闻言,忽地一震,急声道:“蟠儿,我的蟠儿呢?”

说着,就起身,急慌慌的往外走。

此刻,贾珩已吩咐着小厮将打得皮开肉绽的薛蟠从马车上抬将下来。

这会儿薛蟠趴伏在一方木板上,一动不动。

“我的儿……你怎么了啊,这是……伱不要吓为娘啊。”薛姨妈一见薛蟠几如死了一样,又是大哭着扑上前去。

“妈。”就在这时,薛蟠仰起大脑袋,额头上满是汗水,声音虚弱喊了一声。

贾珩解释道:“文龙受了一些皮外伤,并无大碍,寻郎中帮着涂抹金创药,修养个把月,就能下地行走了。”

大理寺的执刑刑吏,下手还是有着分寸的,板子基本都落在屁股上,前三十杖也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而后二十杖就稍稍重一些,既屁股开花,皮开肉绽,又不至伤及骨头,要了人命。

薛姨妈这时眼中噙着眼泪,看向那身着蟒服、身形挺拔的少年,心头一时复杂难言,

如说心头没有怨怼,怎么可能?

但这时却什么都不敢说。

贾珩道:“姨妈,将文龙抬屋里,请个郎中上上药,好好将养着吧。”

薛姨妈含泪点了点头,吩咐着小厮,将薛蟠抬进厢房,一时间,小厮请郎中的请郎中,打热水的打热水,里里外外,忙成一团。

庭院里,一下子就只剩下贾母、李纨、凤姐、贾政、元春几人。

贾母问道:“珩哥儿,这是怎么弄得一遭儿?”

贾珩道:“老太太,文龙的案子,也早该有个了结,一味拖着,反而被有心之人做文章,如是被旁人举告出来,群情汹汹,谁就救不了文龙了。”

贾母张了张嘴,终究叹了一口气,道:“你是个心里有数的。”

贾珩道:“老太太,咱们家虽为积善之家,但难免有族人在外依仗权势、欺男霸女,此事也算是警醒了。需知人命关天,在前汉时,武帝的姐姐隆虑公主,曾为其子昭平君预赎死罪,昭平君为人骄纵,醉酒后杀死妻子夷安公主的女官,而为武帝循法所斩,皇亲国戚面对人命官司,尚且如此,遑论我们这等公侯之家。”

红楼原著中,荣国府有两起草菅人命的案件,一个是凤姐利用完张华之后,试图派人灭口,另一个就是贾赦,为了两把扇子,就要害死石呆子。

说来有趣,哪怕是佛口蛇心的王夫人,都不曾如此狠辣,只是撵走了金钏。

贾政长叹一声,道:“子钰所言甚是,人命关天,蟠儿的案子,能有这番处置,已是皆大欢喜了。”

元春看向那面色平静的少年,听着少年语气诚恳地讲述历史掌故,晶莹美眸中异色涌动。

凤姐瓜子脸上则现出思索之色。

贾珩道:“文龙的事儿,先到这儿罢,天色不早了,都近晌儿了,老太太还有二老爷先到东府用饭。”

今日本来是小年初宴宗族,但中间出了薛蟠这一档子事儿,却是耽搁了。

贾母叹了一口气,道:“凤丫头,你在这儿,看看姨太太有什么要吩咐的,其他人随我先往东府去罢。”

凤姐应了一声,不再说其他。

元春看了一眼贾珩,多少有些放心不下,轻声道:“老祖宗,我也留下看看。”

贾母点了点头,应允下来。

等贾母与王夫人、贾政一同离去。

元春欲言又止道:“珩弟。”

贾珩却截断话头道:“大姐姐,进去看看姨妈还有文龙罢。”

入得厢房,落座在厅中,薛姨妈长吁短叹,宝钗面有泪痕。

因小厮要帮着薛蟠除去血衣,娘俩儿只能在厅中坐等着。

凤姐坐在薛姨妈身旁出言宽慰着。

而元春则来到宝钗身旁,陪着说话,宝钗垂首应着,只是偶尔凝起一双郁郁愁苦的水杏明眸,看向那少年。

薛姨妈抬眸看向贾珩,哀声道:“珩哥儿,文龙他现在这个样子,还能往监牢住着吗?”

方才见着伤势,几乎心疼坏了。

贾珩道:“等文龙养好伤,还是要去的。”

薛姨妈叹了一口气,哀声道:“珩哥儿,那蟠儿就交给你了啊。”

事到如今,她还能说什么呢?

贾珩点了点头道:“姨妈放心。”

这时,丫鬟道:“太太,郎中过来了。”

薛姨妈连忙起身相迎,吩咐将郎中迎入里厢,帮着薛蟠上药。

母女二人一时不好进去,只能在外等着。

过了会儿,郎中提着药箱,道:“薛大爷只是受了一些皮外伤,上了金创药,再煎几服药,修养一个月就好了。”

薛姨妈口中念佛,喜极而泣道:“谢天谢地。”

忙吩咐人给郎中支了银子,送其离去。

贾珩见状,也不再多留,起身道:“姨妈,既文龙并无大碍,就先让文龙好好休养,我先回去了。”

薛姨妈点了点头,强颜欢笑道:“珩哥儿,今个儿是小年,东府还有那么族人等着你,你去忙罢,”

说着,看向一旁的元春和凤姐,道:“凤丫头,大丫头,你们也过去忙罢。”

凤姐轻声道:“不妨事,我再陪姨妈坐一会儿。”

元春则拉着宝钗的手,柔声道:“妹妹,那我先去了。”

宝钗应了一声,再次凝眸看向那少年,水润泛波的杏眸,似有千言万语要说。

贾珩深深看了一眼宝钗,只是点了点头,并未再说其他,与元春施施然离了梨香院。

出了梨香院,花墙游廊之上,元春抿了抿粉唇,柔声道:“珩弟,我……”

贾珩闻言,顿住步子,转头看向元春,温声道:“大姐姐,似有话和我说?”

元春美眸中倒映着那张清隽面容,却有些不知如何开口,嗫嚅道:“珩弟,你……”

贾珩问道:“大姐姐觉得我做错了?”

元春玉容倏变,连忙摇了摇头,道:“珩弟,你没有做错。”

说着,少女目光坚定地近前一步,道:“珩弟,若我是你,我也会这般做的。”

贾珩闻言,看着一张丰润、白腻的脸蛋儿上,满是认真之色的少女,忍不住笑了笑。

元春却被笑得芳心一跳,陡然惊觉,自己情急之下,离着眼前少年,竟只在咫尺之间。

因为冬日天气冷,呼出的道道哈气都落在对方脸上、唇上、脖颈儿上,念及此处,心头羞急,连忙偏转过螓首,碎步挪开一些。

贾珩道:“大姐姐不用为我担忧,来日方长,姨妈虽一时想不开,但总会想通的,至于族里,我向来如此,旁人毁谤赞誉,于我何加焉?”

薛姨妈的感激和怨怼一样,他并不在乎。

但元春的表现,还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的,在薛蟠之事上,还想着照顾他的情绪,知心大姐姐,不过如是了。

念及此处,看着扭转过螓首,凝睇不语的少女,少女着一身大红白底对襟刺绣牡丹衣裙,头戴珠钻小花簪子,秀颈儿修长白腻,挂着一串儿珍珠项链,耳垂上更是带着月牙儿耳坠,比之往日温婉端丽的妆扮,今日的妆容多了几分青春娇艳与可爱俏皮。

许是因为过年吧。

贾珩怔了片刻,稍稍近一点儿耳畔,低声道:“不过,还是要谢谢大姐姐的。”

元春娇躯一颤,“腾”的脸蛋儿彤红一片,盖因,阵阵热气依稀扑打在耳廓、脖颈儿上,阵阵酥麻之感传来,半边身子都为之娇软。

而那温言软语,更好似一字一字沁润心底。

“嗯。”元春轻轻应了一声。

见着元春这一幕,贾珩目光却幽深几分,他隐隐察觉出一些苗头儿,以为是错觉,稍验证了下……

(本章完)

第377章 熙和殿中,政争再起

窗间过马,乌飞兔走。

崇平十四年的小年,就在薛蟠被送往大理寺挨打,以及宁国府家族庆宴中飞快流逝。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薛蟠案发,并没有在荣宁二府引起哪怕一点儿风波,哪怕是贾母,也只是唏嘘感叹了一阵,不管什么情绪、看法也好,在“人命关天”四个大字下,都偃旗息鼓起来。

至于贾珩的“大义灭亲”,因为薛蟠并未丢掉性命,倒没说什么六亲不认?

因为,杀人偿命这种观念,还是有着广泛的社会共识的。

既然没死,那珩大爷已经尽了力。

再说,前不久刚刚帮了薛家,又是派兵搜山,又是帮着查账,又是求宫里恩典保住皇商差事,这都是前后脚儿,几天前的事儿,怎么能说是一点儿不顾情面呢?

只能说,薛蟠作的祸太大。

这大抵就是宁荣二府的主流舆论。

至于京中舆论,议论不一。

就这般,时光匆匆,很快就到了腊月二十九,宁荣二府大张旗鼓在宗祠祭祀祖先,各色齐备,两府都换了门神、联对、挂牌,新油了桃符,焕然一新。

大厅、暖阁、内厅、内三门、内仪门并至内垂门,直到正堂,一路正门大开,两边阶下一色朱红大高烛,点的两条金龙一般。

贾珩领着贾族的男女老少,齐聚宗祠祭祖,及至戌时,两府女眷在天香楼庆宴罢,这才尽数散去。

宁国府,书房之中,一灯如豆,一道清隽、挺拔的身影,正在伏案书写。

贾珩正在秉笔书写贺表,明日一早就需得进宫朝贺天子,彼时,群臣将会上贺表相庆除夕之节,他也需手写一封贺表。

不过除却开头一百多字的骈四俪六、应制时文外,他在下面还准备了一份策疏,敬献天子。

奋笔疾书而罢,静待晾干笔墨,忽地听到一阵环佩叮当之音响起,轻盈的跫音隔着一扇锦绣屏风,在小厅中响起,伴随着馥郁幽香,一道窈窕倩影款款而来,正是秦可卿。

“夫君。”秦可卿近前,柔声道。

贾珩抬眸看向秦可卿,温声问道:“这么晚了,还没睡?”

想了想,似有所悟,笑了笑道:“明日一早儿就要进宫朝贺,可卿有些担忧。”

秦可卿在贾珩身旁的椅子上坐了,精致如画的眉眼,温宁、柔婉,轻声道:“夫君,是有些睡不着,唯恐失了礼数。”

贾珩笑道:“今个儿,老太太没找你面授机宜?”

这话自是打趣。

秦可卿柔声道:“老太太今个儿下午特意叮嘱了。”

贾珩笑道:“老太太为荣国太夫人,不知进宫了多少次,对见着两宫太后的礼仪流程、注意事项肯定了然于心,你随着老太太一同过去,仔细一些就是了,左右也没什么妨碍,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心胸宽广,非常人可比。”

说着说着,倒不由想起宋皇后来。

秦可卿点了了点头,转过螓首,看着那几案上的文表,道:“夫君,这写的是什么?”

“贺表,明日面圣所用。”贾珩轻笑了下,说道。

永安坊,杨宅

书房之中,灯火通明,人影憧憧。

内阁首辅、华盖殿大学士杨国昌,户部侍郎齐昆,此外还有礼部侍郎庞士朗、左副都御史彭晔,国子监祭酒刘瑜中,几人坐在木椅上,似乎在密议着什么。

“父亲。”

忽地屏风上,倒映着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杨国昌长子杨思弘,轻步趋入里厢,橘黄灯火映照着冠玉儒雅的面容上。

迎着杨国昌的询问目光,杨思弘道:“父亲,刚才,陆学士,徐学士已经答应,上表谏阻圣上阅兵扬武,已获翰林院与都察院不少清流鼎力支持。”

当初李瓒建言崇平帝要复太祖、太宗之制,重兴阅兵扬武之事,以振人心,此议得崇平帝允准,而杨国昌当时明面不敢反对,今日正要力阻此事。

杨国昌深深吸了一口气,苍老目光环视向齐党干,沉声道:“诸位,自隆治十五年,太上皇罢劳民伤财之阅兵扬武以来,已有二十余载,如今李大学士,为一党之私利,附从奸佞宵小,欲乱文武之序,祸乱朝纲,老夫为朝廷首揆,绝难应允,明日除夕,圣上将在熙和宫大宴群臣,我等借贺表进献,力陈其弊,谏阻圣上。”

他为内阁首辅,文武典制不应自他而坏,哪怕因得此举为圣上所恶,也要正色谏言。

而明日正是除夕节,只要群臣非议,按着惯例,天子以示虚心纳谏,平息众议,也需得慎议,这样就不会在正月初一再行阅兵扬武,此事就成了一半。

说白了,杨国昌就是要打突袭战,不给崇平帝以及支持此事的李瓒等人反应时间。

齐昆面色凝重,沉吟道:“恩相,圣意早定,此举是否会引起圣上龙颜震怒?”

此举毕竟有逼迫之嫌,一旦崇平帝大怒,那时可就不好收场了。

杨国昌沉声道:“诸位,圣上善纳谏言,不会因此而怒,况清流积怨已久,否则以彼等傲直,岂会首倡反对之声?我等只不过是顺水推舟而已。”

真正的原因,天子纵然知晓此事是有他的影子,只要还用得上他这把老骨头一天,就不会掀桌子。

更不用说,明天除夕节,万民庆贺,天子会怒而发落人吗?

礼部侍郎庞士朗,冷声道:“阁老,下官以为,阅兵扬武已停数十年,李阁老先前也无此念,必是贾珩此子从旁撺掇所致,当初贺阁老以此子贤德品行,为其扬名海内,但此子忘恩负义,却因士子被殴一案而攻讦阁老,致使阁老归乡,如今以微末之功,窃夺京营之权,为武人张目,再容此子猖狂下去,只怕朝纲都要被这等奸佞败坏。”

当初内阁大学士、礼部尚书贺均诚,为贾珩所书《辞爵表》扬名,后来,却因贾珩为范仪一案敲登闻鼓而累,致仕归乡。

而礼部一应官吏,也有不少为此吃挂落,不少人对贾珩未尝没有看法。

当然,这位庞侍郎是否为着接任礼部而靠拢杨国昌,倒也不得而知。

杨国昌沉声道:“贾珩此子沽直邀名,大奸似忠,前日听说还将触犯刑律的亲戚,送至大理寺处断。”

齐昆皱了皱眉,道:“此事,下官也略知经过,听说是贾家姻亲之薛家的少爷,在金陵祖籍之地惹出了人命官司,贾子钰执其入大理寺,许是贾子钰端方、刚直也未可知。”

对此事,贾子钰道一声端方,并无不当。

杨国昌摇头道:“言瑄,此人当初因何成名于士林?辞爵表,辞了爵,但偏偏现在宁国的承爵人是谁?如今主事京营的又是谁?韩非子言,事起而有所利,其市主之……如今那薛家子殴伤人命,本该以命抵命,以正国法纲纪,如今却得贾珩携微末之事而面陈圣上,圣上碍于情面,只能网开一面,而贾珩得大义灭亲之美名,薛家子则得以轻判,言瑄,你不觉得可疑吗?”

齐昆皱了皱眉,道:“恩相,贾子钰主事京营,难道不是因为他立下平乱之功?”

“如非宁国之主身份,圣上会让他一黄口孺子执掌京营?”左副都御史彭晔,嗤笑一声,也不知是对贾珩不屑,还是对着齐昆。

齐昆闻言,目现思索,须臾,道:“彭大人之言,不无道理。”

杨国昌目光忧心忡忡,说道:“此子少年得志,将来于我大汉社稷,是祸非福。”

此言一出,齐昆脸色倏变,惊疑不定道:“恩相,这……我朝自开国以来,从无此事,想宁荣二公当年也是少年掌军,恩相此言,是否有些过虑了?”

杨国昌摇了摇头,道:“明年,李阁老赴北督师,京营多半由此人掌管,如此年纪,心性不定,但为有心之人收买、拉拢,危殆社稷,后果不堪设想,至于宁荣二公累受皇恩,原非庶子寒微可比。”

如果是太平盛世,这等人自不可得机会,但如今的大汉,内忧外患,再让此等人掌握兵权,只怕将来会有操莽之事重演。

齐昆面色凝重,一时默然。

杨国昌冷声道:“不管如何,这贾子钰需得压一压。”

永业坊,棠桥胡同

夜色晦暗,书房内一灯如豆。

武英殿大学士,兵部尚书李瓒,正在屋中拿着一本书,借着灯火凝神读着,几案上早已放着写好的新年贺表。

对这位隆治年间丙辰科的探花而言,这样一封文辞优美、歌功颂德的应制表文,并没有什么难度。

李瓒放下手中的书,借着灯火而观,蓝色扉页赫然写着“三国演义”四个大字。

“过了这个年,就要前往北平了。”李瓒思忖着,放下手中的书,瘦长、冷硬的面容上也有几分怅然。

此去离京,尚不知何时,而京中愈发风高浪急。

抬眸看着窗外静谧的夜色,一时间有些出神。

他走之后,朝堂之上,齐、浙二党分庭抗礼,会不会引起新一轮的朝局党争?

“以圣上之权术手腕,想来平息党争、压制朝局,使杨、韩二人和衷共济,应不是难事罢。”

李瓒松开紧锁的眉头,如是想道,轻轻叹了一口气。

夜色低垂,朗月皎皎,外间不时有爆竹声响起。

这时一个妇人进入屋内,提着灯笼,柔声道:“相公,夜深了,该歇着了吧,明日一早儿还要入宫呢。”

李瓒抬眸看向老妻,点了点头,道:“这就睡了。”

吹熄灯火,书房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翌日,宁荣街,

这日一大早儿,天刚蒙蒙亮,五鼓声起,宁荣二府马车在宁荣街排得满满当当,凡宁荣二府的诰命夫人皆着诰命大妆,坐八乘大轿,入宫觐见两宫娘娘。

而贾珩也骑上了马,领着小厮,护卫着女眷,往宫中进发。

按照陈汉典礼,崇平帝会在除夕节这天,于熙和殿召见在京五品以上勋贵、群臣赐宴,接受朝贺,而到初一,则有正朝、祭天等诸般事宜。

这时,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一段儿时间,神京一百零八坊,星罗棋布的坊邑,家家户户,灯火亮起。

不仅是贾家车马辚辚,其他官吏的女眷彤彤灯笼如一条长龙,向着安顺门进发。

此刻,京中五城兵马司、锦衣府、京营几乎都打起了精神,于明暗两线布控,防止出现惊扰官员以及家眷之事。

一顶轿子中,秦可卿一手挑开竹帘,透过竹帘,借着熹微透过的光线,举目眺望黎明的神京城。

少女衣衫鲜丽,头戴滴翠冠,道道璎珞垂下于鬓角、耳畔,一张芙蓉花蕊的脸蛋儿白腻如雪,玫姿艳逸,姝美难言,看着那街道两旁鳞次栉比的店铺门廊,悬挂的一盏盏灯笼交错而过,一时有些出神。

柔润如水的目光旋即落在那前方不远,骑于骏马之上,身着蟒服的少年,脸颊上现出一抹恬静笑意,心头涌起阵阵安宁。

“奶奶,一会儿应进宫了罢,长这么大,我还没进过宫呢。”马车中的宝珠,轻笑说道。

瑞珠同样轻笑说道:“听鸳鸯姐姐说,我们是等在宫苑外,是不让进坤宁宫的。”

秦可卿听着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丫鬟,兴高采烈议论着,绚丽如云霞的玉容上,笑意嫣然,但还是郑重叮嘱道:“宫里规矩森严,伱们进去后,跟着鸳鸯走,不要四下乱跑。”

“是,奶奶。”宝珠,瑞珠连忙老实应了。

宫苑,坤宁宫前的汉白玉广场上,一顶顶朱红灯笼高高挂起,将丹墀照耀得莹玉流光。

晋阳长公主在嬷嬷、女官的侍奉下,挽着小郡主的小手,下了一辆八宝簪璎琉璃窗马车。

相比诰命不得将马车趋驶宫苑深处,晋阳长公主身为天子胞妹,冯太后的唯一女儿,则被特旨恩准,可在御道行驶。

“公主殿下,娘娘已在前殿相候了。”皇后身旁的贴身女官蕊儿,领着几个婢女,笑着近前相迎。

晋阳长公主着一袭大红衣裙,鬓发高挽,滴翠玉冠上的凤翅熠熠流光,那张艳光动人的脸蛋儿,浮起的笑靥如二月桃花,道:“前面带路。”

向着宫殿进去之时,不由回头看了一眼灯火彤彤的宫门方向,美眸叠烁,暗道:“他今日也会携家眷入宫觐见,也不知能不能见着。”

压下心底的思念和幽怨,举步进入坤宁宫用以会宴诰命的正殿。

这边儿,贾珩与宁荣二府的车队也自安顺门进了宫苑,天光已亮堂了一些,贾珩与秦可卿以及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等人分开,在一位内监的引领下,向着熙和殿行去。

因为诰命夫人齐聚坤宁宫,外男则无懿旨不得擅入。

熙和殿,殿内灯火辉煌,锦幛绣幕,人影憧憧。

崇平帝穿上帝王冕服,头戴十二旒冠,坐在一方长条矮几之后,躬身侍奉的宫婢、内监,神色谨敬,恭列左右。

而殿外廊檐柱外,一队队持的内监、力士手持罗幡,更有头戴山字无翼冠,着飞鱼锦服的锦衣卫充当仪仗。

随着在京五品以上,文武百官按着文武两列,在内阁首辅杨国昌的带头下,自殿外的玉阶上,持笏板,整神色,进入庄严、肃穆的殿内朝贺崇平帝。

东方红霞喷薄,大日猛然跃出,朝霞照耀在宫殿一角,琉璃瓦反射出彩光来,天光一时大亮起来。

“臣等见过圣上,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在山呼万岁之声中,崇平帝面色也较往日和缓,微笑道:“众卿平身。”

“谢圣上。”

内阁首辅杨国昌以及文武群臣,纷纷起身。

如往年一样,应由翰林院奉上贺表。

而今年在翰林院掌院学士柳政的属意下,翰林侍读学士陆理,仍以文辞优美,才气横溢,代表翰林院出班念诵贺表,以为敬献。

陆理面容俊朗,身形如芝兰玉树,手捧贺表,念诵着。

伴随着清朗的声音响起。

一篇骈四俪六、辞藻华丽的贺表,恍若碎玉清音,在大殿中响起。

陆理躬身道:“臣为圣上贺。”

崇平帝面上也现出一抹笑意,说道:“陆学士平身。”

陆理时常进宫讲筵,才学出众,当年就是他点中的状元。

然而,陆理却并未回班,而是整容敛色,拱手再拜,朗声道:“臣,翰林侍读学士,陆理,昧死启奏圣上。”

殿中一些臣闻言,面色倏变。

大过年的,昧死启奏?陆理这是要做什么,这是要犯颜直谏?

可今日不是朝贺天子吗?

陆理面对一众惊异不定的目光环绕,却视若无睹,心头甚至有几分激动,今日正是他名留青史,流芳百世之始。

陆理整容敛色,沉声道:“臣惊闻圣上听李大学生之言,于旦日正朝,阅兵扬武于安顺门外,臣窃以为阅兵扬武,劳民伤财,惊扰中外,实为不可。”

崇平帝闻听此言,“刷”的脸色沉了下来,目光咄咄地看向陆理。

这陆理,是自己认为不可行,还是背后有人唆使,而且今日借朝贺献表谏言,这……简直居心叵测。

他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对朝政失去了掌控!

群臣更是哗然一片,韩癀目光微凝,心头涌起一股不妙之感。

李瓒眉头紧锁,目光微眯,盯向陆理。

陆理面色坚定,清朗的声音掷地有声,道:“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用之,值新年肇始,吉气冲和,圣上于旦日阅兵扬武,杀伐血气猎猎神京,刀兵凶器悚斥群听,有失敬昊天之意。”

这番话一出,一些不知今日之景的百官瞬间哗然,失敬昊天,你还敢再作大言一些吗?

韩癀面色一凛,沉喝道:“陆侍读,你这是什么话?”

心底只有一个念头,这是一起有预谋、有组织、有计划的政治风波……

翰林侍讲学士,徐开道:“圣上,臣以为陆学士之言然也,夫圣君在世,以德化抚育万民,而不妄加兵刑戮威,圣上,臣以为在旦日,万民阅兵扬武之事,诚为不可!”

这时,国子监祭酒,刘瑜中也出班奏道,开口道:“圣君在朝,兴仁义而不舞刀兵,臣,刘瑜中以为阅兵扬武之事不可。”

“臣附议。”左副都御彭晔出班而奏,虽只有三个字,但却举足轻重。

这一下子,就在熙和殿响起一声惊雷。

这是清流的态度!

而四王八公等一应武勋,都是心头惊惧,这好端端的,怎么就朝争起来?

南安郡王老神在在,好似对殿中的风雨,充耳不闻。

贾珩这会儿也在武勋之列,目光明晦不定。

崇平帝不发一言,因是除夕,显然并不想,也不好发怒。

彼时,李瓒却出班奏道:“此为太祖、太宗旧制,沿袭远带,圣上效仿之,何以言冲击瑞气?何以言失敬昊天?何以言悚然群听?陆学士,你饱读诗书,深达明理之人,岂不闻敬天法祖,慎终追远?,况国之大事,唯祀于戎,祭天、阅兵,此为我大汉正典!”

因是李瓒建言,而陆理的攻击矛头更是直指李瓒。

然在这时,礼部侍郎庞士朗开口道:“圣上,臣以为,世异则事异,事异则备变,如今我大汉圣君在朝,以礼教化万民,德被苍生,纵太祖、太宗尚在,想来也不需以刀兵威加海内。”

礼部侍郎庞士朗,这是第一个有份量的六部官员,只是其明明应持因循守旧之言,却以一副变革的论调,多少显得有些诡异。

崇平帝眉头跳了跳,如果不是他知道如今的大汉是什么情状,他还真信这番糊弄之言。

而随着礼部侍郎庞士朗的谏言,一些正在观望的臣子,有些按捺不住,开始出班禀奏,有的委婉劝言,有的附和前人之议。

此刻,内阁次辅韩癀却保持了沉默,冷眼旁观这一幕。

无他,浙党不得不考虑士林风声。

因此,一时间,熙和殿中,就只剩李瓒一人在辩驳,多少显得势单力孤。

而杨国昌看着这一幕,面色不动,心头却响起一声冷笑。

这就是人心!

阅兵扬武,乱文武之序,楚党不得人心,哪怕是楚党群聚的兵部也没有人出班附和。

至于浙党,更有附和之声。

这就是大势,煌煌大势!

他就是要将此事拖至朝议,圣上肯定不会将此论大争于庙堂,那么阅兵扬武自会被被搁置。

崇平帝冷硬脸色上不见笑纹,目光逡巡过下方的群臣,道:“诸卿还有何高论,一并而言?”

他本以为可借祖宗之成法,一排众议,没想到几天朝局沉默,竟换来群情汹汹!

还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此言一出,下方群臣无不心头一凛,能敏锐察觉出天子语气中带着的火气。

在一阵令人压抑的诡异气氛中,杨国昌情知该是自己出场,颤颤巍巍,出了朝班,残苍声道:“圣上,老臣以为百官之言,不无道理,新春正旦,祥瑞吉和,不宜舞干戚以扬武事,至于李阁老之言,为我大汉武事,也诚为忠直之言。”

崇平帝道:“哦?”

将一双审视、狐疑的目光投向杨国昌。

杨国昌续道:“圣上,阅兵之事,不适在正旦,如圣上欲行武功,可于京营操演,京营校场广阔,任兵马驰骋,岂不两便?”

如果只是单纯地激怒天子,并没有意义,需要给天子一个备选项,既是台阶,也需得缓和一下熙和殿中紧张的气氛。

事实上,杨国昌也好,文官也好,反对的不是阅兵扬武,而是这件事背后蕴藏的政治意义。

以文抑武,文官政治正在被人动摇。

原本崇平帝以为借助祖宗之名,推行此事,不会有差池,但显然不是,文官不满在心头积聚,但内阁达成一致,就不敢言。

此刻被人戳破这层窗户纸,不少人都会自发靠拢过去。

这才是浙党沉默,哪怕是楚党内部之人,都默然以对的原因。

至于五军都督府,原本乐见其成,因为这是好事!

但如今朝局波谲云诡,鬼知道是不是这些文官在引蛇出洞,谋算他们,既不敢附和,又不好反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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