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韩绛

韩绛所在的阁楼位于庄园的深处。

旁边挖了半亩池塘,池边是竹林,将远处的朱楼黛瓦,飞檐重楼恰到好处地遮掩住了,到了阁楼,一步步登阶而上,入目的都是自然之景,仿佛遗世而居一般。

宋朝韩氏望族有二,一是韩琦的相州韩氏,另一个就是韩亿的桐木韩氏。

有句话是“棠棣行中为宰相,梧桐名上识韩家”。

韩亿出身寒门,却官至宰相,他的妻子是名相王曾之女。

王氏教子有方,八个儿子都中了进士,着实是羡煞旁人。

而章越所见的这位老者韩绛就是韩亿的第三子。

韩绛似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章越稍稍打量,但见对方面容消瘦,目小有光,但极有居官的气派。

似韩绛这样的衙内出身,天生带着政治资源,年少时用功读书考个进士,作官时又能将心放在仕途上,那前程是旁人拍马也追不上的。

好比班里同学,家里比你有钱,又比你聪明,读书还比你勤奋,面对这等人这辈子应是没机会超过他。

从历史得知,章越还知道这位老者极有政治抱负,否则也不会扶王安石上位进行变法了。

他不仅是王安石的伯乐,还是蔡确的伯乐。

韩绛招呼道:“度之,来坐。”

章越谨慎地道:“韩公在上,在下不敢。”

“毋庸客气,你看看老夫这藏室里的古玩字画。”

章越方才注意力都在韩绛身上,这时才见阁楼里,摆着各色古玩字画,最醒目就是阁中摆着一样巨大的方鼎。

章越心想韩绛不是来找自己看古玩的吧。

但见韩绛手抚方鼎道:“鼎者武功也,古时大将立下不世战功,君王即铭刻鼎上,以录其功也。”

章越道:“听闻韩公镇守庆州时,秋毫无犯,蕃汉归心,实有古时名将之风。”

章越见面就是一顶高帽奉上。

韩绛淡淡道:“哦,那老夫可当不起。”

嗯,这马屁怎又拍马脚上了。

章越心想,咱们宋朝官员难道都不吃这一套吗?

阁内气氛微微凝重。

韩绛言道:“老夫知庆州时,有一熟蕃的蕃将屡立战功却一直不得朝廷奖赏,一次竟战后劫掠草市,老夫身为庆州知州拿他问罪责无旁贷。”

“但此蕃将知犯事后没有主动就缚,而是回其部落,此人有精兵数千,老夫担心擒他以至生兵变,但不治罪又不足以服众,你看老夫当如何办?”

章越心道,原来是考校自己本事来了。

章越道:“此事确实棘手,当赏时不赏,如今有罪反不可赏也。诛之亦不可,毕竟是立过功之人,何况贸然行事惹其激变。”

章越想了想问道:“此人有子否?”

“有一子在军前效力。”

“有父健在否?”

“故也。”

章越道:“此人屡立战功不赏,故怨而生恨也。此易也,朝廷可以其战功嘉奖蕃将亡父,即是死人名头不妨能给多高给多高,消其无赏怨恨之心。”

“再拔擢其子为将,消其猜忌之心,最后派遣一使,召之必来,到时如何处置尽在韩公。”

韩绛闻言略一思索,然后大笑。

此番来京,他正是为此而来,之前捅了这个大篓子。

他遍询旁人,旁人给的意见要么赏,要么诛。随着面圣日子到了,韩绛苦于无法在君前交待。

眼下了章越,他心想对方文章虽好,但没有历事为官经验,自己通过此法顺便试一试此子才能。

没料到自己如今听章越一席话,问题可谓迎刃而解。

韩绛笑道:“老夫来京时见同年王介甫时,他曾言状元公虽是文采斐然,治道于要,但可惜有道无术。如今看来王介甫的话不可信也。”

章越心底大骂,王安石你又黑我。又想王安石与韩绛是同年,难怪二人交情那么好。

韩绛见章越神色道:“诶,介甫素来自负得紧,度之得他一句治道于要,已是极高的赞誉之语。不过我看度之,有道亦有术也,真是人才难得。”

章越谦虚道:“韩公谬赞了。”

韩绛淡淡道:“老夫向来有一说一,从不虚夸人。”

章越有些尴尬,自己是太谦虚,令你觉得假了么?

韩绛与章越相聊道:“当初富相公在位时,事事因循,他不是没有变革积弊之志,但是总是瞻前顾后的,做事黏黏糊糊,此实令人失望之至,老夫故而宁不为御史,也要弹劾于他。”

章越道:“富相公持重,但求全太多,需知纠枉必过正,过胜于不及。”

韩绛闻言拍腿赞赏道:“度之此言正合吾意。”

章越算是有些明白韩绛的路数,当即不再谦虚,而是矜持地点了点头。

韩绛叹道:“如今天下人看懂这点的人太少,只愿修修补补,却无覆鼎再造之志。”

章越突然意识到,自己穿越后只记得王安石,吕惠卿,蔡确,章惇,曾布等人是支持主张变法。

但却将韩绛给漏了。

没有韩绛就没有王安石,韩绛这坚定的变法派自己居然没意识到。

“老夫历官京西,江南,河北,陕西,陕西,到处所言害农之弊,最重莫过于差役之法。凡衙前者多致破产,其次遍是州役…”

韩绛与章越谈及差役衙前之弊…

章越下意识地想到,王安石变法中最重要的就是改差役法为免役法。

没料到历史推动此法的人并不是王安石而是韩绛。历史上王安石也说,今言役事,乃绛本议。

韩绛道:“老夫虽明知其害,却思不得改变之法。度之有何教我?”

历史上韩绛提出意见,真正推动实施的却是有大魄力的王安石。

但免役法的意见却来自韩绛知成都时一位进士李戒所献。可是如今韩绛还未出知成都了,难怪不知办法。

章越当即道:“韩公果有致君泽民之意,如今当今天下之患在于徭役不均,有连田阡陌不知役者,有地粗容而不免役者,于此在下有一策…”

但见章越将免役法一一道来,果真是句句合于韩绛心意。

韩绛大笑道:“状元公果真腹有乾坤也,老夫才拙百思不得其方,但听你却一言道出。”

“知之却不能革之,实为空谈,老夫也,能知能革之者,可谓大臣,度之也。”

这话将自己捧得太高,章越一时接不住了。

(本章完)

第346章 参加婚事

面对韩绛之言,章越不清楚对方是否有夸大之处,最后道:“此法乃良法,但怕是一提出,会遭到非议,满朝诸公难以赞成此论。”

韩绛正色道:“若再循规蹈就,朝廷就难维持了,某幸若执政,此法必当行之。”

章越听韩绛之言知道,对方所言非虚。

对方曾任御史中丞,御史中丞与翰林学士,权知开封府,三司使并称为执政四入头。

若参知政事,枢密副使有空缺,大多从四入头中直接拣拔。

换句话说,韩降如今的资历才望都足够成为执政,但却缺少一个机缘。机缘这就很难说,有人等这个机缘等了几月几年,甚至十几年,更多的人则等到了死。

章越道:“若韩公用此法,天下百姓幸甚。”

韩绛点点头。

二人继续深聊,最末韩绛对章越道:“老夫与冲卿相交多年,你既是他的女婿,于老夫而言也不是外人。以后在朝堂上有要我韩家借重的,度之尽管开口。”

章越心道,韩绛这是把自己当自己人。

章越亦道:“蒙伯父看重,以后有小侄能效劳的,还请伯父吩咐。”

章越起身称谢,从阁楼里告辞。

这是自己回到宋朝后,与大员聊得最投缘的一次。

欧阳修虽赏识自己,但他平日位高权重,无暇与自己深聊,所问也是文章学问之事。

而且欧阳修的政见也是偏复古一些。章越不敢与欧阳修正政见深聊。

但韩绛不同,韩绛本人是支持进行大刀阔斧的变法,与章越政见相符,这才是最重要的。

同时还是那句话熟人能里用能人。

岳父吴充与韩绛韩维是好友兼姻亲,这是最基础的关系保障。

没有这一点,哪怕二人聊得再投缘都没用。

章越走出阁楼,不知不觉已是夜间,二人竟聊了这么长时间。

章越握紧拳头,默默道了一句,吾道不孤。

阁楼中,孤灯下,韩绛正在提笔写信。

这时一人举盏登阶而上,正是韩绛的弟弟韩维。

韩维将灯放在一旁,也不出声默默等兄长将信写完。

韩绛将信写好道:“冲卿回京时,你代我转交给他。”

韩维接过信坐下。

韩家兄弟三人性子不同,韩缜,韩绛喜欢谈笑,与人交往都是谈笑风生。

韩维性子却持重,有一说一,韩绛常称其弟耿直。也因这样的性子,韩维得到了富弼的器重。

韩绛道:“你与富相公近来可有往来。”

韩维点点头道:“富公至西京后,与我每旬一书信。”

韩绛道:“富公真宽怀大度之人,这份胸襟气度,天下没有第二人了。”

“富公道兄长弹劾他,是因政论不同,非私也。他不怪罪兄长。”

韩绛道:“也全非公事,富公性子太缓,不足以革除积弊,故而不如让位,韩公性强,方有一番作为。”

韩绛道:“可是兄长你忘了,韩琦当初弹劾过爹爹,令他罢相。”

韩琦当年为谏官时最有名的事,就是同时弹劾四位宰执,疏上后几位宰执一日之内同遭罢免,这就是片纸落去四宰执。

韩琦因此名声大震。

其中一位宰相就是韩绛韩维的父亲韩亿。韩琦弹劾韩亿的罪名就是结党营私,举贤不避亲,韩亿身为宰相居然给自己儿子屡屡升官。

韩维不理解为何韩绛身为御史中丞,不攻击韩琦却攻击富弼。

韩绛道:“韩公与我家有私怨不假,但他是能振作朝纲之人。”

“不过我不是劝你也支持韩公,你毕竟受过富公的大恩,如今韩富之争已显然,富公虽人在西京,但冯京,王陶等都在朝堂上,你我兄弟也不能同在一条船上。”

韩维沉默片刻问道:“冲卿的女婿兄长以为如何?”

“果真是当世奇才。”

“可是介甫说…”

韩绛笑道:“介甫自视太高,岂肯轻易夸奖一后生。似三苏如何人物,非要被他贬为只知纵横之学。”

“更何况此子也是韩相公举荐赴制科的。”

韩维点点头。

韩绛道:“冲卿与你我,介甫都是交好,他与介甫还是姻亲,可惜他两个儿子都是不成器,如今有了这乘龙快婿,怎能不好好栽培。”

韩维点点头道:“十七岁的状元公,此人迟早是出入公卿,十年后怕是我韩家要借重他才是。”

“我何时也见一见他。介甫此人也太不给人留情面了。”

“当初我任馆职,介甫,冲卿在群牧司,冲卿提议每月往定力院沐浴,拿自己的衣裳替换,好给介甫拆洗。每日沐浴后,介甫身上衣着一新,也不知从何而来,也不问我们旧衣哪去了。”

韩绛韩维二人同声大笑。

韩绛道:“介甫这人就是如此,用他的话来说就是省细物而识大体。”

“不过冲卿此人护短,若知介甫如此议他女婿,怕是这场朋友也不要做了。”

章越从韩府回家后,因喝了不少酒故而有些微熏。

最后是文及甫,欧阳发二人驾着马车送章越回家。

到了家门前,却正好见得自家门前停着数辆马车。

“度之,你家来了贵客?”

章越心想自家来了客人,自己怎不知。

正说话间,却见家门一开。

府中的灯光一下子照亮了门前。

章实章丘于氏正送数人从家门而出。

章越看清来人一位是叔父章俞,一位是叔母杨氏,及章访,章楶父子,还有一对年轻夫妇,是自家二嫂张氏和章惇。

章越一愣心想,章惇怎么回京了?

章越随即释然。

章惇嘉祐四年进士及第后出任商洛县试衔县令,如今快要到了回京述职的时候。

章越见了章惇,不知说什么才好。

章俞则迎上前笑道:“三郎,惇哥儿此番特意赶着你大婚之时回京。”

章越闻言看了章惇一眼,章惇也看了自己一眼,转过身去。

章实笑道:“这下好了,一家子团圆了,正好热闹。”

张氏听了章实的话神情微动,扯了下章惇的袖子,似示意他上前与章越说几句缓和的话。但章惇却低下头与张氏说了几句,目光也不再看向章越。

章越见此一幕先让文及甫,欧阳发二人驾车回去。

家门前的灯光依旧明亮温暖,但章越此刻心却已寒,他对章俞道:“叔父,其实惇哥儿不必如此。”

此话已表达了他全部态度,再说下去就要失礼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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