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2章 该如何称呼你

天亮得很快,像是被什么事物驱赶着……

夜色本还有那么点漫长的意味,但倏然之间,晨光就映得窗纸一片亮堂。

于是散尽了。

“算算时间,该去早课了。”玉真懒懒地从床榻上坐起,很是自然地解释了一句。

姜望并不说话。

仰躺在地上,闭着眼睛,似是还未睡醒。

伤重未愈的身体,总是容易昏沉。睡了又醒,醒了又睡。

昨晚没有睡足,也不够清醒。

但是,不该如此自然的……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玉真并不在意,就当他是真的睡着了。

下得床来,轻松将他抱起,便往床榻上送,嘴里道:“呀,小可怜。怎么能躺在地上呢?受寒了可怎么办?真不让人省心。”

慵懒的语调一似莺歌。

好像昨晚把姜望扔下床榻的并不是她。

伤重无力的姜望,似在海上漂流,托着他的水,柔软、博大,却又危险。

能够送他到他该去的地方,也能将他埋葬。

落在床榻上的瞬间,才像是上了岸,有了脚踏实地的真实触感。

“躺一晚地板是受地气,对伤势有好处。躺久了可不成。”

玉真把他放在床榻上,温柔地说道:“我晚上回来。”

便脚步轻快地转身。

“我应该怎么称呼你?”在她的身后,仰躺着的伤者睁开了眼睛。

恢复了清澈、宁定,是很清醒的一双眼睛——

“妙玉?玉真?白莲?”

玉真的脚步顿住了。

过了一会,才道:“你想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那些都是我。”

因为两个人都没有回避,所以这简单的问与答,就变得残酷起来。

“是啊。那些都是你。”

姜望这样说了一句,顿了顿,继续道:“我欠你的我记得,你欠我的你也别忘了,妙玉。”

这是多么平淡的声音。

却把一整夜的旖旎都撕碎。

撕开良辰美景的短暂假象,现实的底色,是如此酷冷。

玉真没有说话,推开门走了出去。

姜望亦不再言语。

脊背尚能感受到前一个人留下来的余温。

像是已经很微弱的火,还在轻轻烘烤着他。

但他的心很冷。

他别无选择。

……

……

景国方的苍参、姬炎月、仇铁、傅东叙。

齐国方的温延玉、师明珵,已经脱离了悬空寺的苦觉,和荆国的中山燕文。

一共八位当世真人,齐聚兀魇都山脉!

这八位当世强者,仅仅只是悬停在高空,并未有更近一步的动作,恐怖的威压便已如飓风临境。

整个兀魇都山脉,鸟不飞,兽不走,风不动,树不摇……就连那些火山口里的岩浆,都仿佛凝固了。

远远看过去,在那八个身影之下,整个兀魇都山脉,都仿佛矮了半截!

他们齐齐降临这里,当然是有了发现。

“想不到啊。”齐国朝议大夫温延玉摇了摇头:“景国说我齐国天骄通魔,却把他往上古魔窟里送!”

这是一个中年模样的、气质谦和的男子。衣饰冠带,无不得体,眉眼之间,有人物风流。

此时他看向景国的四位真人,语带讥讽:“到底是你们景国内部的意见并不统一呢,还是赵玄阳压根不相信你们镜世台的公示?”

赵玄阳曾经在上古魔窟外接收过乾天镜的情报,也因此留下了非常短暂的痕迹。

他当然以手段遮掩过,但在当世真人以神识卷地、近距离探寻之时,这点痕迹便无所遁形了。

最先发现这里的,是仇铁和中山燕文。

上古魔窟虽然藏在岩浆河底,极难被察觉,但也不可能逃得过真人如此近距离的探究。

赵玄阳和姜望的去向,终是被确定。

仇铁当时便要入内探索,却被中山燕文拦住,说既然大家都在这里,不如等人齐了再一同进去,也免得到时候有什么说不清楚的事情。

这是有理有据的要求,仇铁没法子拒绝。

于是便有了眼下八位真人齐聚兀魇都山脉的一幕。

面对温延玉的质询,傅东叙只是哂笑一声:“他们为什么进的上古魔窟、怎么进的上古魔窟,还未知晓。温真人开口就要定个性质,是不是急切了些?倒让人觉得格外心虚啊!”

恶形恶相的师明珵,极具侵略性地往前一步:“总不至于是姜望劫持了赵玄阳进魔窟?他若有这本事,却不知是怎么被赵玄阳抓到的?!”

黑似锅灰、壮如铁塔的仇铁,与师明珵在体型和外貌上,都可算是相得益彰。

此时立即一步顶上,拦在他身前。

如牛顶角,相对似两山。

而一袭宫装的姬炎月,施施然道:“中古以降,所有的上古魔窟,均已废弃,断无魔头能够跨域而来。玄阳被追得急了,躲进上古魔窟,正是灵动之笔,又有什么问题?”

苦觉皱着眉头,十分无辜:“谁追得急了,我怎么不知道?”

“诸位道友!”中山燕文在这时开口道:“先不忙着争论,有什么话,我们进去看过情况后再说,却也不迟啊?”

仅看外表,这就是一个干瘦的小老头,任谁也难联想到,他是以屠魔而成名的荆国鹰扬卫大将军。

他的敌人畏他如虎,他的孙子也是……

傅东叙立即接话道:“中山将军说得有理。”

温延玉此次代表齐国而来,当然也少不了被未来女婿反复请托——事实上这正是齐廷派出温延玉的原因所在,就是表示要在姜望这事上尽力尽心。

此时则道:“无论如何,今次我们一定要带回姜望。某些人口口声声说要履行诛魔盟约,却把自己都履失踪了,我很难相信他们的实力,更难相信他们的素养。我齐国天骄的安危,焉能担于庸人之肩!”

“你说谁是庸人?”忍了许久的苍参,终是忍不住了:“年纪不大,阴阳怪气却修了十成十!”

“不思自我进取只思践踏他人,是庸否?以大欺小,以神临欺内府,是庸否?两国之争,不争于国,却欺一未及弱冠之少年,是庸否?!”温延玉嫌恶地看了他一眼,冷道:“老朽!”

“你说什么!?”苍参怒不可遏。

向来谦和恬淡的温延玉,真是少有这等与人争锋相对的时刻。

师明珵瞧了这位温大夫一眼,凶恶的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

“诸位道友!”中山燕文再次出来缓和局势:“人还未寻到,你们是否就要在此打生打死?我想你们是来寻人,也非为一战吧?”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自古以来,我景国为诛魔盟约,抛头颅,洒热血,牺牲不知凡几,没想到却有被污为国争的一天。委实令人心寒。”傅东叙摇了摇头:“也罢,我们便进去瞧瞧再说!”

说罢,他一马当先,落下火山口。

那涌动着的岩浆湖,自中间部分缓缓分开,为他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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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283章 肯为一人死万人

傅东叙说话间便往上古魔窟而去。

却见人影一晃,温延玉抢先一步,走到了他前面。

“先贤的牺牲自然不会被人忘却,后辈更要保持操行,不该使先贤蒙羞啊!”

堵在傅东叙面前,温延玉稍稍侧身:“我看还是让中山将军先进去比较好,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诸君以为如何?”

傅东叙亦就停下脚步,微笑道:“中山将军德高望重,我们自然也是信得过的。”

赵玄阳带着姜望藏身上古魔窟,确实是其他人很难想到,而他们很容易推导出逻辑的事情。不信任庄高羡的人,又不止是靖天六友。

当然,在景国的口径之中,这只会是赵玄阳天才勇敢的灵机一动。

就傅东叙看来,赵玄阳是绝对不会牵涉到魔的,所以他也真没有什么在这么多真人面前动手脚的想法,只要不让齐国人先进去,就不是什么大问题。

中山燕文的身份地位立场,都决定了他是现场八位真人里最超然的那一位。

此时他左右看了看,确认剩下的几位真人都没有意见,便一步踏出,直接落进了岩浆湖底的上古魔窟中。

当仁不让也。

漆黑的上古魔窟之中,小老头模样的中山燕文落地未久,其他几位真人也陆续降临。

一时……缄默。

足足八位当世真人的神识,几乎把这座荒弃的上古魔窟“撑”爆。

神识几如海潮一般,席卷此地。

没有任何痕迹,能够瞒得过他们的眼睛。

赵玄阳和姜望,的确曾经进入过这里,并且待了一段时间。

但现在,窟中无人……

且这里,的的确确出现过魔气,有魔族出手的痕迹!

两个天骄都出事了?

且真和魔族有关?!

傅东叙遽然转身:“你们还敢说,姜望与魔无涉吗?”

“笑话!”温延玉更是勃然大怒:“来上古魔窟是谁的决定,是谁主导的,你傅东叙心里没数吗?拿自己的屎盆子扣谁呢?既见魔踪,谁当承其责?姜望若因此亡于魔族之手,齐国绝不对此沉默!你还是先好好想想,怎么解释你景国天骄通魔之事!”

作为赵玄阳的师父,苍参却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走到洞窟中间,闭上眼睛,似在感受着什么。

而那黄脸老僧,也静静走到了一个磨盘般的巨石前。

在齐景两国真人争锋相对、矛盾一触即发的时候。

脾气暴躁的苍参,和惯爱脏话骂人的苦觉,此刻竟是同样的沉默。

苦觉枯瘦的手指,在石上轻轻一抹,把沾染着的那点暗褐色,放到眼前细看……

是姜望的血。

“他在这里,被魔的力量,洞穿了腹部。”

老和尚的声音有些哑:“脏器也毁了……”

他笑了起来。

“嘿嘿嘿嘿……”

那是一种令人非常难受的笑。

笑声戛然而止的时候,他在那磨盘般的巨石前蓦然回头,用有些浑浊的眼睛盯着傅东叙,咧嘴森森道:“镜世台公布的通魔之人,好像被魔杀死了啊?”

傅东叙面无表情。

他感受得到这老和尚的杀意,但并不在乎。

“玄阳他……”身形高大的苍参,声音里也没有了往日的暴躁,竟是有些干涩的:“在这里战斗过。跟一个真魔。”

神临境的赵玄阳,和一个真魔战斗,其结果自不必说……对赵玄阳再有信心的人,也不会觉得他能从一个真魔的手底下逃生。

赵玄阳的痕迹彻底消失,也佐证了那个结果……

“这里怎么会有真魔?”中山燕文皱眉道:“早在上古时代,这些魔窟通道就已经彻底断绝了,现世唯一的通道在边荒深处……这是非常严重的问题!若不能找出原因,在座谁能安枕?!”

“这还用说?”温延玉沉着脸道:“自是有某位至少是真人以上的强者,在这边接引,为其提供信标,抚平现世规则,引魔入世!”

中山燕文点点头:“这是可能性最大的解释……”

他们并不知道这世上有血傀真魔的存在,真魔宋婉溪是庄承乾创造的第一个也是最后“成品”,以前没有过,以后大概也不会再有。

因为傀主在现世的关系,血傀真魔受到的现世阻碍,并没有其他真魔那么严重。所以也不需要抚平现世规则。

谁也不能想到,一个内府修士,就能接引真魔。

“那么那个人,是谁呢?”师明珵狞然盯着仇铁。

仇铁亦毫不示弱地反瞪:“谁他娘知道是谁?!谁知道是不是你齐国的肮脏手段,暗中坏我大景天骄?”

“说姜望通魔的是你们,偷偷抓他的是你们,把他弄丢了的也是你们。现在说是我们坏你景国天骄?”

温延玉这样的温雅之人,此刻因愤怒而涨红了脸,手指点着仇铁道:“这件事情,必须要有一个交代!为此我们不惜战争!”

“温真人,慎言!”姬炎月面如寒霜:“这不是你该说的话,也不是你一个人能决定的事情。怒而言战,岂是良臣!我理解你心情,但你不该失言!”

“失言?哈!”温延玉怒笑一声,一拂大袖,怒声道:“景国该从唯我独尊的美梦里睁一睁眼了!这话我只说一遍,你们记住!以莫须有之罪诬我黄河魁首,以卑鄙手段擒我大齐天骄,言曰公审,却累其失踪,生死无测!而你们还一个个态度蛮横之甚,无礼之甚,景国辱我大齐已无极!今天如果你们拿不出一个交代来,我大齐必以兵戈来讨!吾以大齐政事堂朝议大夫之名,宣以此言。此言当以天地共证,好叫日月同鉴!”

师明珵将牙一错:“大齐兵事堂师明珵,附此言!”

温延玉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又有师明珵响应,那就不仅仅是气话了。

齐帝姜述给他的权限,比想象中更大。

昔时九镇桥上师明珵对裴星河的那一句,“齐人不惜为一人死万人”,竟是真的!

而尤为重要的是……

齐天子既然给了温延玉、师明珵发起战争的权限,那就说明,齐国是的的确确,真的做好了战争的准备!

这是让姬炎月措手不及的!

且不提齐国是哪里来的底气和决心,景国本身也并不会惧怕齐国的战争威胁。

但此时此刻的他们,并没有获得相应的权限。国战,尤其是与同为天下六强的齐国国战,这不是一拍大腿就能决定的事情。

姬炎月和仇铁对视一眼,而后都把目光,投向了傅东叙。

在场的四位景国真人里,以实职而论,在这种场合,最能代表景国说话的,也便是傅东叙了。

当然还有一个隐藏的点……

赵玄阳现在失踪,生死不知。姜望一事若真要有个交代,也只能镜世台来给了。

而推动姜望通魔一案的,恰是面前的这位镜世台首领!

……

……

……

(十二点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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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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