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5章 不讲武德!

从戏台所在的校场出来,平西王爷并未选择回福王府,而是径直出了城,回到了城外的大营中。

睡了一夜的好床好被,再看看自己看似肃穆实则简陋的帅帐,王爷摇摇头,叹了口气,又笑笑。

“大虎,你去问那个戏班子,愿意跟咱们走的话,就带着,不愿意的话,也无所谓。”

“是,王爷!”

等刘大虎走出帅帐后,一边的剑圣开口道;“他去问,可能就不走了。”

换个形象差点一脸蛮样的郑蛮,换个英武一点的陈仙霸,

那个戏班子大概会认为王爷爱上了廪剧,他们要是不走,燕人会发怒会杀人,压根就没不走的选项。

但刘大虎面相老实,骨子里也老实,战场上必然会誓死保护王爷,但平日里,难免给人一种威慑力不足的感觉;

且王爷还加了句“无所谓”,那刘大虎大概率就真的是去商量的。

“本王给他们机会了,他们的女儿刺杀本王,难不成本王还得将他们供奉起来,哭着喊着让他们跟我走好保命?”

“也是。”

王爷端起茶杯,吹了吹,问道:

“老虞,感觉如何?”

“什么感觉?”

“这一路行来的感觉。”

“还成,乾地的景物风光,着实不错,江南我也曾去过,风光更好。”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以前觉得,晋地三家的家臣,都目光短浅,只顾着奢靡享受,但真要触及到他们根本时,他们会奋起反抗。

燕人拿下赫连家和闻人家,也是将这两家精锐打崩的基础上拿下的地盘。

司徒家在雪海关近乎雪崩之后,司徒雷还能死前奋力一击。

但这乾人……”

“所以朝廷对晋地,才会一视同仁,基本上,晋人和燕人或许会有偏见区分,但在施政上,其实燕晋两地,在一开始就是近乎同等的。

因为朝廷怕晋人起来反抗,不想让晋地成为朝廷不得不陷入的泥沼。

而如果一开始灭的是乾国,对乾地的征发和索取,绝对会比晋地的程度高得多,因为乾人的反抗,可控。

狼群向羊群索取时,会更肆无忌惮。”

“没想到,朝廷施政,也会欺软怕硬?”

“自古以来都是会叫的孩子有糖吃,敢反和不敢反,反了能很快平定和很难平定亦或者根本平定不了,这些差别,其实大得很。”

“就如同你的晋东。”

“对。”

“可你之前对那个京娘才说过,燕人和乾人,其实没什么区别。”

“但上层对下层的浸染,哪怕是刮骨疗毒,也决不会一朝一夕就能复原了的。”

“那你带兵出南门关,又带兵来到这里,是为了什么?”

“已经好几年了呀,再给它个好几年,早就不是一朝一夕能形容的了的。可能,五年?十年?一茬儿下去一茬儿起来。

真到了哪天,

我坐在那里看戏,

要杀我的不是戏台上的戏子,而是那群穿着官服的人。

这乾国,

还怎么打?”

“所以,你也是在欺软怕硬。”

“话不能这么说,毕竟,不能怪别人没武德,喜欢捡软柿子捏,首先,得怪自己软呐。”

郑凡对陈仙霸道:“传令下去,全军加速休整,粮草军需现在就进行清点。”

“喏!”

郑凡又看向郑蛮:

“命陈雄领先锋军,即刻向南出发,接应三先生的哨骑探子。”

“喏!”

“要开拔了?”剑圣问道。

“是。”

郑凡转动着自己面前放着的那尊砚台,

“我怕那边,等急了。”

“哪边?”

“你说呢,还能有哪边?”

“在哪里等?”

“总不可能在上京城下等我,我大军只要开到上京城下,就是仅仅往城墙上丢上一块石头,那乾人好不容易打出的梁地大捷,就将被一举抹杀,还得倒贴。

为什么我一路行军这么慢,又为什么我还得到滁州城来歇个脚。

就是要让对面的乾国守军认为,我郑凡,这是在重走当年的老路。”

“然后呢,你打算怎么走?”

“当年因为有李豹在前头吸引乾军主力一路拼杀,这才给了李富胜机会,迂回穿插过去,抢先一步,进入了汴洲郡,打入了乾人京畿之地。

这一次,我打算反其道而行之,不顺着李富胜当年的路走,顺着李豹的路走。

我赌他乾人会将南面的主力放在迂回的路上堵截我,

我就赌他正前方的乾军弓弦里,没有弓箭。”

“这些话,你似乎不应该对我解释。”

“是你在不停地问呀。”

“我是故意的。”

“为何?”

“因为我觉得,你似乎有点慌,所以就好意地不停接你的话头。”

“谢谢。”

当晚,

确切地说,还是黄昏时,福王赵元年,就将自己的母亲,连带着他的一家老小,都赶着马车,出城进入了军寨。

他是害怕,害怕平西王真的一声不吭的就直接走了,要那样的话,他福王府就真的是叫天不应下地无门了。

只不过王爷并未让福王妃进入自己的帅帐,而是将福王府的那批人,一起进行了安置。

福王妃不是四娘,

四娘可以陪着郑凡在帅帐里吃喝睡,但四娘毕竟不是花瓶。

平日里得闲时,可以悠哉放松一下,但在帅帐里,王爷的脑子,一直很清醒。

刘大虎回来禀报说,那个戏班子,不愿意走,王爷也就没再对这事儿有什么后续反应。

翌日入夜,

燕军撤出了滁州城。

再过一日的清晨,燕军开始向南进行转移。

确认燕军离开后,

一支一直在外围,人数不多,也就几千人的乾军,开始靠近滁州城,且成功“收复”了这里。

一切,都仿照着兰阳城的旧例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滁州城在重新回到了“乾国”掌控之后,开始恢复对朝廷的联系,一片陈情折子被派送了上去。

大锅,全给了福王赵元年,当然,他也背得责无旁贷。

其余,则重点讲述了滁州城官员们带着百姓是如何与燕人殊死抵抗的,一度发展到了巷战,大家誓死不退;

最后援军抵达,驱逐了燕虏。

只是,

在写燕虏最后的动向时,老爷们犯了难。

既然是驱逐了燕虏,可你要是写人家是向南走的,那还叫驱逐么?

哪有越驱逐越向自家国都进发的道理?

故而,在燕军后续动向后,大家伙开始进行了模糊化的处理。

脸皮厚点儿脑子薄点儿的,讲燕军溃逃,不成军列;

脸皮薄点儿脑子厚点儿的,讲燕军被击退占不到便宜后,向西南或者东南转移,希望朝廷早做安排,别让燕人占得便宜,毕竟,其他地方的守军守将和官员,不大可能像自己这般舍身取义为国献身。

但这无形之中,却混淆了一件事,那就是燕军的进军方向,燕军拐着走,其实印证了某种可能。

当然了,他们也不是混淆的主力;

因为薛三领着的哨骑以及陈雄所率的数千先锋骑,也是迂回地在走,尽量做到了打草惊蛇。

接下来,就是极为枯燥的长途行军;

而当平西王亲率的大军主力抵达西山郡时,证明先前的赌博,赌成功了。

西山郡,是汴洲郡也就是乾国京畿之地以北的最后一道防线。

在乾国的防御体系里,三边,是第一条防御链,第二条,就是西山郡;

当年李豹部在这里,被乾军拖住且陷入了苦战,是那种刚击溃了一支又马上填进来一支,再击溃,又填进来新的一支的鏖战,李豹为此也折了一条臂膀。

但这一次,当郑凡的军队以近乎旁若无人的姿态,经过西山郡郡城以及西山郡最大的兵马大营西山大营不远的区域时,里头的乾军,并未选择出来迎击或阻截。

这意味着,他们的主力,应该去往了相思山一线。

因为当年就是郑凡建议的李富胜走相思山,让李豹当沙包吸引仇恨,自家快速跃进直扑上京的。

可能乾人也没料到,平西王以孤军深入的姿态,竟然还敢这么的刚。

都以为他会走小门,谁料得人家直接就从正门走了。

不过,也就在燕军打算一举通过西山郡,兵马已经快到西山郡南边郡境之际,自北方,出现了一支兵马。

这支兵马人数不少,有五六万之众,但甲胄不一,制式不一,建制散乱,一看就是临时拼凑起来的勤王之师。

不过,这支乾军和先前路上遇到看见燕军旗帜只敢原地待着等待燕军走了才敢上前“收复失地”的乾军不同;

似乎因为已经明晰了燕军的目的,所以他们开始“奋不顾身”地以快速行军的方式,近乎不管不顾地向燕军追来。

规模都近五万的两支大军,其追逐,自然不可能像小孩打架那般,一个光顾着跑,一个光顾着追,其实双方的外围接触和拉扯,早就开始了。

再因为过了西山郡进了汴洲郡后,还得过汴河,且现在汴河可还没结冰呢,故而,为了解决掉身后已经明晰了麻烦;

在平西王爷的命令下,

燕军开始扎寨,等待来自后方的那支乾军。

而那支乾军在拉近距离后,也选择了扎寨安顿,在扎营的同时,根据哨骑来报,乾军那里不断的有逃兵出现。

显然,先前的追逐,还在一些乾军士卒的情绪可控之中,但一旦燕军不向南了,停下了,眼瞅着真要打这只老虎了,士卒们害怕了,开始逃散。

这还没打,就已经变得这样了,倒真是乾军正常状态下的专属特色。

不过,

那边军寨里,倒是派来了使者,使者是来下战书的,双方约定,在后日上午开始,布阵于野,进行决战!

当即,

一股原始的礼仪之风扑面而来。

郑凡还特意留意了战书下的署名——韩亗。

“这字念什么?”

郑凡问身侧的阿铭。

“念:遂。”

“哦。”

王爷点点头,然后,注意力落在了这个名字前面的那一连串的头衔上,太子太傅、宁安侯等等,长让人一眼根本就看不完的头衔,意味着这个人的不平凡。

“应该是个致仕的乾国大佬,甚至是……某个相公。韩相公么?仙霸,把赵元年喊来。”

“喏!”

赵元年被喊来了,在看过战书后,马上给出了答案:

“回王爷的话,正是韩相公。”

“就是害死刺面相公的那位?”

赵元年愣了一下,道:“里面其实有缘由,但,王爷也能这般理解,确实是那位。”

“多少岁了都?”

“应该,已过耄耋之年。”

“所以,那支乾军的主帅,是一位年岁超过八十的……文官?”

“王爷,韩相公的脾气一直急躁刚烈,哪怕当年因王爷您入乾导致官家寻到机会将其致仕,其在地方,也经常给官家上书直言官家施政之过。”

“刚烈急躁,本王瞧出来了,不刚烈不急躁,也做不出下战书要和本王决战的事儿啊。”

上一次攻乾时,当乾国三边兵马无法回援,地方兵马被一路路的击溃后,乾国各郡都出现了由地方官员组织起来的义军,进京勤王。

想来,这位韩相公就是以他自己的名望和身份,说不得手中还有什么尚方宝剑这类的东西,强行在自己的家乡郡县抽调组织了这支兵马,要来阻截自己。

“仙霸,起笔给本王回信一封,说决战的事儿,本王应下了。”

“喏!”

打不打,何时打,要不要按照约定打,郑凡还没想好,但并不妨碍先同意。

承诺、节操、古仁人之风什么的,在尔虞我诈的战场上,不值一提。

只是,

当平西王的这封信送出去后,

傍晚时分,

北面军营又派来了一位使者送来了第二封信。

陈仙霸打开了信,递送到了王爷面前。

王爷看了信,

随即又扭头看向了身侧站着的剑圣,

道:

“我觉得我的人品,又回来了啊。”

剑圣有些疑惑。

“呵呵。”

王爷拍了拍信封,

道:

“不是后日决战么,韩相公约我明日于两军阵前一晤。而且还标注了,按照古礼,可择一执旗手随行。”

这其实和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一样,是一种多少年传承下来的约定俗成的礼节;

但在前些年,这个礼节被一个人给羞辱到了地上。

但眼下,

同样的人,又受到了同样的邀请。

“老虞啊。”

“怎么,你要我再当你的执旗手,阵前斩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

“你不去?”

“不想去,当年斩杀格里木,倒是可以说是舍小节为大义,如今呢?”

“哎,这可不行,你必须得去。”

平西王爷用力地拍了拍桌子,

道:

“要是那个老东西不讲武德坏得很,身边的执旗手是百里剑,那我怎么办?”

(本章完)

第856章 梦中惊醒

刘大虎去给睡在帅帐隔壁的父亲续了一水囊凉茶,凉茶是用茶叶加红糖煮出来的,还放了些薄荷,凉了后喝起来甜津津的,他每天会给自己父亲续上两次。

王爷不怎么喝凉茶,确切地说,王爷不怎么爱吃甜的。

王爷说,晋东还有不少百姓日子过得还是有些艰难的,日子还没过得甜滋滋的,他这糖,就咽不下。

对此,刘大虎是信的;

毕竟,谁能抵挡糖的诱惑呢?

随后,刘大虎就轻手轻脚地走入帅帐;

陈仙霸坐在那里就着火烛批阅着折子,其实都已经批好了,后半夜就会被传信兵送下去,但陈仙霸还是会重新复看一遍。

刘大虎给陈仙霸带了一盘子烤馒头片儿,放到陈仙霸面前。

陈仙霸放下折子,让开了些许位置,拿起馒头片儿,用手捂着,小口且小心翼翼地咬着;

烤馒头片儿脆,容易咬出声音,但一帘之隔的后头,王爷正在睡觉,他不愿意发出太大的动静。

原本吃馒头片儿得抹酱的,那种士卒吃饭时配的大酱,但也因为会有味儿,所以刘大虎也就没抹。

刘大虎坐了下来,用腰口挂着的略湿的帕子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拿起折子开始翻看。

他看完折子上的问题和事情还会看陈仙霸的批复,所以看得很慢。

其实,刘大虎能被郑凡钦点留在身边做亲卫,绝不仅仅是因为他是剑圣的儿子;

很简单,如果要将剑圣绑定自己身边保护自己,再留其儿子也在身边,关键时刻,剑圣到底是保护他儿子还是他平西王?

真要提携,早早地丢到哪个将领手下去历练也可以了。

留在身边,是因为刘大虎踏实。

脑子笨,那是看跟谁比,跟陈仙霸这种妖孽级连镇北王世子都会被其压制住光芒的存在去比,谁家的孩子都不会显得聪明。

但这种踏实,是很难得的。

平西王曾有一瞬间忧虑过,等陈仙霸以后成长起来可以独当一面了,他脑后是否会出反骨?

但对刘大虎,王爷从未有过丝毫的怀疑,这孩子,只要自己需要,会一直拿着刀站在自己面前。

帅帐外头,

郑蛮已经睡着了,打着呼噜。

而在帘幕的另一边,睡着了的平西王眉头忽然皱了皱。

与此同时,被放置在床边的红色石块立了起来,一道黑色的婴孩身影缓缓地浮现。

魔丸歪着脑袋,

看着睡着的亲爹,

似乎很是犹豫。

他爹做梦了,好像这梦还不是太好,但和他没关系,不是他搞得鬼;

按理说,一个人在做噩梦时,你应该去喊醒他,也就是……“解救他”。

但魔丸更清楚,有自己这个“天生煞物”一直陪伴着,正常的邪祟甚至是紊乱的心绪,基本都不可能侵扰到他爹。

就如同是雪原的野人在晋地过冬时,只觉得这冬天,也好温暖和煦。

所以,

他爹不应该做噩梦的才是;

现在做了,

会不会……

魔丸的性格很暴戾,这是与生俱来的,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是个痴傻儿童;

痴傻儿童也干不出偷偷摸摸地给自己亲爹“鬼工结扎”好几年这种事儿。

魔丸侧了侧身子,似乎看了看外头坐着的俩憨批。

一个在看折子看得很认真的憨批,

一个在啃馒头片儿身上气血澎湃似乎不是那么憨批的憨批,

似乎,这俩在此时没什么用;

最终,

魔丸没去喊人。

而是飘到床上,

弯下腰,

伸出小手掌,

放在了自己亲爹的额头上。

……

我在做梦么?

郑凡其实已经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了,他现在正站在一片鸟语花香之地,四周绿草如茵,芬芳扑鼻。

他记得自己在哪里,晓得自己现在在打仗,是不可能出现在这儿的,但当他抬起头,看见山坡上背对着自己坐着的那道身影时,郑凡却刻意地没让自己的意识去强行将这个梦给破开。

做梦,如潜水;

当你意识到自己在做梦时,接下来大概就是被浮力推出水面,也就是……苏醒。

但有些人,是能够控制自己梦的延续的,郑凡,更是可以。

这并非是因为郑凡在精神力方面有什么异于常人的地方,瞎子是精神力者,他不是;

原因在于魔丸曾好多次上过自己的身,其实这本就是一种精神强行刺激肉身的方式,因为每次附身后,郑凡的实力依旧取决于其本身,只不过魔丸可以将他自己的战斗经验和意识覆盖上去从而达到超常发挥的效果而已。

任何人被鬼一次次的附身,总归会出现一些变化的,就如同河道不停地被大水冲击,自然而然地就会拓宽。

郑凡现在无法使用精神力,但精神力的强韧,已经很可怕了,至少在自己的“意识”里,可以做出更多的操控。

迈开步子,他开始向山坡上走去。

坡不高,但走上去时,很累,空气也似乎在变得越来越稀薄,自己也开始喘气了。

但他还是在咬牙坚持着,几乎就是将脚一步一步地提起来;

终于,

郑凡走到了坡上。

侧过脸,

看向那个坐在山坡上的人。

恰好,那个人也在此时转过头来。

郑凡看见了……自己。

是的,

这个坐在山坡上的人,长得和自己一模一样。

“你很失望?”

郑凡坐了下来,喘着气,道:

“有点儿。”

“那你想见到的,是谁?”

郑凡没回答。

“我知道,你想见到的,是靖南王。”

郑凡依旧没回答。

“但这是你的梦,你自己的梦。”

郑凡笑道:“所以,在我的梦里,我就不能看看别人么?”

“有什么意义呢?我的脸,当然可以变成其他人的样子,靖南王的,镇北王的,先皇帝的,姬老六的;

甚至,

四娘的、熊丽箐的、柳如卿的,甚至,福王妃的,都可以。

你想要看么?

但你看到了,又有什么意义?

本质上,你看到的,还是我,还是你自己,无非就是换一层皮,在自己的梦里,就不要自欺欺人了。”

“我他妈的在自己的梦里被自己教训?”

“很奇怪么?我说的话,本就是你说的话,你其实是在和你自己说话而已,我本就是你的一部分。”

“这个对话太俗套了,你接下来要是再继续说你是我的心魔,是我分裂出来的另一个我,那我真的是要吐了。”

“你一个武夫,哪里来的心魔?你配么?”

“艹!”

“也就是最开始时,在荒漠民夫营里,阿程和三儿抓了几条鱼让你开了开刀,第一次杀人,你失神了几下。

但你还记得么,

那蛮人的鲜血溅到你脸上后,你还舔了舔,这鲜血味儿,你当时可能还觉得不赖吧。

第一次杀人,总觉得自己一下子就爷们儿起来了。

第一次失神,也无非是在田无镜自灭满门的那一晚,但你惊讶的是死人么,你被梦魇到的,是田无镜那句:自我田家始。

再之后,你的路,其实挺一帆风顺的。

毕竟在你身边,有七个魔王。

他们就算是辅佐一头猪,也能辅佐出个成效。”

“你有病吧?”

“你急了?何必急呢?我说的什么,其实本就是你心里的想法,当然了,你比一头猪,做得优秀得多得多。

其实,你已经很厉害了,也很优秀了,回头再看看虎头城客栈时的你,再看看现在的你,回头看看过去和你那些魔王之间的关系,再看看现在你们之间的关系。

你已经越来越多地掌握到了主动,也逐渐开始真正意义上地,慢慢成为他们的主上。

魔王,

都为你怀孕准备为你产子了。”

“我不信这是我的心里话,对四娘。”

“我用得着骗你?用得着骗我自己?在四娘说出想为你生子时,你心里更多的,其实是那种男性征服欲上的成就感。”

“这个梦,我不做了,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煞笔。”

“人的内心,哪里可能真的干净呢?就算是小孩子,看似单纯,但他玩弄地上的蚂蚁时,那得是多么的残忍?

直面内心,确实是一种痛苦;

因为往往平时,你根本无法发现,你内心深处,竟然藏着这么多的污垢。

但心里想什么,其实是次要的,看你到底在做什么。

你一直做得很好,真的;

还有,你对四娘,也是真心的,对其他女人,就差了太多的意思。

另外,最近的那位福王妃,当她提出让赵元年在屋外候着时,你心里其实挺有种跃跃欲试的冲动的,这可比什么夫前犯更……”

“闭嘴!”

“我理解你的感受,自己想想,和忽然出现另一个人对你说,哪怕这个人,也是你,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对吧?

就像是,对着自己照片画出的素描,当你凝视他时,你会越看越觉得陌生。

正如你以前在画《魔丸》漫画时,在一个剧情里写过的。

当魔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时,

它感到了一种……恐惧。”

就在这时,

天幕上,出现了一团团乌云,紧接着,浮现出了一张婴孩的脸。

魔丸,

进来了;

他看见了坐在山坡上的两个人,

然后,

魔丸生气了。

紧接着,

魔丸走了。

他以为自己这个该死的爹发生了什么该死的事儿,

结果是这爹自己在和自己玩儿,

顺带着,

把自己这个儿子给吓得够呛。

魔丸生气了,

就回了。

“所以,我为什么要做这个梦?”郑凡问道。

“因为你心里有疑虑,有恐惧,这是你第一次正儿八经地以大帅的身份调度这么多的军队率军出征。

没有靖南王,也没有梁程。

在出发时,其实你已经有些慌了,你怕自己过于自信了;

因为你已经赢了很多很多次,你已经输不起了。

输不起的,从来不是燕国,而是你自己。

这是你的第二次人生,也是你想要好好把握,想要好好活出来的人生,你不想这场人生里,收获到什么污点。

在赵地梁地,面对缩着头的乾楚联军,你其实没什么破局的办法,哪怕你看起来智珠在握,但你心里,其实很急切。

所以,

你选择了以往最经常走的路,

你率领一支孤军,深入到了乾国,你想要以你自己最习惯的一种方式去达成目的,然而,以前有靖南王帮你兜底,这次,没了。

你在害怕,

你觉得这一路入乾,实在是过于轻松了,你似乎已经算计到了一切,乾人似乎也一直在被你牵着鼻子走。

现在,

在你北面,

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头儿,领着几万乌合之众想要阻拦你,你觉得这是一个笑话。

等你击垮他后,挥师南下,不日就能再度驾临上京。

太顺利了,实在是太顺利了,你心里开始患得患失,当你越是接近赢时,就越是害怕一朝倾覆。”

“是,我承认,所以,你能告诉我怎么办么?”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不知道的事,我怎么可能知道?”

“问自己的内心呀,这不是永恒至高的答案么?遵从自己内心的写照,让自己的内心去指引你前进的方向。

你不就是我的内心么?”

“狗皮膏药式毫无意义的话术回答;

你明明都不信,为什么还要问我?”

“所以,你把我拉进来………”

“不,是你自己需要的,是你需要自己可以剥离出来,好好的想想,再斟酌斟酌。

你需要这个场景,就出现了这个场景,你需要这个梦,就出现了这个梦。

否则,

有魔丸在你身边,你怎么可能会陷入梦魇?

哦,

对了,

刚刚你也留意到了,魔丸进来了,他又气呼呼地出去了。

在他看来,你是在自己闲着无聊,自己和自己玩儿。

你的焦虑,化作了这个梦,在你入睡前,你想的是,若是此时领军的是老田,他也会像自己现在这般么?

是否,在他那永远平静的神情下,也曾忐忑过?

你看曾经的老田,就像是如今陈仙霸刘大虎他们看现在的你一样?

看得太真,但也看得太虚假。

你想要在这个梦里,再梦回上一次在天虎山上的一幕,你甚至想要让老田,再带你走一遍下山的路。

但你又觉得,这样会显得自己太幼稚,更重要的是,你不想在此时去做这些对实际压根没帮助的幻想。

路,是自己趟出来的,以前可以摸着前人的肩过河,现在,得轮到自己将双手放在水面下,亲自去摸石头了。”

“我不知道,是否该相信自己的直觉。”

“相信直觉,赢了,就是直觉的胜利;不相信直觉最终也赢了,就是理性的胜利,克欲的胜利。”

郑凡点点头,

目光,

看向山坡下面,

一面山坡,绿草如茵,但另一面也就是眼前的这一面山坡下,则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在一处尸堆上,

郑凡看见浑身是血的李富胜,拄着一把大刀,立在那里;

他的目光也向这里投来,和自己对视。

李富胜,大概在笑吧;

呵呵……

郑凡再扭头看向身边时,发现那个“自己”,已经消失不见了。

低头向下看去,

看见了那个“自己”,站在了李富胜的面前。

郑凡起身,开始向下走去。

下坡的路比上坡,要轻松得多,他很快就走了下来,身边的尸山血海,对于普通人而言,大概是地狱噩梦的存在,但对于郑凡而言,早就习惯了。

他爬上了尸堆,

站到了李富胜面前。

李富胜仿佛静止,又像是已经死了。

郑凡看向“自己”,问道;“然后呢?”

“这是你的心结。”

“我知道。”

“不仅仅是他的死。”

“什么意思?”

“有句话,叫以史为鉴,你的不安,就来自于此。

自打率军入乾以来,一路顺利,但你在心里,曾不知多少次地问自己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是,

当初出南门关的李富胜,是否心态上,和现在的你自己,是一模一样的?

然后呢?”

“我不该问你的。”

“是,我也回答不了你什么。”

郑凡点点头,道:“我可以问他。”

“嗯。”

郑凡看着李富胜,

这时,

起风了,李富胜的嘴唇和神情,也发生了变化,

他拄着刀,

喊道:

“郑老弟,哥哥我这次,可是杀过瘾喽!”

郑凡依旧站在李富胜面前,平静地看着。

这不是什么招魂,这也不是什么祭祀,眼前的李富胜,其实和另一个“自己”,一模一样。

自己,

是在探寻自己内心深处,不安的根源,同时,也在剖析这种不安的本质。

李富胜喊完这话后,

顿了顿,

身形微微踉跄了两下,却又勉力地把持住了平衡:

“乾人还是那乾人,还是那群猪,但老哥我,竟然被这群猪给逼进了死胡同里。”

下一刻,

李富胜猛地抬起头,

瞪向了站在自己面前的郑凡,

发出一声低喝:

“郑老弟,别重蹈老哥的覆辙啊!”

嗡!

……

平西王一下子自毯子上坐了起来,在其身侧,那块红色石头晃荡了几下,大概意思是:自己玩儿好了?

可能,在魔丸看来,沉浸于自己的梦中却故意不苏醒,是一件很幼稚的事情。

郑凡伸手,

摸了摸自己的脸,

倒是没有那种夸张的冷汗淋漓。

毕竟,这不是什么噩梦。

起床的动作,惊动了外头的陈仙霸和刘大虎,他们二人马上走了过来,他们没有料到王爷做梦忽然苏醒了,只当是王爷自然醒了,也就做出了相应的伺候王爷起床的准备工作。

行军打仗时,作息不规律,本就是一件极为正常的事儿。

刘大虎端来了茶水,陈仙霸则端来了面盆和毛巾。

郑凡没去接茶水,

而是用毛巾,重重地擦了几下脸,而后,将毛巾丢入了面盆中。

郑凡舔了舔嘴唇,

道;

“仙霸。”

“王爷?”

“咱们,入套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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