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第195章 大唐的虫豸不在外边,就在这立

第195章 大唐的虫豸不在外边,就在这立政殿!

“李卫公~”

接到宦官通报,李世民亲自迎出立政殿,连鞋子都来不及穿。

“陛下~”

李靖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跪倒在陛下的足边。

“哎呀李卫公何至于此~快快请起~”

李世民亲切地握住李靖的双手,将老合作伙伴扶了起来。

君臣感情笃深,令见者落泪。

起居郎褚遂良下笔如有神,誓要将大唐二位军神的这次史诗级会晤,描绘成官渡之战前曹操光脚迎许攸那样、千古传唱的佳话。

至于许攸最后下场如何,别问。

“快快有请!”

李世民热情地把李靖迎进了立政殿的御书房,门一关。

书房里没有外人,只剩下了一南一北、分别统一全国的两人。

两人脸上的笑容没有淡去,但不知为何,气氛有些冷却下来。

“李卫公不常来宫中看望吾,吾思念汝久矣。”李世民的笑容中带上了几分寂寞。

李靖也假装压抑着咳嗽:

“自从去年内人过世后,末将的身体是一日不如一日。

“不能常进宫拜谒,请陛下恕罪。”

“唉……令妻故逝,眨眼间已是一年。”李世民不由得感叹道:

“也是在去年,河间郡王故去。

“唉,吾与汝上次见面,也是在郡王的……葬仪上。”

两人同时沉默了。

“不过。”李世民抬高了嗓音,语气轻松了些。

“那瓢虫酒色不拒,活得逍遥自在,也算够本了。”

“是啊,逍遥。”李靖不无羡慕地说。

“记得当时在扬州,我去买包盐都能看见妓女捂着屁股。”

“哦?还有这事?细说。”

两人追忆往昔,气氛逐渐热闹欢快了起来。

“哈哈哈!河间郡王,真不愧七星瓢虫之名。”

李世民抚掌大笑,又消沉了下来,脸上浮现哀伤的神色。

是真诚的哀伤。

“河间郡王,不在了。魏征也不在了,你知道么?”

李靖也慢慢收起了笑容,点点头。

“吾总感觉……在李孝恭驾鹤西去后,时间仿佛一下子加快了一般。”李世民有些多愁善感:

“朝堂演变得吾看不懂了,而吾的身体也每况愈下,恐怕……”

“小恙只是暂时的,陛下仍然春秋鼎盛,还能再带领大唐继续开疆拓土。”

李靖慌忙说道。

他觉得话题变得有些危险了。

大唐军神的逻辑是非常明晰的:陛下忌惮→陛下衰老→陛下上路前先送他上路。

“那就承你吉言咯,羊尿泡。”

李世民坏笑道,语气有些不正经,好像是和朋友开玩笑似的:

“依我看,你的小恙也是暂时的,你也还挺精神的。”

刚温馨起来的氛围,又瞬间跌到了冰点。

李靖的冷汗顺着背脊就流下来了,但脸上只是挂了一丝苦涩的微笑:

“岁数不饶人啊陛下,末将今年已七十整。

“古人有云,人生七十古来稀。我已是强弩之末……

“不,末将连强弩都不是,只是风烛残年的小老头了。”

李世民眼睛微眯地看着这位老合作伙伴,道:

“汝长期不任职位,只有一个国公的名号。

“吾以为不妥,不但配不上汝的赫赫战功,吾心难安,也让天下人以为吾吝啬寡恩。

“封汝为司徒,如何?”

三公之位,除了功勋彪炳的外戚(比如大司空长孙无忌)能活着拿。

其他外臣想拿,只能等到死后追封。

陛下这是想干什么……

李靖总觉得陛下慷慨的offer下,包藏着一个很刺激的想法,所以果断谢绝:

“末将已垂垂老矣,惟祈无灾无恙地度完余生。”

李世民余光看着跪伏在地的老合作伙伴,心里很不是滋味,换了个话题,语气也恢复了国君的威严:

“李卫公今日能来看望朕,朕心甚慰。

“但内侍通报,汝似乎还有其他要事?”

一番太极以后,终于说到主题了。

李靖还是伏在地上,有些尴尬地说:

“是关于舍弟,李乾祐之事……”

“哦,长安令啊。”

李世民没有继续让李靖低声下气地求饶,高情商地主动接过话题:

“近来各地州县有些异动,不知李卫公知否?”

李靖很无知地摇头:

“末将常年卧病,不知外面的情况。

“只是这个月的薪俸是用‘纸’发的,似乎是使用如同铜钱……”

“如卫公所见,发生了钱荒,朝廷以纸币暂代。”李世民简短地说:

“长安令将朝廷发给饥民的纸币贪污近半,被李明发现了。”

这毒蛇居然与饥民争利,捅出这么大的篓子让我给他擦屁股……

而且对手还是李明!

李靖从李世民口中,才得知事情的真实经纬,开始有些汗流浃背了。

奶奶的。

要不是有把柄被窝在那条毒蛇手里,是真不想帮那厮啊……

“不过。”

李世民看着尴尬得恨不得钻地缝里的李靖,还是主动地替他解围:

“李乾祐贪腐没有证据,现在也正是用人的时候。

“朕会与李明说道说道,一早放人,卫公可以安心矣。”

轻飘飘一句话,正事就算完成,不成器的堂弟就算捞出来了。

皇帝陛下并没有让他太难堪,对此李靖还是很感激的,再三拜谢。

“只是。”李世民眉头微皱。

李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现在非常时期,皇十四子明担任同平章事、参知政事,为百姓东奔西走,为朕纾解难题。”

李世民威严十足地缓缓道:

“希望汝好生管教令弟,让他别挡了皇子明的道。”

李靖两腿发软,几乎要停止呼吸,战战兢兢地回答:

“义……义不容辞!”

皇帝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含有深意。

为什么要用那一串冗长而显赫的官职,来称呼李明?

不就是为了提醒李靖,此皇子地位特殊么!

至于那句“别挡李明的道”,更是差点把警告贴在脑门上了。

区区一个长安令,如何能挡道?

那是指桑骂槐,在警告李乾祐背后的李靖!

果然,即使垂垂老矣,陛下也完全没有对我放松警惕的意思……李靖心中惴惴不安,浑浑噩噩地离开了太极宫。

天下安定的这几年,李世民是一点也不避讳自己对这位合作伙伴——而非老伙计——的猜疑的。

这也让李靖从此谨小慎微、急流勇退。

去年李孝恭死后的豆腐饭上,他还能就此指点李明一二,说他不够谨慎,稀里糊涂就成了太子党。

没想到风水轮流转,如今,自己也稀里糊涂地被陛下标记成了“反十四党”——

因为捞出了阻碍李明施政的李乾祐,而被视为与李明敌对。

尽管自己其实完全没有掺和第二季的意思……

李靖心情沉重地回到了家里。

结发妻张出尘,也就是唐朝同人小说里的“红拂女”,忧虑地看着丈夫的脸色:

“良人,出了什么事?陛下不同意?”

李靖垂头丧气地摇头:

“不,他同意了。这才是问题所在。”

张出尘安静而疑惑地看着自己的夫君。

李靖心情郁闷地说:

“看来,恐怕没法投奔辽东节度使了。

“把李乾祐捞出来,被陛下解读成我与李明有嫌隙了。

“不出几日,朝野恐怕就会传出‘李靖与李明不和’的谣言了。”

张出尘觉得丈夫有些太杞人忧天了:

“此事只有你知、我知、李乾祐知、陛下知,我们四人应该都不会将禁中语到处乱传吧?”

李靖摇摇头:

“可我今天进宫拜谒皇帝,第二天李乾祐被释放。

“节度使殿下看似不拘小节、实则心思缜密,他会推断不出李乾祐是我捞的?他不会觉得,我是在故意给他使绊子?”

真是日了老虎了,明明什么都没干,被全天下最具有权力的一对父子误会猜忌。

张出尘理解了夫君的烦恼,不再言语,白净圆润的胖脸上也蒙了一层阴影。

和假装的傻白甜不同,李靖夫妻一直在密切关注朝野局势。

别人关注是为了争权夺利。

他俩关注则是为了保命。

求生欲可比权力欲的动力足多了,因此他俩对朝政的洞见也更深刻。

他俩一眼就看出,在这场陛下攒的“不流血的玄武门”中,李明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决赛圈。

而这次史无前例的钱荒,就是对他最后的试炼。

只要顺利通过,储君之位几乎非他莫属。

换句话说。

得罪了李明,就相当于得罪了未来的皇帝。

而众所周知,李明殿下是有点睚眦必报的……

“陷入如此被动,一切皆因李乾祐这条毒蛇!”

李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顺手捡起了李乾祐刚寄给他的那封求救信。

信里的内容简直不能用直白来形容。

就是赤果果的威胁:

「堂兄,你也不希望你的秘密被发现吧?

「如果我被捕入狱,你猜我会不会用这个秘密戴罪立功?」

“我怎么摊上了这么一个堂弟!”

李靖气得将这封信撕得粉碎。

是的,他把李乾祐捞出来,绝不是因为他对这位“毒蛇”堂弟有什么好感。

纯粹是因为,他的把柄被抓在那厮手里。

他的大把柄。

就算杀李乾祐灭口也没用。

那条毒蛇已经做好了后手的准备,将堂兄李靖的秘密和证据写在纸上,塞入锦囊,藏在某个密室的暗格之中。

他如果死于非命,他的家人下属便会依照遗嘱搜查那里,将李靖的秘密公之于众的。

“良人何必如此焦急。”张出尘平静了下来,劝慰道:

“我们已经被陛下忌惮了,再多一人又如何?

“就当成没有‘投靠李明’这个选项。

“我们仍然可以依据原有计划,远赴百济。”

离开华夏核心,出奔荒蛮之地。

这不是一个容易做的抉择。

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有李明那般的魄力。

“只能如此了……”李靖长叹一口气,有些有气无力地说:

“恐怕等不到陛下大行。

“一旦李明殿下正式成为太子,李乾祐就会被清算。

“而你我,也难逃波及。”

张出尘微微点头:

“我们得提前计议了。

“不知萧道光将士卒训练得如何,盔甲武器保养得如何。

“若要逃离长安、在百济打出一片天,那支部队是关键……”

…………

“那小子,居然找上了李乾祐的麻烦。”

李靖走后,李世民亲自给李明写信,让儿子放人。

一边写信,老李一边吐槽:

“朕那愚蠢的儿子啊,不知道李乾祐是敲打他堂兄李靖的一根棒槌吗?”

没有李乾祐这么作,能逼得李靖灰溜溜地进宫求他这个皇帝吗?

作为权力最大的人,皇帝不怕被求。

而是怕没人求。

因为那样会显得皇帝像一个不被需要的傀儡。

“李乾祐这根趁手好用的棒槌,怎么能轻易折断呢?

“得教教那乳臭儿,让他开开窍。”

李世民的嘴角勾勒愈甚,御笔一批:

放人!

…………

尚书省。

“瞧你们一个个不愿意脏了自己手的怂样。

“我一出马,不还是让李乾祐那厮乖乖蹲局子了?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啊,房相公。”

李明唾沫横飞,向房玄龄吹嘘着自己的光辉战绩。

大致是,带着武侯卫等一大帮兄弟,把长安县令从办公室揪了出来,扔进了御史台的审问间。

房玄龄一边干着手里的活,一边听着,几次欲言又止。

“房相,你有话不妨直说。”

李明心情还不错地说。

“臣无意败坏殿下的兴致,只是……”房玄龄有些犹豫地说。

“你想败坏就直说。”李明道。

老房斟酌着用词:

“殿下并不是第一位想抓李乾祐的人,而李乾祐也并不是第一次进御史台。

“他甚至还进过几次天牢,但每次都全身而退。

“这才是三法司不愿意碰他的真实原因,动他是徒劳无获的。”

李明呵呵一笑:

“有本节度使镇着,就不信他能有三头六臂,还能再溜出来!

“难道他还能让皇帝陛下亲自为他说情不成?”

要说李乾祐这种借花献佛、八面玲珑的官油子,最招谁讨厌。

除了他李明之外,也就只有李世民陛下了。

因为那贪官就是在挖朝廷、在挖大唐这个整体的墙角。

从家天下的角度来看。

李乾祐贪的,可是朕的钱!

“嗯……殿下英明,说的没错。”

房玄龄有些讽刺地说道。

李明眉毛一皱: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没错在哪里?”

就在这时,小吏来报:

“殿下,宫里的宦官送来了陛下的敕令。”

敕令?

李明嘴角一抽,从宦官手中接过卷轴,展开一看。

只见拮据敖牙的御笔朱批之中,密密麻麻地写着两个字:

放人!

李明的脸当场就拉了下来,看向老房。

那老狐狸重新低头工作,当做没听见。

…………

李世民是直接一步到位,颁发的敕令。

也就是正式的行政命令。

而不是没有强制力的“密信”、或者“衣带诏”什么的。

李世民也是预判了自己儿子李明的预判,不给他任何打马虎眼的机会,直接霸王硬上弓下死命令放人。

和今天一早李明霸王硬上弓,下死命令抓人如出一辙。

不愧是父子。

“那,臣这就起草文书,让韦御史放人?”

房玄龄小心翼翼地征询。

李明手指弹着桌子,好像一个充满气的羊尿泡,气鼓鼓的一戳就炸。

好家伙,他总算知道朝廷官员们,为什么像见到蟑螂一样不愿意碰李乾祐那厮了。

不是百官有问题。

敌在太极殿!

有问题的,居然是李世民陛下啊!

原来那个长安大贪官的后台,是皇帝老爹!

难怪不论是韦挺,还是孙伏伽、刘德全,都不愿意抓他。

确实吃力不讨好啊!

好不容易逮住,皇帝大笔一挥,就放了!

多来这么几次,谁的心气儿都会泄了。

奶奶的,原来虫豸竟在立政殿!

老李和李乾祐,那两人究竟是有什么py交易?

难道李世民陛下微服私访,在平康坊女票女昌,把柄也被李乾祐那厮抓到了?

“殿下?”

看着小主子那张臭脸,房玄龄有些担心地问。

“不必找人。”

李明从牙齿缝挤出一句话,旋即表情放松,嘴角勾勒:

“我亲自释放他,给他一个惊喜。”

李乾祐大约是不知道,李明在设计纸币之初,已经给他这样的贪官预留了一个大大的惊喜。

谁不会埋坑啊?

…………

御史台。

“殿下……”

韦挺亲自迎出了衙门,迎接李明殿下的莅临,一脸“你看我说的吧”的表情。

但是看着李明满脸春风,他下意识地汗毛倒竖,不敢多说什么。

低着头,将李明领到了长安令“暂歇”的书房里。

“呵,拘留条件不错啊。”

李明阴阳怪气地说。

韦挺勉强挤出一个笑脸:

“大家都是体面人……”

“退下吧。”李明挥挥手。

韦挺如蒙大赦,带着衙门众人匆匆退下。

书房中,只留李明殿下与李乾祐明府独处。

一看这架势,李乾祐就知道,李靖老哥又把他成功捞出去了。

呵,你这乳臭儿,和本官斗还差些火候……李乾祐心中得意满满。

不过作为在官场屹立不倒的老江湖,他完全没有把心里的嚣张表现出来,更没有作死的企图,表面依旧十分谦和地微笑道:

“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陛下有令,你把赃款吐出来,就既往不咎。”李明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着假话。

李乾祐一怔。

他分不清这位小皇子是在咋呼他,还是确有其事。

他还从没有把吃进去的利益,又吐出来的经历。

毕竟,我哥是李靖。

连皇帝陛下都得卖几分薄面。

可是,要说这小皇子是咋呼吧,那胆子也太大了。

往严重的说,这可是假传圣旨啊!

思虑再三,他还是听从心的感觉,十分无辜地摇头:

“我不知道殿下在说什么。

“或许下官的属下有几个不长眼的,确实拿了亿些赈济款。

“但下官敢对渭水发誓,下官没有贪污,钱也不在我手里。”

见鬼,渭水究竟做错了什么,继洛水之后,你们非要把渭水的信用也干崩么……

李明心中吐槽,抱起胳膊威胁道:

“老实点!不把钱交出来,就别怪我不客气!”

充满了辽东的匪气。

这一番威吓,却让李乾祐的心思活络了起来:

虽说这乳臭儿敢乱来的名声,从渭水到辽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但这次,他对我的威胁却始终停留在口头。

不但没有真动刑,连怎么对我“不客气”都没有具体说。

这不符合他的性格。

说明……他确实黔驴技穷,拿我没办法!

一念及此,李乾祐的自信心腾地就上来了。

只要自己矢口否认、拒不配合,就算李明殿下统揽大权,又能如何!

“下官委实不知殿下在说什么,钱不是我拿的,我从不贪污钱。”

李乾祐否认三连:

“虽然下官也很想替殿下补平这个亏空,但下官一生朴素,拿不出这么多钱来。

“不如殿下先将下官放回衙门,好好自查一番?”

见李明没什么反应,李乾祐心中愈发得意,态度也硬气了起来

“殿下也可以趁此机会,再搜集搜集证据。

“或许能发现,这钱并不是在长安县,而是在别的环节漏出去的呢。”

看着李乾祐这张越来越有些欠扁的微笑脸,李明微笑以对:

“行,别说我没给你机会。”

对这番虚张声势,李乾祐颇死猪不怕开水烫地耸耸肩: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皇帝已经赦免我了,只要我咬死不承认、不交钱,看你还有什么花招。

李明久久地看着他,冷不丁道:

“听说,你在朝中的人缘挺广?”

李乾祐不知这小孩提这茬干什么,姑且点头回答:

“只是真诚待人罢了。”

李明点点头,嘴角幅度愈发深刻:

“过两天,他们可能会对你比较有意见哦。”

(本章完)

204.第196章 房玄龄:我家少主不可能这么脑

第196章 房玄龄:我家少主不可能这么脑洞大开

哦呦,我好怕怕……李乾祐适时地做出害怕的表情,一边客客气气、委委屈屈地说着:

“百姓有怨言,所以殿下借卑职的头以平息众怒,卑职在所不辞。

“可财政亏空非卑职一人所为,让卑职吐出所谓‘赃款’,对不起做不到。”

一边唯唯诺诺地退出了御史台。

好像他是被曹操借头的运粮官似的。

前脚踏出衙门,他后脚就抬头挺胸,意气风发地打道回府。

“混不吝的小霸王,确实有些手腕,这么快就查到我头上了。”

干了坏事才没几天就被请到御史台喝茶,李乾祐还是有点后怕的。

他搞贪腐也不是没被查过水表,但他一贯收尾干净,上下打点得力,大家共同掩盖。

所以东窗事发一般都是在很久以后了。

像现在这样,事中就被黄牌警告,还是人生中第一次。

所以李乾祐非常果断,第一时间就动用了手里的王牌——也就是李靖,求来了天王炸。

总算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有惊无险地度过一关。

“小殿下这根弦绷得很紧啊,鼻子也真是够灵的,以后日子不好过咯。”

李乾祐姑且对李明的能力表示认可,旋即嘴角勾勒出一个戏谑的笑容:

“只是他威胁人的样子着实可笑。

“钱我都散出去了,在京五品以上的官员,谁没有从中分一杯羹?

“他能如何收回钱款?他又能如何让收我贿赂的百官,与我反目成仇?”

李乾祐的为官哲学,可以用两个词概括——

见好就收,见者有份。

只要他搞贪腐,这条链子上的所有经手人,不论官员大小,他都会天女散花一样地“分一点”。

而且是根据官阶次第分的,每一个位置都有对应的价格,绝不会乱了尊卑。

总的算下来,他经手的钱,至少有七、八成又被他撒出去用于打通关节、拉拢关系。

他觉得他不是贪污,他只是财富的搬运工。

靠着这样“广施仁德、雨露均沾”,加上“我的卫国公哥哥”,李乾祐可谓从上到下打通了整个官僚体系。

除了“当好父母官”这件无足轻重的加分项外,他算是把官当明白了。

所以,让新领导新官上任就碰了一鼻子灰,也是情理之中意料之中的事了。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这次在我这里碰了软顶子之后,李明殿下应该不会再找我的麻烦了。”

李乾祐对李明的警告置若罔闻。

他觉得这只是乳臭儿的无能狂怒而已。

发给长安县民的纸币,确实被他李乾祐贪了大半。

可这又如何?

这一大半,又被李乾祐故技重施,通过各种“合法手段”塞进了长安大小官员的腰包里。

人人有份,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这能怎么查?

难道让京官们自己查自己吗?

现在是整个长安的官僚体系对抗李明殿下一人,优势在我!

“让殿下提前见识见识长安的官场,消磨消磨他的锐气,也是好事,让他将来能少折腾。”

李乾祐觉得,自己对整个长安的官场简直是功德无量。

…………

“明哥,这事儿……要不就这么算了?”

尚书省。

举报人长孙延都忍不住了,主动申请撤案。

最初,阿翁长孙无忌配合工作、积极向政敌李明举报长安令的不法行为,长孙延还很欣慰。

他以为两人终于能捐弃前嫌,共同建设新大唐。

现在才发现,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长孙无忌的这次举报,憋着坏啊!

那长安令,看着只是一个县令,其实是一根难啃的骨头啊!

“在李乾祐身上花太多时间和精力,不智,所以一开始我是反对查他的。”

房玄龄轻捋胡须道:

“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长孙公子,现在恐怕不是收手的时候。”

对于房玄龄的态度转变,长孙延是有些诧异的: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第一次主政,办一件贪污案子却始终办不下来。”李明怏怏不乐地说:

“这案子如果办得虎头蛇尾,那就会损害我的威信,下面的官员就会不服我,不听从我的指挥。”

有一种政治学理论,就是皇帝在治理时,靠的是皇权威严的“外溢”。

就是俗话说的“给你一个眼神,你自己去领悟”。

作为皇帝,千万不要轻易地下死命令。

万一手下办不到,折损的就是皇帝自己的威严。

别看“威严”两字轻飘飘,好像是封建社会的不平等关系。

但皇帝之所以能指挥得动手下人,甚至手握生杀予夺大权,靠的就是威严。

失去了这一层皇权的buff,皇帝?不过是一独夫耳。

好一点,手下阳奉阴违;过分一点,手下直接把你架空了。

这就是西域谚语所说的:不要轻易使用你的真本事,因为会让人看出来你真的没本事。

“所以今早您亲自带队抓捕李乾祐时,老臣如果在场,一定拦阻。”房玄龄有些无奈:

“可您动作得太早了,衙门还没点卯呢,老臣也来不及劝您。”

李明抱着胳膊咂了咂嘴。

“事到如今,只能将更多的精力转移到这起贪污案来了,至少要将赃款追回来大半。”房玄龄继续自顾自地说着:

“否则,长孙无忌定然在朝会上参您一本,处置贪腐不利的帽子是摘不掉的。”

这顶帽子不太好戴。

单从功过相抵的角度来看,处置钱荒这天字头的大事,肯定比放跑几个贪官重要得多。

但是站在陛下考核接班人的角度,事情就不是如此了。

能处置钱荒,说明李明殿下有具体办事的能力。

可处置不了贪污,容易让陛下以为,李明殿下没有御下的能力,权威也不足。

而对一位一把手来说,御下的能力,明显比办事能力重要得多。

毕竟李明殿下竞争的是帝位,而不是真的想当什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什么的辅政大臣。

如果不能把贪污案摆平,这对李明殿下的争储之路来说,就是大大的失分项啊……

“你们怎么都一个个愁眉苦脸的?”

这时,侯君集风风火火地进来了,身后跟着一个抱着满满一纸袋馒头点心的小厮。

“治国是一项体力活,殿下也别苦着脸了,来,吃一个吧。”老侯今天很大方地请客,一屁股坐在席位上,随口骂了一句:

“那些商贩真是狗眼看人低,我出纸币他们不收,只能用铜钱买。

“榆木脑袋!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才能转过弯来。”

房玄龄劝道:

“还得再等些时日,这才开始几天呢?

“等到商人们都能够广泛地接受纸币支付以后,就说明钱荒已经缓解了。”

李明看着这包纸包袋上的“奎味观”字样,眉头一挑:

“奎味观是东市最高档的点心店,普通京官进去之前,都得掂量掂量的。”

侯君集对李明殿下的惊讶感到很无厘头:

“嘿嘿,殿下,我能是一般的京官吗?”

开玩笑,这大唐都是老子……和其他人一起打下来的,吃几斤酥酪糕点怎么了?

“纸币形式的薪俸还没有发放,现在官府投放的纸币仍以赈济为主。”

李明抱着胳膊,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君集,你说你在奎味观想用纸币付,只是他们不收。你多出来的这些纸币是哪儿来的?”

房玄龄的视线不动声色地瞄向了侯君集。

大贪污犯侯君集倒也坦诚,直言不讳地说:

“从李乾祐手里来的。”

这答案……倒也不出乎意料就是了。

“你们为什么这么看着我,这可不是我受贿啊。”侯君集为自己辩驳着:

“这是李乾祐向我求一幅墨宝,给的润笔费,不是受贿!”

是是是,这是公平交易,很合理……李明懒得吐槽。

房玄龄的脸色立刻黯淡下来:

“也就是说,李乾祐贪的这笔钱,已经用于打点各个京官了?”

“按照他的习性,多半如此。”侯君集有些嘲讽地说:

“说不定房府也收到了这笔他孝敬的纸币,只是房相食霞饮露,并不知情。”

老侯属实有才无德,性格算不上好。

这也是为什么他以门阀+功臣的双重身份,却还是把自己混成了陛下的孤臣,直到被李明发掘出来。

“这就麻烦了,赃款多半是收不回了。”

房玄龄没空和老侯打嘴仗,手指点着桌案。

有些事不上秤没有四两,上了秤一千斤也打不住。

这真要按照这笔纸币的流向,顺藤摸瓜一个个查起来,整个长安的官场恐怕都要天翻地覆了。

可不能什么都详查啊,万一真查出来点什么呢。

这不啻于和整个京城的官僚体系开战啊。

偏偏现在,还正是要用到这帮京官的时候……

“既然追不回赃款,我们何不让少府卿再多印一笔钱,把这亏空补上?”侯君集一拍脑袋。

李明站了起来,踮起脚尖,拍了拍坐着的侯君集的脑袋瓜子:

“这还没正式进入流通呢,你就想滥印钞票?等纸币跌得不值钱,谁还用这废纸代替铜钱?”

虽然侯君集不一定了解“通货膨胀”的概念,但物以稀为贵的道理他还是懂的,也就不再瞎出主意了。

“那怎么办,李乾祐那人抓不住,难道他贪的赃款也追不回?”

长孙延感到非常泄气。

这种狗屁倒灶的事情如果发生在辽东,他早就开图了。

可是在长安,他也只能盘着。

房玄龄显然看得比他更远,古井无波的神情也泛起了一丝波澜:

“不追回,有损威望;追回,既不可能,也树敌过多。

“难办啊……”

一方面,是储君候选人被一个县令打脸;另一方面,是与京城的整个官场开战。

死局!

呼……李明长出一口浊气,一扫颓丧的表情,挺轻松地笑笑:

“难办,那就别办了。

“人可以暂时不抓,但赃款,总不会让李乾祐贪得那么容易——”

房玄龄微闭双眼,在脑子里过了一下。

李明殿下的决策,大方向没有问题。

既维护了威信,又给京城的百官卖了面子,还能节省目前最宝贵的行政资源。

只是有一个小问题:

如何让官员们,乖乖把得到的好处上交上来?

“如果在我们辽东,一道政令就能让官吏乖乖退赃,否则纪律监察委员会就要请他们喝茶了。”

长孙延现在是言必称辽东了。

当然,他也只能过过嘴瘾。

离开了辽东,大唐自有国情在此。

李明的笑容逐渐深刻:

“官员不可能退赃,但我可以让他们手里的纸币变成废纸。”

房玄龄、侯君集和长孙延,屋子里三人的脸上浮起一层迷茫,短暂地互视一眼。

老房脸上挂起了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

“这确实是一个好思路,但该如何做到呢?”

钱币可不会像人一样听话。

让纸币自动失效,这可远远比查清京城每一个受贿的官员更难。

后者只是个官场故事,而前者则可以纳入玄幻的范畴了。

“难道……在印制纸币时,加入了符咒诅咒?”

侯君集耸然一惊,莫名觉得自己浑身有虱子在爬。

唐朝人还是很迷信的,能相信冒领李明施粥的人会穿肠烂肚、李明救活李世民靠的是孝感动天。

而钱在古代又被认为是有灵性的东西,比如五铢钱拼成一把剑,就能兼职驱邪。

所以在钱币上下咒,并不是不可能。

“都不是,只是一个小技巧而已。”

李明从怀里取出一张纸币,指着右下角:

“我早料到在钞票发行时,会出现各种各样的幺蛾子,所以在一开始就做好了准备。”

三人顺着李明的手指看去。

那里印着一行小小的数字。

这是铸币局老师傅们刻的防伪微雕,非常的小,几乎会被人忽略。

房玄龄眉头微微抖动,显然他非常惊讶:

“难道说……”

“就是这个难道说。”李明肯定地点头:

“每一张纸币,都对应一个唯一的数字。

“长安县是发放纸币的第一个县,对应的数字段是零一到一百万。”

房玄龄恍然大悟,嘴唇翕动:

“只需将这一数字段之内的纸币全部作废,就能起到追回赃款的作用了——

“毕竟这只是纸,不是贵金属。没有了朝廷‘信用’的背书,就毫无价值……”

纸币这东西,真是有趣!

利用其本身“毫无价值”的特性,衙门反而能自由地实现发行和收回!

放在过去,以铜铁金银为主的金属货币一经铸造发行,朝廷就等于失去了这笔钱币的掌控权。

就像现在这次钱荒。

民间一看铜价上涨,就把铜钱全部窖藏谋利,个人的牟利行为造成了群体的无利可图,硬生生搞出了这次百业萧条的所谓“经济危机”!

而只要有了朝廷能裁量控制的“纸币”这项工具。

再来做统制调控,就便利得多了!

钱币不够,纸张比铜铁便宜多了,印便是!

钱币投放太多,收回销毁便是!

甚至还可以利用每张钱币独一无二的特性,更便利地破获抢劫盗窃案件!

是怎样的脑洞……不,天才,才能想到“以纸代钱”这一想法啊!

站在统治者的角度,在充分体会到纸币的便利特性以后,房玄龄不禁又对少主的天才想法大加感叹。

长孙延是习惯了李明的脑洞大开,作为首席秘书,他很自然地为李明的计划做着补充:

“废除长安县的这批问题钱币后,必须立即下发新钱,尽快让普通百姓能有钱兑换粮食,不能让他们饿着。”

房玄龄和侯君集赞赏地点头。

李明把脑袋凑上去:

“长安县不可信。长孙延,由你组织民部的人,将这批新印发的纸币挨家挨户下发下去。”

这活儿对资深片儿警长孙延来说,可谓是轻车熟路了。

“必不辱命!”

…………

说干就干,纸币废除的通知在《长安快报》和皇榜上一刊登,就算告知过了。

对平民百姓的生活也没有造成什么冲击。

因为正如长孙延所说,真正等米下锅的平民,早就把纸币拿去换了大米。

这次作废钱币,对他们完全没有影响。

至于部分手里还存着些许纸币的家庭,这本来就是朝廷免费发给他们的,而且在废除当天,又补发了足够接下去十天口粮的纸币,也就没说什么。

真正受到冲击的,自然是被李乾祐又废纸涮了一通的京城百官。

因为李乾祐出手太“大气”,雨露均沾。

这就导致,他这次涮的人,也有亿点多。

两仪殿,惯例的小朝会。

李乾祐按惯例站在最后排,听着百官争辩的bgm,自己神游物外。

朝堂诸公只需治国就行了,他这个长安令要考虑的那就多了。

听说黄门侍郎刘洎的儿媳妇有喜了,他得琢磨个法子为她提供便利。

既能不动声色、合理合法地讨好黄门侍郎,又要让对方承他的情。

嗯,刘府紧挨着东市,那里的铁匠铺声音嘈杂,万一惊扰了产妇该怎么办?

迁走迁走,全部迁到市场的角落里去。

至于商家和百姓方便不方便,管他何事?

刘侍郎的儿媳妇可是快生了呢!

“黄门侍郎还好说,侍郎现在的上司,也就是同平章事李明殿下,才是我最该讨好的。”

李乾祐把思路拉回到了这个主要矛盾之上。

虽然说,他通过堂兄李靖的关系,直接通达了陛下,让陛下直接出手,替自己挡下这一祸。

但毫无疑问,李明殿下肯定是被他折了面子,心怀怨恨的。

这很不好。

虽说李明不一定动得了他,但生出龃龉,也不符合李乾祐“与人为善”的为官宗旨。

需要修补一下关系。

“李明殿下喜欢什么呢?”

投其所好,是“送礼”的基础。

“犹记得去年,殿下还利用倒卖布匹大赚一笔……

“呵,最是财帛动人心,他也不能免俗啊。”

李乾祐觉得自己发现了华点。

贪财好啊,贪财的领导最容易搞定了。

只要与李明殿下消除龃龉,大家一起和气生财,化干戈为玉帛。

他这长安令的位子,就还能继续坐稳。

甚至于,如果殿下更进一步……

他说不定也能更进一步……

就在李乾祐美滋滋地拨着算盘的时候。

朝会也进入了愉快的弹劾环节。

被他视为理所当然修好关系的黄门侍郎刘洎,离开了自己的席位,来到陛下面前,率先参了一本:

“臣举报长安令李乾祐,办事不利,以致纸币发放出现反复,百姓不满,民怨沸腾。”

咦?

在小朝会中只是个点缀的李乾祐,猛然听见自己的名字,不由得吃了一惊。

而且还是被列为了弹劾对象!

而弹劾他的,还是自己正要讨好的黄门侍郎!

发生了什么?

李明这次换发新钞,是完全绕过了长安县衙。

而李乾祐作为一位“讲究人”,平时和各位官僚打好关系都来不及,绝不会拨冗阅读《长安快报》这种低俗读物。

所以,对这次废除旧纸币的事情,他还懵然不知。

“臣附议。”

很快,又有数个官员跳将出来,参李乾祐一本。

其中重量级的官员也不少,个个苦大仇深,仿佛与李乾祐有不共戴天之仇。

很快,这股弹劾之风就席卷了整个两仪殿。

除了稳如泰山的房玄龄、长孙无忌两人,几乎所有京官都共襄盛举,参与了这场口腔体操。

在钱荒兴起、党派政斗暂时压下的如今,这么强烈的火药味已经难得一见了。

李乾祐被大伙儿喷傻了,呆呆地坐在末尾的席位上,一时不知该如何自辩。

耳畔好像响起了某个乳臭儿的声音:

你惹错人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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