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8章 这就叫斗争

待这些事都安排妥当,过了年,三月份两淮那边的好消息不断传来的时候,大顺朝廷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改元了。

皇帝活着就改元,这在明太祖之后,实在是第一次见到,一元一世都已经成了一种潜规则。

但李淦还是要求改元,改元惟新。

改元这种事,其实在明之前也挺正常的。但明之后,改元就有些“力乱怪神”的意思。

很多只是巧合,只是巧合的多了,就有点谶纬宿命的感觉了。

比如永乐皇帝的年号,也不知道是自黑、自嘲还是咋的。

永乐,是方腊教主称帝时候的年号,标准到不能再标准的反贼年号。

比如天顺。

那是蒙元阿速吉八的年号,然后来了个两都之战,虽然夺门之变没有两都之战的规模,但往内里说也实在差毬不多。

比如正德。

那是西夏李乾顺的年号。

再加上明末崇祯的两个骚操作,更添了许多宿命论。

比如继位时候,选年号,一共四个,排第一的是永昌、然后才是崇贞。

比如修宛平城,西门叫永昌门、东门叫顺治门。

在前朝这些骚操作之下,虽然都说什么不语乱力怪神,但总感觉年号这玩意儿能不瞎折腾就别瞎鸡儿折腾。

但既改了,就难免让人多琢磨琢磨。

看上去,更像是皇帝的一个“政治宣言”。

惟新二字,不难解释。

语出《大雅·文王》:周虽旧邦,其命惟新。

而皇帝真正的用意,则是因为当年唐太宗的改元诏书中,用了“万国来庭,长世之术既宏,惟新之命方始”这句话。

按照旧时规矩,用历朝改元诏书里出现的连词,算是对那个朝代的一种钦佩和追慕。

改元嘛,无非几种。

要么青龙现世、凤凰来仪,各种祥瑞。

要么借用前朝或者祖宗的年号,以示尊重和继承。

要么就是从古籍里挑字。

要么就是夺回朔方、堵塞黄河之类的治国功绩。

再一个就是武则天那种,纯改微信签名或者QQ名恨不得三天一换的既视感。

大顺这一次改元,既有彰显皇帝改革决心的意思,也有一点和前朝划清界限,表示自己是李唐继承人的那种感觉。

既然前朝一元一世,本朝偏不。

反正都已经把六部改成六政府、兵备道改防御使、巡抚改节度使了,也不差这点形式了,形式主义要做全套嘛。

皇帝本来觉得自己至今为止最大的功绩,是复西域、拿下了南洋这个新西域。

甭管怎么看,纵向还是横向,俩“西域”总有一个是真的,这个也算是自己唯一不心虚的地方。

按说要追也该追首开西域都护府的孝宣皇帝,但一来夹着一个霍光权臣、二来人家姓刘。

想着追一追李治吧,后面有“牝鸡司晨”的乱事儿,不吉利;追开元盛世,后面更恶心,更不吉利。

到唐太宗这,就不好意思追超了,只能慕了,是以从改元诏书里挑了这么个词。

本来一开始礼政府那边还给了几个备选,比如有一个是从《尧典》里挑的,原句是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

但被皇帝给否了。

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有点冥冥中自有天意的意思,亦或者说好容易改元也得对得起名副其实这个词,改元后不久,便真的有那么点“惟新”的意思了。

农历三月初。

大顺改元惟新元年。

农历四月初五。

科学院献祥瑞于朝廷,纯粹用钱、硝石、鸟粪石矿堆出来的冬小麦,亩产九百斤,皇帝亲自前往科学院的试验田搞了个声势浩大的开镰仪式。

祥瑞献毕,一场真正对得起“惟新”这个年号的改革,在川南、苏北、湖广等地,正式铺开。

…………

改革的第一炮,是在川南敲开的。

淮河修完,还要等大约半个多月。

今年运盐,要等着枯水期结束,才是开始今年的盐引销运。

而在川南,风尘仆仆来到叙州府的一票官员,很快接管了川南的大小政务。

之前川盐入黔的消息已经传开,各种风声传的真真假假,但没有朝廷正式的命令之前,谁也不敢说这事就是真的。

大量的陕西商人云集川南,刚建立的西秦会馆,甚至已经有些容纳不下忽然间涌入的这么多“老乡”。

大量的四川商人,也携带资本,从各处赶来。

新到任的叙州府尹牛从昀,到了这边第一件事,就是来到了盐井区,查看这里的情况。

工商部那边的人也已经过来,两边虽然互不统属,但毕竟在苏南都见过面,也都配合过。

牛从昀和工商部那边的人一起先来到了一家陕西人开办的盐井,抓了一把色泽如雪的好盐,看着那些赤膊的雇工在那劳作,不免感觉到有些熟悉。

不管之前是在台湾还是在鲸海,类似这样的工场,牛从昀都是见过的。

锯木的、舂米的、榨糖的等等,虽然不是产盐的,但这种雇工、分工、合作的模式,却是一样的。

陕西商人跟着牛从昀的后面,指着一口盐井道:“大人,如这口井,租金就颇高。”

“一个月三十天,我等要拿出半个月的盐给地主。地主无非就是有块地,可他们又不出资生产。”

“若是朝廷真要官运、商销。我等也不敢说别的,但若是定的价低了,我们肯定是不做的。我们只能用半个月的盐,来养这些雇工、牯牛、草料等,真要是定价太低,我等真的做不起。”

牛从昀嗯了一声,他之前还真没处理过类似的情况。鲸海也好、台湾府也罢,很多土地都是无主之地。

或者,是生番、部落的。和他们打交道,简单粗暴。

而像川南这种情况,就很不相同。

从情理上讲,似乎也说得过去。人家的土地,人家收点租子怎么了?你嫌贵,你可以不租啊。是资本求着地租租出来,可不是地主求着资本来租。

情理上是这么回事,可从工商业的角度,地租就是最大的敌人。

商人跟在后面,又嘀咕道:“客来起高楼,客去主人收。若无朝廷做主,我等实在不敢过多投资。投资若多,十年之后,所有设备,皆归了地主。那我们自然是能凑合就凑合。”

“朝廷若能主持,或办永佃,或收为官有,对我等最是有利。”

牛从昀心道,这当然对你们有利,但这对这里的地主就大为不利断其根基。

果然如兴国公所言,这等阶级的斗争,都是你死我活的。

想到这,牛从昀问道:“那日兴国公约谈你们,也同你们说了这边的事。他的态度,我素来是知道的。”

“原本这里也有一些自提、自煎、自销的小手工业者。按照国公的意思,这些都该被你们消灭、兼并。只要你们上了机器、上了技术,那些小手工业者都要消亡。”

“这事儿,国公的意思是什么?”

商人忙道:“国公言,此自然之理,非要保留小手工业者是逆天而行。国公的意思,是我们发展起来后,他们要么识相点自己卖了产业参股;要么就等着被我们挤破产,来我们的盐场做苦工卖劳力。”

虽然这是一贯的态度,牛从昀还是忍不住啧了一声,心道兴国公真的是一点人味都没有,冷冰冰的。

虽论起来,道理确实是这么个道理,可就是缺了点人味儿。

自己担了这么个差事,这辈子可就与清官无缘了,日后指不定怎么编排自己呢。

凡被称颂的青天大老爷,必要护小农、护小手工业者、护小民,自己做的却恰恰相反。

边想着,便被商人引着来到了提卤的地方。

几头牯牛拉动着沉重的卤桶,将黑乎乎的盐卤水从数百尺深的井下提出来。

旁边几个科学院派过来的人,正在那和当地的一个工匠交流,在研究蒸汽机取代牯牛后如何配套。

这些井卤沿着已经铺好的管道,流向了远处的天然气井,在那里统一进行煎煮。

实际上在刘钰准备策动川南盐政改革之前,这种模式已经逐渐挤得那些自产自煎的小盐井户快没活路了。

浅层的井出的盐也不好,而且他们也打不起天然气井,只能烧柴烧煤,实在争不过这些两淮的失败者。

牛从昀在台湾、鲸海、苏南都见过类似的大型作坊,知道这些大型作坊的优势。

站在一个朝廷官员的角度,搞激烈的兼并和地租改革,可以方便朝廷加强对井盐的管控。

站在一个读书人的角度,不去看那些地主的哭嚎、小生产者的悲歌,可以压一压盐价,从而使得许多“宁口淡”的百姓,吃得上盐。

当初他在皇帝面前,说的就很明白了。

要么,朝廷收盐井地租,按井收税;要么就收盐税。不能两个都收,那就成重复收税了。

现在朝廷的意思已经如此明确了,他也知道该怎么办了。

看着这些简陋机械源源不断地将卤水提上来,他心想,一家哭,胜过一路口淡无盐。

陛下就叫我读辛昂传,无非是让我记住“苟利百姓”这四个字。

又转了两圈后,刚出了工场,就见外面黑压压地跪了一群人。

“大人!”

“那些传言是真的吗?”

“朝廷这么做,这不是强取豪夺吗?”

“吾等祖上传下来的土地、盐井,竟不知犯了什么罪,要被强制收走?”

“这与前朝税监、矿监,有何不同?”

“我等都是良民,耕读传家之辈,守着祖产。若大人非要收地,我等宁死在大人面前,不然如何去见祖宗?”

“这是秦人夺我们川人之产啊!”

这群人全都跪在外面,拦着牛从昀的去路。牛从昀却不打话,目光盯着远处,似在等待着什么。

不多时,传来了一阵马蹄声,一个号兵喊道:“防御使大人到!”

说话间,后面出现了一列队伍,六百多名荷枪的士兵跟在叙马防御使马浩川的后面。

马浩川纵马在前,来到了这群人面前,手里的马鞭在空中一甩,啪的一声脆响。

见到部队开过来了,牛从昀的底气也足了,清了清嗓子道:“你们要干什么?朝廷有说白要吗?不说了吗?折价入股,折价入股。你们还想怎么样?”

“地下面的盐,是你们的吗?莫要说什么祖上传下来的,汉时盐铁专营,这盐本就是朝廷的。”

“汉祚既终,传于魏晋,而后隋唐,至宋元明,本朝上应天命而取之,自是继承了一切。本官倒是要问问你们,你们祖上是何时把官产占为私有的?”

“如今朝廷不问你们要这八百年的息,便不错了。甚至还许你们折价入股,你们竟不知足?”

“若之前你们自己出资本、办盐井,朝廷又何必多此一举?倒是你们占着土地,却只收租,还有什么可讲的?”

“我知你们本事。或是找人去告我;或是自缢死在我面前闹腾;或是找出老者在前拦阻宁死不动。”

“这些手段,你们只管用。我若眨一眨眼睛,便当不起这叙州府尹!”

他刚说完,后面又来了一群四川商贾,围过来冲着那些土地所有者道:“你们说这话,就该剜口割舌,什么叫秦人夺川人之产?难道我等不是川人?”

牛从昀冷声道:“然也!这分明是工业资本与你们地主地租之间的矛盾,却非要挑唆什么秦人川人,其心可诛!”

(本章完)

第1009章 亲不亲

大顺是个标准的封建王朝,统治阶级当然不是这些开矿的、煮盐的、搞工商业的。

但大顺有个很特殊的地方,既使得刘钰整天吐槽侮辱说是修补匠,也使得大顺可以在一些特殊的工业上扶植一群新的财阀。

那就是大顺的地租太高,内需不振,使得布尔乔亚和地主阶级之间的矛盾,并没有表现的非常直接且尖锐。

其原因就是牛从昀给皇帝说的大顺不会有英式圈地运动的原因。

地租已经到顶了,除非一亩地能够产出四五两白银,资本才可能用比佃户更高的租金把土地租到手、让棉花吃人。

而既然这一点做不到,那么资本暂时对国内的土地是无兴趣的。

同样的钱,在南洋可以弄十倍的种植园,人工成本极低,那为何非要在国内与地主阶级发生不可调和的冲突呢?

虽然这种矛盾不直接、不尖锐。但作为大顺新兴阶层代言人的刘钰,仍旧对地主阶级充满了恶意,就源于地租拉高了利息,而过高的利息和土地收益率严重遏制了资本流向工商业。

只不过这种矛盾是隐藏的,是以大顺的士绅阶层和工商业阶层的关系,在整体层面上,矛盾并不十分尖锐,甚至经常有同流合污的倾向。

两边的矛盾,更多体现在刘钰在松江府弄南洋米这件事上。

南洋米大量进入,工商业非常高兴,因为纺织业的齐行叫歇,叫出来一个“米贴”,如果米价过高,会让资本付出更高的工资,因为至少要保证工人最基本的衣食住行。

而南洋米的大量进入,地主非常不爽,因为他们收的是实物租,米价越低,他们的收益越低,严重影响了他们的地租收益。

除此之外,整体上两方的矛盾还没有到不可调和的地步。

唯独,盐井是不同的。

盐井的高地租,使得资本非常不爽。

盐井,是真的能获得远超现在大顺平均利息的收益的,所以资本是乐于涌入的。而涌入的结果,就是资本和地主之间的矛盾变得不可调和。

在大顺,看地主和资本的阶级矛盾,只看耕地,是需要透过地租和利息的逻辑才能看到的,并不直观。

大顺朝廷的统治阶级并不是工商业者。

但是,当然也不是这些有盐井田的地主。

大顺不敢搞全面的耕地土改,但是动一动这些盐井地主的胆量还是有的。

牛从昀是不怕闹出事的,因为临行前皇帝的话已经给他兜底了。

闹死几个人、甚至几十个人,问题都不大。

关键,是要尽快解决,并且尽快满足产盐的需求,为朝廷提供客观的税收,那么一切诘责就都不重要了。

现在马浩川带着军队来了,牛从昀也不用担心,自己被这些人激愤之下,有“义士”将自己打死。

于是等着军队开过来,布开阵势后,牛从昀便道:“本官既要管治叙州府的盐业,今日便将政策说的明白些。”

“日后产盐区的土地,若需挖井,则可直挖。公司自赔偿你们四十年的地益,不以盐算,而以种米算。其中二十年直接给现金,剩下二十年折价做股,每年领取年息。”

“盐井地租,朝廷自收。愿意收便收,不愿意收便从盐税上找。”

“你们如今不要跪在这里,赶紧回去准备地契是正经。”

“事已说完,若再有捣乱者,抓!”

说罢,这些人还在那里不动。

马浩川也不打话,只叫士兵拿着枪托,将这些人驱赶散了事。

一时间哭声震天,宛若土匪入村,鸡飞狗跳。

等将这些人赶走之后,马浩川忍不住笑道:“牛兄,如此手段,若进话本,定是要入奸臣那一行的。我等名声,怕与前朝矿监无二。兴国公在苏南做了许多事,倒是手段柔和,当多学学。”

牛从昀哈哈一笑,摇头道:“兴国公便是君子远庖厨。他主持一个南洋开发,短短几年,因着水土不服、气候炎热、疟疾丛生等,已经死了不下三万了。他手段柔和?死在他手里的本朝良民,算上锡兰事,不下十万了。我这才哪到哪?几家哭而已。”

“日后若有人编纂《惟新奸臣点将录》,那托塔天王,必是兴国公。我等多半也在点将录上,但恐怕……也就如前朝徐宪卿、万言扬那般,排在最后几位。”

“如今你我可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我这边,还得多多仰仗马兄。道理不顶用啊,还得靠枪托。”

说的虽有些玩笑,可两人心里也是有些隐忧。世上没有不倒的官,哪怕兴国公如今圣眷正隆,日后真要是自己两人与其一同入了《惟新奸臣点将录》,怕是要受牵连。

到时候,新账旧账一起算,只怕到时候大顺竟也闹出来宋时新党、旧党党争之乱。

马浩川叹了口气,苦笑道:“罢了,既是陛下点你我来此,事情就得做下去。你我其实都一样,若是陛下询问的时候,真要是不想往上爬了,只当个守旧的榆木疙瘩就是,在陛下那评个庸碌之辈的评价,不就得了?”

“只叹你我都想往上爬,说了那么多,方才得了这差事。如今方懂,什么叫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

“不管牛兄怎么想,我从川西死人堆里爬出来,如今好容易爬到了防御使。我是不可能停住不走的。我才而立之年,若是知天命的年纪,心思也就淡了。”

牛从昀也笑道:“谁不是呢?罢、罢、罢!奸臣就奸臣吧。”

两人互相袒露了一点心思,心下定了要互相扶植走到最后搏个出身的决心。

…………

两日后,早就得到消息的四川泸州帮、茶马帮、绵州帮的商人头领,亲自到了西秦会馆,特来奉茶。

绵州帮的商人还演了一出“负荆请罪”的戏码,故意赤身背着荆条而来。

之所以出这样的事,因为不久前,绵州帮和陕西商人发生了一些矛盾。

四川平武县的当铺,基本都是陕西商人开的。甚至说,现在整个四川省约莫七成的当铺,都是陕西人开的。

而开当铺、放高利贷,都什么吊样,可想而知。

事情大致经过就很寻常,无非是平武县的陕西当铺,往外放高利贷,然后逼着当地一家人卖老婆、卖女儿还债。

这个时代就非常正常的事。

本来四川商人对携带巨额资本入川的陕西商人就相当不满。

平武县出了逼着当地一个稍微有点势力的人家卖老婆还债的事一出,绵州帮的商人也趁机煽风点火了一波。

加上平日里确实净干些生儿子没勾子的事,放贷逼死过不少人。

是以平武县的四川本地商贾、士绅、乡民等,被煽动起来,群情激愤,让陕西人滚出平武。

平武事情一发,周边的昭化、广元、梓潼、剑州、石泉等地的乡民,云集响应。

号“凡属陕客,概行驱逐”。

在大顺,这件事称之为“绵州鬻妻事件”。

绵州帮驱逐了陕西人之后,自己垄断了绵州的典当业。

至于是不是真的回馈乡里、老乡不坑老乡,那就不知道了。可能四川商人开的当铺给乡亲们低息?亦或许四川商人不给四川百姓放高利贷?

但总归,绵州帮和陕西商人之间,因为鬻妻事件,两边结下了很深的梁子。

只是,如今川盐要合股办理的事一出,之前的仇怨可就无所谓了。

典当,终究还是没有卖盐挣钱的,尤其是朝廷这边放出风来,要取消高额地租之后,绵州帮的人当然盼着两边一笑泯恩仇。

西秦会馆的商会首领,很热情地接待了这些四川商人,还亲自给来负荆请罪的绵州帮的川商解开了荆条,还把自己的衣服披上去了。

该走的流成还是要走的,吃了人家的茶,示意这件事以后就一笔勾销了。

陕西商帮的首领心里明白。

当初在京城,刘钰非要他们出钱修三峡水道、非让他们必须留出来三成多的股份给当地四川人,为的就是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亲不亲,阶级分。

如今要对付叙州府的地主,这些准备投资盐井也的商贾们,放下了之前的旧怨。

之所以陕西商人那么容易就答应出钱修三峡,而且还是在不知道朝廷实质上是要“川盐入楚、淮北供盐、淮南复垦”这个大战略的前提下。

其原因,也和当年的鬻妻事件有关。

如果这一次,不广泛拉拢四川本地的豪商,那么今天这件事就会演变成什么?

演变成四川商贾出钱出力,居中挑唆,把这件事定性为“秦人夺川人之产”,闹得恐怕难以收场。

最终可能引发川人和陕西商人之间的极大矛盾,立足怕是十分困难。

陕西商人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放高利贷嘛,没钱还债你卖老婆关我屁事?发了善心,明儿他也卖老婆、后儿他也卖老婆,难不成这典当铺就不开了?高利贷就不放了?

既觉得自己无错,如今自是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一种大人不记小人过的心态,来接待这些四川商人的。

甭管内部到底是怎么回事,在四川商人眼里,可是陕西商人“高风亮节”,是陕西商人“主动”除了修缮三峡水道的钱,借着滇铜黔铅水运的大背景,拿下了川盐的垄断权。

而且陕西商人还“主动”预留了三成的股份给川商,这可不是叫人信服吗?

要这么看,之前说这些陕西商人没资格建关二爷的庙,完全就是邓艾钟会。现在嘛,则完全有资格祀关二爷的庙了,仗义,真特娘仗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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