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2.第578章 抢抱大明粑粑粗腿

第578章 抢抱大明粑粑粗腿

朱翊钧冲张居正笑了笑。

张师傅,不是朕不想跟你谈,这是天意。

朕身为天子,也要遵循天意啊。

看懂朱翊钧眼神里的意思,张居正一肚子的忐忑不安,却只能无可奈何与赵贞吉一起行礼告辞,由内侍领着离开了西苑。

走在前往南华门的路上,张居正心神不定地问道。

“孟静兄,皇上原本要找你谈什么?”

“谈我大明律法。自太祖皇帝编撰御定《大明律》后,定下祖制,不得修改。”

张居正瞥了一眼赵贞吉。

避重就轻,这招我也会。不过大家都是老狐狸,就没有必要揭穿。

张居正轻轻应了一声,“祖制?”

真要是按照祖制,四位资政,还有自己这位内阁总理都得提请辞职,然后去太庙向太祖皇帝请罪。

赵贞吉也轻轻笑了笑。

两百多年,太祖皇帝的祖制,已经没有太多杀伤力了。何况现在的皇上,权柄威势不输太祖皇帝。

他说要改,就算太祖皇帝活转过来,也只能干瞪眼。

赵贞吉继续说道:“我大明太祖之律令,早创于吴元年,更定于洪武六年,整齐于二十二年,至三十年始颁示天下。

日久而虑精,一代法始定,中外决狱,一准于三十年所颁。太祖皇帝制定的大明律,继承了北齐以来的重罪十条,以及隋唐以来的八议。

编修三十年,《大明律诰》包括《大明律》七篇四百六十条,《钦定律诰》一百四十七条,还定下祖制,子孙世代不得修订。

故而太祖皇帝后,历朝主要是‘编例’,即将一些典型判例进行汇编,以判例作为定罪量刑依据。弘治十八年,编定《问刑条例》二百九十七条。

正德年间,增四十四条。

嘉靖年间,增二百五十八条。

弘治和嘉靖年间,朝廷编定《大明会典》,援引为行政法典。加上洪武年沿袭下来的律令,有二百八十五条。

繁浩如海,错综复杂,有的还互相抵触,简直就是一团乱麻。司法审判,无从援引。

皇上设律政院,请石麓公为首的律政大夫,重新编修《大明六律》,说是违背祖制,但大家还是一致支持。”

张居正说道:“前隋文帝时修《开皇律》,炀帝时修《大业律》。前唐高祖是修《武德律》,太宗时修《贞观律》,高宗时修《永徽律》。”

兜圈子,扯闲篇,我也会。当年我还是江陵神童,博学强记。律法方面的典故,我也读过不少。

“大明一部《大明律》用了两百年,早就该修了。与时俱进,方为良政。”

说到这里,张居正不由地想到科试之事。

科试之事要不要与时俱进呢?

此前皇上跟自己谈科试,可自己不想谈。

现在自己想跟皇上谈,他又不想谈了。

这就麻烦了。

依着皇上的性子,不让海瑞在江南闹得天翻地覆,就不会罢休。

偏偏海瑞又是孤身一人敢杀一路的刚直执拗的性子。

一个不怕把天捅破,一个恨不得把天捅破,这对君臣双剑合璧,江南能有安宁?

江南被捅破天了,还不得我这个内阁总理去擦屁股?

还有科试之事,到底怎么改?

出了西苑南华门,赵贞吉要回都察院,张居正要回内阁,两人的马车在门口等着。

张居正迟疑一下,忍不住拉住赵贞吉。

“孟静兄,你知道海刚峰去东南,身负什么皇命?”

赵贞吉双手一摊,“叔大兄,伱知道多少,我也知道多少。”

看到张居正一脸忧虑,他想了想说道:“叔大,杨金水、胡汝贞等人,都是从东南起家。而今上海等地工商大兴,最近又成立了工商联,皇上还破天荒地题词、赐服,在西苑接见合画。

连在一起,我们可以大致看出,皇上在江南,要做什么了。”

张居正脑子叮的一声,仿佛铜罄声敲响。

“腾笼换鸟!”

赵贞吉意味深长地说道:“前汉高祖听从刘敬之计,迁六国贵族以及豪强充关中。而后文帝、景帝、武帝等汉帝皆迁关东豪强,入关中守长陵、阳陵、茂陵。

此乃强本弱末之法,打着奉祖陵山园旗号,以强京师,外销奸猾。

自嘉靖四十一年起,东南实属皇上龙兴之地,乃皇上之根本。想必皇上也要行强本弱末之法。”

张居正叹了一口气,“猜测皇上的手法,估计是杀一批,流一批,再迁一批,进而腾笼换鸟,让从龙之士,替守东南。

只是看江南的通报和奏文,佛道刹观、私印禁书,还有侵占田地,可能会让江南官绅世家伤筋动骨。

但张某怎么也看不出,事态会如何到了让恩师有托孤之意?

看不透啊,看不透。”

赵贞吉心里猜到了些,但他不好说出来,只能劝慰道:“叔大,且看看,想必很快就水落石出了。”

张居正长叹一声,无奈地拱拱手,与赵贞吉告辞,钻进马车里,转去内阁。

唉,摊上这么一个皇上。

以前当他的老师,心累;现在做他的国相,更累。

西苑紫光阁,胡宗宪和谭纶很快被召来。

紧急的军事事宜,朱翊钧找他们两位商议就迅速定下,胡宗宪奉诏回戎政府开始执行,需要内阁协助的,由兵部尚书谭纶回去协调。

紧急又重大的军事事宜,除了他们两位,朱翊钧还会把戎政府五位都督,或都督同知、参谋局都事一并召集进西苑,开会商议。

“汝贞公,二华先生,坐。李春,你把紧急军情念念。”

“遵旨。”司礼监秉笔太监兼管西文字房李春拿着几份军情文书念了起来,“朝鲜观国政使司来报,朝鲜国王上书,请求入朝觐见皇上。”

朝鲜属于刚刚平定,境内还有零星乱贼,处在扶上马、送一程的“观国政”时期。

又身负监视日本动向前沿基地,大明在境内驻扎了大量水陆两师,所以朝鲜过来的奏文题本,直送司礼监西文字房,抄送戎政府。

“朝鲜国王好好的怎么要入朝觐见?”朱翊钧问道。

“回禀皇上,”胡宗宪答道,“朝鲜观国政使吴君泽的禀文说的很清楚,完全是朝鲜甫一安定,又陷入党争,朝鲜国王不厌其烦,同时又为了解决自身危机,这才起了入朝觐见的心思。”

胡宗宪细细一说,朱翊钧这才明白,朝鲜君臣刚进王京汉城,满城的残垣断壁还没收拾好,闻讯聚集起来的朝鲜士子文官们,就在明军工程营搭建的木屋棚子里吵了起来。

百废待兴,多少官位等着大家分。

能从两年多民乱熬到现在的,都自诩是朝鲜忠义之臣。为老李家守了两年多的节,现在终于复国了,必须犒劳重赏。

于是这群忠义之臣为了议政府的官位吵得面红耳赤,当场上演全武行。

领议政和左右议政、左右赞成、六曹判书,以及“无关紧要”的高级武职由明国上使指定,这无可非议。

但是凭什么你能做大司宪,鸡儿大吗?

那你又为什么能做承政院都承旨,就凭你头发多吗?

两三百位朝鲜仅存的文官士子,天天吵,夜夜斗,还分成北人、南人、东人、西人和江华等党,就像斗鸡一样,斗红了眼。

王大妃沈氏,即上一位朝鲜国王的王妃也不甘寂寞,在后宫开始指手画脚。

我吃了这么多苦,我的亲戚也跟着吃了这么苦,现在优待一下,又怎么了?

现任朝鲜国王李昖,是上一任朝鲜国王李峘的侄儿。当初能即位,是奉王大妃沈氏的旨意,大义压下来,李昖也直呼扛不住。

斗了几个月,朝鲜朝堂上斗了一锅粥。地方恢复民生的政事,全部甩给观国政使司衙门。

吴兑带着叶梦熊,考试选拔朝鲜寒士,简任为地方官员,朝鲜人不够,就从国内选拔秀才和公学学院学子。

然后在聚集逃民,开荒种地,恢复民生。

朱翊钧一听,心里乐了。

居然还有这等好事!

朝鲜硕果仅存的士子文官们,全聚在汉城朝堂斗鸡,吴兑和叶梦熊可以趁机把朝鲜各地民政接管了。

现在朝鲜军队完全掌握在明军手里,要是地方民政也被逐渐掌握接管,就可以实现全面大明化。

日本这个逆子,可以慢慢炖烂了再收拾。

但是朝鲜能收就收。

现在又天赐这等大好的机会。

两年多的民乱,各地豪强世家、儒生士子大部分死于乱军之手,部分投降苟且下来的又以从贼罪名,被官军斩杀。

现在朝鲜本地豪强世家仅存的两三百名阿猫阿狗,不着急去收拾地盘,聚拢民心,却被朝堂上一顶顶耀眼的官帽迷花了眼,窝在汉城内斗。

斗吧,使劲地斗吧,等你们斗明白了,就发现一切都晚了。

等胡宗宪介绍完详情,朱翊钧马上说道:“现在大明已经收复大同江以北地区。原本给了朝鲜君臣恢复国体的机会,可他们不中用啊。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我大明就笑纳了。

密令观国政使司,以恢复民生为借口,全面教化,收拢民心,争取五到十年,把朝鲜国变成朝鲜布政司。

汝贞公,戎政府的谍报侦查局要全力配合。嗯,朕也会传旨给杨金水和宋公亮,叫少府监和锦衣卫也全力配合。”

“遵旨!”

胡宗宪和谭纶毫不迟疑地地应道。

把朝鲜国变成朝鲜布政司,这又是一桩灭国设省的天功。

皇上用这样的天功来考验大明官员,哪位官员经得起这样的考验?

胡宗宪还想着能不能在致仕前进封国公,创国朝历史。

谭纶也想着能不能进封县公。

李春问道:“皇上,那朝鲜国王入朝一事?”

“照常安排。”朱翊钧猜得到李昖的心思。

现在连王大妃都下场,他的王位本来就是捡来的,万一朝政斗得激烈,有人另辟蹊径,求着明国粑粑,另立新王,白捡一份从龙拥立之功,那他不得白瞎。

所以二话不说,先把大明粑粑的粗腿抱紧了再说。

李春继续说第二份军情。

“兰州来报,甘肃巡抚、青海宣慰使徐渭,青海宣慰使司兵马使霍靖,兵马副使霍边联袂启奏。自春二月下旬起,我西海营两个骑兵师,一万三千骑兵向青海用兵。

三月未完,尽收青海土默特部部众以及牧场。

四月,克结古(玉树)、杂曲卡(石渠)、德格等城;五月,克馆觉(贡觉)、甘孜、昌都等城,理塘、巴塘、道坞(道孚)闻檄而降。西海营左师前卫团前抵至打箭炉,遥望四川雅州”

青海、川西、甘南以及乌斯藏等吐蕃旧地,早就是大大小小土司各自为王。

俺答汗派三四千土默特骑兵过来,就能称王称霸。

甚至几十年后四五千蒙古骑兵,能直接冲到拉萨,干翻了藏巴汗和噶举派,把格鲁派扶上位。

霍靖、霍边率领的一万三千骑兵,不仅是蒙古右翼精锐之师,还装备了大明精良兵甲,又有甘肃、陕西粮草补给,打起这些大小土司来,简直就是风卷残云。

“徐渭还奏报,甘孜设拉院住持索南嘉措喇嘛,不仅遣使向我军请降,还请求入朝觐见。”

嘿,朝鲜这边要抱紧朕的大腿,青海川西那边也有人要抱朕的大腿,东西并进啊,幸好自己有两条大腿。

胡宗宪补充道:“皇上,徐渭奏报,索南嘉措身为格鲁派住持,在青海、川西一带影响甚大。笼络他,可助国朝收拢青海、川西等地。”

“那就传旨,准索南嘉措入朝觐见。再密令徐渭,青海川西甘南,以及乌斯藏等地,还有什么影响力甚大的僧俗首领,一并召集入朝。

朕合着一起把他们都召见了。

而且有这么多人坐在一起,朝廷也好跟他们把价钱谈好。”

单独谈不好谈,大家凑在一起,互相杀价,才好谈价钱。

胡宗宪和谭纶对视一眼,哭笑不得,“遵旨!”

把紧急军情处理完,胡宗宪和谭纶告辞离开,朱翊钧坐在屋内继续翻阅奏本。

翻开一本奏本,原来是浙江布政司的奏本。

朱翊钧忍不住抬起头,看了看南边。

海公在苏州的那出大戏,开锣了吗?

(本章完)

583.第579章 海瑞成了奸相爪牙!

第579章 海瑞成了奸相爪牙!

王世懋站在船头上,看着远处的太仓码头,心急如焚。他身后站着两人,一年轻一中年,都是文质彬彬的儒雅士子。

年轻士子忍不住说道:“嘉则先生,想不到离了上海,太仓也是这般繁华。”

中年士子捋着山羊胡子,“元瑞,盐铁塘、白秋浦在这太仓交汇,可顺水北上常熟,西去昆山苏州,南下嘉定上海,东通长江刘家港。

尤其是刘家港,随着东南大兴,许多船舶在吴淞港停不下,便转到刘家港。可顺着白秋浦直通太仓,再通过太仓分转常熟、昆山、苏州、嘉定和上海,也是十分便利。

所以太仓、刘家港跟着上海,也日益盛隆兴旺起来。”

“原来如此。”

王世懋转过头来,说道:“嘉则,元瑞,前面就到太仓码头了。”

船只靠岸,王世懋一个箭步窜上码头,抓住前来迎接的仆人问道。

“兄长在家吗?”

“回二老爷的话,大老爷在府上。”

“那好,赶紧帮着搬运行李,这两位是我在上海认识的朋友,沈老爷和胡老爷,帮着把他们的行李一并搬上马车。”

“是!”

三人上了马车,哒哒马蹄声响,马车启动。

马车很快离开码头,转到大街上。

中年沈老爷和青年胡老爷,掀开窗帘,观看两边的太仓风情人文。

突然看到一伙儒生哗哗地跑过,有一人嘴里大喊着:“今日花街,明日柳巷,《西厢记》好人儿。”

其余人跟着一起大笑。

胡老爷眉头一挑,“麟洲先生,这是怎么了?”

沈老爷探头一看,摇着头代答道:“这是一群诸生秀才,刚刚考试完毕,于是焚笔砚、阁经史、游戏谑啸,群而趋之,非蛊于声色,则诱于珍玩。”

胡老爷眉开眼笑,“哈哈,当年我考上秀才时,可没有这般孟浪荒唐。”

王世懋叹息道:“嘉则先生说得没错,提学来,十字街头无秀才。提学去,满城群彦皆沉醉。青楼花英,东坡巾,红灯夜照,《西厢记》,长短句。”

胡元瑞马上应道:“这歌谚学生也听过。

论文章在舞台,赴考试在花街,束脩钱统镘似使将来,把《西厢记》注解。演乐厅里摆下个酸丁怪,教学堂下赊下些勤儿债,看书帏苫下女裙钗,是一个风流秀才。”

王世懋和胡元瑞说的歌谚,都是在说秀才诸生们,身处太平盛世,不再刻苦学习,尤其是一旦提学官例行考试完,就跟脱了缰的野狗,撒着欢到处玩耍。

青楼、戏园、勾栏,玩得相当得奔放。

唉,这叫什么事?

沈嘉则摇着头,叹了一口气:“人心不古,人心不古!”

胡元瑞在一旁说道:“学生倒觉得没什么。承平日久,物阜民丰,时和景丽,与国朝初立时的百废待兴、一切从简截然不同。

工商大兴,出产丰富,所求何也?无非就是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秀才们如此玩耍游戏,学生觉得倒也算得过上好日子。

难不成要这些秀才,在街边排成一排,一人前面一口碗?”

王世懋和沈嘉则不由地哈哈大笑,“元瑞真是洒脱不羁啊!”

马车来到王府,在前院马厅停下,王世懋请沈嘉则和胡元瑞下车,直入中院。

刚转进中院院门,听到筝、琵琶、三弦子、拍板和响,咿咿呀呀,还有女声铿锵有调。

“好,这大套北曲,唱的是入骨三分。”

“我还是喜欢南唱,”

刚说到,刚才女伶停住,另一女伶声响,伴奏也宛然一变,歌者只用一小拍板,啪啪打响。

三人不由放慢脚步,侧耳倾听起来。

拍板打响没一会,有洞箫和月琴进入,声调屡变。伴着这乐器声,女伶开腔,唱腔更加凄婉动人,听者几乎坠泪。

“好,这南音加入洞箫和月琴,截然不同。”

沈嘉则和胡元瑞忍不住交口赞叹道。

“这南音有加入昆山腔,更为轻柔婉折,你们听,她一字之长,延宕至数息,如山泉幽然曲折。”

“听这南音加昆山腔,再听海盐腔,简直是白日欲睡,厌而远之。”

胡元瑞在旁边说道:“嘉则先生,你这话说的,此前在上海听海盐腔,还说爱之如命,怎么一转身就厌而远之。太善变了,嘉则先生,你太善变了。”

沈嘉则摇着头说道:“元瑞休得胡说,我这是对完美之执意追求。”

两人哈哈一笑,转头问王世懋,“麟洲先生,这是贵府哪位大才,在调教伶人,修改曲调?”

王世懋苦笑道:“还能是谁?是我那最近痴迷戏曲改革的兄长。

人言张太岳在内阁改革,赵大洲在宪台改革,王凤洲在戏园改革。大明改革蔚然成风,我那兄长也算是顺应潮流啊。”

沈嘉则和胡元瑞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果真是凤洲先生!”

王世懋在前引路,转到后院,骤然开阔。

只见眼前花园广数十亩,垒石环山,凿池引水,石梁虹偃,台榭星罗,曲水回廊,画阁朦胧,宏敞堂开,真是宦流雅集,名流胜会的好去处。

这就是王府的弇山园,江南有数的园林。

沿着抄廊走到一处阁堂前,只见此堂面昭雕墙,宏开峻宇,重轩复道。

细看梁柱,全是用楠木造成,楼上窗棂,涂金染彩,丹垩雕刻,极尽精工巧作。

阁里坐着四人,为首一人四十多岁,俊朗美髯,穿着一件湖蓝直缀,头戴方巾。

左右两人,年纪相仿,三四十岁左右,穿着素色襕衫,头戴网巾。

对面坐着一人,四十多岁,最为俊雅,面白无须,穿着一身湖绿道袍,头戴网巾,悠然洒脱。

王世懋三人走来,他最先看到,爽朗说道:“麟洲先生回来了。”

声音洪亮,却有些尖锐。

其余三人闻声转过头。

王世懋上前拱手道:“王世懋见过吕公公,见过娑罗主人、鸾啸先生。弟见过大兄。”

“麟洲旅途辛苦了,这两位气度不凡,快快与我们介绍。”面白无须之人笑呵呵说道。

“吕公公,这位是浙江鄞县沈明臣沈嘉则”

王世懋话还未落音,湖蓝直缀男猛地站起来,大声问道:“可是写‘衔枚夜度五千兵,密领军符号令明。狭巷短兵相接处,杀人如草不闻声。’的句章山人?”

穿道袍男子摇头晃脑地说道:“宣城县公督东南,尝设宴于烂柯山,延请众幕僚。

酒酣乐作,幕中有句章山人沈嘉则作《凯歌》十章,中有云‘狭巷短兵相接处,杀人如草不闻声’。胡公欣然起,捋其须曰‘何物沈生,雄快乃尔!’即命刻于石。

壮哉,妙哉!”

沈明臣拱手答道:“正是在下!”

直缀男冲上前来,挽着沈明臣的手,慨然说道:“久仰大名,今日得见,荣幸之至!”

王世懋在一旁说道:“这是在下大兄王世贞王元美。”

沈明臣拱手道:“学生见过凤洲公!”

王世懋继续介绍年轻一点的胡元瑞。

“这位是浙江兰溪胡应麟胡元瑞,湖南布政使胡公(胡僖)之子。”

王世贞大喜道:“可是做‘君不见黄河之水来昆仑,浊流万里经龙门。环嵩绝华不少息,吞吐日月排乾坤。’的胡元瑞?”

“不才拙作,让凤洲公见笑了。”

面白无须者大声念道:“天吴扬澜九河溢,大泽龙蛇起原隰。洪荒不解尧舜忧,平成却藉司空力。

元瑞年不过双十,诗才横溢,实乃天下奇才啊!”

王世贞介绍道:“这位是少府监少监、少府监东南分司总办吕用吕公公。”

沈明臣和胡应麟脸色一变,作揖恭声道:“学生见过吕公公。”

“客气了。”吕用拱手回礼,一拂袖袍答道,“老夫乃无赖之人,赖在凤洲公这戏曲研究院,窥文听义,一涤浊骨啊。”

王世贞呵呵一笑,继续向沈、胡二人介绍另外两人:“这位是鸾啸先生潘之恒潘景升。”

沈明臣拱手道:“先生言为剧必自调音始,须先正字,而后取音。高论灼见,让学生敬佩。”

“客气。”

“这位是娑罗主人屠隆屠长卿。”

“原来是屠兄,伱我同乡故里,久闻大名却一直无缘相见。今日在这里一见,真是缘分啊。”

“客气。”

王世贞十分欣然说道:“今日如此多大才相聚一堂,蔽舍生辉。正好,我们戏曲研究院,正好排了几目新戏,就是把南音、海盐腔、戈阳腔等长处,糅合进昆曲,远胜昆山腔。

一起品鉴,多给意见。”

王世懋在一旁跺脚着急地说道:“我的大兄,你还在这里耽于声乐,你难道不知吗?海瑞在苏州广发捕票,缇骑四出,传唤缉捕三吴士子数百人。

江南俊杰之才,几乎被他荡然一空。

就连前首辅徐公,也被他勒令赶赴苏州听参。

想不到铁骨铮铮的海瑞海青天,怎么也成这般?外面都在传说,清名享誉海内的海青天,也成了奸相张太岳的爪牙!”

室内一片寂静,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一脸激愤的王世懋。

过了二三十秒钟,隔壁某位女乐手,不小心拨动手里琵琶琴弦,叮当一声,把众人从凝固中震醒过来。

王世贞瞪了弟弟一眼。

你怎么这么冒失啊!口无遮拦!

没看到坐着的都有谁吗?

吕用吕公公,皇上还是裕王世子时,就跟着冯保一起伺候的老人。

潘之恒、屠隆,是汪道昆的好友。

知道汪道昆是谁吗?

谍报侦查局就是他一手完善的,有坊间传闻,俺答汗突然病逝,土默特部土崩瓦解,跟这位脱不了干系。

他的好友,你猜会不会友情在谍报侦查局挂了个闲职?

沈明臣,沈一贯的叔叔。

沈一贯最近“洗心革面”,拜在礼部左侍郎张四维的门下,最近屡屡发表文章,大肆抨击沈鲤、许国等“旧友”的迂腐僵化,士林为之喧哗。

胡应麟是胡僖的儿子,胡僖又是谁?

湖南布政使,鱼鹰总督王一鹗的得力助手啊!

你看看,各个都是人才,深藏不露,你居然在他们面前说海瑞成了奸相张居正的爪牙,这话要是传到某些人的耳朵里,我们兄弟还有好日子过吗?

王世懋被自己兄长的电光眼电了几下,猛地醒悟过来。

还是太冲动,太着急了,自己一通脱口而出,要招祸事啊!

心里瞬间连转了九九八十一圈,连忙出口转圜道。

“兄长,现在外面谣言满天飞,抨击朝政,羞辱弼臣,污言秽语,不堪入耳,兄长,你怎么还能坐得住。”

说完后,王世懋忍不住在心里长舒一口气。

妈呀,可算圆回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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