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1.第1302章 曾许世间第一流

第1302章 曾许世间第一流

元丰七年伊始。

户部尚书黄履被罢。

众所周知,章越,黄履二人一贯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

章越能改革朝廷财政成功,从各方挤压出钱财,又不过分压榨百姓,来供朝廷平党项,御契丹成功。黄履居功至伟。

不过黄履此人低调,一向不愿出风头,外朝还以为他是唯章越之命是从的官员。

现在黄履被罢,却可以视为一个风向标,这是章越一党逐步退出的前兆。

汴河上有些冷清。

一艘客船里。

章越正为马上要离京的黄履践行。践行宴上几样下酒小菜,一壶酒。

“师朴家里要有好事了。”黄履言道。

章越问道:“什么好事?”

“师朴要与持正成儿女亲家?”

黄履说明之下,章越方知原来蔡确之子蔡庄娶韩粹彦长女,韩粹彦是韩琦第五子,韩忠彦的亲弟弟。

章越停盏不饮片刻,旋即笑道:“好事嘛。”

黄履笑道:“我还以为你会不快。”

章越道:“我与持正虽有分歧,但也没到你死我活那般,有何不可?”

“师朴与持正还是太学时同窗,成亲之时我给他们送一份大礼。”

黄履笑了笑:“其实这一次向家除了寻了你与持正外。”

“还寻了我与师朴。”

章越道:“这也是孝章皇后前车可鉴。”

听了黄履之言,章越心道,原来你韩忠彦才是隐藏大Boss的感觉。

历史上宋哲宗死后,宋徽宗即位由向太后垂帘。

向太后垂帘半年里,第一件事就升任韩忠彦为右相,继而为左相,位次还在曾布之上。

这可以视作向太后对韩忠彦的酬庸。

章越想到用韩琦的影响力维持皇位继统,同样向皇后也想到了,蔡确和韩忠彦在此撮合下结为亲家。不过黄履不知蔡确韩忠彦二人暗自交通的事,章越早已知道了。

章越笑道:“人各有志,我不能勉强,否则会没有朋友的。”

“你我皆致仕之后,师朴当有所主张,我不能相干!”

黄履感慨道:“是故我与师朴方愿真心助你。也因此,度之你方能得人也。”

章越摇头道:“富贵,人之所欲也,似你这般弃之如敝履的,又有几人。”

韩忠彦接受了向皇后的招揽,但黄履没有,否则他也不会提前离京了。

需知另一个时空历史上的黄履曾上疏请向皇后与高太后共同垂帘。

当然黄履早说过自己致仕后,他也一同辞去户部尚书。这一次他连知州也不愿为之,只作一名宫观官致仕。

黄履道:“听说不久前方病逝的赵清献,将所居之处名为高斋。他作了一首诗。”

“腰佩黄金巳退藏,个中消息也寻常。时人要识高斋老,只是柯村赵四郎。”

赵清献就是赵抃。

在熙宁初年为参政,与王安石同为执政。

章越在朝与他共事多年,不仅目睹这位嘉祐旧臣的风采,还打了不少交道。

赵抃为官清廉,入蜀为官时只带一琴一鹤,后人用琴鹤相随数字,作为清官的代名词。

赵抃从宰辅之位致仕后,又是极淡薄,故作了‘时人要识高斋老,只是柯村赵四郎’之语。

黄履指着船边淌流不息的汴水言道:“昔赵忠献入蜀渡江时,见江清澈见底誓言道,吾志当如此江清白!”

“我一介寒门书生,既两袖清风来,则两袖清风走!

酒饮三盏,章越与黄履作别。

客船启程。

黄履问道:“度之,你看陛下是否如约于今春策立皇太子?”

章越道:“未可知矣。”

黄履道:“无论成与不成,此番建储之论,天下高之!”

章越笑了笑,在岸边目送黄履乘船离去。黄履虽曾官至户部尚书,每年几千万贯钱财从他手上过,但离京时只是带着妻小与数名客商同挤在一艘船。

黄履上前一步,遥声道:“度之,须知少时凌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

章越想起,二人在太学中夜畅谈时,曾以作个天下第一流人物,彼此期许。

二人畅聊,什么是人间第一流人物?不是官有多么大,地位有多么高,而是活成自己想要成为的那个自己。

那时候的玩笑话,他一直记到了今日。

为何唐诗之中那么多饯别诗?因为人生能得一知己是多么多么的难!

章越隔着河水对黄履一揖。

黄履还之一揖,转身入舱。

……

黄履被罢之后,朝廷人事剧烈的变动,由蔡确心腹何正臣接替成为户部尚书。

兵部尚书韩忠彦出任礼部尚书,官家显然同意了章越的建议,让韩忠彦继韩琦之后,在议礼之上占据名分大义的高度。

再之后吏部尚书李清臣,出任尚书左丞。而原任尚书左丞蔡确,出任门下侍郎。

这算是章越与王珪,蔡确达成的默契和协议。

蔡确越过章直出任门下侍郎,也代表他将接替章越执掌右相之位。曾被冷落蔡确,又重新恢复了门庭若市的状态。

至于工部尚书安焘接替为吏部尚书。原礼部尚书陈睦出外任知州,曾布回朝出任刑部尚书。

至于兵部尚书,工部尚书则空缺不补。

官场都是这样,一个人升官,其后一定会伴随一连串的人事调整,这也是常谓的一个萝卜一个坑。

不过黄履,陈睦先后离京,王珪蔡确的心腹进入中枢执政,章越有点人未走茶已凉的意思。

当然章越也明白,这是自己提议建储,必须要付出的代价。

天子和高太后现在肯定都是气得够呛。

章越虽说知趣逐步交出了权力,但他也作了反击,为了遏制以后蔡确接替自己为右相后掌权。

他先将中书堂除官员的权力交了出去,改为尚书省共议堂除官员。

众所周知交出人事大权,如同自废武功。

同时为了遏制户部尚书的权力,他又将户部右曹(原司农寺)改为尚书省直辖,此举避免蔡确联合其党羽新任户部尚书何正臣以后更动自己的募役法。

如此即便蔡确成为右相,也会发觉他的权力与章越曾经担任右相,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更何况中书,门下二省还各多了一名,中书侍郎,门下侍郎分权。从三省四名宰执到六名宰执,从章越一人独揽事权,再到宰相公议大事。

章越知道蔡确肯定在心底大骂,自己这样吃完饭便砸了锅碗瓢盆的举动着实不厚道。

但章越已不理会蔡确想些什么。

十七娘已是提前派人将一些东西,往老家寄去了。

章越早在一年多前,已派人往建州觅地建了一座宅子。

那是一处山间林居,位于崇安县。这崇安县就是后来武夷山市,与浦城一并同属于建州。

南浦溪正发源自崇安县,顺流而下,可至浦城老家。世人罕知柳永柳三变就是崇安人。

此后绿波廊烟,平湖青山将与己日夜为伴,昔日富贵荣华事如同两鬓风。

正如那句‘柯村赵四郎’。谁知今日山中客,又是当年的谁谁谁。

想到这里,章越微微笑了,尽管曾和苏轼苏辙一起说过致仕往羡阳一起居住。

可是树高千丈,叶落归根,自己还是愿意和黄履作邻居。

不过自己还有最后一件事没办。

章越想到这里,看着窗外春雪,当即提笔写下奏疏。

他决定向官家上疏请求致仕,尽管离他当初与天子约定还有三个月。

写完奏疏后,章越一身轻松,十七娘在旁看了章越写下辞疏道:“官人,我一时不能陪你回建州!”

章越道:“我省得,你要照看亘哥儿,丞哥儿。”

十七娘道:“丞哥儿今日回家后一直不说话。”

章越听说道:“怎么了丞哥儿平素也是不怎么说话。”

十七娘道:“丞哥儿性子虽不似他兄长,但心底主意一点不少。”

章越问道:“近来他功课倒是长进许多,令我刮目相看,或许是这一次没考入中舍故闷闷不乐吧。”

“其实入不入中舍倒在其次。”

“他有这份进取之心,才是难得。老百姓常说三代之内必有兴家之子。”

“这等孩子早年或看不出端倪来,学业平平,为人处事也不见得如何,然经了事后如凤凰涅槃般。”

“今日三郎看来有些性情坚毅,处事坚韧不拔,你看着吧。”

十七娘笑道:“官人这话倒似说得不是自家孩儿,而是说得你自己呢。”

章越笑了笑。

……

福宁殿中。

官家看到章越的辞疏后,对一旁石得一,宋用臣道:“你可知章相为何此时提出致仕?”

见石得一二人不能答。

官家道:“正所谓春建东宫,章相赶在建储之前致仕,摆明了他不愿自居建储之功,以提前致仕来劝朕早下决心!”

东宫又称春宫。

故建储一般都是选在春时,如今是二月,章越要赶在三月之前致仕,表明自己当初上谏,不是为了策立之功。

同时劝天子早下决心。

官家如今身子已是无碍,心底一直隐隐有反悔之意。他已是提前动手,先削去章越的党羽黄履陈睦,提拔了蔡确王珪的心腹。

看到章越的辞疏一刻,官家叹道:“这么多年,章卿用术一直如此,用弱不用强,用柔不用刚,然却锲而不舍,就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意思。”

宋用臣,石得一听官家此语想起道德经里的话,柔弱胜刚强。这就是流水不争先,争得是滔滔不绝吧。

官家遥看殿外许久道:“朕允了章卿辞疏!”

1312.第1303章 有功不居的文彦博

第1303章 有功不居的文彦博

十五娘和文及甫联袂来至吴府做客。

自相州案后,吴安诗,文及甫遭到蔡确的打击。

文彦博是何等聪明人物,一看官家要对他们这些老臣下手了,所以一下子就收了回去。

家人子侄全部回到洛阳居住,平日低调处事,只是搞一搞耆英会,扩大影响力。

文及甫作为文彦博最期望深重的儿子,同时也是吴充的女婿,也是以侍奉父亲之名,除去了官职回到了洛阳闲居。

这一次官家病重,几乎以‘遗命’的口吻召文彦博进京,一副要以国家相托付的样子。

所以文及甫也跟着文彦博一起入京。

十五娘,文彦博一并拜会了吴充。不过吴充如今已是上了年纪,行动都不利索了,看到了许久未见的女儿女婿也是高兴,当即留二人在吴府里小住。

同时将十七娘也叫了回府。

吴充致仕回京便大修土木,仅是一处后宅里平常见客的厅堂,前后都修了耳房抱厦厢房,室外花木掩映,吴府富贵荣华的气象逾深。

厅堂之中多是花鸟山水之画,玉器摆设无一也不是名贵奢侈至极。

文及甫见了不免感慨,吴家有了宰相女婿就是不同,他在家里文彦博事事约束,可是一点都不敢这么铺张,生怕遭人非议。

这就是寻常人家一辈子都仰望不了的生活。

看着十五娘与十七娘二人款款细谈,文及甫笑了笑,文家钱财也不少,但从不放在台面上。

之前章越在熙河用兵,文家不仅在熙河买田买地,还入股熙州凉州两地的交引所,纺织商。

现在章越又组织与高丽通商,文及甫又看上了这一块,大建海船准备参与宋丽贸易。他相信凭着十五娘与十七娘的关系,章越绝不会坑自己这个姐夫,所以有什么事他文及甫都是积极参与。

文及甫自是押中了宝。

借着章吴文三家的名头作生意,他文及甫早已是赚得盆满钵满,单他一人暗中每年收入便达二十万贯计,更不用说文家其他的产业了。需知汴京家产百万贯以上的人家也不过数十家吧。

如此之下他反而对当官不是很感兴趣了。

十五娘对十七娘道:“我也知道妹夫妹妹不缺金不缺银的,眼下妹夫致仕回乡,少不得用钱地方还有很多。”

“这些钱财万万收下。”

十七娘笑着推却了道:“三郎他不喜铺张,也不喜出什么风头。这些钱用不上。”

“至于他老家那些亲戚……”

说到这里,十七娘微露嫌弃之色。

“官再大又如何,你不给他们办些事,哪管你是当朝宰相,也会在背后嚼舌根。这些年我也是能周济周济着,但还算有分寸。”

“这一次返乡,三郎便索性住在崇安,既离家乡不远,也可避一避繁杂的人情。”

“说得倒是。”十五娘叹道:“操持这么大一个家,妹妹也太不容易了。哪似我们作女儿家时安逸度日。”

十七娘摇头笑道:“女儿家也不容易。”

她记得少女时,一次又一次将章越名字以墨写在纸上,想君心能知我意否。

现在成婚多年,日子早与少女憧憬时相差不知多少。

文及甫见十七娘不肯收,也是稍有遗憾。

章越十七娘不缺金银,自己也无法回报他们。

说话间十五娘便让十七娘见了文及甫几个子女。十五娘膝下只有一女,其余都是文及甫妾室所出。

到了子女面前,十五娘自也是换了一副面孔。

几个子女在十七娘面前都是大气不敢出,十七娘知道自己这个姐姐规矩极严。几个庶子庶女甚至都不许文及甫几个妾室私下见一面,平日都是放在身边严加管教的。

几个子女也知道这位姨母乃当朝宰相夫人,皆非常恭敬。

他们依着十五娘吩咐依次向十七娘见礼,到了一名女子时,十五娘脸上浮起笑容道:“这是谨姐儿,平日最是恭敬孝顺。”

十七娘听十五娘这么说,知道其中必有深意,仔细打量对方暗暗赞叹,举止落落大方,十五娘果真教得极好。

对方依着十五娘吩咐向十七娘见礼。十七娘问了她几句话,对方一一答了丝毫不错。

十七娘甚是满意,从腕上取了一只玉镯塞在对方手中。

对方忐忑地看了十五娘一眼方才收下了。

几个子女退下后,十五娘向十七娘问道:“妹妹,你看这谨姐儿如何?”

十七娘道:“甚是懂事。生母是什么出身?”

十五娘道:“原是医女,在她未足岁时便走了,自小被我养在膝下。”

十七娘叹道:“真是可怜。”

十五娘知十七娘想到了自己也是庶女出身。

她低声道:“我此来是想托妹妹为谨姐儿说个亲事?”

“我听说韩家长孙还未婚配,能不能……”

十七娘知道韩家长孙,也就是韩琦的亲孙子,韩忠彦的儿子韩治。

文家有意与韩家结亲。

十七娘看了一旁的文及甫一眼心道,文家好眼光,百姓都说‘路人莫作君王看,姓赵如今不似韩’。

十五娘道:“咱们吴家与韩家交情极深,妹夫与韩大又是极亲近的。”

没错,吴安诗的儿子娶了韩琦的女儿。而章越又与韩忠彦关系极近。

十七娘笑问道:“既是如此,何不托母亲呢?”

十五娘何尝没有想过,不过吴家如今内宅不和,李太君与吴安诗之妻吕氏闹得不可开交。

她笑道:“还不是妹妹你面子更大吗?”

十七娘心知十五娘给自己戴高帽,但她偏偏就是吃这一套。

她笑着道:“念在你我两家相交多年份上,我先替你问一问。”

……

东门小殿。

今日三朝元老文彦博入宫觐见。

文彦博坐着肩舆抵至殿前下轿,在旁人搀扶下入殿拜见官家。

官家看着文彦博也是感慨,这位嘉祐三相中硕果仅存一人。其实文彦博拜相要更早于富弼,韩琦,但韩富二人都不如文长寿。

文彦博年已八十,头发眉毛都已是雪白,望去好似神仙中人,

文彦博一直反对变法,所以官家心底不喜欢他。文彦博虽居洛阳,但这些年暗中里没少敲打过。

官家心底还是有分寸的,讨厌归于讨厌。

之前召文彦博回朝,是因他当时病重之故,需要文彦博这样德高望重的三朝宰相来稳定住局面,起一个定海神针的作用,免得继统之事上出现什么差错。

但现在官家疾病已愈,此刻觉得文彦博已是没什么必要来了。

天家无情,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官家心道,你在洛阳待着也挺好,不在朕身边呱噪,省得闹心。

不过既然来都来了,让人家现在回去也不好,只能先见了。

官家免去文彦博参拜之礼,赐座之后。

官家询其国家大事,文彦博一一对答如流,思维敏锐依旧如同当年。

官家笑道:“太师年虽八十,但口齿清晰,其综理庶务,虽精练少年也是不如。”

文彦博谨慎答道:“国家当隆盛之时,其大臣必有耆艾之福,臣皆拜盛世所赐。“

顿了顿官家进入正题道:“至和三年时,仁庙临朝时,突然发病,被搀扶入宫中。当时宫中多乱,全靠太师稳住局面。”

“先帝在世时,多次与朕言,他被立为皇子,继承大统,乃出自太师襄助。”

文彦博正色道:“陛下误会了,先帝承继帝统,是出自仁庙之意,也是太皇太后(曹皇后)的襄赞之功,臣不敢居功。”

“至于先帝被立为皇子以及继统之时,臣不在朝廷,乃韩琦等大臣们据仁庙之意受命行事,照制度办事。臣更没有什么功劳。”

官家听了文彦博之言愣了片刻,寻即道:“虽说是天命所在,但亦靠人谋。太师首议建储,遂绝口不言,可知太师品性深厚,从不宣扬自己的善德,阴德如丙吉,真是定策的大臣,乃朝廷之柱石。”

文彦博道:“陛下,像周勃、霍光等,才是定策的臣子。自至和年间以来,朝廷内外议立太子者甚众。臣虽有建议,但未实行。最后是韩琦将大事办成,但韩琦也是依托于朝廷典章制度。”

官家听了文彦博两语道:“依太师所言,就不该有什么定策之臣吗?”

文彦博道:“我等做臣子的,都只受陛下之命而行事。”

官家沉默不语。

文彦博道:“老臣从洛阳西来,闻陛下从宰相之议定建储之事,臣甚欣慰,早定制度,以祖宗家法垂范后人,天下臣民都是翘首以盼!”

官家暗暗叹息,脸上神情颇为苦涩:“卿的忠言,朕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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