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来自20年前的审判(中)

无质点的士兵在战场上毫无意义。

许多不通战事的平民常常这样说,也有不少保守派以此为由抨击军营。然而事实恰恰相反,真正去过绝境战线就能理解,无质点的士兵所能发挥的作用与1~3的低质点士兵近乎完全相同。

这是因为高质点的古龙与神树,均具备施加广范围“加护”的能力。只要履行神明的理念,就能得到远超己身的力量,而在信奉团结一道的荆裟城邦,加护的力量便体现的更为明显。战友越多,则加护越强,战意越强盛,则神力越高涨。

与此同时军中还有专为兵士打造的增幅装甲,辅助战斗的移动神殿,以及广范围打击的战争植物。在诸多遗物与神力的加持下,哪怕只是无质点的普通士兵,都能在加护的力量下与质点2甚至3的外道一战。无质点与低质点并无本质差别,唯有神力无法直接跨越的第一深渊才是真正的分界线。

尽管如此,荆裟官方也从不鼓励非升变者公民报名参军。因为加护与装备终究是外力,在正常情况下足以保障基本能力,可在战局危机时就不再如寻常那般万能。

可古往今来,总有大量无质点的公民坚持参军。他们没有天赋,却有着为国尽忠的勇气。没有力量,却有同胞共战的觉悟。他们是军势中最顽强的基石。

是荆裟最忠诚的士兵。

·

20年前,战场。

具体的细节,早已记不清了。身旁吹拂着被血腥浸透的风,车轮碾过看不出模样的尸体。风沙中有雷霆闪烁,亡灵的阵列驰骋在远方,时而又能见到月光。

这是战场。混乱的坟堆,没有希望的死地。然而环境并不令人窒息,因为他大口呼吸着,压榨着肺部,以刺痛感为代价吸入污浊的风。

许多人都在。同吃同住的战友们。像蚁群一样盲从着指挥前进。几乎看不见完整的人了,血淋淋的残肢像森林般林立。他们都看着远方,混乱中的一片绿色,翡翠般的净土。

只要回到城邦,一切都会结束。伤势会治愈、污染会被驱逐、他们能够活下去。安稳地活下去。

那是不会实现的梦,战友们的眼中带着冰冷的觉悟。他们勇于接受自己的死。

可是他害怕了。

他害怕了。

他挤开战友,加速到前方。团长的眼瞳像是黑洞,含着视死如归的中年男人的决心。他抓住团长的胳膊。

“团长,请更改路线。”他祈求般说道,“绕行吧。甚至折返也行。再这样下去的话!”

团长低头望着他:“这是军令。”

他怕极了,怕自己将这话喊出来,因此拼命压低声音:“再这样下去,我们都会死的!”

“是的。”

团长冷酷地确认。

“我们就是去送死的。”

“大部队需要我们的死。城邦内的平民需要我们的死。我们不死,会有更多人死去。成百上千,成千上万!”

他感觉自己被那黑洞般的眼神摄住了,被团长眼中的果决和疯狂。

“快走吧。鼓起勇气。这就是我们的……意义!”

他回到大部队中,宛如行尸走肉。他拼了命地在心中回想训练时的故事,了不起的盟军战士,城邦历代的伟大英雄。他反复念着,似乎被那些英勇的魂魄附体了,他好像也变得勇敢起来了,带着不屈的志气,走在英雄的道路上。

“——敌袭!”

来了。终于来了。他大声嘶吼着,像个真正的勇士一般跟随大家冲锋。他想到这是真正战士的结局,他将如英雄般死去。

爆炸。梦幻般的月光。一片片惨淡的血。世界天翻地覆,他躺在地上,军刀插在战友的腹中。战友的剑斩断他的胳膊。

腐朽的山脉般的生物,在月光下讥笑。团长的脑袋被拧了下来。无首的尸骸在月下跳舞。他们高呼万岁,自相残杀。他躺在尸骸堆里,奇迹般的,还保有一丝神志。

好痛。好难受。血在流淌。想要回家。这样下去会死的。根本就不是英雄。只是一具随处可见的尸体。到头来大家都是尸体!

会被吃掉。不想死。不想死在这里。不想死!!

在绝望至极的男人面前,出现了虚幻的影子。无比妙丽的女人的面孔。他抬起残肢,想要祈求那人的救援。

救救我。无论你是谁都好。救救我。

但他的手指一根根掉了下来。那是,顶着美女面孔的,蛞蝓般的月兽。

“啊,我喜欢你!”

月兽对他说。

月兽扯下他的四肢。

“我喜欢,你的脸!”

月兽咬下他的面孔。

·

“……帕里曼议长?你在听吗,议长大人?”

帕里曼拂过冰冷的铁面具,微微点头。

“不好意思,想起了以前的事情……辩方说到哪里了?”

“说到你部曾经领受的军令。”丽可没好气地说,“第35团的生还可能性在理论上几乎为零,因为你们的任务是‘诱饵作战’啊。”

这是大规模战争中常见的把戏。

善于变幻形体,隐瞒面目的外道,会提前在战场后方渗入一批伏兵。这批伏兵由一位中高质点强者率领,绝不参与前线主力作战。它们会瞄准小股部队撤退,或是大部队回城的空隙出击。

如是小股部队,则囫囵吞下,取而代之;如是大批军力,则以残兵的名义潜入部队,徐徐图之。

沉沦者与当年的享欲妖,是最爱使用此等战术的外道。而在实际战斗中,即使指挥官用兵如神对此也防不胜防:战场的压力太大,局势又过度混乱,尤其回乡时军心最为松懈,渗透袭击近乎无法避免。一旦外道得手,轻则军营内乱、重则全军覆没,后患无穷。

“……因此,崔克指挥官特派遣第35团以‘后方巡弋’为名执行诱饵作战,其意图在于引出企图渗透的沉沦者,再以强军一举歼灭。”

这是必死的任务,唯有最忠诚的士兵能够担此重任。

因为一旦军势溃散,士兵逃亡,后方的外道看出本意,则作战前功尽弃。

丽可停顿了片刻,说道:“在作战开始之前……”

“我部全体已被告知本次作战的真实意图,且知晓如有万幸得以逃生,则可就近回归城邦。我们是在清晰理解作战本意的前提下,才接受了赴死的军令。”

帕里曼清晰地说明道:“在这方面,崔克指挥官严格遵守了荆裟军典,不存在刻意蒙骗,诱导同袍的意图。此事在20年前的庭审已经得到论证。”

“额,啊。”丽可有点反应不过来,不知道这人为什么突然开始帮己方说话了,“那——”

帕里曼强硬地打断她:“但是,我依然要说。那是极为可怖的经历。”

“生还不过是安慰,残酷的死亡必将到来,驱动着自己的身体跑向灭亡的终点线。恐惧让脑髓疼得像是被冻结了一样,骨骼在和绝望的重压下几乎折断,而在与敌人交战时,得到的也不是解脱,而是更深一层的痛苦。”

他轻敲着面具边缘,声音无悲无喜:“因此,我与多数生还者,对于下令的崔克指挥官均抱有怨恨的情感。这份感情毫不合理,却也属于人之常情。”

“我可以理解。”崔克点头,“不过,你说这些的意义在于?”

帕里曼低笑起来:“没有意义……只是觉得,也应该让大家知道这点。在决定踏上战场之前,应当知晓这是慎重的决定。”

旁观席上,姬怀素闻言警惕起来:“这逼人是不是又想玩场外把戏那一套!”

薇尔贝特赞同:“他的力量来源与民众的相信有关。是我的话也会尽可能煽动情绪……”

“不。”楚衡空摇头,“没什么利益考虑,仅仅是想说而已。把话憋得太久就会变成帕里曼那样,一旦有契机就源源不绝。”

“我们差不多快听到帕里曼的真心话了。”

法庭内部,当事人们均已回到“正常”状态。丽可与崔克不断拿出20年前的战役记录,论证着帕里曼所属部队的状况之危险,一位位曾经的军官站上证人台,从不同角度进行佐证。

“以事后的记录来看,第35团的诱饵作战相当成功,他们引出了两位‘弦月选民’……战斗力约等同我们的质点5队长。”思莱恩将军说道,“事实上,连之后的两支主攻部队也付出了极惨重的伤亡才将这支沉沦者全灭。而彼时帕里曼甚至不是升变者,我认为其在常理上是绝不可能生还的。”

帕里曼轻笑:“然而事实如此,我活着回来了。诸位莫非想说,我帕里曼早已是个死人了吗?是一具本应死去的行尸走肉,回到城邦变成了‘英雄’?”

“并非如此。”丽可拍桌,“诱饵部队必死无疑,与英雄帕里曼成功归来,这两件矛盾的事实是同时成立的。而其原因,就是存在‘第三者’的助力。”

“辩方莫非想要指责我受到外道遥控?”帕里曼交叉十指,“我需要提醒法官,这可是极为严重的控诉!”

班宁提克敲锤:“反对有效。请辩方选择清晰的措辞。”

丽可背起双手:“法官误解了,辩方想要说明的,是某种力量帮助了帕里曼。某种不属于我们,也不属于外道的力量,帮助他实现了那次奇迹!”

法庭内外议论纷纷,众人均觉得此言荒谬透顶。

如不是神树也不非外道,又有什么人能帮助曾经的英雄?莫不是要说某位命主一时兴起救了他一把吗?

班宁提克反复敲锤,正色道:“20年前的庭审中,从未出现此等推断。如辩方确有合理的证据,为何却在当下才提出此等可能?”

“因为在20年前,我们根本无法掌控切实的‘证据’。”崔克答道,“或多或少的,亲历者们都意识到了这力量的存在。可没有证据的猜想,终究只是空谈,是无法在庭审上提出的。

但在这20年前,帕里曼议长一点点将那‘力量’表现了出来,我们因此才终于掌握到证据,以及确切的结论。”

“那种力量不仅仅造就了英雄帕里曼,还使得他成为了当前的荆裟城邦议长……并且,直接影响了独立法案的投票结果!”

城邦里几乎吵翻天了,不仅独立派成员,连盟军派成员也觉得不可理解。班宁提克反复敲锤:“辩方必须对此指控提供严谨的立证。否则,本庭将以污蔑议长,蔑视法律的名义进行驱逐!”

“辩方正是为此而来。”丽可重重点头,“让我们先从帕里曼议长本人的履历开始吧。帕里曼在18年前离开司法体系,成为议员。14年前加入上议院。12年前成为党派领袖,10年前正式就任荆裟城邦上议院议长。”

“的确,帕里曼议长深得民心,帕里曼主义被许多公民奉为圭臬,可即使如此,他的升迁速度也快到极为不自然的地步。

如果各位公民有关心政治,就不难发现城邦政治家普遍以‘高龄化’作为特点。因为城邦的工作效率实在称不上快捷,而大量种族均有200年以上的平均寿命,在花费数十年甚至百年苦工才就任议长的例子屡见不鲜。前任议长就任时已进入政坛54年,即使如此他都被称为‘神速’了。”

“而帕里曼议长只花了区区10年,就完成了从战争英雄到议长的转变。惊人的支持率,举国上下的欢庆,对其就任的态度比起‘支持’而更像‘欢呼’。我在十年前亲眼目睹了帕里曼的就任演讲,那简直是一场集体性的狂热。就像信徒迎接神明的登基!”

班宁提克连续敲锤:“请辩方注意措辞!”

“辩方没有使用夸张与煽动性的言语,那就是城邦公民亲眼目睹的现实!”丽可丝毫不让,“这被大众广泛接受的‘不自然的胜利’,正是帕里曼身后力量的推动所造成。这份力量引发了数起与帕里曼无关的‘巧合’,而每一次的巧合结果都让帕里曼本人大为受益。”

她将一份档案作为证物提交:“今年的灵感菇事件,就是一次非常有代表性的‘人为巧合’。事件本身很单纯,不过是一件用于艺术创作行业的小发明与其引发的争议。发明者与涉案人员,与帕里曼议长均无任何关联。

可匪夷所思的是,在数周后的投票期间却有少量公民因误食灵感菇而投出了与本意相悖的选票。这些公民均是在法案反对派中具有相当声望的‘领导者’,他们的错误决策直接导致了法案反对派的内部混乱,直接促成了法案的通过!”

场外不少权高位重的公民均报以认可。他们经历过荆花节时的混乱,本身也对法案的通过抱有质疑。此事看上去与帕里曼毫无干系,但从结果来看却恰好钻到了城邦法律的漏洞……

简直就像是,专为干扰投票而制造的发明一样。

“仅此一案,便值得深究。而帕里曼议长的政治生涯中,有多少起这样幸运的巧合呢?”丽可将一大叠文件摔在桌上,“仅辩方可以确认的,就有足足12次之多!”

“18年前曾出现过退役士兵的反战抗争事件,加速促成了帕里曼议长及大量独立派成员作为‘军方代表’加入下议院;14年前的曼莎星堡上议院高龄化丑闻,使得帕里曼议长与诸多新锐成员得到了进入上议院的机会;12年前执政党派昏招连出,10年前竞选时前任议长刚好因为家庭有变而辞职下台,让帕里曼得以通过特殊流程提前上任……”

“每次帕里曼议长的关键节点,总都有偶发事件送上助力。只是1次2次不过是偶发事件,3次4次可称为天选之子。可我们目前面对的是足足12次巧合的累积,这就绝无法称为巧合,而是某种力量的精心谋划。”

丽可走下辩护席,抬手指向帕里曼:“这个男人,靠诱导他人的思想完成了数次对自己有利的政治事件。他拥有操控人心的能力!”

“提出反对。”

帕里曼随手将她的指尖拨开,面对如此强硬的指责,他却仍如轻风拂面。

“所谓操控人心的能力,是政治家的基本素质。因为政治家的工作,就是要争取民心,聚集民意,以行动实现大众的愿望。”

“你所提供的‘证据’,是一系列刻意的不自然的巧合。然而我有必要提醒辩护律师,人的一生本就是无数巧合的堆叠,没有人活在确定的未来中。”

他负手在后,从容不迫:“我可以大大方方地承认,我提前意识到了这些事件将带来的后果,并在合法范围内加以利用。这正是我身为政治家的能力,也正因我具有这份政治嗅觉,才得以回应支持者的心情,成为城邦公认的议长。

若因我能力优秀就要被扣上‘蛊惑人心’的帽子,岂不正如千年前‘外道狩猎’的惨剧重演?因性情古怪便被认定为恶魔,因能言善辩便被认定为沉沦者,我们的城邦何时回退到了如此野蛮的时代,以至于仅凭虚言便可为公民定罪了?若这等指控也可成立,不知有几多公民都将被抬到处刑架上!”

高下立判。

在以言语为武器的争斗中,帕里曼无疑是法庭中最强的人选。或许,放眼整个荆裟城邦,也找不到第二个能在口头上胜过他的人。丽可被喷的缩回辩护席旁,场外民众们也纷纷投以质疑的视线。

而在这个时候,被告不急不缓地发言。

“那么,若是这份‘政治能力’的本质,是超自然的能力又如何呢?”

“若是丽可所说的诸多巧合,均是由你背后的力量而刻意引发的,你又有什么话说?”

崔克撑在被告席上,以冰冷的眼神注视着议长。

“我知道,你要用证据搪塞。证据就在这法庭上,就在每一个人的面前。”

“帕里曼议长。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最佳的证据!”

(本章完)

第397章 来自20年前的审判(下)

比起剧痛,最先感受到的是失落感。

属于自己的一部分,被永远剥离。作为个人代表的面孔,成为了月兽口中的食物。

然后,痛苦终于到来。眼球被利牙咬碎,鼻子变成血洞,嘴唇被咬下,仅余光秃秃的牙床。月兽贪婪地夺走了面孔部分的血肉。他成为了在血中滚动的骷髅。

吞噬声成为杂音,意识在混沌中坠落。分不清从眼眶中流出的,是泪还是血。

好痛苦。

好难受。

救救我。

他的魂灵彷徨地祈祷。

救救我。无论谁都好。求求你。救救我。

那是货真价实的奇迹。

绝望的深渊中,浮现一点星光。

星星回应了他的祈祷。

——我们会拯救你。

——可是,我们的力量很弱小。

——如果将你救下,就无法再救援其他的我们。

那是温和的,而又温暖的光芒。犹如冬日时家中的火炉,犹如记忆中故乡温暖的床铺。

不可思议的,他在当时就理解了星光的正体。

知晓自己看到了什么。知晓他正聆听谁的言语。

于是,他做出承诺。

那就交给我吧。

拯救我,让我活下去。

作为回报,让我来帮助你们。

——

于是,他站了起来。

用随手捡到的铁片盖住鲜血淋漓的面孔,蹒跚走过享乐的月兽身旁。

他无法战胜外道。他被给予的力量,不足以做到这点。他能做的,仅仅是从被蒙蔽的精神旁边绕过。走到另一位士兵身边。

那个士兵苦痛地哭泣着。内脏几乎被啃噬空了。向天空无力地伸手。“救救我。”绝望地重复。“我不想死。救救我。”

他握住士兵的手。

“我来救你了。”他说。

从这一刻起,他成为了“英雄”。

·

“20年前的帕里曼,绝无自主生还之理。是‘某种力量’帮助他达成了英雄的伟业。”

“我敢断定,那力量当前也寄宿在帕里曼的身上。如法庭允许对其本人进行检查,则真相水落石出!”

这才是庭审的意义所在。

20年前战争刚结束时,例行检查未检查出帕里曼的问题。而在其已成为英雄、乃至议长之后,操控民意的能力才逐渐暴露,可城邦官方却没有合理合法的借口能对其进行深入的调查。

没有证据,没有推测,没有把柄,这困境一直持续到现在……

只有在这起重审的旧案之中,将身为当事人的帕里曼拉到证人席上,才能合情合理对其发起全面检查!

班宁提克微微点头,问道:“检方有何意见?”

“检方反对。”

帕里曼严肃道:“若已有确凿证据认定证人有异,自然应按照荆裟法律发起全面调查。然而当前辩方的主张认为需调查后才可掌控证据,这实际是颠倒了论证的因果。

何况对证物·证据等的全面调查,视案件复杂程度将消耗1周~3月不等的时间。而我当前身为城邦议长,身负推进法案,保障荆裟独立的重任。辩方的意图实则以检查为名对我进行长时间的离职关押,这是脱离案情的政治斗争,将在实质上阻碍法案的实施!”

“反对有效。”班宁提克点头,“证人帕里曼身为城邦议长,肩负重大的政治任务。在荆裟独立前夕,本庭无法许可以常规程序对其展开调查……除非,辩方能够提出更为清晰的指控。”

“帕里曼议长背后的‘力量’,以何种形式救助了他。辩方能够指出这点吗?”

“可以!”崔克点点自己的脸,“帕里曼议长为了遮掩伤势,而常年佩戴着‘铁面具’。这面具在战后从未摘下,几乎已经成为其形象的‘象征物’。”

“这面具上,存在着非常大的疑点。因而辩方不苛求对其进行全面检查……只要能彻底检查面具即可!”

班宁提克皱眉:“面具上的疑点?可以对此进行深入说明吗?”

“很抱歉,当前不行。因为这个疑点,必须要等到检查批准后才能说明!”

这已经是近乎胡搅蛮缠的说法了,别说外部的公民们,就是班宁提克自己也觉得牵强。但他毕竟是法律的象征,只要请求在法律上合理,那么他就可以予以批准。

“在数百年前的某件沉沦者污染审判中,曾有过类似的案例。彼时一位高质点沉沦者潜入城邦,混入高位,检方为查明真相,用尽手段将其起诉,也是在开展正式调查后才掌控到了确切的证据……”

班宁提克闭目:“因此本庭判断,本案可参照旧案执行。然而,起诉议长事关重大,本庭仅能允许1次检查机会。本庭会申请荆裟神树的直接调查,如神树直接审查无误,则本次上诉维持原审结果,且不再受理对帕里曼议长的指控!”

帕里曼摊手笑道:“如果这就是辩方努力挣扎的极限……那么,检方没有意见。只是希望辩方能够深切地理解,在17亿人面前提出错误指控的结果!”

于是,包括法官本人在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崔克身上。下野20年间的隐忍、调查,在如今的一刻终于迎来了希望。他的回答会决定自己的人生……乃至整个荆裟城邦的,未来的走向。

而崔克却回到了平日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他走神般愣了许久,才慢慢说道。

“啊……辩方提出反对。”

“搞什么啊?!”“清醒一点啊长官!”“明明那个槁木都帮到这种地步了!”“果然他只是信口胡说吧!”

场外的声音之大,连法庭内部都能隐隐听见。崔克老神在在道:“辩方反对的不是‘仅能检查一次’的限制……而是由荆裟神树进行检查的手段。”

“辩方认为,在本案中必须使用来自荆裟城邦以外的第三方技术进行检查。因为即使是荆裟神树本尊出手,也绝对无法检查出帕里曼背后的力量!”

“——反对无效!”

这一次,竟然是法官本人站了起来。班宁提克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自城邦建立至今,所有重大以上案件的检查均由神树本尊进行,而检查结果从未出现过误差。这是荆裟神树的职责,也是我等尊其为神的根本。

神树是神,而非首脑。无论走向如何,神树均不会因私人情感干涉城邦的运转,这是城邦体系得以稳固的基石,是荆裟法律最基本的权威性来源。”

“而辩方如今的意见,却是在质疑荆裟神树的中立与客观。如果本庭通过请求开此先河,那么日后城邦的庭审将后患无穷。会有无数涉案人员以‘贾斯·崔克案’为先例,搬出无法查实的第三方检测结果混淆视听,企图脱罪。本庭决不允许荆裟法律受到如此蔑视!”

崔克一下下按着太阳穴,他知道这次行动最大的难关出现了。

扳倒帕里曼的牌几乎已经集齐,可偏偏法官是槁木这个家伙……班宁提克此时绝非逢场作戏,他是认真的。

在庭审上他就是绝对中立而无私的机器,以维护法律为意义的男人,绝不会允许这等超出常规的手段。哪怕指控背后的道理本身无错,也不允许以行动损毁律法体系!

“喂,班宁提克……”

班宁提克冷面如故:“请被告肃静。庭审环节本应由检方与辩方发言,你已数次无视法庭纪律,现在未经许可你不可再出言干涉庭审。当前应由辩方律师发言!”

崔克无奈地耸耸肩,拍向女儿的肩膀。丽可下意识地缩了下脖子,像是被吓到的猫一样。她深呼吸,而后答道:“辩方请求法官,再一次考虑第三方检测的请求。”

“请给出你的理由。”

这就是最后的机会了。说服严格的法官,打倒帕里曼,告知众人真相,这三者本质上是一件事情。她要证明的,就是这点。

“辩方认为,无论是对荆裟法律体系而言,还是对于荆裟城邦的整体运转而言,当前的法律体系都需要这一打破常规的先河……

因为帕里曼议长背后的力量,是‘必然’而非‘偶然’。只要荆裟城邦依然存在,那股力量就会在往后的百年、千年中一次次出现,成为仅靠城邦体系永远无法识别的‘疏漏’!如果我们的法律还是只懂得依靠神明的裁决,那么即使本案安稳了结,未来的城邦也会再一次陷入危境。”

丽可拍着桌子,顽固地喊道:“而在那个时候,就不会再有人为城邦挺身而出。因为仅此一次的机会,已经在当前被法庭所抛弃了!”

法官与她的目光在半空中碰撞,像无形的刀锋碰撞。班宁提克望向证人席,帕里曼此刻保持着反常的沉默。就像是,期待着将至的宣判一般。

他敲下锤子。

“本庭,仅能给辩方最后一次论述的机会。如果辩方无法在本次论述中给出严密的推理与立证,则检测本身都将被驳回。”班宁提克沉声道,“现在开始!”

“感谢,法官先生。那么,让我们从头开始审视这件案子吧。”

丽可走下辩护席,来到帕里曼身边。

“归根到底,帕里曼议长背后的力量究竟能做到什么呢?”

她放上15份巧合事件的调查。

“在议长发迹的道路上,这股力量能在城邦内部引发种种巧合。”

放上第四脉序的调查书。

“在第四脉序的骚动中,这股力量能借助一般公民之口传达帕里曼的意见。”

拿出第二脉序的军士证言,与白莲花驱散精神干扰的证明。

“在第二脉序与第四脉序的内战中,这股力量可以诱导、改变众人的思想。”

最后,拿出姬怀素突入曼莎星堡时的笔录。

“在今夜的全城通缉中,这股力量可以束缚各位神卫队长,可以将民众的注视变成压力,将大众误以为的‘真实’化作现实。”

丽可站在证人席对面,直视着帕里曼:“我们不难看出,与其说是帕里曼一直在利用大众,不如说是‘大众’一直在帮助帕里曼。大众的巧合成为他的助力,大众的误解成为他的真相,大众的思想成为他的力量。帕里曼议长常常说自己是‘民意’的容器,在如今看来,这句话竟从一开始就揭示了事实。”

“没有错,你仅仅是容器而已。可支撑你这容器内力量,却绝无法被城邦内的任何手段察觉,因为那力量就是民意,就是众生,就是城邦体系下被忽视的另一面。”

“那是17亿城邦公民的感情,是荆裟城邦自成立以来来积累而成的,巨大的集体潜意识之显化!”

法庭忽然肃静。

空气在此时改变了。

在那个瞬间,17亿人失去了表情。在那个瞬间,17亿双眼眸变为浑浊。

仅有一个人发出声息。没有面孔,没有视线,仅仅是作为容器而存在的男人。

他在万众瞩目下,放声大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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