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5章 飞翔在太平洋上的安阳号

八月二十日早上,安阳、榆次、沅陵、枝江、霍丘和白水号,六艘飞剪船逐一起航,迎着初升的朝阳,缓缓向东驶去。

胡应麟、王士崧等年轻人在甲板上看朝阳、沐海风,讴歌海浪、对话海鸟,有文采的当即吟诗一首,有画技的挥笔画出千里平波图。

一直到傍晚,这群像哈士奇一样,足足撒欢一天的年轻人,在欣赏完夕阳晚霞,依依不舍地回船舱吃晚饭,然后回各自的船舱休息。

胡应麟和王士崧住在一间房,对开床,跟火车卧铺包间一样狭窄。

王士崧开始晕船了,躺在床铺上直哼哼。

胡应麟拿起笔记本和钢笔,在床边小书桌上写起日记。

“万历五年八月二十日早上八点过六分,我们乘坐的安阳号起锚扬帆今日航行的这片海域,叫京畿内海,在地理学会和测绘局定绘的地图上,叫渤海。

渤海海面上平风浪静,船只往来密集.下午,王仲叔开始晕船,我丝毫没有反应,看来我的身体比他好!

半夜,船只靠着灯塔指引夜行,穿过了辽东与山东之间的海峡,进入到黄海区域。

注:半夜我已经睡着,是早上起来听水手说后补录.

黄海以前被认为是东海一部分,后来又认为是北海一部分。

万历三年地理学会和测绘局正式认定,这片海域叫黄海,南至长江口,南边才叫东海。

北至津岛,北边才叫北海.”

“万历五年八月二十一日,晴,我们乘坐的安阳号飞剪船继续行驶在黄海。

安阳号不愧是飞剪船,有飞字,在海面真是快疾如飞,只有我们超越其它船只,从来没有被其它船只超越。

黄海不愧有个黄字,海水浑浊,跟渤海和此前见过的东海相比,确实有些微黄。

同样是大海,为什么黄海会黄?

中午聚在一起吃饭时,有人在餐桌上提出这个问题。

有人解答,因为黄河入黄海,所以把黄海变黄了。这个答案好像有道理,又好像说不过去。

不过鸣泉公就着黄河话题,说起一件事。”

胡应麟放下钢笔,甩了甩微酸的手腕,休息了一会,继续伏身写道。

“鸣泉公说,五月份的御前朝议大会上,内阁右丞印川公(潘季驯)提出一项草案,他认为经过近十年的实地勘察,以及水文统计,分黄归北工程可以启动。

鸣泉公介绍,印川公的草案是在前汉、唐和宋的黄河故道基础上,挖掘出三条河道,分别在山东利津、沾化,河北盐山入渤海。

河道修建成功后,在开封上游的河阴、阳武和下游兰阳县,分别引黄北归。

听鸣泉公说完这个草案,众人哗然,觉得不可思议。

鸣泉公转述了印川公在朝议大会上提举的几个好处,一是让黄河不再夺淮入海,把淮河入海口还给它。

淮河十年九灾,其根本原因在于黄河夺淮入海,泥沙淤积入海口,使得淮河下游河道堵塞,一到雨季,淮河暴涨,汹涌河水无法顺利入海,中下游便成为一片泽国。

汉唐年间富庶一时的江淮之地,被年复一年摧残,败落至今,

黄河北归入海,少了这个祸根,朝廷可以从容治淮,把江淮重还为鱼米之乡。

其二河北中部、南部,以及山东西部和北部,以前也是富庶之地,自从北宋末年黄河改道,夺淮入海后,缺水严重,田地逐渐旱化和盐碱化,贫瘠败落。

引黄北归,就是把黄河水重新引回这些地区,用黄河水浇灌滋润这些地方。田地不挑水,含有泥沙的水它们也接受。

鸣泉公说完,众人哗然,还是不敢相信,争议十分大。

最大的争议是黄河桀骜不暴烈,难以驯服。

前宋屡次治黄,以人力战天意,试图把黄河引入设定的河道,结果全以失败告终,酿成大祸,还败坏了国运。

鸣泉公听了众人的议论,说大家的意见跟朝议会上的反对意见差不多。

引黄北归,印川公早在隆庆年间就提出来,但是朝野争议很大,就连工部和负责河工治水的都水寺都没法统一意见”

胡应麟发现墨迹变干,钢笔没墨水了。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瓶四方体的陶瓷瓶,拧开上面的木塞盖,把钢笔的玳瑁笔身拧下,露出墨水囊。

以前钢笔墨囊是用动物胶皮制作的,自从橡胶乳制品出现后,换成了胶乳墨囊,更加好用。

使劲捏了几下,让墨囊吸满墨水,然后用草纸小心地擦拭干净,拧上笔身笔盖,再把墨水瓶塞好,放回原位。

喝了两口水,胡应麟拿起钢笔,拧开笔盖,继续记日记。

“鸣泉公等大家说得差不多,又转述印川公的话。

印川公当着诸朝议大夫们说,前宋办不到的事,不意味着大明办不到。

王荆公的变法没办到,张相办到了。

宋神宗强国富民的梦想没实现,我皇带着大明正在实现。

这三句话,听得我辈热血沸腾。

鸣泉公继续转述印川公的话,说这些年两位徐公在甘肃、宁夏和陕北,退耕还林、退牧还草、引水治沙、植树固土,一系列水土治理,颇见成效。

现在又开始在泾河、渭河、洛水、延水流域展开治理。

据河南陕州、河阴、兰阳水文站监测数据,自万历二年以来,黄河泥沙含量在逐渐减少,预计未来二十年内,可以看到黄河清的神迹。

黄河清,圣人出。

大家听完鸣泉公转述的这些话,心头都忍不住冒出这句话来。

鸣泉公继续转述印川公的话,说黄河上游地区治沙逐渐成效,中下游也应该对应展开治理行动。把黄河从害人河变成中原地区真正的母亲河。同时也让淮河、运河不再受其害。

治一河而利三河,掘三渠而利千里,何不为之!”

胡应麟越写越快,情绪变得激荡起来。

“按照惯例,朝臣们把这份争议不决的草案呈到御前,请皇上圣裁。

皇上想了一夜后,第二天早上在朝议会议上说道,我们对自然必须抱有敬畏之心,但并不意味着我们就对大自然逆来顺受。

如果人类没有这份心气,我们还在山洞里当野人,

我们必须在允许的条件里改造自然,为我们自己创造更好的生活环境。

大自然温顺慈爱,我们就敬爱它,顺其自然。

大自然暴烈凶横,那我们就驯服它,改造自然。

我们不要做大自然的主人,也做不了它的主人,我们只求人与自然和谐共处。

‘天定则胜人,人定则胜天;故狼众则食人,人众则食狼’。

只要我们信念坚定,团结一心,自然能克服胜天克难!

皇上说完这番慷慨之言后,当即决定,钦准引黄北归工程,列入未来三年国政重大工程目录里。

只是此工程在报纸公布的朝议会报告里提的不多,我们此前也没有怎么注意。今日听鸣泉公这么一说,心绪一下子激荡起来。

皇上这番真知灼见说的真好!

我们也要坚定信念、团结一心,定能驱逐西班牙人,解救夏商遗民,克复被西夷人占去的艮巽两洲!”

“呕—!”

胡应麟心绪澎湃,突然被一声呕吐声打断,然后一股腐酸味弥漫来。

他转头一看,躺在床上的王士崧转头在床头旁的铁桶里狂吐。

胡应麟忍住心里的恶心,上前去轻拍着王士崧的后背。

“仲叔,你今日没吃什么东西,要不要我去厨房给你找些吃的。”

王士崧脸色惨白,有气无力地说道:“不要跟我说吃的。我这三天吃的东西现在全在桶里.”

“万历五年八月二十二日,今天中午安阳号飞快地从员峤岛(济州岛)南部掠过,我没有心思去看,因为我终于晕船,趴在船舷上吐得晕天晕地。

好吧,我承认,前两天我有了晕船的症状,只是我一直强忍着。

可是忍到中午吃完饭在甲板上玩,船体穿过一个大浪,猛地一颠,我再也忍不住了.”

“万历五年八月二十三日,一早我就开始吐,我跟仲叔一样,把这三天吃的东西全吐在桶里,不过我还是挣扎着起身,上了甲板。

水手们都说,吐啊吐就习惯了.”

“万历五年八月二十四日。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吐。房间里全是腐酸味,我和仲叔已经习惯了,也觉得我俩就像父亲此前送来的两坛湖南酸菜.

上午,船只停泊在澶州东隅岛飞鸟港。

澶州就是东倭人说的的九州岛,东隅岛就是东倭人说的种子岛。据说这里就是三国志里记载的澶洲。

飞鸟港在东隅岛北部,这里是我们前往艮洲松门港的最后一个补给港。

我挣扎着跟着大家下船上岸,到九天玄女无极元君庙,祭拜了玄女娘娘,求风顺浪平,一路平安。

听老水手说,大明海军和水手分南北两派,南派以闽粤为主,北派以吴淞淮东和山东为主,南派拜妈祖普济天妃,北派拜九天玄女元君。

以前南北两派吵得不亦乐乎,后来朝廷下诏一并册封,还划分了各自疆域范围。渤海、北海、黄海和太平洋拜玄女,东海、南海和大南洋拜妈祖。

至于大西洋,我们水师只是偶尔远及到,暂时没有定下来划给妈祖还是玄女保佑.”

“万历五年八月二十五日,安阳号开始行驶在浩瀚的太平洋上,嗯,应该是飞翔我吐了四次,挣扎着到艉楼,跟测量员聊了会。

测量员说我们大明经纬度测量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经度是以紫禁城中轴线为零度,靠高精度航海钟来算。

纬度靠纬度仪晚上测量星星,白天测量太阳,然后根据钦天监的一张表,还有公式算出纬度来。

说起来容易,但是对于我这样学文科的来说,简直就是天书。

测量员说测量的秘诀在于时钟、纬度仪、测量方法和表格公式。而且这种测量术还广泛应用在河工、直道、铁路等方面

嗯,我又吐了,今天吐了五次。”

“万历五年八月二十六日,我们继续飞翔在太平洋上,今天我吐了十一次,还是十二次?我怎么还没吐习惯.”

“万历五年八月二十七日,我们还在太平洋上,今天我吐了多少次,不记得了”

“万历五年八月二十八日,我还活着,吐”

“万历五年八月二十九日,吐.”

“万历五年八月三十日,口”

(本章完)

第826章 张叔大,你可别拗!

京师西苑,冯保引着张居正走在林荫路上。

张居正左右看了看,看到前后内侍都有意无意隔着一段距离,便轻声说道:“冯公公,今日皇上的心情如何?”

冯保微弯着腰,探着头,手里挽着一柄拂尘走在前面引路。

“太岳公是担心河南大案引起的龙颜大怒还没散去?”

“是的。谁也没有想到,蒸蒸日上之际,河南突然冒出这么一件大案。”

冯保深有感触:“是啊,这就好比盛宴开席,大家正吃的起劲时,突然发现菜里有颗老鼠屎。太恶心人了。

皇上见到通政司递上的题本,雷霆大怒!不过太岳公放心,皇上拿得起放得下,这点怒气已经散了。”

“真散了?”

“散了?御批叫海公和王部堂亲自督办此案时,就已经散了。”

“叫海公和王子荐亲率联合专案组赴豫,严厉得让人有些心惊胆战。”

冯保转过头来,笑呵呵地说道:“太岳公,你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啊。”

“冯公公,不瞒你说,河南在万历二年、三年和四年,连续三年田赋缴纳足额,是内阁和户部点名表扬三年的先进布政司。

结果出了这么一起大案,内阁坐蜡,影响深远。

朝野流言四起,说万历新政是乱祖宗法度、祸国殃民,现在害民之状逐一出现,皇上再不悬崖勒马,恐有前宋变法亡国之忧。”

冯保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这年头,道貌岸然的人多了去。河南连续三年成了先进,内阁和太岳公只是一时失察而已,最后还不是查出来,正要严办吗?

那些嚼舌头的,太岳公何必去听呢?这些人戴着老花镜,盯着新政改革,眼睛都瞪出血来,就等着出岔子。

呵呵,这世上只要真心真意去做事,能万无一失吗?

他们坐在那里,不用办实事,只是动嘴皮子,摘觅别人的错处,身上全无一点错处,当然显得理直气壮了。

太岳公要心静,有皇上在,这大明的天,谁也翻不了。”

冯保的劝慰,让张居正烦乱的心稍微好受些。

河南大案一出,首当其冲的是张居正。

无数藏在水面底下的保守派,终于等到这一刻,纷纷跳出来。

新政改革,搞了近五年,就搞出这么个玩意。

考成法严考中枢地方,就考出这么一班混蛋?

这不是在重演前宋王安石变法的老路吗?

喊着要变法以强国富民,结果行的新法全是横征暴敛、害民之事。

以前你们不让说,现在好了,河南爆出这么大的案子,受害的百姓数以千计,遍及河南二十多个县,家破人亡数以百计。

铁证如山!

无数人像是藏在土里的虫子,听到一声号令纷纷钻了出来,发挥各自的拿手好戏。

揭帖、抄文、上疏、题本,无数对新政改革的抨击,像无数的冷箭,嗖嗖地射向内阁,射向张居正。

冯保眯着眼睛看了张居正一眼,看到他双眼赤红,眼窝发黑,眼睛里全是深深的忧患。

能让一向沉如高山、稳如磐石的张太岳焦虑到这个地步,由河南大案卷起的风浪之大,出乎人意料。

风急浪高!

“太岳公,你觉得你与王荆公相比,何如?”

张居正自傲地答道:“伯仲之间。”

“太岳公,那宋神宗与皇上比之,又何如?”

“谅腐草之萤光,怎及天心之皓月?”

冯保笑了,“既如此,太岳公又何必如此焦虑?”

张居正心里长舒一口气。

冯公公,你难道不知道吗?我这焦虑有一半是你老兄不给力啊!

外人都认为,老夫执外朝,你掌内廷,是内外呼应的盟友搭档。

可是你老兄自从去了承德督造行宫一趟,回来变得低调无比,低调到世人都快不知道你还是司礼监掌印太监!

以前从西苑源源不断递出来的“禁内”消息,一下子少了九成,尤其是皇上的心思,你是半点都不敢给。

天意难测!

你不把皇上的心思透给老夫,我心里能安定得下来吗?

冯保似乎猜到了张居正的心思,继续在前面引路,嘴里轻轻说道:“老奴花了一年多的时间,带着一群风水先生,终于给皇爷勘察出四处候选吉壤。

两处在西边,皇爷去年抽空去实地看过。

还有两处在东边。五月中,皇爷东巡滦州,抽空去实地勘查了一回,最后定下青龙山为万年吉地。等钦天监、工部的人再去核实一遍,绘出草图,皇上的皇陵很快要开建。

万事开头难,要紧的就在起手势,相信过不了多久,皇爷会叫老奴去督工。”

张居正眼角不停地跳。

老冯,你闹哪样?

才万历五年你要往急流勇退吗?

冯保继续说道:“太岳公,这些日子,兴起的新戏真好看。有沙场杀敌报国,有大明勇士与草原之花相爱相恋,有妯娌姑嫂由怨相亲,还有青天破奇案伸冤理枉.

老奴去看了,好看,比以前那些酸溜溜的才子佳人戏文好看多了。

新朝新气象,也该有新戏文新规矩,那些旧戏文、旧陋习,都可以抛弃不要了。”

张居正嘴角也在微微跳动。

旧陋俗,内外通气,结为盟友,是不是旧陋习啊冯公公!

你是在点我啊,还是在点我啊!

到了紫光阁,张居正被引了进去。

“臣张居正参见皇帝陛下。”

“张师傅免礼,赐座!”

朱翊钧一身圆领朱罗盘龙衫,头戴翼善冠,还是此前干脆利落的作风。

“张师傅,河南大案的事.”

张居正连忙起身,叉手长揖。

“臣为此案向皇帝陛下请罪。臣身为内阁总理,总领国政,又兼考成中央指导委员会主任,主持官吏考成。

河南大案,臣罪在失察,其咎难逃!请皇上严惩,以儆效尤。”

朱翊钧看着张居正,挥了挥手,“张师傅有责任,朕也有责任。以前我们只打老虎,没有注意打苍蝇蚊虫。

老虎吃人,蚊虫吸血,且百姓们见不到老虎,倒是有一堆堆的蚊虫围着他们,伺机吸血。”

开解了两句,朱翊钧示意张居正坐下:“张师傅请坐。

河南大案,有人弹冠相庆,说这是大明的《流民图》。一时间谗口嚣嚣,无数的明枪暗箭纷纷冒了出来。

只是他们没有搞明白一件事。

张师傅不是王荆公,朕也不是宋神宗,这河南大案更不是什么《流民图》!”

得朱翊钧亲口喂了一记定心丸,张居正不由在心里长舒一口气,半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

他对自己学生脾性非常了解,也相信皇上不会是轻易放弃的人。

但是世事难料!

历史上宋神宗对王安石变法的支持,非常坚决了,结果又如何,《流民图》只是药引子,关键是宋神宗面对重重压力,以及前途未卜的凶险,心志动摇了。

宋神宗以为自己只是退了一小步,却不知政治斗争中一小步会引起全线溃退。

幸好皇上依然如世宗皇帝所言,坚毅不可夺志!

朱翊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张师傅,改革路上不仅有障碍,也有反复,朕早就说过。

我们不仅要盯着远大的目标,也要注意脚下的石头,一不小心踩歪了很容易摔一跤。不过这种藏在路面的石头,不踩上它也很难察觉。

我们得想个法子,把路上的石头筛干净”

朱翊钧右手手指在书案一叠文卷上敲了敲,“朕详细地把河南大案卷宗再看了一遍,此案涉及河南二十二个县,其中十四个县的知县是进士出身,七个县的知县是举人出身,还有一位是监生出身。

这说明什么问题!”

张居正刚放下的心,猛地又提起来。

“臣惶然,不知是什么问题,还请皇上明示。”

“说明官制易改,旧观念难改!

河南以前是藩国宗室的重灾区,从洪武年间开始分封了十余位藩王在河南,传至嘉靖年间的有七位。宗室数以十万计,数量之多在全国都是屈指可数。

此前河南近半田地被分封于藩国,加上侵占、吞并、隐匿,有三分之二。河南各地的胥吏和乡绅,多半攀附于藩国宗室,仗势欺人,对百姓敲骨吸髓。

隆庆年间,朕整饬藩国宗室,河南除藩分地,大半田地重新分给百姓很明显,被断了财路的河南各地胥吏和乡绅们,又摸索出一条新财路。

朕相信,这几年河南各县的胥吏和乡绅都在努力开拓新财源,可为何偏偏在这二十二县兴起,成了气候?”

张居正听出朱翊钧话里的要点,沉声答道:“皇上,臣明白了,关键还在这二十二个县的知县身上!”

“对,张师傅说得对!

什么洗心迁善局,什么黑牢私设班房,坐在县府里的知县会不知道?

他真不知道,那只有两种可能,一是糊涂昏庸,被人架空,成了瞎子聋子。

二是沆瀣一气,他成了这些胥吏和乡绅们的后台。”

说到这里,朱翊钧右手指节在书案桌面上重重地敲打着,一下又一下,堪比张居正参观滦州钢铁厂时看到的锻锤机,一下又一下地打在他的心里。

“此前张师傅推行考成法,从中枢推到地方,朝野纷纷说此法如利刀割草、梳篦过头。我们也期望能够彻底扭转官场风习。

结果呢!”

朱翊钧的指节重击一下后停住了,却像是给张居正最重的一击。

皇上,你终究还是要下手了。

朱翊钧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们培养和选拔官吏的旧制度不彻底打破,考成法执行得再严。旧体制培养和选拔出来的官员,还是那个样子。

能力不匹配,个人觉悟跟不上,迂腐僵化,得过且过。

河南案发的二十二个县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二十二位知县,地方亲民官,没有替朝廷把好第一道关,任由胥吏和乡绅勾结,祸害地方。

张师傅,我们不能出了事就查一批、抓一批、杀一批,再换一批。不清净水源,在下游再怎么折腾,我们喝的还是脏水!

不彻底打破旧有的培养和选拔官吏制度,我们选出来的官员很大一部分还是老样子。河南大案这样的事情,会屡禁不止!

张师傅,到了该彻底打破的时候了!”

张居正沉默不语。

料想得没错,皇上终于跟自己摊牌了。

隆庆年间,自己为阁老兼吏部尚书时,时为监国太子的皇上就要求打破旧有的官员培养和选拔制度。

自己没有同意,左思右想,提出了考成法,希望以严法峻制去管住这些官员,但是还希望保住旧有的培养和选拔制度。

至少要保住一大半。

皇上几经思考同意了。

自己很清楚,皇上的妥协多半是考虑到替换旧官吏的新型人才不够。

那几年,自己力行考成法,皇上也暂时保留旧有培养和选拔制度。

其中官制大改了一次,把此前的胥吏、书办、衙役等没有品级的吏员,经过挑选补充进官吏体系里。

但是知县、知府以上的官员主流,还是进士为主、举人为辅。

进入万历年,皇上加大新型人才的培养,对科试制度进行大改。四年多下来,积累了足够多的人才。

现在突然爆出河南大案,皇上抓住这个契机,跟自己摊牌,要彻底打破旧有的官吏体制。

张居正痛苦闭上眼睛。

他并不是多么留恋这个体制,也不是对这个体制出来的官吏有多深的感情。

他只是很清楚,自己也是从那个体制出来的,甚至是那个体制的佼佼者和代表!

一旦彻底打破这个旧有的官吏体制,那么接下来就是一系列的打破。

属于自己的那个体制和那个时代将彻底被扫入到历史的角落中!

自己力行新政改革,却成了自己时代和体制的掘墓人。

此中滋味,让张居正百感交集。

朱翊钧也体会到他的心情,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站在墙角的冯保听到了一切,他微微抬起头,眼睛瞥向闭着眼睛,迟疑不决的张居正,心里暗暗着急。

张叔大,张犟驴,我的老伙计啊,你可千万不要像王安石那般执拗,皇上可不是宋神宗能比的!

张居正猛地睁开眼睛,开口道:“皇上,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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