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0章 见功臣

沈溪没有再去计较江彬的事情,他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推动历史进程,不是他一人之力能够改变。

冥冥中似乎很多事情都是注定的,他不能违背历史规律做事,在他看来,或许只有顺应历史的潮流,才能完成平稳过渡,自己的生活也不会发生太大改变。

沈溪跟随王守仁一起到了营地前,老远就见到龙旗飘舞,等靠近后,只见朱厚照已带着陆完等大臣出了营地门口。

本来朱厚照只需留在营地内等候接见沈溪便可,但现在主动迎出来,算得上是皇帝对臣子的最大的礼重。

沈溪不得不很远便下马,一路走上前。

远近旌旗迎风招展,沈溪心里却没有多少波澜,至少不觉得这次相见意义有多重大。

跟平时君臣见面一般无二,朱厚照快步迎上前,等君臣四目相对,朱厚照也没表现出多少激动,只是脸上已然笑开花。

“臣沈溪,参见陛下。”

朱厚照没有跟平时一样停下来等候沈溪上前参拜,直接走到沈溪身前,如此一来沈溪只能躬下身,拱手行礼。

朱厚照哈哈大笑:“沈卿家,你终于从草原上回来了,咱们这一别快有半年了吧?谁曾想别人不看好的战事,咱们打赢了,哈哈。”

朱厚照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而且他似乎很愿意把自己跟沈溪联系在一起,称呼已经不再用“朕”,而是“咱们”。

沈溪行礼:“微臣未能完成陛下交托的任务,将草原叛逆魁首巴图蒙克斩杀,甚至连其长子图鲁博罗特也在逃,不过微臣在草原上以陛下天威举行汗部大会,重新选出新的可汗,现已将新可汗和他的哈屯带到陛下帐前。”

“是吗?那倒是很有意思。”

朱厚照笑眯眯地说道,“不过沈卿家,咱们先不忙说什么草原可汗和他的哈屯的事情,朕很想知道你在草原上经历的一切,不如咱们到营地里慢慢说,你跟朕好好讲讲这场战事的经过如何?”

显然皇帝对于战场外的事情并不热心,至于谁来当草原可汗跟他更是没多大关系,所以当沈溪上奏请求册立可汗时,朱厚照直接把权力下放给沈溪。朱厚照唯一在意的便是自己的脸面,这种荣耀只有在战场上才能获得,只要能打胜仗别的一切都可以听从沈溪安排。

朱厚照上前便拉着沈溪往营地里走,陆完赶紧提醒:“陛下,这凯旋仪式尚未完成,将士们还未拜见呢。”

“嗯?”

朱厚照一愣,忽然意识到好像自己只见了沈溪,这次迎接庆典未免显得过于寒酸,他所期望的隆重场面根本就没有表现出来。

沈溪也道:“陛下,微臣已将将士带回张家口,请陛下赐见。”

朱厚照有些迟疑,支吾道:“这个……既然沈卿家已把人带来,朕不见见,确实不那么合适,到底他们在前线浴血奋战,为大明立下赫赫战功……也罢,朕便让他们前来见上一面,之后再举行庆功宴,由朕做东道,请他们喝酒!”

以朱厚照说话的方式,陆完等朝臣有些不满,不过他们没有强求,毕竟现在能见到皇帝已不容易。自打朱厚照登基以来,朝廷便处在由大臣自行解决问题的状态,皇帝不过问朝事已形成一种常态。

沈溪请示:“陛下,是否传见凯旋将士?”

朱厚照点头:“既如此,那便传见有功将士……让他们过来吧,朕想见识一下大明最精锐的官兵到底是如何个威风法!”

陆完再度出言提醒:“陛下,有功将士如今尚且在外,且您暂未回城,还是先召见将领,至于士兵,可以在入城时再举行凯旋仪式。”

朱厚照皱起了眉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陆卿家,你觉得朕需要防备自己的将士吗?”

“这……”

陆完没想到朱厚照会把话说得这么直接,就算下面的人的确这么想的,你也不能当着沈溪的面说出来啊!

沈溪倒没觉得如何,以他了解,朱厚照不可能想得这么多,他平时是顽劣了些,但性格豪爽,基本做到了用人不疑。

朱厚照为人坦诚,这是自古以来皇帝中少有的。

沈溪见陆完满脸难堪之色,只得站出来说话,请示道:“陛下,如今鞑靼虽败,但余孽尚留滞在外,不妨让士卒留守外围,为陛下狩猎保驾护航,先让有功将领前来觐见……请陛下恩准。”

朱厚照点了点头:“还是沈卿家想得周到,也是,巴图蒙克和他的大儿子都没死,确实是个巨大的安全隐患……朕出来狩猎,若他们来袭当如何是好?”

陆完等人听了这话,不由松了口气,他们防备沈溪比防备巴图蒙克更甚,这种时候,完全是站在一种“忠君体国”的立场处理沈溪跟朱厚照的关系,至于这么做是否合适,根本就不在他们考虑范围之内。

沈溪再次奏请:“陛下,既然隐患未除,请陛下在狩猎后早一步返回张家口堡,尽量不要在城外过夜。”

朱厚照一摆手:“大可不必,朕出来狩猎,心情很好,这么回去岂不扫兴?既然有沈卿家在,朕相信那些鞑子不可能不识相,主动出来找死,现在这关塞以北也是朕的土地,朕在自己的地方打猎,难道还需要防备后院有贼?”

这种气度,说出来很有皇帝的风范,不过沈溪却觉得朱厚照不明事理,至少不懂得审时度势……你的大臣都在防备我,你这个皇帝就算对我再信任,也要对大臣的提醒给予一定尊重,我提了关于鞑靼来袭的事情,你可以趁机下台阶,怎么非要坚持?想打猎去哪儿不行,非要留在关塞以北这种没有防御措施的地方?

朱厚照一摆手:“传令吧,让有功将领来见,稍后朕会跟沈卿家一起打猎,沈卿家,朕想请你看看今日猎来的猛虎呢……”

正德皇帝对沈溪无比亲热,如同当初在东宫一样,一心推崇沈溪这个先生,虽然二人只相差几岁,但朱厚照总将自己当作晚辈看待。

晚辈见了长辈,虽然因君臣有别不会低声下气,但最基本的尊重还是能保证的。朱厚照待人以诚,在对待沈溪的态度上也充分表现出来。

进了营地,朱厚照好像个天真烂漫的少年,讲述自己猎取老虎的壮举,虽然他讲述的故事有很多编造的成分,但朱厚照兴致很高,说着说着连他自己都相信是他亲手杀死的猎物。

“……当时还有人跟朕一起猎虎,就是他,叫做江彬,乃蔚州卫指挥佥事,别看他官不大,倒也勇敢,朕已下旨将他调在朕身边做事。江彬,你过来见一下兵部沈尚书……”

朱厚照居然把一个普通侍卫介绍给沈溪认识,这对江彬来说是莫大的荣幸。

江彬到底没有掌权的经历,刚冒头就能见到传说中战无不胜的沈溪,心情非常激动,到近前后直接跪下磕头:“小人参见陛下,参见沈大人。”

“哈哈,看你这卑躬屈膝的样子,哪里像是打虎勇士?也不知道你小子当时怎么有胆子冲出来,换作别人怕是吓得腿都软了吧?”

朱厚照笑说着,这时已有人把老虎抬了过来,朱厚照指了指道,“就是这只吊睛白额虎,当时朕没想到居然会在这种地方看到这么凶猛的野兽,还是兽中之王,哈哈,还是朕英勇,晚上跟沈卿家一起吃虎肉喝虎骨汤如何?”

沈溪脸色没多少变化,微微行礼,以示对朱厚照的恩赐表示感谢。

说话间,又有人过来,这次是钱宁等人,朱厚照没有对这些人报以鄙夷之色,毕竟他也知道现在得靠这些人来保驾护航。

“走,到里面说话,朕刚扎营下来,要不是知道沈先生你要来,朕可能还要再打一会儿猎,等见过有功将士,沈先生跟朕一起去打猎如何?”

朱厚照说完,突然发现江彬还跪着,一抬手,“起来吧,跪在地上也不嫌碍事,在朕身边伺候着。”

朱厚照这时候已能分出亲疏远近,对沈溪很亲热,对那些侍卫则有几分戒备,而对刚认识不到两个时辰的江彬则是信任有加。

江彬站起来,弓着腰跟随在朱厚照身后,他能贴身伺候朱厚照,让在场很多人都报以妒忌和愤恨的目光。

但这些人没什么办法,毕竟这是朱厚照钦点的侍卫,这会儿朱厚照还在跟沈溪说话,旁人想过去插嘴都难,更别说是质疑朱厚照留江彬在身边是否合适。

“……明天一早再回城吧,朕打算在张家口多停留几天,把西北防务安排好,从此以后九边就不再以防守为主,朕是这么想的,要让兵马到草原上巡视成为一种常态,甚至在草原上建立卫所,沈先生以为呢?”

朱厚照兴冲冲提议道。

要知道朱厚照年纪轻轻便沉迷于吃喝玩乐,却因有沈溪这样的贤臣辅佐,居然取得名流千古的功业。这会儿他竟然学着千古明君,开始指点江山,如同这一切成果都是他取得的一样。

在朱厚照殷切的目光中,沈溪不想打击朱厚照的自信心,而且朱厚照所说兵马在草原巡逻,增加卫所的构想,其实有一定实现的可能,虽然沈溪也觉得这种构想近乎于空谈。

沈溪恭敬行礼:“陛下的构想很好,不妨等回到京城后,再慢慢商议。”

朱厚照笑道:“那是,等回去后咱们君臣好好规划一番,务必拿出一个完美的方案来。当然,做事不用急于一时,朕也想多听听各方意见,毕竟为人君者需要采纳百家所长,不能局限于一隅。”

朱厚照说的这些,沈溪只能报之以微笑,他很清楚,现在说得热闹,真要回京了,估计朱厚照又会躲进豹房,大臣连见一面都困难,更别说商量正事了。

但对于一个权臣来说,皇帝不理朝政反而是好事,沈溪心想:“如果指望这时代的当权者主动站出来改变社会,根本不切实际,虽然从某种角度说,绕过皇帝做事确有不妥,但为了大明兴盛,为了华夏可以更早屹立于世界之巅,我不得不做出一些非常规的手段。”

朱厚照显得兴致勃勃,进入皇帐坐下后,一伸手道:“沈先生,坐下说话吧,很久不见了,尤其这次战事可说一波三折,朕很想听听你的讲述……这场战事到底怎么胜的?朕一直很奇怪,鞑子是有多不堪吗?但为何在张家口堡又表现得那么英勇?”

“鞑子数倍于沈先生麾下兵马,且士气高昂,为何会在榆溪河遭遇一场空前的惨败,连汗庭都丢给了沈先生?莫不是先生您有上天庇佑,更有扭转乾坤的手段?”

沈溪这才知道,原来到现在朱厚照对当日战事细节都不了解,问题是延绥那边早就把战况整理出来上报了。

“看来为人君者,只在意结果,至于过程是什么对他们而言没什么意义。”

沈溪想到这里,正色道:“说来话长,今日乃陛下召见有功将士,行论功请赏之事,容臣先将功劳奏请事项完成。”

朱厚照点了点头,什么军功犒赏之类的事情,并不是他在意的,他更希望听故事一样让沈溪把出征后发生的一切告诉他,解开他长久以来的困惑,但现在沈溪提出要论功请赏,他也只能点头答应。

对于旁边陆完和王敞等人来说,则觉得沈溪这么做有些不妥。

为人臣子,不应该主动提及为麾下将士请功,到底军中上下奋勇杀敌是为了报效君王,你作为统兵大员怎能僭越?

这些人到底是你的下属,还是陛下的臣民?

沈溪则没觉得如何,因为他清楚知道一件事,那就是若自己不提的话,去指望朱厚照说出来,指不定要等到什么时候,面对一个做事不靠谱的皇帝,很多事只有自己主动做才切合实际。

皇帝不管事,他这个臣子自然不能袖手旁观,至于旁人怎么想,他没那么在意。

……

……

等候胡嵩跃等将领赶来时,沈溪终于把功劳名单说完,此外朱厚照还问询了一些事。

虽然沈溪没有详细讲述,但既然有时间,他不得不去回答皇帝提出的一些问题,如此朱厚照知道当日那场战事的大概情况,不过沈溪这边的讲述有很多不尽不实,而且也不能说这次军事行动他早就计划好,总归要说因缘际会,最后绝处逢生。

朱厚照本来就因为调兵失误有所自责,发现沈溪脸色不那么好看时,也就不再多问,免得被沈溪责怪他昏聩无能。

终于,胡嵩跃等将领抵达銮驾所在营地。

朱厚照本要出营门迎接,小拧子过去在他耳边说了一句,朱厚照这才点点头,重新坐下去。

身为帝王,为了体现对有功将士的尊重,可以出营门迎接,但也要分人和场合。

刚才沈溪来,朱厚照出去迎接那体现出的是绝对的礼重,但现在那些将领,朱厚照就算不亲自出迎也能体现出这种礼重,而且在礼数上必须要区分出对沈溪和对他下属的差别。

通报和传见后,胡嵩跃、刘序、马九、荆越等十几名将领进入皇帐,虽然此时他们仍旧一身甲胄,但佩剑、腰刀等均已解除。

进入营帐内,见到身着黄色袍服的少年,大多数人一时间还不能确定是否真的是皇帝。

如果跪错了,事情就大条了。

小拧子朗声道:“陛下有旨,诸位将军觐见。”

胡嵩跃等人这才确定眼前就是皇帝,赶紧单膝跪下,抱拳行礼。到底提前演练过,他们做到了驾轻就熟,一起恭敬说道:“末将参见陛下。”

朱厚照哈哈大笑:“好,一看诸位将军气度,便知与众不同,九边百万将士,只有你们杀得鞑子片甲不留,朕心甚慰。”

突然见到这么多将领,朱厚照显然没有思想准备,说的话都是临时想到的,不过朱厚照经历过不同的场合,早已处变不惊,能出口成章。好在眼前这些人不是什么读书人,听到皇帝的话,他们哪里会管君王说的是什么,只要大致听出是在称赞自己,巨大的荣誉感就油然而生。

“为陛下效命,为大明尽忠!”

这些将领按照之前预演,一起吼道。

朱厚照欣慰地点了点头,拿过小拧子递来的奏疏,正是沈溪之前上奏的关于请功的奏疏,大致翻看一下,根本无心细看,便道:

“诸位将军辛苦了,你们来回转战数千里,与鞑子血战到底,平定草原立不世之功,朕准备对你们多加赏赐,就按照沈尚书所奏请,对你们加官进爵,希望你们未来能多为大明建功立业!”

因为犒赏钱财和田宅的事情,需要兵部等衙门落实,所以朱厚照能承诺的,就是先给这些人加官进爵。

这正是胡嵩跃等人最在意的事情,在大明只要有了官爵,就等于是有了地位和钱财,官爵可比现金实物来得更加实在。更有一点,大明的武职基本可以世袭,这才是实打实的犒赏。

“谢陛下隆恩。”

到具体赏赐的时候,这些将领回答得就有些稀稀落落了,远没之前那么整齐,也是因为他们内心激动而导致无法专心致志。

虽然在沈溪看来,朱厚照行事差劲,没什么好敬重的,但这一切来自于他内心的强大和对皇室的熟知。

而现场这些将领却难掩心头激动,对他们而言,这是可以夸耀几辈子的事情,想一直保持良好的心态很难,眼前经历的,比起一场血战更惊心动魄。

朱厚照点头:“朕为诸位将军准备好了宴席,不过要等下午打猎结束后才能享用,所以你们先陪同朕一起去打猎,等一切结束,朕会跟你们一起入席。”

因为这些话是朱厚照临时想出来的,沈溪没有提前预演过,让在场武将不知该如何回答。

沈溪只能站起身行礼:“微臣代表诸位有功将士,领受陛下隆恩。”

朱厚照笑道:“沈先生免礼,哦对了,小王将军呢?怎么不见他来?”

朱厚照在人群中寻摸一遍,发现没有王陵之的身影,不由问了一句。朱厚照到底跟王陵之最为熟悉,平时推崇的也是王陵之的骁勇善战。

沈溪道:“军中始终要有人留守坐镇,微臣带诸多将领来见,不惜得有人看着,以防不测。”

朱厚照恍然笑道:“还是沈先生想得周到,朕明白了。”

以往在人前,朱厚照一般都称呼沈溪为“沈卿家”,但也许是朱厚照对沈溪太过敬重,今天居然当着在场那么多人的面,一直称呼沈溪为“沈先生”,虽然只是称谓上的差异,足见皇帝对沈溪的礼重。

这让在场将领感觉颜面有光。

能跟着天子之师一起行军打仗,成为沈溪的部将,想来前途也是一片光明。

此时有太监进来,在小拧子耳边说了两句,小拧子过来道:“陛下,狩猎准备已完成,随时可以开始……奴婢是否留在营中筹备宴席之事?”

朱厚照道:“该怎么做,用得着朕来提点?朕先同沈先生一起去打猎,至于营地内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了。”

“是,陛下!”

小拧子紧忙行礼。

朱厚照望着沈溪:“对了沈先生,你们带了多少火器过来?今天下午不妨用火器打猎如何?听说新火器可以做到不用火绳引燃,就能直接开火,如此是否能使打猎效率提升许多呢?”

沈溪道:“陛下,火器发射,始终有很多不确定因素,一旦炸膛会对陛下龙体造成威胁,还是用弓箭更为稳妥。”

朱厚照点点头,但仍旧很失望,因为现在大明能平草原最引以为豪的武器,就是沈溪军中装备的燧发枪,他作为皇帝居然不会使用,这让他感到自己似乎有些落伍了,而且经过之前的打猎,朱厚照确定自己弓射水平不高,便想通过火器这种东西来为自己挽回颜面。

(本章完)

第2271章 比试

朱厚照想用火器,沈溪却不敢答应,若皇帝在使用火器中出现什么闪失,那就是他的罪过。

而且打猎用火枪这种事,在封建社会恐怕都不允许存在,因为这对皇帝的人身安全威胁太大,还是让朱厚照老老实实用弓箭才是正途。

朱厚照的失望显而易见,因为他怕在沈溪面前丢人。

朱厚照在弓射上确实没什么天分,他从未专门抽出过时间训练,打猎时也就只能想办法让别人来表现,自己尽量少出丑。

“陛下,猎场已经围起来了,是否可以打猎?”

一身甲胄的许泰进入皇帐,恭敬行礼。

此时许泰换了一身银色甲胄,显得英姿飒爽,沈溪虽然还是第一次见到许泰,但对照脑中的信息就知道这位是谁,同时明白一件事,那就是正德皇帝正在逐步器重历史上出现过的那些佞臣,这些人一步步登上历史舞台。

朱厚照笑着说道:“沈先生,请吧。”

说着,朱厚照跨步往营门而去。

陆完等人非常尴尬,他们也明白在皇帝狩猎时没有劝阻他们的过失,在沈溪这个上司面前不太好解释。

沈溪没有应声,跟随朱厚照身后出了营地,只见外面已有大批人马列队,大多是锦衣卫,也有部分从宣府边军中抽调过来的士兵,朱厚照仿佛是检阅出征官兵的统帅一般,走上高台,站定后冲着台下的沈溪问道:“沈先生,不知可否将你的人马也调过来一起围猎?”

小拧子小声提醒:“陛下,沈大人的人马要守在外圈,防止鞑子来袭。”

朱厚照没好气地喝斥:“这种情况下鞑子还会来吗?大明如此强势,草原已然平定,鞑子哪里有胆子敢来袭扰?而且朕也不是让沈先生把麾下所有兵马都调来,只是抽调一部分而已。”

沈溪恭敬行礼:“陛下,还是让微臣麾下人马守在外围吧……此番狩猎,就由微臣和从草原归来的有功将领,陪在陛下身边。”

朱厚照想了下,点头道:“那行吧,沈先生也请穿好甲胄,再拿把上好的弓箭,咱们一起狩猎!”

……

……

三军出动,不过这次不是打仗,而是狩猎,沈溪和朱厚照虽然都骑马带着弓箭,但二人弓射水平基本处于同一水准。

虽然沈溪在调兵遣将上很有一套,但他在骑射上基本属于门外汉,作为此番大明出塞兵马主帅,他从来都不是靠骁勇善战屹立于战场上,跟随朱厚照打猎时,他基本上没有放上一箭,因为这对他来说太过困难。

朱厚照本来还怕在沈溪面前出丑,但在发现沈溪根本不懂骑射后,一种优越感便油然而生。

朱厚照心道:“也是,沈先生一直都靠智谋领兵,他一介文官又怎可能精通这些?让他出来打猎,未免有点不合时宜,毕竟以他的身手很难有表现的机会。但朕也没办法表现自己啊,就算我会一点骑射,也无法射杀猎物,真让人懊恼。”

围猎在持续,朱厚照很有兴致,这会儿他更知道安全的重要性,有了之前被老虎袭击的经验,他不再贸然冲出大部队,周围前呼后拥,至于钱宁和江彬则暗中较劲,一直跟随在朱厚照左右,防止有野兽突然冲出来冒犯圣驾。

“陛下,今日大军出动,动静太大,猎物都被吓跑了。”小拧子骑马跟在朱厚照身后,气喘吁吁说道。

朱厚照回过头训斥:“小拧子,看你骑马跟着朕,马都没累着呢,你怎么会累成这般模样?”

小拧子心想:“可不是么,马又没快速奔袭,自然不会累,但我又不经常骑马,为了驾驭马匹,两腿用的力道可不小!”

肚子里腹诽不已,不过表面上小拧子却恭敬地回禀:“陛下,奴婢没用,奴婢许久没骑马,不像陛下这般可驾驭自如。”

朱厚照笑了笑,转过身看着沈溪:“沈先生,看你驾马进退自如,想必弓射也不赖吧?不如咱俩就比比谁先打到猎物?”

沈溪笑道:“臣过去几个月都在赶路,不能时刻赖在马车上,平时多以马代步,最初有些不适应,久而久之也能驾驭自如,算是……习惯了吧。至于骑射,这种事臣不擅长,不过陛下想比的话,臣还是可以一试的。”

朱厚照点了点头:“也是,让一个人骑马在草原上走上几千里,就算再不精通骑术,也会慢慢锻炼好……这也是为何鞑子擅长骑射的原因吧,他们本来就生在草原,自小便在马背上长大,久而久之,什么都会了。”

朱厚照突然联想到军事上的事情,虽然说的是一些粗浅的道理,依然让沈溪有种刮目相看的感觉,至少这小子没有沉迷逸乐完全不理朝事,还懂得举一反三思考问题。

朱厚照再道:“沈先生,朕本身也没练习多久骑射,所以你跟朕水平大致相当,那咱们就比比,看谁能猎到猎物,然后入夜后一起烧烤用食,如何?”

“谨遵陛下御旨。”沈溪拱手行礼。

朱厚照又对旁边的人道:“你们也跟着朕去打猎,都把自己的箭矢做好标记,到最后谁打到的猎物最多,朕重重有赏……今天就当是朕给你们一次表现自己的机会,朕也想看看你们中间,到底谁的本事最高,独占鳌头,得到朕最后的赏赐!”

众侍卫和将领听了这话,不由来了精神,尤其跟着沈溪来的胡嵩跃等人,他们以前可没机会在皇帝面前表现自己,在他们看来,若这次打到的猎物最多,那就等于是为加官进爵迈出最坚实一步。

这些将领心里都在想:“我们做什么的,就是靠打仗吃饭,跟沈大人在草原上立下赫赫战功,难道还能输给你们这群养尊处优的老爷兵不成?这次小胜都算输!”

胡嵩跃等人明显低估了锦衣卫和边军的实力。

弓射方面,朱厚照身边这帮人算得上精英,而胡嵩跃等人已经久不拿弓箭,一直使用火铳作战,乍然用弓箭打猎,自然而然吃了大亏。

这边沈溪跟朱厚照之间也有赌约,不过沈溪根本不放在欣赏,就算他能靠一些投机取巧的方式取胜,也不屑于使用,便在于他要给皇帝保留颜面,这次打猎纯粹是哄着朱厚照出来玩,本身并不在他的计划内。

朱厚照则显得异常兴奋,最初还跟沈溪待在一起,到后来或许是觉得猎物被大部队惊扰,久久没有收获,便随便找了借口带人往远处去了。

沈溪发现,猎场内似乎多了很多不属于当地的野兽,诸如黄羊、野驴、水牛等,他只能猜想,为了准备这次皇帝狩猎之事,有人在背后安排,临时找了些牲畜过来充数。

沈溪心中存在一个疑问:“之前猛虎袭击陛下,是巧合,还是说有人故意在周围放了只老虎?这年头老虎虽然是有,但不多见,怎可能会这么巧就被陛下遇到?”

“沈大人,陛下打到猎物了!是一只梅花鹿!”远处有侍卫过来传话。

朱厚照在打到猎物后,迫不及待过来跟沈溪通报“好消息”,同时也有催促沈溪尽快去打猎的意思。

沈溪没有应答,因为对方只是奉命来通知他一声,本来他可以做到一箭不放,但忽然想起来,若自己真的什么都不做,回头皇帝那边未必会开心,如此的话不如找到猎物后随便放上几箭,意思下便是。

他心里有些纳闷儿:“朱厚照这小子居然真的凭自己的本事射到灵动的鹿?莫非有人帮他?”

随着时间推移,太阳逐渐西斜并落下山峦,这次打猎活动临近结束。

沈溪途中发现有野兽活动的迹象,看样子是一只山羊,当即弯弓搭箭,不过他水平的确有限,加上只是做做样子,箭射出去飞到哪儿都不知道,让周围围观的锦衣卫有种大跌眼镜的感觉,因为在军中人看来,沈溪应该是无所不能的。

沈溪不会强行表现自己,他摇着头摆摆手,苦笑着道:“这打猎可是技术活,没点儿弓射的底子,很难命中猎物!”

周边传来善意的笑声,很快有锦衣卫射箭将那头山羊命中,等猎物抬过来时,沈溪基本可以肯定,确实是有人在猎场放动物,这种山羊全身黑毛,通常只生长在长江以南地区,是一种肉用山羊,在北方这种冬天零下几十度的环境下,很难生存。

重新遇到朱厚照时,小皇帝已带着他今天的收获,一只小鹿和一只兔子过来,朱厚照看上去很高兴,尤其当他知道沈溪这边虽然很努力狩猎但却颗粒无收的时候。

朱厚照笑着道:“哈哈,看来朕在弓射上,还是胜了沈先生一筹……时候不早,咱们该回营地去了。朕也想知道到底是谁打猎最多,能拿到最后的赏赐。”

朱厚照兴致很高,这会儿他没有跟沈溪计较打猎多少又是否用心的问题,只要赢了开心就好。

一行人往营地而去,此时从张家口堡出来的大部队已抵达,一个个营地树立起来,以皇帐为中心,三层外三层,当朱厚照回营时,官兵们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对于军中普通士兵来说,能见到皇帝算得上是一种莫大的荣幸。

不过其中一些士兵,也在为沈溪到来而欢呼,能看到传说中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军神,与至高无上的皇帝同时现身,似乎这辈子已没有遗憾。

……

……

营地内生起篝火,出去打猎的人在规定时间内陆续赶了回来。

每个人打了多少猎物,回来后基本见分晓,胡嵩跃和刘序等人本以为自己可以做到鹤立鸡群,等回来后才发现,原来朱厚照手下也是一群能人,光是御林军将领打回来的猎物就有数百只,但其中是否有什么猫腻就不得而知了。

朱厚照回来后到皇帐里换上一身常服,出来后便跟沈溪打招呼:“沈先生,宴席已准备好,我们可以入席了。”

沈溪点了点头,陪同朱厚照走到皇帐前面的火堆旁,一如之前汗部大会后的篝火晚会,沈溪不由得出言提醒朱厚照:“陛下,鞑靼的新可汗和哈屯还在等候您召见。”

朱厚照道:“这个时候召见鞑子?太没劲儿……等到京城后,让礼部的人应付一下便可,今日朕只想跟沈先生一醉方休。”

对待草原部族的事情,朱厚照表现出极大的不耐心,信步到了为他准备好的御座前坐下,连靴子一并脱下,一摆手道:“朕的靴子有些不合脚,换一双过来。”

马上有太监忙着给朱厚照换鞋,沈溪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这时远处又有一批打猎的人回来,钱宁和江彬都在其列,他们各自带人把打来的猎物送到营地内,过了不多时,小拧子过来对朱厚照道:“陛下,已经清点出来了,钱指挥使打了十九只猎物,拔得头筹。”

朱厚照不喜不怒,显然对于是钱宁夺魁的事情并不太上心,随口问道:“江彬打了多少?”

“十一只,在所有人中排名第二。”小拧子道。

朱厚照陷入沉思。

沈溪明白小皇帝非完全糊涂,为何钱宁能打到那么多猎物?很有可能是把手下打到的猎物汇总到一起,统统算作他的,而江彬那边则势单力孤,在皇帝无法得知具体情况时,钱宁大概率弄虚作假。

朱厚照没有深究,笑着看向沈溪道:“沈先生,你带来的有功将领,在弓射上似乎略有不足啊……嗯,朕想起来了,很可能是他们使惯了火器,对于弓射显得生疏起来!看来以后朕的御林军也要换一支可以用火器的人马。”

朱厚照看似无意说出这句话时,沈溪明白,小皇帝并不是临时起意,应该是受到某些事的启发,诸如火器在对外战争节节胜利中的巨大作用,再比如说朱厚照对身边这帮锦衣卫失望等等。

沈溪笑着说道:“看来微臣要帮陛下组建这样一路兵马。”

“对,就是这样。”

朱厚照眉开眼笑道,“这世上最懂得火器的人,除了沈先生外没有旁人,这路人马确实应该由沈先生您来组建,朕需要一支完全效忠于朕的人马,既可守护京城,更可守护皇宫和豹房,随时可以保护朕的周全,等这支部队成型,谁都无法威胁大明的江山社稷!”

此时朱厚照很得意,似乎找到一种解决自己不临朝,却可以面对朝臣叛逆或者外夷入侵的好方法。

……

……

篝火晚会开始。

朱厚照大宴群臣,不过跟草原上的篝火晚会没多大区别,都是烧烤晚会,不过比起官山那会儿增加了些新鲜的蔬菜和水果。

席桌两排,朱厚照坐在首位,而沈溪坐在客首,甚至沈溪对面的席位都是空的,以显示在场的大臣和武将中没人能跟沈溪并列。

至于陆完、王敞、王守仁等人则坐在靠后的位置,武将中则由宣府副总兵许泰坐在前面,这也体现出朱厚照对许泰的器重。

钱宁和江彬等人站在朱厚照身后,没有资格入席,胡嵩跃等人则坐在更加靠后的位置。

说是大宴群臣,不如说是朱厚照心目中亲疏远近的一次排位,就算胡嵩跃等人在战场上立下赫赫战功,在排位上还是不如朱厚照信任的佞臣。

“朕今日敬诸位将军,助朕平定草原,完成万世功业,朕由衷将你们当作股肱之臣,未来江山社稷也要靠你们帮朕守护!”

朱厚照提起酒杯,亲自敬酒,这对在场的人来说算是非常大的礼重,如果是在皇宫中赐宴,皇帝能跟大臣一起共饮已算是臣子的荣幸,现在皇帝主动站起来敬酒,已不属于平常赐宴的礼数。

在场人等都站起身来一起喝酒。

对于胡嵩跃等将领来说,对于座次高低的问题根本不在意,只知道当天皇帝宴请,需尽兴而归,这是他们可以铭记一生的盛宴。

朱厚照敬酒后,各人开始大快朵颐,有专门的太监负责翻烤猎物。

这些太监大多是宫里御膳房出来的,水平很高,烤制的美味对于在场大多数人来说,可以算得上是无上美味,让人垂涎欲滴,但对于胡嵩跃等跟随沈溪从草原上回来的将领来说,肉食再精致也不算什么美味,这几个月他们都以牛羊肉充饥,现在更愿意吃到蔬菜瓜果。

所以宴席一开始,胡嵩跃等人专门冲着瓜果蔬菜动手,不断地让在旁侍候的太监添加,这些东西在旁人看来更多是摆设,在他们眼里却是珍馐美味。

宴席差不多过半,月亮升起来,朱厚照再次站起身,举起酒杯道:“今日乃中秋佳节,俗话说每逢佳节倍思亲,诸位将士远征归来,想必思念家乡亲人……”

说到这里,差不多所有人都以为朱厚照下一步是准备让兵马早些回京,甚至让有功将领各自回乡省亲。

但最后朱厚照根本没拿出这种宽容大度,只是感慨一下便没了下文,接着说道:“月到中秋分外明,今日朕便陪诸位对月共饮,一起喝下这杯思乡之酒。”

众人又起来一起饮酒,宴席的氛围略显压抑。

沈溪没有站起来说祝酒辞,旁人都觉得自己地位卑微,没资格到皇帝面前说话,朱厚照左一杯右一杯喝了不少,此时有些醉醺醺的,不过还在不断祝酒。

每次到了这种宴席上,朱厚照就想体现自己的存在。

就在这时,小拧子靠上来,在朱厚照耳边说了句话,朱厚照眼前一亮,笑着对在场之人道:“朕有些不胜酒力,诸位请自便,朕先回去休息,明日中午我们便回城。”

“恭送陛下。”

所有人站起身来相送。

……

……

朱厚照退席了。

皇帝去做什么,对外人来说是个秘密,沈溪也只能大致估量,应该是有人为朱厚照安排了吃喝玩乐的事情,就像后世吃饱喝足后,朋友间还相约去KTV、夜总会一般,朱厚照这是去赶“下半场”了。

朱厚照走后,在场饮酒的人终于没了约束,可以放开手脚,甚至有人直接起身走到中间的烧烤架前自己切肉吃。

坐在沈溪旁边席桌的陆完笑着对沈溪道:“沈尚书应该疲惫了吧?要不你也先回去休息?”

沈溪转头看着陆完,发现跟陆完没了以前那种朋友间的默契,更多的是一种防备心态……陆完等人明显把自己代入到“忠臣”的角色上,对他这个刚刚立下不世之功的领兵主帅有所防备。

对于这种糟心的境遇,沈溪懒得理会,至少他现在知道一点,那就是自己已成为别人的眼中钉,无论是出于何种原因,他都必须要坦然面对这种异样的目光。

沈溪微笑道:“这御赐佳酿,岂能错过?正如陛下所言,今日应该不醉无归……陆侍郎,在下敬你一杯。”

从岁数和资历来说,沈溪的确是晚辈,所以他没有拿出上司的态度去敬酒。

陆完一怔,赶紧站起来跟沈溪共饮,氛围看起来还算和谐,不过等放下酒杯后,各自心中似乎又在想事情,马上又变得陌生起来。

不多时,小拧子回来,这次直接走到许泰身旁,在其耳旁小声说了一句,许泰马上站起身离开,连招呼都不打一个,显得无礼之至,分明是朱厚照传召让其有所凭仗。

在场不少人将目光聚了过去,心中很好奇,到底许泰去做什么,而沈溪则眯着眼,不动声色。

等许泰的身影消失在皇帐门后,很多人立即把目光落到沈溪身上,意思好似在说,看来皇帝最信任的是许泰,并不是沈尚书。此时皇帝将许泰调走,下一步是否有可能就准备对你这个功臣痛下杀手?

当然这只是一种揣测,或者说别用有心之人对事态发展的一种最极端最恶毒的预见。

沈溪则心知肚明,许泰的离开仅仅是因为朱厚照下半场的助兴酒宴中缺少帮衬之人,许泰在宴席上的地位,跟相声中的捧哏差不多。

充其量,许泰就是皇帝跟前一个马屁精。

沈溪突然站起来,所有人目光全都落在他身上。

只见沈溪走到烤架前,拿起旁边小太监递来的刀子,割了片鹿肉下来,用托盘盛着带回桌前。

别人的目光在他身上经久不散,沈溪则像个没事人一样,慢慢品尝美味。

看到沈溪坐下专心对付食物,旁人还觉得他可能是在做某种暗示,宴席氛围非常尴尬。

一个功臣来见君王,似乎必须要出点儿出格的事情才符合预期,沈溪此举,让许多人感到很失望。

反而胡嵩跃等人仅仅关心沈溪在做什么,他们对于皇帝根本没防备心理,因为沈溪从来没在他们面前说过大不敬的话,更没有鼓动过他们谋反。

既然心中没鬼,自然也就不需要防备什么!

但沈溪表现得越淡定,别人越觉得其中有什么蹊跷,在皇帝退席的情况下,沈溪就这么成为众矢之的,一举一动都吸引着别人的注意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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