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真魔之想 天师造化

日轮方中,木船调转。

淯湍湮三河交汇处,水声滔滔,涌渡襄汉。

望船头渔灯随风摇晃,船只渐南,无有悬念,云采温立在远处,瞳中疑光涣散。

一旁的阴癸元老闻采婷用一种古怪且捎带鄙夷的眼神瞧着她。

似乎在说:这人也需要忌惮?

“采温,可是你多虑了?”

“我出道江湖的时候,像这样的小辈还在牙牙学语,哪用得着你这般谨慎,连船都不愿上。”

闻采婷的话音中,透着几分强势。

说话时轻摇秀发,散发无限魅力,她的魅功幻术足以配合天魔大法形成阵势,又精通采补之道,功力甚高。

从外表看上去,横竖不超过二十五岁,肤白胜雪,桃腮含春,二目勾魂摄魄。

“不过嘛,这小子还算老实,模样更是俊得叫我喜欢,道门玄功果真奇妙,到了襄阳,我倒是要好好尝尝。”

她用舌头舔了舔猩红的嘴唇,有些迫不及待。

云采温眉头微皱:“不可大意。”

“倘若平平无奇,怎能叫杨镇等人甘心屈服,哪怕有太平鸿宝,那也绝对不可能。”

说起太平鸿宝四字,她的语气倒也平淡。

毕竟阴癸派手握天魔策,对于后冒出来的第五奇书,不觉稀罕。

闻采婷冷笑一声:“道门秘术能破邪极宗魔煞,如今邪极宗入主冠军城,南阳众势力心怀忐忑,自然对他趋之若鹜。”

“这有什么难理解的?”

“到了襄阳,仔细问过就是,他想活命,只能做我面首,还怕他不听话?”

云采温轻轻叹气:“宗尊尚未归来,师姐你不该随意拿主意,当下邪极宗的事没有解决,再惹道门乃是节外生枝,况且此人有师承,背后还有一位老天师。”

“其徒被我们拿下,他若是召集道门朋友,我们两面受敌,虽说无惧,但不利于宗尊大计。”

闻采婷摇头:

“道门虽有厉害人物,但各自为道,分治经典,罕有在一起帮人寻仇的。而且你说的那人虚无缥缈,这等师承在本宗面前算得了什么?”

“若真有本事,何必在雍丘蝇营狗苟,更不会被焚山门。”

“南阳与邪极宗都该快刀斩乱麻,越拖越不利。”

“采温.”

“你一直担心邪帝,但此人绝非宗主对手,否则尤鸟倦何至于奔逃万里,跳入三峡。”

“道心种魔大法难练,不要被最高之秘的名头吓倒。”

云采温看向朝白河下游而去的木船:“希望你是对的。”

……

“两位前辈,我有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公子只管问。”

裴绡一边划桨一边说话:“到了襄阳,我们便是一家人,一家人之间,不用守太多秘密。”

周奕朝两岸一瞥,对粉衣老妖婆道:

“两位上次给人划船,是什么时候?”

裴绡露出追忆之色:“约摸三十年前。”

“船上是什么人?”

周奕双手摊开,“你们别这样看我,小可只是好奇。”

“自然是宗主。”

“除了宗主,谁配坐我们的船?”

周奕微微一笑:“那么三十年后,两位一把年纪,想必阴后也不舍再叫两位划船。”

“看来,这真是小可的荣幸了。”

两个老妖婆心中不是滋味,像是有些被他恶心到,木船没一开始那稳,左右摇晃。

着绿衣的笙梅冷哼一声:

“公子只是被老身押去襄阳,有什么好得意的?”

“别生气,”周奕生怕她们误会,“阴癸派乃圣门最强大的一支,我对宗尊也是仰慕已久,此际虽说是苦中作乐,内心也着实激动惶恐。

两位前辈亲自邀我,看来小可的微薄之名,已是入了宗尊法眼。”

“还算有点自知之明,你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其实破绽多多,本宗想把你查清楚,再简单不过。”

笙梅拨动白河之水:“太平道这名头还算有点用,所以我们没杀你。”

“公子最好识抬举,须知你这太平道承不算秘密,旁人也能查清,乱世平定,没有哪位帝王能容你,你若跟着本宗,忠心侍奉宗主,便能逍遥世间。”

“搭上我们这趟船,也算叫你找到一条明路。”

周奕微微点头:“有道理。”

“小可再多问一句,这一趟我们去襄阳,打算叫我做什么?”

两个老妖婆阴阴一笑:“其余不谈,立时有一桩美事等着你。”

“哦?”

“闻长老瞧上你了,她可是青春妖娆,魅骨天成,此时选你当面首,准备与你一道练功,阴阳合修,岂能不美?”

“此事不假?”周奕的眼睛微微瞪大。

“何须骗你。”

“闻长老大我太多,算不上美事。”

周奕认真道:“听说宗尊有一亲传徒儿,我虽没见过,嗯姑且不考虑她的长相,总算年纪相仿。我不选闻长老,选这位一道练功,可以吗?”

“嘿哈哈哈~!”

两位老妖婆闻之怪笑,声音难听至极。

笙梅道:“公子是不是做过账房先生,算盘打得震耳欲聋。”

裴绡道:“你没得选。”

“从你上船之后,就没有资格做任何选择。就像这白河水一样,只能乖乖朝汉水而去。”

周奕朝岸上一瞥,已经感受不到那些视线了。

他一手摸着下巴,另外一只手朝腰间摸去:“哦这样啊.”

两个老妖婆江湖经验丰富。

此时虽在嘲笑,却也没有放松警惕。

周奕稍有异动,两人同时停下划桨动作。

木船安静下来,三道凌厉气势忽然撞在一起!

白水以木船为中心,朝周围荡出一圈又一圈波浪,气势越来越烈,停在沙渚上的眠鸥惊飞数点,唳声没入芦花深处。

“你要找死?”

两位老妖婆心下诧异,对方忽然表现出的气势,绝非登船时可比。

“难道不是你们找死吗?”

这一句话,更让她们疑心大起。

“把船划得这样远,你们的帮手还能照顾得来吗?”

方才任人拿捏的青年,此时一边笑着拔剑,一边说话。

“我给阴后一个面子,这才上船陪你们聊几句,不会真以为你俩是我的对手吧?”

“上了你们的船,叫我丢了一匹汗血宝马。”

“这笔账,要记在你们阴癸派身上。”

二魅纵然是以二敌一,却因他之言,联想到云长老的提醒,登时心生破绽。

又听他扯什么汗血宝马,怒火浇心。

河风似是吹响了对方剑刃,当下只想抢占先机,二魅连忙举掌!

船舷处衣袂破风声乍响,两股阴寒劲气分左右两侧绞来。

周奕一点船板,二人见他身形如柳絮般旋起,哪里是登船时的模样!

长剑切风而过,化一片银虹,破开两道劲气。

船板在三人气劲余波下裂开蛛网般的细纹,木屑随着他腾起的气流簌簌坠落。

粉衣妖婆拨动血色丝带,如灵蛇吐信,从纷飞的木屑中穿过,缠向他握剑手腕。

见那丝带末端泛着幽蓝光芒,淬了剧毒。

青锋微颤,剑刃竟在半空中划出数道残影,影中分光,丝带与剑刃相触,发出刺耳尖啸。

剑气更烈,相触较力之下,把附带真气的丝带,段斩而下!

裴绡吃了一惊,腰肢款摆,血绫带朝前一递,骤然绷直如钢鞭,扫将过去!

周奕翻身躲过,丝带打中左侧碗口粗的桅杆。

只听“喀喇”脆响,桅杆从中部裂开,手臂粗的木段“砰”地砸在甲板上,将三寸厚的船板砸出脸盆大的凹坑!

此乃血绫魅的阴魅绫法,瞧着地上断带,自知对招败北。

庆幸的是,她们有两个人!

“不可留手!”裴绡喘气提气时大吼一声。

右侧杀机大盛,笙梅的追魂鞭,已砸向周奕后颈。

那鞭身鳞片在日光下泛起银光,如鱼鳞起伏。

笙梅运功时嘴唇发绿,寒蟾劲迸入鞭中,扫起一片阴寒毒雾!

周奕旋身之际,下一口真气已经提上,他真气转提之速,远非二魅可比。

剑刃荡起剑气,与银鳞软鞭相击处爆起火星。

笙梅眼睛微微瞪大,鞭身鳞片竟被剑气片片削落,“叮叮”跌在甲板上如落玉盘。

未及收势,鞭尾倒刺已扫中船舷,碗口粗的木栏应声而断。

粉衣老妖婆裴绡一掌激出,掌风卷起地上鞭鳞。

然而周奕也打出劈空掌力!

二人掌劲相碰,裴绡又输了,鞭鳞自空中倒折,卷向二人。

“诶~!”

她们朝左右各拂一袖,银鳞呼啸冲向白河两岸,没来得及飞起来的沙鸥被当场打毙。

船身受劲摇晃,周奕足点桅杆,朝前点踏向二人卷起剑风!

甲板上立时爆出深及木芯的剑痕,木屑飞溅间,剑气又将船头渔灯劈成碎片,灯烛坠入水中。

二魅才将掌风拨开,哪里肯接,各自跳入白河。

身后粉绿二色裙装延后,被剑风搅碎!

“轰!轰!”

两道炸水声再响,二魅冲水而出。

裴绡从腰间抖开丝带,血绫骤然涨至两丈,如巨蟒缠身般绞来,周奕一让,血绫绞中主桅。

“轰”的一声巨响,成人合抱的主桅从中折断,半幅帆布“哗啦”坠下。

恰被周奕剑气扫中,竟如刀削豆腐般裂成两半,布片乘着河风掠过绿衣妖婆面门,惊得她鞭势一滞。

“小崽子,你的真气怎能提得这样快!”

裴绡厉吼一声,须知斗两人与斗一人,那是全然不同的概念。

功力强一点的人,也不可能吃得消。

如非功法逆天,没有哪个人不怕被围攻。

“自然是你们提气太慢,丢人现眼,找个棺材躺下吧。”

“岂有此理!”

笙梅怒喝一声,绿色衣衫振舞而飞,一身寒蟾劲以用到极限。

她的追魂鞭朝白河中一戳,以冰力为束,忽然拔起丈高浪头!

水浪之中,夹着她的寒蟾劲力与鞭中蟾毒,这等招法,叫人躲之不及,又没法硬接。

乃是她杀招中的杀招!

只见面前白衣青年把剑一束,低喝一声,他掌风奇烈,一股汹涌天霜寒气劈空打进鞭浪。

咔咔咔咔!

霎时间浪头歇止,凝作冰晶,堆叠在船舷之上。

日光照耀下,在他身上折射出七彩光辉。

二魅心下大骇,以致于心神有失,这时感觉船身朝笙梅处剧烈倾斜,乃是周奕一脚踩下。

他毫不停歇,抓住这个难逢机会,以余下半口真气斩向笙梅!

若只她一人,此招之下,她是必死无疑。

一旁的裴绡不敢再攻,血绫捆住笙梅,在她回气关口,一把将她拽开!

“咔嚓”一声巨响。

船舷被斩去半块,周奕大吸一口气,举掌朝着被拉走的笙梅追去。

这绿衣妖婆终于回过气来,举掌对接,一直拼劲到裴绡身边,裴绡举掌按在笙梅身上。

三人对掌!

本就千疮百孔的木船就要裂开,二人加在一起上百年的功力哪怕是周奕也休想卸走。

船身吃到三人劲力,木屑如同利剑将对掌三人划伤。

“喀嚓”一声!

船裂之时,三人立时撤掌,一股河浪从船断裂缝处爆冲而出。

周奕回气更快,趁着对面两人同处于提气之机,举掌打在水幕上,他感觉肩膀刺痛,已被二魅抖射的毒针命中。

但二魅更惨。

吃了周奕掌力,喷血飞出断船,砸得白河水花四溅。

“两个老妖婆,此刻是谁漂向下游?”

裴绡、笙梅信心全无,身受内伤,哪敢回头,朝对岸拼命划水奔去。

周奕正要追击,忽觉对岸远处有人影掠来。

“给阴后一个金面,这次先不杀你们,好自为之。”

左肩传来火辣辣的感觉,右肩则像是沁入冰窟。

心中警铃大响,再无半分战意。

当下踢飞断桅,砸入河面,飞身踩上,一桅渡河。

才至对岸,不顾体内连续提运真气带来的空乏之感,驾驭惊云神游,朝着南阳方向发足逃命。

他的人影才消失在芦苇荡中,白河东岸,有两道人影鬼魅般掠来。

“裴绡、笙梅,你们两个怎么回事?!”

闻采婷身上荡漾的无限情意消失了,魅艳的脸上,充斥着一股冷色,可再冷的面孔,也遮掩不住那丝惊诧。

“快,快追!”

裴绡按着胸口喊道:“他中了我的毒针,跑不了多远。”

闻采婷正要行动,被云长老一把拉住。

“别追了,深入南阳,那边都是他的人,你孤身追入,太过冒险。”

闻采婷道:“你与我一起道,南阳随意行走。”

“不妥,”云采温摇头,“我叫你回头查看,可是我说对了?”

“这件事,须得叫宗尊定夺。”

那裴绡道:“这小崽子好生狡猾,此前知道你们缀在身后,才虚以逶迤。他一上船,便用低劣的轻功欺骗我们,如此奸诈,浑不似道门中人。”

笙梅擦掉嘴角一丝血渍:“乍然受骗,被他乱了心神,否则我二人联手,不至于此。”

闻采婷皱着眉头:

“就算你们气势上暴露破绽,可联手之下,以你们的功力,怎没能将他拿下?”

裴绡喘了一口粗气:

“你有所不知。”

“只怪他的真气连绵不绝,歇气回气总比我们快,加之身法如电,剑法迅疾,气劲浑厚凌冽,我们竟奈何他不得。”

“今日若旦梅或者钱绡有一位在此,我们三人联手,足以拿下他。”

闻采婷的眉头皱得更深:“那还真有些棘手,道门之中,竟有这般天才涌现。”

云长老倒是平静:“本宗与佛门不也有绝世天才吗,何以为怪?”

“不!”

闻采婷来回踱步:“以我们对他的了解,此人在雍丘该是武功平平,只在短短两年之间,恐怕连我也无必胜把握,这岂是天才二字可以定义的?”

云长老道:“想来是厚积薄发,突然参透《太平鸿宝》。”

“难怪江湖上要传太平鸿宝为第五奇书.”

闻采婷又露出厉色:“一旦我们放任,不久将来,他也许能成为宁道奇一样的人物,于我圣门而言,岂不是一块巨大绊脚石。”

云长老微微变色,柔声劝说:

“闻长老,此事你不可擅作主张。霞长老也没同意你这次安排,南阳之事还是以邪极宗为主。”

“采霞一直是这样,她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

闻采婷朝二魅问道:“你们是什么意见?”

“能杀自然要杀!”裴绡露出一股恨意。

笙梅道:“老身也是这个意思,但宗主说过,诸事由元老们决定。”

“采温,这样好了”

闻采婷露出魅笑:“宗主不在此地,我们叫边不负来一趟,由他打破我们在决定上的平衡。”

“本宗岂有暗暗吃亏的道理?”

“这小子不是真气连绵吗,边师兄的魔心连环也是连绵不绝,这不是很有意思吗?”

云长老没什么好说的。

闻师姐这是铁了心要动手,边师兄贪花好色,宗主的亲女都曾被他玷污,闻师姐又练得一身采补之术,两人在一起岂能不勾搭?

勾搭在一起,边不负还能有什么意见?

……

周奕发足狂奔数十里,在乱林中找到一株枝叶繁茂、遮天蔽日的千年古榕树。

正巧有个树洞。

把里面几条手腕粗细的长虫全都丢了出去,占住蛇窝打坐疗伤。

两个老妖婆,手段真不赖。

还有什么闻长老,更是不得了。

心比天高,竟馋本天师纯阳之体。

周奕长呼一口气,先定了定神,不多去想,尝试把两肩的毒逼出来。

老妖婆的毒挺狠。

但这个世道,除了少数阴险毒经,任何毒药碰到精微真气,只能在战斗时提供副作用。

想把人毒死,除非对手真气耗尽,抑或是没时间排毒任凭毒气攻心。

显然,周奕不对应任一条件。

真气走过几个周天,两肩不同的毒素,已全部炼化。

同时,身上所受的外伤也在快速恢复。

半个时辰后,呼吸渐次平稳。

掀开袖子,胳膊上被毒针、木屑划出来的伤痕,已经结痂。

用手来回揉动,伤痂掉落,露出里面的嫩肉。

咦?

有点不同啊。

练出长生真气后,这伤势的恢复速度较以往更快。

同时,在三股真气下,自己回气的速度,也远超寻常人。

哪怕没有特殊武学功法,也能靠真气的出放效率以一敌二。

对付两位高手,就算各都比自己弱上一线,也是危险得很。

若是一开始就动手,被阴癸派这帮人围攻,今日若是逃不掉,想不去襄阳和闻长老睡觉也不成了。

汗血宝马丢了,这笔账记下。

不过,暂时没能力朝阴癸派要账,迟早要让阴后拿东西来还。

还有这两个该死的老妖婆、闻长老。

又想到这几个人可能会追来,周奕顾不上继续回复真气,脚步不停,直朝南阳方向奔去。

这一路上,心情颇为沉重。

阴癸派的态度,或许会打乱他的一些计划。

毕竟,以现在的能力,远不能对抗这魔门第一大派。

倘若阴后驾临,又该如何。

天魔大法,空间力场,惊云神游不知能不能跑得出去。

一路走来,思绪繁杂。

到了第二日午后瞧见南阳城时,他心中才安定一些。

好在还有个安稳大后方。

南阳东城门忽然骚动,防务守将奔出,其后跟着二十多名守城兵士。

跑在守将之前的,还有一名提剑大汉。

正是南阳帮的孟得功。

他看了周奕一眼,又凝神扫向周奕身后的大片郊野。

“观主,你这是.”

周奕有些狼狈,发髻散乱,衣衫多有破洞。

不及回答,又有人跑了出来。

“观主!”

裘文仲大叫一声,带着灰衣帮的人迎了上来。

见他们露出担心之色,周奕摆了摆手,云淡风轻道:

“无碍,只是与魔门两个老怪斗了一场。

不用往我身后看,那两个老怪现在正找地方疗伤,不可能追来。”

“原来如此,”孟得功道,“观主才从远方回来,要不要去见大龙头?”

“暂且不必。”

周奕抖了抖衣服:“我这样子,怎么见人。”

孟德功笑了笑,不由点头。

“给我一匹马,我先回山调息几日,之后自去寻大龙头。”

裘文仲跑去牵马去了。

他在城中牵马,周奕已与孟得功入城,接过递来的缰绳时,看到裘文仲欲言又止,周奕直接说道:

“我有你爹的消息了。”

裘文仲瞳孔放大:“我爹他还好吗?”

“好,他武功大有增进,不过搅得江都大乱,正在东躲西藏。”

周奕又加了一句:“不过,他像是乐在其中。”

裘文仲听罢,面泛苦笑。

不过得知老爹还活得好好的,已足够他欣慰。

一旁的孟得功很惊讶:“这一点都不像裘帮主的性格。”

“有什么奇怪,你们压根没认识他。”

“这这倒也是.”

二人又将城内情况大致说了一下,突出一个安稳,因为冠军城那边最近不知怎么回事,格外宁静。

“两位留步吧,我先回观。”

周奕一声告别,两人追出几步,望着白衣人影消失在车水马龙之中。

孟得功拍了拍小裘的肩膀。

“别操心,你爹脱于樊笼,已得到武林人梦寐以求的心境,也许未来能在江湖上大显声名。”

裘文仲目眺江都:“孟叔,我只希望他活着。”

孟得功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再说话.

周奕骑马过街,控制马速避让行人商旅,路过当阳马帮时,正好遇见副帮主陈瑞阳。

“观主,观主!”

陈瑞阳急忙跑来将他拦住。

周奕拨开乱发:“被陈帮主瞧见了我落魄时的样子。”

“没有。”

陈瑞阳摇头:“我只看到观主在人群中闪光,不得不冲上来。”

“有什么事?”周奕被他逗笑了。

“有两件事要告诉观主。”

“哪两件。”

陈瑞阳道:“第一件事,单兄带人去弘农郡接应我家娄帮主去了。”

“我们两家关系密切,若是有麻烦,我们自然帮忙,这是我提前与他说过的,陈帮主不用再提。”

“观主知会便好。”

“至于这第二件事”

陈瑞阳不好开口,顿了顿才道:“上次观主的信送到牧场山城后,我家场主送来一样东西。”

“是什么?”

“鲜果数筐。”

“在哪?”

陈瑞阳道:“就在帮内,不过观主一直不在家,果子已经烂掉了。”

“烂果你还要吗?”

周奕有些不解:“烂掉好生可惜,为何不送到观内?”

“场主说要送在你手上,观主不在家,我们怎敢胡乱办事。”

“可有别的东西?”

“有。”

陈瑞阳道了一声稍等,从帮中取来一封信。

周奕将信收好,很干脆道:“劳烦陈帮主将烂果丢了吧。”

陈瑞阳点了点头,带着好奇的表情:“观主可有什么东西回赠的。”

“有,你且等一些时日。”

陈瑞阳还想多问几句,比如打听一下上次送到飞马牧场内的东西是什么。

为何场主会给人送果子?

他的心就和猫爪的一样,周奕却不多话,打马便走。

又到陈老谋那边过了一圈。

陈老谋已经知晓弋阳、义阳二郡的消息。此时,又得知周奕与杜伏威相识之后的事。

陈老谋内心的一把火被彻底点燃。

他说要去卧室拿好茶来庆祝,周奕怀疑他是去箱子里面翻找龙袍。

于是在外边喊过一声,便直接走人。

他现在可没心情搞这些,迫在眉睫是阴癸派的事。

回观先安定下来,再等机会找季亦农打听一下。

之前挺讨厌季会主的,现在却得幸在阴癸派内有这么一双眼睛。

季亦农,你给我稳住。

阳兴会内,此时正跪在神像前祈祷的季会主打了个哆嗦

……

伴着一山秋色,周奕又登卧龙岗。

靠近五庄观时,远远听到谢老伯屋前传来说话声,还有“嗑嗒嗑嗒”的声响。

谢季攸正在用刀劈细竹,夏姝晏秋正在帮忙。

三人一边忙一边聊,很是投机。

周奕靠近时,他们也不知道。

定睛一看,原来在用细竹篾编织笭箵,所谓“尺鲤正堪烹,笭箵守孤艇”。

这是一种渔具,很轻便用来装鱼的。

“这样就行了吗?”

两小道童在老谢的指导下完成了手工制作。

“完成了一大半。”

谢季攸是个渔具懂行:“还需加个倒须,如此一来,不仅能装鱼,还可临时圈养活鱼。”

他抬头说话,已看到周奕。

周奕与他对视一笑,又示意他别说话。

晏秋还没反应过来,夏姝像是注意到了。

但没等她回头,忽然感觉自己和晏秋一道飞了起来。

晏秋啊呀惊呼一声。

夏姝惊喜大喊师兄,两人被周奕驾驭轻功,像是提着木桶一般,在一株高大柏树上飞窜,又落回五庄观。

谢老伯望着他们玩闹,像是看三个普通孩子。

“师兄,好高啊!”

“师兄,还要再高!”

一个怕高,一个嫌矮,周奕把他们放在观内后院。

院内,屋檐下。

少女一双幽蓝色的眸子闪烁一丝惊奇与诧异。

显然没想到某位德高望重的天师,竟还会这样玩闹。

这一刻,她脑海中出现一幅构图。

正是周奕带着两小道童刚刚落入院落中的样子。

“你的事情办成了?”

“虽有波折,但还算顺利。”

“那便好。”

阿茹依娜搁下画笔,将一旁的古籍拿来:

“能请教你一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

周奕应了一声,没想到阿茹依娜竟拿起《老子想尔注》,问里间的释意。

不是一处,是很多处。

看来她将经文看了很久。

周奕解释几处后,不禁问道:“你也想治此经?”

少女没说想与不想:“此前我只研习过善母所传的娑布罗干与教典,从未真正涉及道门之学。”

“它让我感觉安心,就是很难读懂。”

“我有很多不理解的地方,也想了解更多经典。”

那一双妙目饱含期待朝周奕看来:“可以教我吗,表哥。”

“嗯可以。”

周奕面不改色:“不过有些经义最好自己钻研,个人感悟各有不同。”

阿茹依娜点了点头。

接着又看到周奕考察两小道童的功课,结果是很满意。

周奕望着他们,很想将长生诀一事说出来。

话到嘴边,又生生忍住了。

接下来几日,周奕叫他们把所有看过的道门经典全部温习一遍。

角悟子师父的古经收藏,天下少有。

而他,则是将自己关在房内。

拿出一卷空白之书,咬着笔杆,参考《楼观灵鉴秘学》。

这部法门对周奕来说极有意义,因为它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楼观祖籍。

就像松隐子所说,

这是尹通根据楼观祖韫结合自己的领悟创出来的。

周奕并非要借鉴楼观秘学,而是以尹通激励自己。

“难道本天师比尹通差?”

于是

他脑海中流淌着大量经典,再将自己的一些感悟以经义的方式编写下来。

本以为自己能一蹴而就,将此书编成。

可是

到了第五天,他忽生出所述不祥之感。

于是将第五天所写的经文撕碎,只留下前四天的内容。

捧着这卷未成的书册,周奕想着给它起一个名字。

按照太平道的风格,该叫《太平经》或者《太平清领书》,抑或者《太平疏略》之类的。

又一想,何必循规蹈矩?

念及这并不完整的经文是自己诸多想法汇成。

周奕灵光一闪,在空白书封上写道:《天师随想录》

心觉大妙。

他笑了笑,再度伏案,把脑海中与长生诀有关的图谱画在后方,因为有过学《仙鹤手》的经历。

结合他艺术家的身份。

他画的图,只要翻动书册,人物便能串联而动。

只这份灵性,什么广成子、苍璩、地尼这帮人,全都没座,要站着看。

周奕画了两类图谱,一类广成子的老版本,一类是他的全新版本。

画完最后一页,用朱砂点出穴位,总算大功告成。

望着这个半成品,周奕有种满足感。

似乎精神上,都有了一些改变。

同时还产生了一个想法,待未来功力有成,一定要把这卷未尽之经补全。

第六日,周奕出门晒太阳。

表妹,夏姝、晏秋看到他后,登时面色大变。

“师兄,你怎么了!”两娃几乎带着哭腔。

只见他唇面惨白,二目浑浊,两鬓黑发,竟沾染霜白,像是生过一场大病。

“不必担心。”

周奕望着天空,苍白衰弱中有股难言的奇特韵味,他心中像是有些什么,只是未曾表达。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然劳其心神.”

三人望着他这副样子,目眩神迷。

站在他们眼前的不像是青年天师,而像是一尊道韵交织的老天师。

也许,这是他未来才有的样子。

只这一刻,他的气质,便能让人精神波动。

三人恍惚时,又过了一日。

周奕打坐调息后,两鬓霜发乌黑发亮。

同时,长生真气也以神奇速度贯通带脉!

本需苦修数月,竟然一夜功成。

观中三人松了一口气,青年天师又回来了.

黄老大殿,周奕正在看牧场山城的来信。

两小只乖乖在一旁看书。

周奕从怀中一掏,随手将一卷书册丢到他们面前。

夏姝拿起来一看。

一旁的晏秋念道:“天师随想录?”

夏姝凑近了一些,眨着乌黑的大眼睛问:“师兄,这是什么?”

“哦”

周奕头也不抬,随意道:

“我打算在一年后的今天,正式传授你们武学。”

“这个呢,是一门基础的养生功夫,你们随便看,随便练一练,熟悉一下打坐姿态。”

一听到周奕确定了传授武功的时间,两小道童高兴极了。

又是给他捶背,又是倒茶。

周奕正在看信,没工夫搭理他们,摆手将他们撵走。

不过,却用斜斜的目光偷瞥过去。

果然

两娃对他毫无防备,说什么信什么。

正在用一颗平常心去看待这《天师随想录》。

他微微一笑,将目光转回信笺,上面写着:

“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绿叶素荣,纷其可喜兮”

这是楚国大诗人屈原的《九章·橘颂》。

商秀珣叫人送来的,正是橘子。

信上又提到“文帝好食柑”,每年都会有人从巴蜀进贡。

信中言明,这次送来的果子,正是巴蜀贡品。

大抵意思是,送给他尝尝鲜。

周奕明白过来,也许是这位牧场主人误解了,以为自己和她一样,馋嘴画中的果子。

晓得这位是个老饕,心中有了主意。

他花费两个多时辰,回信一封,叫观中门人送信,交给陈瑞阳。

又在观中打坐一日,将状态全面调整好。

接着下山寻大龙头去了,这阴癸派,不得不防

……

立冬。冠军城。

一栋阴森诡异的大殿内,高挑一盏盏青铜古灯,那灯爪全是鬼手形状,照耀着两侧排排竖起来的棺椁。

大殿中央,有一座高台,孤高于棺林。

周老叹正坐在一把精致王座上,一旁身着宫装的金环真,放下手中的长生诀竹简,正在翻动老叹的研究记录。

肉眼可见

周老叹比往日沧桑,脸上写满疲惫,眼中的鬼火,也没有之前旺盛。

然而,他无形中生出的气势,却像是散发出一阵锐光。

一个眼神在棺林中扫过,登时大殿中所有青铜古灯上的火焰都在富有节奏的跳动,像是万魔同舞。

可惜

这般睥睨四方的气势,并未持久。

气势一散,他脸上的疲惫逐渐消失,眼中鬼火大旺,整个人容光焕发。

“呵呵呵哈哈哈哈!”

一阵大笑过后,周老叹声音响起:

“师姐,你觉得如何?”

没等金环真开口,他又接着道:

“我呕心沥血,终于创造出这部残缺的《真魔随想录》,哼,师尊他老人家如此防我,我却不服!”

他哼了一声,大殿中的灯火顿时熄灭一半。

“他老人家纵然厉害,天赋也比我强得多,但终究是练前人功法,我却要另辟蹊径,创出属于我的真魔奇功,叫他老人家瞧瞧,凭什么看不起我!”

作为夫妻二人,金环真对他何等熟悉。

这一刻,目中不由闪过惊叹。

“师弟,你有此心气,倘若再被师父看到,他可能会转变心意。”

金环真并无记恨:“当初也是我们不争气,怪不得旁人。”

“若非他老人家传授,我们也难有今日之艺业。”

“你的话不假,但我不服也是真。”

周老叹道:“不过,此功还是不足,我要席应的紫气天罗,我还要善母娑布罗干中的精髓逍遥拆,大尊的根源智经,再让我看看地尼的慈航剑典”

“师姐,会有吗?”

金环真一摆宫裙:“自然会有。”

这时,大殿中咔咔两声异响。

棺林中,两副朱红色的喜庆棺材打开。

有两个人,正精神奕奕地从棺材中走出。

“道友。”

“道友。”

这两人互相礼敬,又转身朝周老叹问候:“宗主。”

周老叹笑问:“本宗主可曾骗你们?”

“不曾。”

宇文无敌道:

“宗主与我们公平论道,叫我看到了世间最奇妙的武学,我余生都将努力摆脱宗主的枷锁,以达武学无有穷尽的极致。”

林药师道:“此间奥妙,再不思楚也.”

……

(本章完)

第110章 大隋最冷漠的男人

南阳城外,卧龙山横亘如屏。

时维严冬,朔风劲冽,俄而霰雪交下,初若碎盐洒幕,渐若鹅毛漫野。

五庄观内,周奕正聆听雪声,煨火煮茶。

未时,观外响起咯吱咯吱的声音,显是有人踩雪而来。

“观主。”

道观门人报讯:“水龙帮的白龙统领说想见你。”

周奕眉头微皱,将手上一卷经书搁到一旁。

脑海中快速闪过近来南阳的诸般动向,没搞懂这位的来意。

试探吗?

“请她进来。”

“是。”

负责守门的弟子应声而退,不多时,一位白衣女子提着几样小礼盒,漫步走来。

似乎被皑皑白雪所衬,她的脸比初次所见更显白皙。

尤其是那双眼睛,周奕撇过一眼后,没再多瞧。

但是心中浮现的全是在宋师道船上的画面,水龙帮主的话犹在耳际。

“敖姑娘,请坐。”

周奕在火炉边让出一个位置,敖姿谢过后坐了下来。

接着,她的目光便直勾勾瞧了过来。

用感激的口吻轻声道:

“那日得观主搭救,却一直没机会当面感谢,今次总算得见。”

周奕给她递去一盏茶:

“不必客气,当日我已说清因果,你也叫人送来厚礼,观中既已收下,就不要再说什么恩谢之言,我也不好厚颜再听。”

敖姿不再纠缠这一话题。

“今日我来,其实另有所求。”

“哦?敖姑娘说来听听。”

周奕不动声色,心中却警惕得很。

她手扶小腹,眼睛盯着周奕:

“我往年因练功岔气在经络中留下旧疾,每逢雨雪寒日,丹田之气总有异动,导致各处经络刺痛。此疾伴我许久,医无可医。

但上次经观主施功,近三月不曾发作。

本以为奇迹转好,叫我没了苦痛,却没想到.”

她作可怜状,目中多含凄楚,有种美好心愿破灭的伤害,话音颤抖几分,却丝毫不会叫人觉得她情绪有假,全是真情而露。

旁人想学这种凄怜语调,那也不可能学得会。

尤其配合上那双灵动眼眸,直叫人心生怜惜,恨不得抱在怀中安慰一番。

可惜,某天师却是个实打实的硬心肠。

敖姿看他不为所动,又接着道:

“这几日霜雪绵降,白过中原。我想着旧疾痊愈,当去瞧瞧千峰失翠,尽覆素纱的好景,却不料.”

“病根仍在,再次发作。”

周奕学着吴德修老人治病时的样子,手搭着下巴,思索片刻道:

“我曾听吴老医师说过你这类病症。”

敖姿凝神看他:“可说过怎么医治?”

周奕举起茶壶,给她添了一点煨开的茶水。

“吴老医师说,要多喝热水。”

敖姿闻言精神一窒,举目看到面前这青年两眼空空,只脸上带着一丝怜悯。

真叫她体会到初入江湖以来,最大的一次挫折。

她只当没有听到这句话狠心话。

微微摇头:

“观主的真气甚为玄妙,我想请观主施功替我温养经络。”

她说话时把带来的几个礼盒全部揭开,竟都是价值不菲的老山参。

“这几只百年老参,聊表恩谢。”

周奕先是沉默,接着好心提醒:

“真气入到经络,很容易在无心中窥探到你的功法秘密”

他的话还没说完,敖姿直接打断:

“不妨碍,我所修武学算不上高妙,观主只要答应,尽管查探便是。”

敖姿像是一点也不担心。

周奕微微眯眼。

两道各带深邃的目光碰撞在一起,夹杂着无声的交锋。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敖姿表情微变。

下一刻,她忽然比方才大胆,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说话的腔调,隐隐多了几分魅惑。

“观主,能帮帮人家吗?”

周奕干笑一声,丝毫不受所扰。

“好啊。”

敖姿起身拿来一个草蒲团,盘腿而坐。

她闭上双目,长长的睫毛轻颤,似是任人摆布。

周奕基本确定她的身份,晓得这妖女有多么危险。

不过,

她确有一些吸引人的地方。

那便是她的诡异武学。

为防暴露太多,依然按照上次疗伤时的法子,走到她身后,运转玄真之气,举掌贴在她背上。

敖姿感受到这股真气,熟悉的感觉再度袭来,不由小口微张,呼出热气。

周奕更是不客气,直接将真气顺着任督,入了她的足少阴肾经。

上次给她疗伤时,他本着君子之德,不去窥探秘密。

这次,却是她主动送上门来的。

如果是寻常人的真气入到她的十二正经中,决计发现不了任何隐秘。

天魔大法仅次于最高之秘,一旦练到第十八层轮回篇,近乎臻至魔仙层次。

并且,这是一门具带空间奥义的无上心法。

周奕的真气从她足少阴肾经走过,一路遍观凡穴,可谓是毫无奇特。

但是

他敏锐察觉到,一些凡穴上的淡淡风隙蕴含诡异。

空间奥秘凝在凡穴中,以空间力场拉扯窍中气发,化作隐窍。

故而查探不得。

这种摆弄空间之能,真是匪夷所思的奇诡手段,周奕也心感震撼。

只觉自己的武学见识还是浅薄。

面对一门完全陌生的秘法,不敢贪多,只在她的足少阴肾经中兜转。

约摸两盏茶时间,立时收回掌力。

敖姿舒了一口气,意犹未尽地睁开眼睛。

“这就结束了吗?”

“你的旧疾暂时无碍了。”

周奕还需要时间消化,再持久运功,吃亏的就是他。

毕竟没有法门,仅靠窍穴研究,多少有些难为人。

周奕收掌,敖姿依然背对着他。

不过,她的声音慢慢有些改变,越来越年轻,最后变作一种魅而不艳的少女腔调:

“你已经知晓人家的身份了,对吗?”

周奕本打算装糊涂的,可对方却不想守这份默契。

听罢,

他坐下来将自己杯中凉掉的茶换掉,再添热水。

目光只在茶汤中:“偶然猜到一点。”

“怎么猜到的?”

“其实我认识敖姿,你的性格与她有些差异,本以为你喜欢这种角色扮演,没打算拆穿,这会儿是你自己要说的。”

“我喜欢?”她的身体微微摇晃,像是在笑。

“你怎么胡乱给人家安排喜好呢。”

她继续道:

“我只是担心露出真容让你瞧见后,对我日思夜想,这样又会伤害一个人,很不好。

师父说过,修炼本派的武学无有真情,人家只是为了你好,怕你沦陷。”

周奕不信她的鬼话:“你属实是多虑了,其实我是大隋心肠最冷漠之人。”

“任凭你风华绝代,在我眼中也不过是红粉骷髅。皮肉之相,有什么值得沦陷。”

“哦??”

她轻笑一声,背对着周奕伸出纤纤玉手。

这时,

道观外的风雪被一股奇异的空间之力扯动,那些鹅毛一般的雪花成了一只只飞舞的灵动蝴蝶,尽数飞到她的手上。

雪入手化水,她在脸上抚过,又化作一团气雾。

接着转过脸来,‘敖姿’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绝世丽人。

赛雪冰肌,美丽得近乎诡异,那双眸子点缀在这幅面孔上,加之毫无保留的展现出所有灵动,背映着漫天风雪,宛如是这银色世界中的精灵。

一点水渍打湿了秀发,绕着柔弱的圈儿贴于面颊。

在绝艳之中,多了分娇柔。

任谁忽然回眸瞧见这样一人,都要觉得天地失色,唯她长留了。

“妾名婠婠.”

她用无限魅意的眼睛勾在周奕脸上,轻启薄唇发出动人的声音:

“大隋最冷漠的男人,你还是两眼空空吗?”

周奕唤醒了沉睡的三池大师,心禅不灭一遍又一遍催动。

天师的体面在三池大师的努力下,终归是保住了。

抚平那一整个动人世界扑面而来的惊艳,周奕恢复平常心。

婠婠笑了:“看来你没有那般冷漠。”

周奕不答话,将她面前冷掉的茶水倒入手心。

他只是一握,翻掌时出现一片类似雪花的冰晶,他连握三次,出现了六角、针状、空心三种雪晶。

“每一片雪花都不同,我也欣赏它们各自的姿态,就和看现在的你一样。”

“也只是一瞬间的欣赏。”

小妖女笑吟吟拿起三片雪花,全部丢到炉火中:“别骗人了。”

周奕听着呲啦之声,朝身后一靠。

“婠姑娘来此,到底是何用意?”

“我与贵派的关系,可没那么好。”

婠婠道:“派中之事由家师做主,师尊不在,自然是元老们说了算。”

“你如果想问白河上的事,其实我并不关心,但如果闻长老真的抓了你,也许我会在襄阳想办法救你。”

周奕并不相信,但还是顺势问道:

“为了让我给你‘治疗旧疾’?”

“人家被功法瓶颈所困,算是心中顽疾,所以,我这样说也没骗你。”

周奕点到即止,换过自己关心的问题:

“贵派打算怎么做?是要与我死磕到底吗?”

婠婠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元老们的意见并不统一,但谁叫你那么厉害,二魅都被你打伤了,她们可是记仇得很。”

周奕冷冷一笑:“当时匆促,否则我可没打算让她们活着。”

他又将冷漠的眼神瞥向小妖女:

“敢算计我的人,在下必然追讨恩怨。”

婠婠一点也不怕他,反而把脸凑近,盯着他的眼睛,用哀怨的口吻道:

“我又没与你动手,还送上门来把身体给你研究,在你面前,一点秘密都没有了,你别对我这么凶好嘛。”

呵呵,分明是拿我的真气练功。

周奕怎能不明白她的心思,若非有这层关系在,恐怕没机会在一张桌子上说话。

不过,这妖女确实会撩拨人。

她的一颦一笑之间,都带着天魔秘的奇特气质,加之惊世容颜,若非他心志坚定,又极善对付魅功幻法,恐怕已被这小妖女乱了心神。

“婠姑娘,不用兜圈子,说明你的来意吧。”

她望着周奕依然清澈的眼神,有一点相信“大隋最冷漠”这样的描述。

婠婠绕着火炉,又朝他靠近一些。

精灵般的眸子,一直注视着他,张口停了几息,忽然悠悠问道:

“有兴趣做个交易吗?奕哥”

一股带着温度的芬芳,似乎都要扑在脸上。

可这一刻,周奕更为淡然,不受旖旎气氛影响。

“什么交易?”

他的气质改变,让婠婠往后挪了挪。

再看向周奕时,目色稍有不同。

“我要你助我练功。”

“凭什么?”

婠婠道:“我的天魔大法起于太阴,终于厥阴,主修十二正经,想必你是知道的。”

“若我所料不差,你的太平鸿宝也是如此。否则,你不会直接将真气纳入我的足少阴肾经中。”

“可对?”

周奕默然,示意她继续说。

“料想我们是同修正经,故而你的道门玄功与我有益,这正是我来寻你的原因。”

“江湖传闻,太平鸿宝为第五奇书,却也不及天魔策中的最高之秘,地位与我所修功诀神似。”

“我从你的玄功中得益,也让你从我身上领悟到一些天魔奥妙。”

婠婠说出这话后,看了周奕一眼。

她自觉条件不够。

因为从窍穴中窥探别人的破绽容易,追根溯源将功法反推,对她这种天魔策上的武学来说,可就难如登天。

想到这一条,她又补充道:

“除了互相练功,人家还能解你危难。”

“怎么个解法?”

婠婠道:

“因为太平天师这一名号,元老们对你依然有招纳之心,倘若面临死境,可以直接受降,入了本宗,我有办法搭救你,叫你不受到闻长老折磨。”

周奕凝望着她,自不会相信空口白话。

甚至怀疑这是阴癸派自导自演。

一个扮好人,一个扮恶人,这类手段在魔门乃是稀松平常。

“阴后也是你这般态度吗?”

“你是在向人家打探师尊的下落对吧。”

她狡黠一笑:

“可以告诉你,师尊不在此地,她将一名邪极宗师追杀到三峡,碰到了一位老朋友,就追那位老朋友去了。”

“如果师尊在此,她对你什么态度,我也猜不透。”

周奕思考几许,直接问道:“贵派来了几人?”

婠婠并不隐瞒:

“已有三魅、三大元老,还有一位边师叔,他过段时日便会从雁门返回,做出最终决定,届时便汇聚本宗四大元老。”

“除非你一直躲在南阳城内,并时时处于大军保护之下,否则”

“连逃跑的机会都不会有。”

周奕心下一沉:“婠姑娘怎没把自己算进去。”

“当然是不想与你为难,你在白河上打斗那日,我已先一步在襄阳等你。

倘若我同意闻长老的安排,那日随她们一起出手,你的轻功再厉害,也不可能遁走。”

“今次我依然留在襄阳,以练功推脱。”

“只要你尽心助我,我可作为你的退路。”

婠婠盯着周奕,从他身上看到了完胜慈航圣女的希望。

“还有一个问题。”

“你说。”

周奕看向冠军城:

“我虽然与南阳大势力交好,但也一直在联络道门朋友防备邪极宗,听说贵派与邪极宗不合,你们在此地如此行事,就不担心被他们找上门吗?”

“你对我两派六道的事果然了解。”

婠婠露出一丝认真之色:

“不瞒你说,本宗一直在关注他们的动向,元老们对你出手时,一定会把这些人计算在内。”

周奕轻呼一口气:“你对我说这些,不怕我立刻就跑吗?”

婠婠像是看透了他:“我一直在追寻太平鸿宝,对你多有了解。”

“你算是个有情有义之人,舍不去红尘牵挂。”

“所以,与我合作,只是让你多一个圣门身份,南阳的局势也不会变。”

她已是稳操胜券,妩媚一笑:

“未来若我掌控圣门,你用心辅佐,我自然不会亏待你。”

周奕像是认命一般:

“好,我答应你了。希望到了阴癸派,你能将我保住,我对你们那边的什么闻长老,什么魅什么魔的,一点兴趣都没有。”

婠婠满意地把老山参移放到周奕面前。

大抵意思是,你好好补补。

接着,身形如鬼魅一般飘向风雪之中。

白衣人影踩上道观屋顶,不知什么时候,她脚下的绣花布鞋已经不见。

晶莹的玉足在天魔真气附着下,踩在纯白的雪上也没有任何脚印。

她像是来采人阳气的小妖精,回头给了周奕一个流波千转的妩媚眼神,在她回眸瞬间,一道雪花从屋外吹入,扑向周奕面颊。

雪中的声音,清晰入耳。

“周天师,我在襄阳等你.”

她消失的瞬间,像是诱惑地眨了眨眼睛。

雪中精灵,又融入了素白世界。

周奕不得不承认,小妖女确实有些叫人心动。

不过他现在无心想那些勾魂夺魄之事。

脑海中翻江倒海,想一些对策。

看到地上有一双绣花布鞋,周奕伸手捡了起来,叠放到黄老大殿下的木柜中。

这时点起两炷香,插入香炉。

吹了一口气,让香燃得更旺。

他看着黄老二像,不禁叹了一口气。

“二老瞧见了吧,有人要采补,有人要采气,弟子真要变成金蝉了。”

朝黄老做了个道揖。

周奕找寻一丝心灵上的安慰,接着便返回房中,把自己关在里面。

想正面和阴癸派扳手腕,必须要动用南阳的势力。

对方全是高手,行动太灵活。

一直耗下去,实在不是上策。

而且,等到阴后到来,一样没有解法。

思考许久.

房间中传来“砰”的一声,周奕一掌拍在床上。

他已很少这般暴躁,心中有种憋闷之感。

感觉自己的功力提升很快,但也只是“快”,时间太过短暂。

从无到有,过了年关,也才两年。

还是太慢了.

去长安跃马桥打开机关,找邪帝舍利?

找到机关,并且破解,入到杨公宝库核心,同时不考虑如何吸收元精

这一大堆因素排除,邪帝舍利一出,是能够被感应到的

周奕不由摇头,未知因素太多,也不靠谱。

倘若不是眼前危机,以他此时的心气,绝不会朝这些外物去想。

看来,心是真有些乱了。

给阴癸派当狗,怎么可能?

闻长老,边不负这帮人,真是该死得很。

周奕在房中踱步,不断思索。

到了傍晚,风雪更大。

他推开门,屋中顿时灌满西风

三日后,周奕派人下山,向陈老谋与杨大龙头传递了一些讯息。

又过去五天。

在观中打坐的周奕睁开双眼,第九条正经足太阳膀胱经完全练通。

接下来便是第十条正经,手太阳小肠经。

也意味着,可以修炼离火剑法了。

这是年关前一天,本来有此进步,周奕该高高兴兴过这个年的。

但是心事繁多,若再无破局之法,年后便要带着观中上下迁入城内。

大龙头已提前安排好住所,紧靠着南阳帮。

可是从雍丘至此,真不想再挪位置。

这一天,卧龙山上的雪还没有化。

山道被清理出来,道旁积雪可厚得很,古柏上的雪时不时掉落,枝头一抖,发出簌簌之声。

让周奕没想到的是,

竟有人涉过滑溜山路,赶在日头偏西时来到五庄观。

他站在观门定睛一看,正是陈老谋。

并且,陈老谋还带来一名一脸焦虑的老人,看上去已有花甲年岁。

二人打了个招呼,互相拜年。

那老人也抱拳喊了一声“观主”。

陈老谋长话短说:“观主,你先瞧过这个,我再介绍。”

他拿出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不知是谁寄来的。

“这是.”

陈老谋道:“是从独孤家寄来的。”

他看了那位老者一眼,陈老谋说起独孤家没有避他,说明对方也与独孤家有关。

周奕把信拆开一看,当头四个字便是:“周小天师。”

一瞬间,他迈着步子,远开陈老谋几步。

信上又道:

“我快要说服祖母,明年可以给你一个惊喜。”

看到这句话时,脑海中不由闪过小凤凰温柔可爱的笑脸。

虽说独孤家的武功,此刻的周奕并没有太多期待。

但不妨碍让他昏暗的心中,微微有些光亮。

后面的内容,却让他一激灵。

“听鲲帮的人说,你在南阳遇到了麻烦,如果需要我帮忙的话,叫他们带个话,我即刻来助你。”

“另外,湮阳张家之人是我祖母的朋友,这次联络到我家,想叫我们帮忙。”

“我听了消息,感觉他所求之事,似乎与你有关。”

“你可以问问,如果无关紧要,事情繁琐,也不必操心,交给镇阳帮的侯帮主就好”

周奕把信一收,看向老人。

这时陈老谋道:“这位是张辰良,可能你没有听过他的名字,但一定听说过东汉医圣。”

张仲景!

南阳郡、湮阳县。

周奕反应极快:“老丈是医圣的后人?”

“正是。”

张辰良道:“可惜我这一支,已不复先祖荣光。”

“另有第二十三代、第二十六代传人,都是隋宫之御医,老朽在湮阳,只是守着一些祖业。”

“不知张先生在湮阳遇到什么麻烦?”

周奕不奇怪他们与独孤家有关系了。

毕竟独孤老奶奶受伤,可是寻过好多神医。

张辰良面露揪心之色:

“麻烦是同县的左家带来的,他们本是湮阳一霸,寻常却也卖我家一点面子,相安无事,可近来忽然变了性子,朝我各种索要医学经典。”

“尤其是与毒有关的典籍。”

老人唉了一声:“我寻县内几个体面之人帮忙说话,却也未尽寸功,只告诉老朽,说左家有了极大的后台,招惹不得。”

“劝我按照对方所求,把他们要的东西,全都双手送上。”

“老朽不愿惹事,于是给出了《素问》、《灵枢》、《难经》、《阴阳大论》,这些都是祖先看过并且留下注解的医书。”

“然而对方并不满足,我又从吴老先生那里抄了一本《胎胪药录》。”

周奕眼中闪过亮光,追问道:“之后呢?”

“他们又要《汤液经法》,可是老朽确实没有,只能推托上东都寻张家御医拿经。”

他又说起求到独孤家之后的事,周奕已经理清思路。

脑海中闪过湮阳县城的位置,正在湮水水路上,靠着湍水,与南阳并不远。

“这左家是什么来头?”

老人道:

“乃是一方显贵,左家家主左允执的祖先,正是在湮阳名头震响的左雄,汉时的冀州刺史,还曾拜尚书令,今虽没落,却也是本地第一大族。”

“并且,他们不仅与南阳势力交好,也认识襄阳的钱独关,互相联络做丝绸买卖。”

周奕微舒一口气,定神先对张辰良道:

“张老,我来替你想想办法,不过眼下之急,你得寻吴德修老先生,找他再要医书,也好拖延时日。”

“不可不可.”

他连连摆手:“已劳烦了吴老一次,怎好再求。而且这是医书古籍,岂不叫他为难。”

“无妨。”

周奕道:“你与吴老说,这一本医书算在我的头上。”

“这”张辰良犹豫了。

“就这么办,”陈老谋替他决定了,“观主,你可还有吩咐?”

周奕回观中写了两张字条。

一张是给他的,另一张带给杨大龙头。

陈老谋接过,带人下山去了。

望着两人消失在山道上,周奕又拿起小凤凰寄来的信。

回到观中,认真给她回信一封。

之后,仔细回想方才了解到的信息。

襄阳钱独关,与毒有关的典籍,还有那些医书

阴癸派中,有个隐藏极深的人物,净身入宫,名不列魔门八大高手,却有八大高手之实。

此人著有《万毒宝典》,正是用毒高手。

要说韦公公也来到此地对付他,周奕决计是不信的。

但这左家,可以确定与阴癸派有关。

此前他与大龙头说过阴癸派的事,故而南阳帮、灰衣帮、天魁派派出大量人手在城内盘查。

阳兴会早被盯上,阴癸派想在城内安心活动,绝不可能。

那么

这湮阳左家,便极有可能是阴癸派新寻驻地。

好得很!

什么狗屁闻长老,边不负的,看看这次谁玩死谁。

夜幕降临,周奕已换了一身黑衣。

正要出门,阿茹依娜拦住了他。

近来周奕心事重重,她虽冷漠,内心却敏锐,自然感受得到。

“表哥,要带我去写生吗?”

“你不适合去。”

周奕叮嘱一句:“留心道观四周。”

“好。”

阿茹依娜才应一声,周奕便飞身出了道观。

她回到后院,看到正在练‘养生功夫’的两小道童。

他们的打坐姿势有些古怪,却给人一种淳朴归真的感觉。

少女自然知道那是什么,

这时,不禁扭头看向周奕离开的方向。

她没有上前打扰,只是负剑上到道观之巅,伴着夜色打坐。

亥时深。

南阳城,阳兴会内宅后院。

季亦农半跪在廊檐下,缩着脖子不敢抬头,心中惶恐异常。

屋顶上那位存在,乃是他难以抹去的梦魇。

“圣圣帝驾临,不知有什么是属下能效劳的?”

他怕得要死,但是又佩服得很。

邪极宗果然比阴癸派要高明,这个时候来,分明是对阴癸派的行踪了如指掌。

“闻采婷那些人又挪了一个窝,准备做什么?”

季亦农立刻道:

“几位长老意见不合,担心我圣极宗渔翁得利,故而想先查清本门,再寻五庄观动手。”

“那杨镇调动城内人手。”

“阴癸派的人为了不暴露,前前后后,全都秘密出城去了。”

季亦农将自己知道的尽数告知。

“你不要乱跑,免得送死。”

季亦农听罢,赶紧道:“多谢圣帝关心,属下”

他后面一大串话还没有说出来,屋顶上的魔影已经消失。

季亦农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心中翻江倒海。

本是阴癸派与五庄观杨镇一系人马在斗,现在彻底乱了。

邪极宗一动,冠军城估计也不会闲着。

阳兴会被人盯着,为了防止走漏风声,阴癸派这次行动,没有带上他。

季亦农回到房中躺下,庆幸得很。

又想到一大堆事情,以及这些日子的煎熬,不由抓了抓脑袋。

搅吧,搅吧,你们就搅吧.

他娘的,明日起早过年,老子睡觉去了。

季会主累了,这一晚他鼾声如雷,呼呼大睡.

大业十年,年关。

卧龙山上的人更多,却没有去年热闹。

尤其到了晚上,某天师更是年夜饭都没吃。

五庄观中,早没了他的身影。

与此同时,

冠军城内,那可是热闹得很。

迦楼罗王朱粲大摆宴席,宴请了一众高官武将,还有三位宗主。

戴着通天冠、背着大剪刀那位宗主,看上去比他更有帝王气。

朱粲有点被抢风头。

若是以往,他肯定不乐意。

可是,在拥有了更大的野心之后,他竟多了一丝容人之量。

旁人怕这些魔门宗主,朱粲却与他们相处愉快。

坐在他下位的朱媚也是如此。

这些合作伙伴,一天到晚只会研究武学,什么功名利禄全都瞧不上。

朱粲本要给他们封一个大官的,但三位宗主懒得用正眼瞧一下,直接拒绝。

可想而知,他这迦楼罗王的位置,可谓是稳如泰山。

朱粲朝大殿扫过,有不少是赤影兵团中的人,只要是有座的,无不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

就连四大阀中的宇文无敌,现在也在为迦楼罗国效力。

朱粲都快笑死了。

可以想象,只要周老宗主继续发力,什么四大阀、五姓七望,东都大臣,早晚都要在此地听令。

周老宗主,就是他的大贵人!

朱粲在举杯朝众人祝酒时,先敬三位宗主,再敬几位得力手下。

之后朝宇文无敌上首那名汉子点了点头。

此人乃是木匠,名叫霍雨,虽说不是郡中手艺最好的,却善于治棺。

他造出来的棺材,有种阴森美感,深得周老宗主喜欢。

故而得到重用.

大业十年的年庆夜宴,冠军城群魔共舞,有着九州四海之地,最独特的繁华。

周老叹、金环真欢快对饮。

丁大帝也满意地望着大殿左右对齐的布置,与师弟师妹连喝好些酒。

就在众人酒兴最高,大殿气氛最烈之时。

忽然

从大殿外连续响起几道破风声,跟着有什么东西哐哐哐砸在大殿中央。

“哈哈哈!”

放肆的笑声越来越远:

“尤鸟倦已下落不明,三位师弟还有心情在此饮酒,何不带上一副棺材,把鸟儿的尸体捡回来?”

“你们抓了我辟守玄的人,今天给你们一个警告。”

“不把人放出来,本人会让你们付出代价。”

神经错乱的林药师听罢,朝外大喊道:

“辟师父,我是自愿在此,你也赶紧过来,与周宗主论道。”

周老叹整个人已经飙射而出!

金环真与大帝紧随其后,可追到大殿之外,那人早已溜走。

三人没有追,而是带着怀疑之色,并不相信这人是阴癸派的辟守玄。

回头去看丢到大殿中的东西。

竟是三颗人头。

这三人,正在周老叹安排在冠军城内巡视的手下。

城内没有动静,说明是被悄无声息地杀死。

有这份功力的,就能筛选掉一大批人。

周老叹端起一颗头颅,细细查看伤口,登时眼中鬼火大跳,怒气如涛!

金环真与丁大帝查看过人头后,也露出震怒之色。

“如此精纯的魔气,又隐隐与我们同出一源,只能是天魔策上的武学。”

再看向林药师一眼。

他的兄长林士弘乃是辟守玄这老怪最出色的徒弟,他本人也学了一点魔功。

几乎可以断定,这就是阴癸派的人。

辟守玄上门报复,也合情合理。

双方曾在南阳结仇,互相追杀。

黑石义庄正是因为阴癸派而被烧毁。

此时,又特意在年夜宴会上过来恶心人。

一瞬间,三位邪极宗主的怒火,陡然升腾。

金环真最先冷静:“阴癸派还在用过去的眼光看待我们。”

丁大帝微微仰头,通天冠下的僵尸脸上,全都是冷意:“辟守玄该死。”

林药师听到这话,忍不住抱拳开口:

“三位宗主,辟师父有双修奇功,不如邀来一起论道。”

周老叹的目光扫过一圈高手,散发出无匹气势:

“来得正好。”

“我早就想给阴癸派一个教训,也让其余各家看看,这圣门之中,到底谁说了算。”

金环真道:“只是不知他们藏身何处。”

被搅坏了兴致的朱粲一肚子火气,他将胸口拍得震天响,表情凶狠:“三位宗主,本王即刻调动城内人手,四下搜罗!”

“只要他们在南阳郡,休想瞒过我的眼睛!”

三人虽知晓这是他的胡吹之言,可眼下目标一致,自然不会出言打击

大业十一年元旦,众魔涌出冠军城。

十二日后。

迦楼罗王朱粲收到情报,一番查证后,叫手下不要轻举妄动,跟着兴奋地奔向棺林大殿。

“嘿嘿哈哈哈哈~!!”

朱粲狂笑一声:“宗主,本王找到老鼠们的洞穴了。”

“而且不止一小处,更有一处大洞穴!”

朱粲断言道:“很多高手,毫无疑问正是冲着宗主们来的。”

“在哪?”

这一道压抑许久的声音,直接压灭了棺林大殿中的所有青铜古灯。

朱粲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

“湮阳左家,襄阳钱家”

他话音才落,周围响起连续不断的“咔咔咔”声音。

黑暗中一大圈棺材盖全部打开。

一尊尊煞气翻涌的魔门高手踏出棺来,整个棺林大殿,直如幽冥魔宫.

“轰~!”

春雷轰鸣,响彻中原大地。

湮阳古城,本地霸主左允执府上,众人正在迎接一位从雁门远道而来的贵客。

那是一位高瘦颀长,作文士打扮的中年男子。

他面白无须,颇为潇洒,充满成熟男人的魅力。

此时负手入门,对于迎上来的左家之主只是轻瞥一眼,双目开合,有种孤傲不群的味道。

当他的目光扫过一圈练采补之术的阴癸女弟子时,眼中泛着淫邪之色。

“边师兄~!”

闻采婷一声呼喊,众位女弟子全都失色,边不负心中奇痒,迎了上去。

“采婷唤我过来,只是为了这样一桩小事吗?”

闻采婷道:“那边师兄如何决断呢?”

裴绡、笙梅、钱绡三人不说话,只在一旁看着。

她们三魅地位要低于元老,不做决定。

三魅旁边,正有一个中年怪人,左手拿医书,右手翻毒经。

他叫韦威,是韦公公自宫时收的干儿子,由这位宗师亲自调教过。

功力还在他们三魅之上。

不过,他不属于元老,辈次低,也不能做决定。

云采温率先开口:“边师兄,宗主临走时交代过,以襄阳、南阳两地为重,其次是邪极宗,不该再惹道门中人。”

边不负听罢看向霞长老。

她笑道:“几位做决定便好。”

闻采婷冲着边不负挑了挑眉,边不负直接道:“抓一个道门小辈,竟然让这么多人拿主意。”

“云师妹,我本是不愿招惹道门人物的。”

“但是,这样大的阵仗,如不在南阳做点事,叫旁人得知,我们颜面何存?”

云采温摇头:“边师兄,我们聚在一起,为的是邪极宗的最高秘法,此事关乎宗尊大计。”

“欸~!”

边不负摆了摆手:

“宗主的事我自然放在心上,处理一个道门小辈,举手之劳。”

钱绡用苍老的声音冷冷插话:

“恐怕不是举手之劳那么容易,否则裴绡笙梅怎会受伤。”

裴绡、笙梅不说话,这事丢脸至极,当然不愿提起。

边不负并未放在心上:

“我既在此,届时自然由我出手。”

“好了。”

他看了看天:“天色不早,先睡一觉,明晚再动手。”

闻采婷与边不负一道入了左家大院,互相采补去了。

这时

左家家主抬头看天,皱着眉头,距离天黑还有好几个时辰呢.

当晚。

冠军城门被夜色笼罩,黑暗中,正有人在夜色下背棺而行。

湮阳之东。

一名神色冷漠的黑衣人揭下面罩,

二目盯着湮水西岸,两手执鸭,大嚼之.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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