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0章 岁月之远,自有后来

“洪君琰你血口喷人!”

身为明伦书院的院长,宋国在观河台的最高代表,慎希元虽然被燕春回惊得六神无主,却不可能在这时候还沉默。

燕春回替名辰燕寻,夺宋国气运,宋国虽有不察之责,却也是受害者。

但宋皇若是被定为平等国神侠,于大宋则是倾覆之祸!

他在台下跳起来,指着洪君琰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与人魔同流合污,天下所见,若非姜君果毅,何能惩其罪?今燕春回决道而死,你掉个头就要把自己甩得一干二净,将脏水泼到我国头上吗?你找错人了!冻昏了头的老东西!老子们不怕你!”

说不怕是假的,但姓洪的都要他毁家覆国了,还能如何!他慎希元死前指着黎皇骂一通,也算可以名垂青史,为国壮烈,是大宋名士了!

洪君琰就算是要撒泼骂街,那也是蹭着霸国天子们,不可能放下身段找慎希元。因而听如未闻,只是看着姜望,面不改色:“敢问姜真君,在燕春回飞剑决道前,今世有谁最不想看到他安安稳稳的超脱?”

他也不需要姜望配合,自答道:“已经站出来的,一个是姜真君你,一个是剧匮剧真君。”

“还有一个没有站出来,或者并不在在台前的……是平等国。”

他的旒珠轻轻摇颤,而声似寒川,令人惊醒:“这些人费尽心机,邀请不成就转胁迫,诱引于燕春回,不是为了看他跟台面上的诸位媾和,摇身一变,成为扫荡平等国的先锋的!”

慎希元还在那里跳脚大骂,历数洪君琰从道历初启之年,一直到今日的龌龊种种。

洪君琰全然当做配乐了,云淡风轻:“燕春回是何等样人?他或者不择手段,或者有时痴呆,但绝非蠢货。他知道什么碰不得。所以即便跟平等国有合作,也都浮于表面,不会真正合于道途。”

这既是替燕春回解释,也是替他自己。

他顿了顿,使听者充分理解,然后道:“朕不否认,燕春回找上门来,说他愿以超脱之飞剑,为人族荡孽海、平神霄时,朕没有反对。”

接着便话锋一转:“但宋皇显然才是他更信任的人,他把自己的魔胎,养在了宋国,而非雪原。他跟宋皇的合作是更深入的!”

他看向旁边的魏玄彻:“宋魏邻也!宋皇的才能魏皇应当知晓,他可不是酒囊饭袋吧?”

这个问题显然不会有别的答案。

赵弘意若是酒囊饭袋,那么曾经宋魏并驾齐驱那么多年……是怎么做到的呢?

魏玄彻语气平淡,显得很客观:“宋皇宽仁明睿,有宋一朝,居庙堂者无出其右。”

“就是这样一位宋皇!燕春回寄予厚望的宋皇。才重德昭之君,听说他号‘成德天子’,朕还知道有位‘怀德真人’。儒道两家不愧显学,在敕号上也有异曲同工之妙——”

洪君琰似笑非笑地说到这里,陡然冷下来:“同样作为盟友,朕在台上为燕春回担风雪,与之合作更为紧密的宋皇,又在做什么?”

“让辰氏满门皆空,让孤零零一个辰巳午来到了观河台,将燕春回的危险,置于台上!迫使这一战不得不发生!”

“朕怎么看,怎么觉得这是故意!”

他看向姜望:“姜真君如何看呢?”

他这话像是说宋皇没有保护好辰家,也像是说辰家就是宋皇所灭。聪明人自然知道他的表达。

但更关键的问题是……

洪君琰提出了一个宋皇就是神侠的猜疑,提供了很大的疑点,但并没有决定性的证据,能够证明宋皇就是神侠。

倘若宋皇确定了神侠的身份,那还好办一些。楚、魏兵临城下便是,西秦中景也有机会分一杯羹,亦或是书山行动及时,也就提前“禅让”了。

恰恰是有这么大的疑点,却又没有确凿证据,你镇河真君去不去管,要不要问呢?

宋皇有可能是神侠,神侠有可能牵扯卫郡之屠。

若是连这都不问,那“肆意为恶者,不可走在白日之下”,莫非空谈?

可若是今天你连宋皇都敢管。宋国已是霸国之下数得着的强国。

那有朝一日事涉霸国,你是不是也要管?

你姜望的手,伸得好长!

过界的手是会被斩掉的。

并非决道胜利就万事大吉,立碑立言是另一场道争。

所以燕春回那时说“君之道犹高远!”

对于这一点,姜望自己也是清醒的,所以他有“三论生死”之言。

洪君琰只是把问题撕开来,让现实更清晰。交情是没法再聊了,但可以聊合作——你要实现你的理想,黎国或者可以是沃土。你需不需要黎皇的帮助呢?

无论是燕春回的无所不用其极,还是姜望的“肆意为恶者,不可以走在白日之下”,对洪君琰这样的君王来说,其实没有区别。

他并不在乎善恶的定义,只在乎成功的可能。

“吾皇仁德,岂容你在这里污蔑!”慎希元气得手抖,指头颤出残影:“我大宋社稷正统,传承有序,我皇是正朔成德天子!他怎么可能是神侠,宋国又如何会牵扯平等国?!”

“按理来说,国家体制里的君王,不可能是国家体制最大的反对者。”

洪君琰慢吞吞地道:“但平等国的首领,有没有可能并不真的反对国家体制呢?”

“而是以反对国家体制为名,先反对那些在他之上的国家和君王!”

“六大霸国若除名,黎、魏必争,盛国难逃关注,日渐名衰的宋国可不就脱颖而出?”

“作为平等国的首领,在天下定鼎之时,回过头来扫灭平等国,也比其它霸国要方便得多。”

他的食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响:“宋皇垂拱多年,在时间上也更从容嘛!”

不得不说,这的确是一个思路!

身为一国天子,以身入局平等国,确然非常危险,也非堂皇正道。但也收益之高,清晰可见!

很多在国家层面不方便推动的事情,都可以通过平等国来做。还可以左右平等国的方向,将之对本国的损害降到最低。

“不,不是这样的……”辰巳午自被带到观河台来,指证燕春回后,就再未言语。

此时悲怆出声:“我朝国君——”

“辰巳午,你是个可怜人!”洪君琰打断了他。

“这世界,恶人可以颠倒黑白,奸人可以文过饰非,蠢人可以不管不顾……”

他的声音并不严厉,可异常残酷:“就是没有可怜人说话的份。”

“什么时候想明白了这一点,你可以选择来黎国。若是永远想不明白,就永远可怜下去。”

辰巳午沉默了。

世人都说他是端方君子,但洪君琰说他是一个可怜人。

他明白到了现在这个时候,以他的身份和立场,在观河台上说任何话都没有意义。不会让宋皇失去嫌疑,也不会让宋皇更有嫌疑。

姜望道:“黎皇的猜测并非无由,至于为何会是辰巳午孤零零来台上……我想三刑宫会查清楚。”

洪君琰毫不客气:“如果宋皇没有问题,那朕就要怀疑吴宗师了!”

‘略懂拳脚’的吴病已,面无表情:“法无二门,我自当避嫌疑。”

他并不搬弄口角,反攻洪君琰,而是严格按照法的秩序,将自己也置于法的监察,这真是一个严格到苛刻的人,于人于己,皆是如此。

吴病已要避嫌,公孙不害亦然如此,那这件事情还是要落到姜望身上。

“姜君现在后悔了么?”洪君琰看着姜望:“你若不立这块白日碑,不将其挪来观河台,找不找神侠,什么时候找神侠,都是你的自由——现在你要说声不管,很多人就要骂你了。”

洪君琰是一个随时随地能跟你推心置腹的人。哪怕前一刻他还跟你刀剑相向,这一刻你仍能感觉到他的真诚。

你很容易觉得过往的一切都是误会——倘若不是误会了很多次。

“世间事就是这样,你要做事,就别怪别人对你有要求。我理解,也接受。”姜望淡声道:“燕春回之事,辰燕寻之名,黄河之会的确需要宋国的交代——我将亲往商丘。”

洪君琰悠然道:“姜君这样一心求道的人,也在乎别人的看法吗?”

姜望道:“我在乎自己的事情做得怎么样。”

“这块碑立得很好,但早晚有一天碰上你管不了的事情……此燕春回之所言,星汉非乘槎可上。”

洪君琰叹息一声:“朕不免为你感伤。”

“阁下不必为我忧虑。山河之阔,鱼龙不绝;岁月之远,自有后来。”姜望再次提剑,对暮扶摇点了一下头,将内府魁决之事交予,便即转身,自往台外去。

“天下知我道者,皆在我身后。阻我道者,皆在我剑前。”

“人力有穷时。或有一日,白日碑裂,长相思折——但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至少是多出一份对付我的代价。”

“不妨以乾天镜相照,以为天下审视。姜某去去就回。”

就此跃空而走,自去商丘。

只留下平静的话语,如游电经天,令得满室生白。

试以景国为例。

用小国天才养龟,可以!

但下一个制定用佑国天才养龟之计划的人,需要掌控的不止是佑国高层,还需要拿出对付姜望的办法。

不妨用这份成本,再掂量是否值得!

秦帝的声音落下来,一语双关:“提到你们景国了。”

中央天子只回以高渺一声:“荡魔天君既然有此请——但启乾天镜,为他照去路。”

“说起来——”洪君琰坐在那里,若有所思:“在朕的印象中,姜真君一直都是一个很有分寸的人,惜命惜福,明白进退。为何今日决道后,仍有这不惜死的样子?”

“因为以前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完。因为以前就算是死了,也没意义。”

看台上的博望侯,双手拢住袖子,笑眯眯地接话:“现在没人可以让他死得没意义了。”

……

姜望的商丘之行非常顺利,从观河台直落大宋国都,没有遇到半点阻碍——

倘若宋皇赵弘意不给面子,开启护国大阵,国境紧锁,他也很难说就这么打进商丘去。

但赵弘意太给面子了,他不仅没有开护国大阵对抗,还把皇宫都让了出来,让出整个商丘……其人不在宋国。

只有那位缝补宰相涂惟俭,苦涩地站在姜望身前:“姜真君!”

他的声音十分恭切,腰也折成了弓:“燕春回的事情,确实是辰氏家主辰清川利欲熏心,与之合谋。刑察院正在整理相关卷宗,之后会奉于观河台,给天下交代。赛事组该取消成绩就取消成绩,该禁止登台就禁止登台,对于宋国的任何赛事处罚,宋国都接受。此苦酒自酿,苦果自尝也。”

他又拜:“而辰氏之厄,已查明是平等国手段,与吾皇交战的,正是神侠。他们为了逼迫燕春回显于台上,以生死之斗,夺天下注意,以成其不轨……”

他谨慎地提出怀疑:“盛国惜月园之战虎头蛇尾,是否本有大布局?”

姜望将他搀住:“涂相说给天下交代,但就拿出这些,恐怕很难交代得过去。”

只此一句,便道:“国伐无道,兵临城下;刑宫惩罪,明正典刑;书山诫恶,诛以三尺。”

“姜某只身非国也,不是法家之人,亦不掌儒家之教,只掌观河台上白日碑,问神侠之嫌疑……与君无伤,于宋无妨!”

他行了一礼:“还请告知,宋皇何在?”

两人相对行礼,涂惟俭却自觉刀割!

他长叹一声:“陛下去了书山,奉经祭祖!”

又恳切地解释了一句:“此德教之事,吾皇往时也常亲赴。”

“我相信宋皇非为避我。不过涂相说的往时……是二十年前吗?”

姜望深深地看他一眼,而便转身:“卷宗送往观河台吧,黎国沈明世善治狱,想来会给你一个公正的回答。”

其人徒然留影,其剑仍在鞘中。

但涂惟俭弓在殿前,却久久不起身。

只有那单薄的影子,随着日头高升,也越折越薄。

宋皇赵弘意躲到了书山!

书山乃儒家圣地,天下书院共敬,天下儒生共尊。积累雄厚,强者如云。仅摆在明面上的强者,就有当代封圣的“子先生”,还有礼孝二老,说不清数量的穷经老儒!

那么在并无铁证的情况下,移镇白日碑的荡魔天君,还要“问嫌疑”吗?

观河台上所有人,都通过乾天镜的鉴照,注视着那个按剑而行的人。

现世所有观战黄河之会者,也都因此以目光追寻黄河主裁的背影……

他没有回来。

他走上了书山。

感谢书友“夜路撒泠”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07盟!

第2711章 奈天下何

书山有路,青石小径。

姜望没有直接落到山顶,就像他也没有直接落到宋国的宫城。

一人,一剑,拾阶而上。

意海之中,碧焰生花。

传来了远方的情报——

“所有真阳鼎里的寿功都被取走……罗刹明月净是确切地受了重伤,正在自我弥补。以她的谨慎作风,这次应该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你钓不到她。”

浪涛微卷,飞珠亦仙念,代表这片潜意之海的主人,给予回应:“情报可靠吗?”

幽冷的声音响在碧色的焰火里,随波涛飘摇:“绝对可靠。本王深谋远虑,布局天下,早在那个胖子之前,就已经打入敌人内部。”

顿了顿,又补充:“我安排的都是有才有德的人。”

“哦对了,我顺便在那些寿功里给她加了一点佐料。若决生死,或有其用……但不要期待太高。毕竟她也很阴险。”

仙念静了片刻。虽在决道之途,姜真君也不免有些语塞:“这个‘也’字,倒也不至于。”

“为什么不呢?”焰光里的声音道:“光明正大是失败者的借口,堂而皇之是可怜人的哭词——聪明人才能被称为阴险,有力者才可以说是毒辣。我难道是弱者?”

虽是玩笑一句话,却似有了论道的意思。

姜望并无闲心:“阁下固强,小天下也。”

焰光里的声音道:“你赢了不代表你就是唯一正确。我也是用我的方式走到这里。”

“当然。我不仅不是唯一正确,我甚至未必算是正确。说到底我只是一个在我的人生经历里长成的自我。”姜望道:“有时候道左相逢,对错还真的只能用胜负来判断。”

仙念跃于意海:“就像从前我打不过你,咱们之间大多听你的,我守我的底线和原则。现在你打不过我,所以咱们之间大多听我的,你守你的脾气和性格。”

焰光之中没有声音了。

毕竟道理很难论证高低,强弱却相当分明。姜望横剑观河台,已是天下莫可争。

很久之后,才有碧焰摇动:“如果真的揪出神侠,不要独占。我找了他很久。”

就在姜望以为这次聊天已经结束了的时候,碧光犹有一转,似火焰在风中的最后一次忽闪,一不小心就错过——

“你竖的碑,我看到了。”

这次真的结束。

姜望说会让肆意为恶者付出代价。

其实什么是为恶的代价呢?

生死当然是,利弊权衡也是必要的考量。

无所顾忌的尹观,在某一天开始,忽然意识到他有个不愿意失去的朋友,这亦是制约他的……所谓代价一种。

他并不是变成了一个好人,死亡也不能令他这样的人惊惧。他只是,不想失去唯一一个朋友。

智高才卓,难免以天下为棋的重玄胜,会考虑朋友的感受。愿意在确保战争胜利的前提下,尽量约束士卒,不行不必要之杀戮,这当然也是一种。

姜望潜移默化的影响,先于这座白日碑发生。

碧色褪尽,焰光熄灭了。

姜望脚步未歇。

这是他第一次来书山,但并没有陌生的感觉。

礼恒之和孝之恒,就立在山道的两边。

相较于在勤苦书院的那次接触,今天的礼师更有礼一些,孝老也和蔼可亲。

登山之人已然归剑在鞘,但自有观河台上那块白日碑,为他昭显锋芒!

“礼先生,孝先生……陈院,白院,姚院……颜先生。”

姜望一路走,一路礼貌地问候,尤其对旧旸太子太傅执礼甚恭。颜生也对他点了点头,说“书山是个讲道理的地方,理直可气壮也。”

最后他停下来,抱拳一礼:“子先生。”

儒家的圣山,于今日之登山者并无阻。

一路上的目光,有好奇,有探究,没有敌意。

他停下来,已在书山之巅。

那株十万年青松所残留的巨大树桩,仍然有浓烈的生命力,在姜望的感知里,如大海一般汹涌。

同样力量澎湃的,是坐在这辽阔如高原般的树桩中央的子先生。

树桩的颜色是暗褐色的,如铸铁一般。曾经的青翠已随枝干而去,岁月的苦楚又因年轮转来。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子先生朗声而迎。

姜望将靴子置于树台前,赤足踏上了树台,慢慢地向子先生走近。

这树台十分广阔,人行其上微如蚁。

先前磅礴浩瀚的子先生,此刻瞧来十分遥远。

古树的年轮非常清晰,瞧来是空间的屏障,亦有时间的隔阂。

姜望一步便跨过。

扶住腰间长剑,跪坐在子先生面前,也算全礼。

拥有圣级力量的绝巅强者,和名实皆符的圣,对坐于书山树台。天地仿佛都不那么广阔,这天下的确不那么容易直身。

作为拜访者,姜望开口:“不知宋皇是此间客,还是此间主人?”

子先生笑了:“姜君何有此问啊?”

“若是此间主人,避而不见,恐非待客之道。”姜望按膝而抬眸:“若亦为此间客,子先生何故厚此薄彼?奉他于贵室,放我于野台!”

子先生本想说些“年轻人何故如此心切”之类的话,但这些话说出来实在无趣。并不尊重斩碎燕春回的剑,徒然显得老朽。

什么时候玉山子怀也到了倚老卖老的这一步?

“姜君开门见山,我岂敢空耗良时?”

他伸手一引,做了个请茶的姿势。

但请来的并不是两盏热茶,而是两人身下的暗褐色的树台褪去颜色,变成了半透明的样子——

于是可以看到,树台之下,仿佛流动着玉液琼浆的空间里,盘坐着一位冕服皆备的帝王!

此君双眸微闭,呼吸静止,唯有漫长的心跳,很久才发生一次,显示他还活着。

自此居高临下而观之……像是一尊帝王琥珀!

不仅姜望在树台上有些意外,观河台上通过乾天镜照见于此者,也不免相顾失色——

此君生得肤白面阔,眉细而长,望而见仁,赫然便是宋皇赵弘意!

乾天镜通常情况下,是不被允许观照书山的。

中央帝国虽然霸道,书山自有尊严。

但今天姜望追寻着神侠的踪迹,带着对宋皇的疑问,走上书山之巅……若是发生了点儿什么,还真不能说得清。

是以乾天镜光随他而走,一直能照他身周十步之地。

如此,当姜望从书山脚下一路走上来的时候,那等候在山道两侧的大儒们,就不免有几分向天下展现显学底蕴的意义。

只是姜望平静地路过了,观众也平静地经历。

“有未知身份的强者袭击商丘辰氏,宋皇在与之交手的过程里,受了重伤,险竭寿数……”

子先生慢慢道:“不得不来书山疗养,以文气滋养之,树台生机为用,譬如怀胎。此刻五识皆迷,是察觉不了外界事的。”

“竟有这么巧吗?”洪君琰在观河台上冷笑。

魏玄彻则是一脸担心:“宋皇这……还能好吗?”

赵弘意状态如何,对魏国的影响可太大了!

姜望独自在树台,与当代儒家圣者对坐。

这处传承古老的圣地,从上古时代一直辉煌到今天,底蕴之丰,世难有匹。

仅护山大阵,就在当世最强之列。子先生坐在这里,不惧任何挑战,连澹台文殊都不能把他怎样。

只身坐在这里,仿佛看到万古时光在眼前奔流,很难不自觉渺小。

“有人说宋皇就是神侠;涂惟俭涂相说辰氏之厄乃平等国手笔,正是神侠出手与宋皇交战;您现在又说,那是未知身份的强者……”

姜望摇了摇头,看着他道:“我可真是糊涂了!”

“宋虽尊儒,涂惟俭有护国之心,爱君之切,言论不足以采信。其余尔尔,不值一提!没有确凿证据,仅有一面之词,可不就是身份未知吗?”子先生笑笑:“难道我也要像某个急于摆脱不利局势的人一样,随便指个身份给他?”

他的眸光轻轻一抬,便看到了观河台上,对着那尊雪原的皇帝:“既然上了桌,下了注,是欠了运气也好,缺了实力也好,甘或不甘,输了就得认——及时下场,或还不失体面。输红了眼睛,是要倾家荡产的。你说呢?”

洪君琰却也笑:“朕推牌九的,你打马吊的。是一回事吗,你就开始指点?”

“朕台上台下一力担待,社稷之垢,好歹都是自己受着。子先生赔了一个施柏舟怎么说?赔了一个左丘吾又怎么说?”

“你们这些儒生,道理总是懂很多,做起来全不是那么一回事。镇河真君主持黄河大会,你让舞弊的主谋藏起来,这件事情怎么收尾?”

“以为赵弘意坐在那里装昏迷,就能解决问题了?”

他摇了摇头:“你是在制造问题!”

子先生也云淡风轻:“在装死装昏迷这个领域,无人比阁下更权威。宋皇确实是重伤来此,阁下自也看得到真假。书山没什么好遮掩,若真有什么神侠之事,也不会包庇。”

“黄河之会宋国舞弊事,宋皇与人魔合作事,以及神侠之嫌疑……我都需要跟宋皇聊聊。”

姜望不管他们怎么吵,只提自己的问:“不知他何时能醒?”

洪君琰嗤声道:“说了怀胎,怕是奔着十个月去!”

子先生面无表情:“三年。”

“怀了个石头!”洪君琰脱口而出。

子先生只看着姜望:“姜君对我有怀疑吗?”

“不免生疑!”姜望相当坦荡:“但书山的名誉,儒家的荣耀,我相信子先生和儒宗诸位先生,远比我珍惜。”

子先生笑了笑:“所以?”

“还能如何呢?”姜望叹了口气:“宋皇又无恶证,只是暂有嫌疑,我岂能不顾他的死活,轻易干涉他的生死,于此刻强求?”

“为逐神侠而有神侠行径,则不必再求神侠,我亦神侠!”

他将腰间长剑解下,放在旁边,由跪坐改为盘坐,仍与子先生相对:“我便在此静修三年。等宋皇醒来回话。相信理能辩明,真相可知。”

子先生大约并没有料到这个回答,有些惊讶,又有些好笑:“君坐于此,奈天下何?”

“我看这天下离了谁都行,谁都别觉得自己不可或缺——姜望也不例外。”

他盘坐着,直接开始调理仙念,搬运道质,一边进入修行状态,一边道:“黄河之会已至尾声,孽海之凶自有景图,天下之事不必有我……料无余事,我便在此执手尾。也算有始有终,给天下一个交代。”

先前执以晚生礼,现在同为求道人。

别的事情他或许不算擅长,修行却是他如呼吸一般不曾停歇的事情。

他真能在这里坐着不动修三年。

但三年之后是什么光景,他也很难说清。

子先生哈哈一笑,抚掌道:“妙也!”

当他静下来拨弄文气,姜望已经在闭目修炼。乾天镜的镜光,不可能长久留在书山,终究散于山外。

书山树台上对坐修行的身影,虽然散去了,观河台上也诡异静默。

人们都不说话。

唯有混元邪仙的笑声,越来越清晰。

鲍玄镜打得那叫一个煎熬。不求魁胜,但也不敢输得明显。怕赢又怕输,全凭神明镜撑着战斗状态。

好在宫维章很靠谱,以非常有说服力的姿态,斩得他渐落下风……

……

“禅师何来?”

青石小径,孝之恒翩然落下。

身披华美袈裟的断眉和尚,翩翩登山来。食指勾起一枚小小的铜钟,仰面而笑:“我家方丈说了,这知闻宝钟本就是姜望带回,虽奉于须弥山,应益其修行于关键。”

“听说他在这里坐道,贫僧便来跑这一趟。”

好一个‘听说’!

孝之恒看着山道上越来越多的人,一时不知何言。

福允钦、酆师泽……水族也有什么修行之器要送吗?

……

书山之巅,靠近树台的牌楼前。

礼恒之立身于彼,颇显无奈:“几位院长这是?”

“哦。有人托我问问。”白歌笑踮起脚往里看:“里间怎么了?”

“巧了。”姚甫无奈摇头:“也是有人托我来问。”

陈朴面带微笑:“老夫是自己想看看。”

至于颜生……颜生先就进去了。

礼恒之叹息一声:“大家连子先生都信不过了吗?”

“怎么会?”陈朴正色道:“但君子不可以立嫌疑之地,陈朴不得不为圣者诫。”

书山毕竟历史悠久,底蕴深厚,子先生若是启动山门大阵,搬出一堆洞天宝具,甚或直接请出儒圣沉眠之躯……还是很有可能把魁于绝巅的姜真君,击落在此。

儒宗一体的立场不会变,但他们也都是宗师级人物,传道授业于天下,不是谁的附庸,不希望子先生做蠢事。

……

广阔树台似无边之海,两人对坐如浮萍。

姜望已经物我两忘,在感受新的绝巅风景。

子先生却睁开眼睛,叹息一声:“对于太过久远的寿数,时间意义微渺。对于前路已经断绝的人,修行是一种煎熬。”

“时间对于年轻人尤其珍贵。对于一个等答案的人,它也格外漫长。”姜望没有睁眼,平静地说:“我和子先生,谁也没占谁的便宜。”

“那么是我输了。”子先生笑道。

姜望睁眼看他:“我不是来同先生论输赢的。”

子先生摆了摆手:“姜君说了三件事情,在我看来并不为难。”

“黄河之会宋国舞弊事,宋已陈卷宗于黄河,黎国沈明世主查,太虚阁剧真君监督,料来很快会有一个结果。

“宋皇与人魔合作事,天下如何罪黎皇,也便如何罪宋皇吧,不当有偏。”

“至于神侠之嫌疑……”

“我会告诉你的。”

他深深地看着姜望,双手微微摊开:“君既魁于绝巅,决道天下,只赢一个燕春回怎么行?”

“书山之巅,屹立风雨万万年。”

他沉眉敛目,分明如玉又如剑:“只要你胜这一场,你就能带走答案。”

“我也把名声送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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