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去意已生

帐中的残羹剩菜早已收拾干净。

张楚盘坐在行军床上,闭目行功疗伤。

有人进帐来,他听见脚步声,抬起眼皮瞥了一眼。

却是个须发花白的火头军,掐着点给送饭食来了。

张楚没在意,淡淡的道:“放案上就行了。”

他闭上双眼,继续行功,却未听到这名老迈火头军退出营帐的脚步声。

他睁开眼,望向毕恭毕敬的杵在帐下的老迈火头军,问道:“还有何事?”

火头军捏手,一揖到底:“老奴拜见楚少爷。”

听见这个称呼,张楚猛地一皱眉。

这么称呼过他的人,不多。

现在还能这么称呼他的人,没有。

“你主子是谁?”

他皱着眉头问道。

火头军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笺,高举过顶,一揖到底:“启禀楚少爷,老奴是乌家的下人,奉我家老爷之命,特来拜见楚少爷。”

“哦?乌家?”

张楚心头冷笑,面上笑眯眯的轻声问道:“哪个乌家?”

火头军抬起头来,诧异道:“您这话老奴就有些听不明白了,这玄北州,难不成还有第二个乌家?”

“好个老狗!”

张楚笑容陡然转冷,“不惧死,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火头军不答,再次举起手中信笺,低声道:“老奴残命一条,您若瞧得上眼,尽管取走,只请您看在昔年的情分上,瞧一瞧我家老爷的亲笔书。”

张楚定定的瞧着这火头军,心下颇感震撼。

帐下这火头军的眼中,只有他的主子,为了完成他主子交代给他的事,丢了老命也在所不惜。

想来,这火头军定然是北蛮乌氏养了好几代的家生奴,才能有这份儿愚忠。

这就是强豪的底蕴!

同样令他震撼的,还有乌氏在玄北州的影响力。

乌氏北叛,早已是盖棺定论的事。

明面上,官府一直在扫荡乌氏的势力残余。

暗地里,镇北军、太平会、将北盟,也都一直在扫荡乌氏的残余。

明里暗里扫荡了这么多次,乌氏竟然还能将手伸进镇北军里……

到底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啊!

他太平会的武力,即便还没超越北叛前的“乌连城”,也绝对可与“乌连城”一较高下。

但这份儿深入玄北州方方面面的影响力,太平会至少还要再闷头深耕好些年,才有希望追赶得上。

这还是暴力比金钱更具有说服力的前提下。

不过这样说来,北蛮乌氏在暗处活动,给北蛮人提供情报,有些事就说得通了。

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霍鸿烨知不知北蛮人的动向,张楚不知道。

但他现在知道,北蛮人肯定很清楚霍鸿烨的动向……

纷乱的思绪像是闪电一样,短暂而激烈的碰撞了一番后,迅速归于沉寂。

张楚的目光,终于落到火头军手中的信笺上。

信封写着“贤侄张楚亲启”。

落款是“乌元伟”。

张楚记得此人。

乌潜渊的亲二叔。

昔年乌氏在锦天府的主事之人。

说起来,此人当年的确是帮过他不少忙……

“信留下。”

他略一思忖,心头便有决断:“给你一炷香的时间,叫上你们北蛮乌氏的所有人,全部滚出镇北军大营,一炷香后,我会禀明少帅,全军大清查!”

“谢楚少爷。”

老迈的火头军平静的揖手,看起来并不为张楚放他一马而高兴。

他将信笺放到案几上,躬身退出帐外。

张楚看了看那封信,再看了看案头上的食盒,眉头皱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来两个人。”

侯在帐外的孙四儿与张楚的近卫头子大刘一起入内,揖手道:“帮主。”

“大刘,跟上刚刚送饭食进来的那个火头军,隐秘点,别让他发现了。”

“是,帮主。”

今年刚过而立之年的大刘一揖手,转身挑开帐帘快步出去。

张楚望向孙四儿:“我们抵达镇北军大营后,饭食是谁人在经手?”

抵达镇北军大营后,他的事务就多了起来,带来的七千红花堂弟兄,他尽数交付孙四儿照看。

焦山和血虎营一百一十八名弟兄,毕竟不是太平会的人,他们只能率领红花堂的弟兄们作战,其他的事务,他们管不了,也不能管。

只能交由孙四儿来管。

这也是对孙四儿的一次考验,如果他能将这七千红花堂弟兄打理得井井有条,待后边回转太平会后,张楚就准备将红花堂堂主的位子,交给孙四儿来坐。

孙四儿不负张楚的期望,不假思索的张口就道:“还是骡子哥派来的那三个厚土堂弟兄在经手。”

张楚心头一松。

骡子既然预先安排了血影卫经手此事,那就必不会出差错。

要说骡子,除了习武惫懒这一点令张楚不太满意之外,其他事都做得无可挑剔。

“传那三名弟兄来见我!”

“是,帮主!”

孙四儿揖手一礼,退出张楚的营帐。

张楚十指交叉,看着案几上那封信陷入了沉思。

他不会看那封信。

但信上的内容,他用大拇指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无外乎是什么“良禽择木而栖”之类的话语,外加高官厚禄之类的口头支票。

莫说这些东西本身对他就没有任何吸引力。

就算是有,也远远不足以使他放下对北蛮人的仇恨与敌视……

他也不意外,北蛮乌氏会冒着暴露他们安插在镇北军中的奸细的风险,派人来和他搭线。

事实上,北蛮乌氏从未放弃过他这条门路,一直在不断尝试通过各种消息渠道和他搭上线。

哪怕他卖了一批他们的据点给乌潜渊,自己也亲自动手抄了一批他们的据点,他们也没放弃。

颇有种张楚虐他们千百遍,他们待张楚如初恋的意思。

然而张楚心头很清楚,他们这么执着、这么宽宏大量,和“念旧”、“愧疚”没有半个大钱的关系。

这只是因为他的力量越来越强大,和他搭上线的好处,远远超过他弄死的那一批据点……

张楚现在思考的是,该如何处置这件事。

留,肯定是不能再留这些奸细在镇北军了,两军交战,一个重要情报就能葬送无数热血好儿郎。

他若是不知道这件事也就罢了,知道了还视而不见,岂不是成了他们的帮凶?

给霍鸿烨通风,也不太合适。

霍鸿烨疑心病不轻,前番乌潜渊送霍鸿烨粮草助他北伐,他还偷偷摸摸的调查乌潜渊,他现在要是把这件事捅给霍鸿烨,很难说霍鸿烨会不会怀疑到他的身上。

但他在镇北军,毕竟外人,不知会霍鸿烨私自动手清查奸细,有些逾越……

还没等他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来,近卫头子大刘小跑着返回营帐。

“帮主,那个火头军,自杀了!”

“嗯?怎么自杀的?”

大刘伸手在自己脖子上比划,眼神中还透露着震撼:“用菜刀,生生割断了自己的喉咙……”

能拿刀子割断别人喉咙的杀材,满大街都是。

能狠下心拿刀子割断自己喉咙的狠人,万中无一。

“大庭广众下自杀的?”

“是的帮主,现在好多前军的弟兄围在那边看……”

张楚沉默了许久,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乌元伟!

够狠!

拿一条人命来封我的嘴!

他与火头军所说的话,只有他二人知晓。

现在火头军大庭广众之下割喉自杀。

他此时将此事捅到霍鸿烨那里,若霍鸿烨问他一句:为何当时不将那火头军擒下,张楚如何作答?

据实说?说放长线掉大鱼?

那也要霍鸿烨信才行!

二人说话间,孙四儿领着三人进帐来。

“厚土堂黄天、姜杰、吴勇,拜见帮主!”

“起来吧……你们俩先出去吧!”

“是,帮主。”

孙四儿与大刘揖手告退。

张楚目视着堂下的三人,道:“召你等前来,有两件事。”

“一、方才有一名北蛮乌氏安插在镇北军中的奸细,给我送完饭食后自杀了,查一查,有无外人知晓他来过我帐中。”

“二、我们弟兄的饭食,必须严加把控,来源不明的食物和水源,一概不用,送到我们弟兄手中的饭食,必须要先经牲畜试用……还有,严禁外人接近我们的食物。”

“是,帮主。”

三人领命,退出张楚的营帐。

张楚独自一人坐在营帐中,想闭上双眼继续行功疗伤,却越想越气,越忍越觉得窝囊!

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真当我张楚是泥人,没火气的吗?

他抚着下巴的胡茬,思考报复北蛮乌氏、报复乌元伟的办法,可想了好一会儿,也想不到什么好办法。

北蛮乌氏的势力主要分布在北四郡和天极草原上。

他太平会的势力主要分布于北饮郡。

鞭长莫及啊!

想了半晌,他最终只得气馁的喃喃低语道:“算了,后边回太平镇了,再慢慢想办法拾掇北蛮乌氏,这里毕竟是镇北军的主场,有力也不好使……”

兴许屁股决定眼界。

去年他在镇北军中任职、作战,虽然也觉得拘束,但总体感觉还是很好的。

而这一次他再来镇北军中,却只觉得镇北军光鲜强大的锦衣华服下,隐藏着千疮百孔,他身处其中,只觉得浑身不自在,有心改变什么,又心有余而力不足。

去意已生……

(本章完)

第392章 累土攻城

马蹄入梦,声声催。

张楚掀开薄毯,起身倒了一碗茶水,一口气喝了半碗。

走出营帐,就见朔月尚孤悬天际。

时值昼夜交替,不合时宜的兵荒马乱之声却打破了原有的清净与安宁。

张楚立在营帐外侧耳倾听。

短短两刻钟的光景,就有五路人数约在四五千上下的大队骑兵出营,奔往不同的方向。

镇北军开拔北上时,号称二十万大军,实质上不满十五万。

北伐已足月,镇北军斩杀了不少北蛮人,自身伤亡也不小,十五万大军如今已只剩十余万……冷兵器作战,新兵的伤亡率太高。

只剩下十来万,现在一股脑的就撒了两万多精骑出去……

“看来要动真格的了!”

张楚在心头暗道。

先前他通过姬拔转呈霍鸿烨的攻城之策,只是一个大概的方向,要演变成可供十余万大军执行的作战计划,还有许多环节需要完善。

这种细致活儿,是需要积年老将与高级幕僚合作完成的,不是张楚这种野路子能玩得转的。

现在看起来,霍鸿烨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

最迟明日,他就要动手了!

张楚再次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自己的攻城之策,再一次确定这个打法不会出现什么太致命的破绽。

这是一个不择不扣的笨办法。

但却是昔年他坐镇锦天府抗击北蛮大军攻城时,最害怕北蛮人用的法子。

……

朝食过后,一阵突兀的擂鼓之声,传遍镇北军大营。

所有镇北军将士抄起武器和头盔,就奔向校场集结。

张楚没理会鼓声,淡定端坐在自己的营帐之内,继续吃着自己的早餐。

一口咬下去“滋滋”冒油的大肉包子,垒成小山包。

几碟少油的爽口小菜,正合适这个明媚的清晨。

小火慢煲出来的小米粥散发着米脂的香气。

和他在家里的早餐,一无二致。

鼓声越来越急。

大肉包子垒成的小山包,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矮。

“老张,老张……”

姬拔抱着头盔风风火火的冲进张楚的营帐,一见着张楚案上的早餐,眼珠子一下子就直了。

以他的身份和地位,当然不至于和底下的大头兵一起吃糠咽菜。

以他的性子,也不屑于去做那种“同寝同食“的表面功夫。

但是火头军做的大锅饭,能和张府花大力气培养出来的家厨,给张楚开的小灶相提并论?

吃饱和吃好,从来都是两件事……

“咕咚”。

姬拔咽了一口唾沫,小声问道:”你吃的怎么和咱们不一样?”

张楚嗤笑着反问道:“我吃我自个儿的,凭啥要和你们一样?”

姬拔一想,也对。

人家太平会的人马,自备兵甲、自备粮草来助他们一臂之力,凭啥要求他们也跟着一起吃猪食?

“没义气啊!”

他先对张楚这种不能同甘共苦,还一个人吃独食的腐败行为,表示深切的鄙视。

然后闷头上前,手头的雉羽金盔一翻,抓起一个个大包子就往头盔里塞。

张楚看了看他抓在白生生的包子上就是五根灰色手指印的大手,再瞧了瞧他的头盔,登时就没了胃口。

他也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放下筷子就骂道:“你还敢不敢再埋汰点?那猪都比你爱干净!”

姬拔不答。

直到把案几上的肉包子都搬空了,他才抓起一个包子塞进血盆大口里,含含糊糊的说道:“出征了。”

张楚无语的拿起案头的赤铜虎头兜鍪扣在头顶上,起身从兵器架上拿起惊云刀,”走吧!“

他掀开营帐,大刘已经捧着鲜红似血的披风,在营帐外等候多时。

……

东城门与西城门的喊杀声,如浪潮一般此起彼伏。

反倒是镇北军主力所在南城门外,只有箭矢落在蒙皮大盾上发出的“笃笃笃”声,听不见任何喊杀之声。

张楚和姬拔骑着马伫立在北蛮人箭矢的射程之外,前军与红花堂的弟兄们静静的列阵于他们身后。

在他们前方,两三万后军将士,一手举着蒙皮大盾护着自己,一手或扛着原木,或推着装载着砂石的独轮车,往返于后军大营与南城墙之间。

在南城墙的墙角下,已经累一座足有三四丈宽的高台。

姬拔惊叹的望着这一幕,问道:“老张,你说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咱们这么多袍泽弟兄巴巴的围着锦天府打了足足一个来月,怎么就没人想到你这个办法呢?”

张楚目测着高台加高的速度,在心里估算这时间,闻言不假思索的回道:“思维误区而已。“

“以前是你们守,而北蛮人攻。“

“永明关乃九州第一雄关,肯定不是用这种笨方法就可以攻陷的,北蛮人被永明关挡了几十年,潜意识里早就已经忽略了这一招。”

“北蛮人没用这一招对付过你们,攻守异位,你们自然也想不起用这一招笨办法。”

“而且这一招限制极多,并不太适用,我会认为这一招能攻下锦天府,只是因为我们的兵力是锦天府内北蛮人的三倍还多,他们出城反击是死、封城顽抗是死、突围也是死。”

“如果守城与攻城双方的兵力差距不大,用这一招,守城方大可以开城门强袭,这一招自然也就没用了。“

姬拔听不懂,但这并不妨碍他觉得张楚很厉害。

累土攻城。

这就是张楚想出来的笨办法。

很合适眼下局面的笨办法。

他能想到这个办法,还得益于昔年他主持锦天府防务的经历。

那一战,他赶鸭子上架,从零开始学打仗。

当时北蛮人两万大军来袭,而他手下只有一万三千东拼西凑来的乌合之众,双方兵力差距极其大。

兵力本就已经捉襟见肘,他还得时刻防备着两万北蛮大军中的那三个气海大豪,破城门。

他当时就提出,干脆以土石封了四城门,免得被北蛮人抓住破绽,前功尽弃。

后来是将门世家出身的焦山,委婉的告诉他,攻城战中的城门,除去防御的功能,还具有反击的功能。

一旦封了城门,锦天府就彻底失去了反击的能力。

而一座失去反击能力的城池,攻城方有无数种方法可以轻而易举的拿下城池。

比如火攻、水攻、累土为山、建木成塔……这些手段,都是九州大地的战争史屡见不鲜的反面列子。

张楚前世看古装片,每次看到战争场面中,城门外一大帮人抬着桩锤拼命撞城门,城门内一大帮人拼命支撑城门的场面,他都觉得特别傻,干嘛不用石头、沙袋之类的东西封死城门?

直到那天,他才明白,城门在攻城战中的重要性。

但也就是在那天以后,这个问题就一直压在了他心上,唯恐北蛮人真用这些招数对付他。

以他当时手头的兵力,完全不具备反击的能力,强行出城反击,那就是拉着全城老百姓一起下地府!

百骑劫营?

那是偷袭,可一不可再。

前番霍鸿烨手书邀张楚来助战,提起张楚曾主持过锦天府的防务,比他们更清楚锦天府的破绽,当时张楚心头就隐隐约约的有了这个想法。

直到夜袭锦天府那一战打完后,他才终于敲定了这个笨办法。

现在看来,霍鸿烨制定的全盘作战计划,还算是完备。

累土为山主攻南城门。

东、西、北三城门外,都布置了一万大军,按照正常进攻强度攻城,强行分散北蛮守军的兵力配置。

而在锦天府四周,还有大量神射手手持强弓来回游曳,但凡是从锦天府内飞出来,哪怕是只麻雀都会被他们打下来,留待晚上加餐。

还有天亮前离开镇北军大营的那几路精骑,张楚猜想,要么是去四处捣乱转移北蛮人视线,要么是埋伏在北方等待城内北蛮守军上门送快递。

如无意外,他今天就能回梧桐里吃晚饭了……

……

锦天府城高十五丈。

差不多十多层楼那么高。

但也架不住两三万镇北军将士,来来回回的运送土石筑山。

城头上的箭雨,只持续了一刻钟左右,就停止了。

运送土石的镇北军将士们,都怕死得紧,直把蒙皮大盾当斗笠使,箭矢落在蒙皮大盾上,反倒成了资敌。

紧接着城头上的北蛮守军,就试了试滚石檑木。

但也只是略一试探,就又收手了。

因为他们发现,他们的滚石和檑木砸下去,人没砸死几个,反倒成了帮敌人累土。

猛火油和金汁他们也试过,杀伤力比起滚石和檑木更加不如,而且沙土正好克制猛火油,根本拖延不了多长时间。

南城门外的土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越来越高。

当土包高过十丈,张楚敏锐的察觉到,城墙上北蛮守军的数量,好像正在快速减少……

没过多久,西城门与东城门的震天喊杀声,就突然往北城那边移动。

锦天府内的北蛮守军,突围了……

张楚不由的抬起头,定定的望着秋阳下的锦天府。

他觉得不真实。

顺利得不真实。

如愿以偿得不真实!

虽然他已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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