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韩姑娘的八卦

“爸,妈,我回来了!”

明州省会金钦市,省经委主任李惠东的家门被钥匙捅开了,一个风风火火的姑娘出现在门口,肩上背着一个的双肩背包,手里提着一个硕大的旅行袋,大声地对着正在饭厅里吃晚饭的李惠东夫妇嚷嚷道。

“小月,你怎么回来了!哟,这么多东西,你是怎么拿回来的?”

“怎么没提前招呼一声,我也好派车去车站接你。”

李惠东和夫人韩芝琳扔下饭碗,迎上前去,七手八脚地帮女儿接过行李和外衣、手套之类,又是欢喜又是心疼地询问着。

韩江月任凭着父母忙碌,自己一屁股坐在饭桌边,伸手便拈了一块肉塞进了嘴里。

“手都没洗,脏不脏啊!”韩芝琳嗔怪地骂着,早把一块湿毛巾递到了女儿的手上,那头李惠东则把一双筷子递过来了。这个小女儿,在外面显得挺独立、挺干练的,回到家里也是被宠成小公主的。

“我饿死了!那个大包里是我给你们买的港岛出的皮夹克,一人一件,特别新潮,哎呀, 就是太沉了, 累死我了!”韩江月一边在菜盘里挑自己爱吃的菜往嘴里送,一边含含糊糊地说道。

“谁让你往家里带东西了?还有,你要回家,怎么不提前说呢。”韩芝琳说道。

以往, 远赴鹏城打工的韩江月回金钦时, 都会提前发个电报告诉家里车次日期,让父亲派车去接站, 这一回倒算是破例了。

“我自己也要锻炼锻炼嘛, 老是蹭公家的油水多不合适。人家港岛有廉政公署的,像我们这种公车私用, 都要被处分的。”韩江月给自己找着理由说道, 同时脑海里浮出了一个胖纸的形象。

如果不是那个死胖纸非要和自己坐同一趟车,还说是什么顺路换乘,韩江月才没这么高的觉悟。死胖纸一直把她送到了离家只有一站远的地方,才在她的呵斥下返回火车站去签票继续北上, 这个场景如果让父母看到,那岂不是要出大事了?

不过,如果一开始答应了让死胖纸跟她一起回家, 是不是也可以呢……韩江月的心有点乱了。

两年前, 在冯啸辰的怂恿下,韩江月辞了公职,南下鹏城, 进了一家港资企业, 依然做自己的老本行装配钳工。由于技术过硬, 加上为人聪颖而且敬业,她迅速受到了老板的青睐,由普通工人被提升为车间主管, 去年更是担任了公司的副总,全面负责生产和销售事务, 月薪也达到了2000港币的水平, 比她那个当省经委主任的父亲高出了七八倍。

在事业上取得成功的同时,丘比特的神箭也在密集地向她投射。在她身边, 向她献殷勤的小白脸、高富帅简直能够编出一个加强连,她对这些成功人士一向嗤之以鼻,却不料陷入了一个死胖纸编织的情网,如今已然是难以自拔了。

这个死胖纸就是原冷水矿待业青年宁默, 因为不满足于在冷水矿石材厂日复一日的枯燥生活,他与同伴赵阳一起, 承包了石材厂边角料内销的业务, 带着发财的梦想来到了鹏城。同样是在冯啸辰的点拔下,宁默悟出了销售的真谛, 原来压价甩卖都难以卖出去的边角料,几经包装居然成了鹏城乃至港岛建筑市场上的香饽饽, 销量大到让石材厂不得不另开了一条面向内销的生产线,价格则更是离谱到让厂长怀疑宁默他们是在南方干起了抢钱的生意。

仅仅一年多时间,宁默和赵阳都已经有了百万级别的身家。人有了钱就会动各种歪心思,即使是一个死胖纸, 心里也是有着一片春天的。宁默心里的春天,就是他在街上偶遇的那位女钳工韩江月。

宁默以一个大器晚成的销售天才的丰富技巧, 向韩江月发起了爱情攻势。一开始, 韩江月仅仅是因为觉得宁默也是内地人, 又是厂矿子弟, 为人忠厚, 所以偶尔会接受他的邀请,出来与他一起喝喝茶,吃顿便饭啥的。慢慢地,她终于感觉到了宁默那灼人的热情,于是与一切女孩一样,经历了惶恐、矜持、回避、半推半就的历程,如今已经走到能够默许宁默送她回金钦过年的程度了。当然,对于宁默要求去她家面见李主任的要求,她是断然拒绝了的,理由是:还太早了点吧……

还太早了点……这就是说,未来一定有机会的!宁默用他那不到75的智商也能听出姑娘的潜台词了, 于是欢天喜地地回火车站签票去了。至于回程的时候坐过了站,不得不蹭了一辆拉矿石的大货车回了家,这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小月, 想啥呢?”当母亲的敏感地注意到了女儿眼神的游离,试探着问道。

韩江月一怔, 旋即掩饰着应道:“没事, 累了。”

“累了?那赶紧把面条吃了,洗个澡早点睡觉吧。”韩芝琳把一碗刚煮好的面条放在韩江月面前,柔声地说道。她才不相信女儿的胡扯呢,她是过来人,知道那种眼神出现在一个24岁的女孩子眼睛里,绝对不是因为旅途劳累,而因为另外一件事,那就是这丫头恋爱了!

“你是说,小月有对象了?”

把韩江月打发去卧室睡觉之后,老两口躲进自己屋子里,开始分析起这个重要情报来。

“我觉得是。”韩芝琳道,“小月说她是坐公交车回来的,进门的时候,她把车票给你了,是不是这样?”

“是啊。”李惠东说道,机关干部都要攒车票的,一张公交车票虽然只要一毛钱,但家里的孩子们还是养成了逢票必交的习惯。至于攒车票干什么,就只能呵呵了,大家都懂的。

韩芝琳继续道:“她交了几张车票?”

“一张啊。”

“这就对了。”

“怎么对了?”

“她提了这么多行李,那个旅行袋超过体积了,为什么没有额外买票?”

“……”

李惠东看着妻子,有些愕然,这个老婆不去当福尔摩斯真是屈才了,这么一个小细节,居然都能够发现。

可不是吗,女儿既然是坐公交车回来的,行李超标肯定是要多买一张票的。而女儿只交了一张车票,这就意味着有人与女儿一同坐车,帮她把行李一直送到了门口。如果这个人与女儿没有什么特殊的关系,女儿肯定要说出这件事情,而不会一味地叫累。韩江月是当钳工的,的确有把子力气,但拎着这么重的行李上上下下还是挺辛苦的。韩江月嘴上叫着累,看起来却并没有那么回事,这其中的奥妙,就值得品味了。

“老李,你说,小月不会是跟那个什么小冯处长又遇上了吧?”韩芝琳带着几分忐忑地问道。

韩江月在几年前邂逅了京城来的小处长冯啸辰,心生暗恋,这事肯定瞒不过父母。后来韩江月毅然下海去鹏城,也是发生在冯啸辰去乐城市与韩江月见面之后,李惠东夫妇如何能够不产生出一些联想。如果女儿真的能够和冯啸辰这种京城的处长走到一起去,韩芝琳当然是举双手支持的,但问题在于,二人似乎又没有这样的缘分,韩芝琳就不能不感到忧虑了。

李惠东皱着眉头道:“我估计不是。我上个月去京城开会,专门从侧面打听过冯啸辰的事情,听说他已经有个对象了,两个人虽然还没结婚,但已经住到同一个院子里去了。”

“怎么能这样!这不是生活作风有问题吗!”韩芝琳愤愤道,“幸好咱们小月没和他好,这样道德败坏的人,我可不欢迎。”

“道德方面倒不好说,不过他的确有些轻浮,少年得志嘛,也是难免的。上次在乐城,他把乐城的干部们得罪得很厉害,如果不是最后帮乐城拿到了电视机厂的批件,乐城的老贾他们不会跟他善罢干休的。”李惠东不着边际地评价了冯啸辰两句,然后回到原来的话题,说道,“我估计小月不会和他来往,小月也是心气很高的人,知道他有对象,不可能再跟他来往的。”

“我觉得也是,他也就是个小处长嘛,有啥了不起的。”韩芝琳道,随后又开始想入非非起来,“老李,你说小月不会找了个港商吧?听说港岛的富商可喜欢找咱们内地的女孩子了。不过,我可不希望小月嫁个港商,那些港商岁数都太大了,如果是个有钱的港商家里的孩子,还差不多……”

“别瞎想了,如果是港商,会跑到金钦来帮小月拎行李吗,而且连门都不进。我估计,可能就是小月过去的同学啥的,明天你找机会打听一下……”

“放心吧,这种事情,她还能瞒得过她老娘?也不看看老娘年轻时候是干什么的。”

“你年轻的时候,不是厂里的会计吗?”

“对啊,会计讲究的就是明察秋毫啊,一分钱的账都不会错。”

“呃,你赢了……”

(本章完)

第444章 新液压垮了

韩江月可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正在暗地里算计着自己。这一次,老板给了她十五天的假期,让她能够宽宽松松地回家过个年。她坐火车从鹏城回来,倒的确是有些累,不过睡了一觉之后,就满血复活了。第二天开始,她便如一切号称回家过年的小年轻一样,跑出家门去呼朋引伴地玩耍,直到晚上才回到家里,几乎没给父母留下打探“军情”的时间。

“哎呀,油炸臭豆腐,我最喜欢吃了,怎么样,一人两串,说好了,我请客!”

这是在金钦市新开的农贸市场里,韩江月正和几位技校时候的女同学一起闲逛着。鼻翼间忽然闻见熟悉的香味,韩江月便带着女伴们直奔那个摊位而去了。

“老乡,来8串,要煎透一点。”韩江月向卖臭豆腐的摊主吩咐道。

“好的,姑娘。”摊主头也没抬,拿了几串臭豆腐放进平底的油锅,开始煎了起来。

“你们不知道,在鹏城,我最不习惯的就是当地吃的东西, 吃来吃去, 还是咱们明州的小吃最好吃了。”韩江月站在摊位前,向女伴们说道。

一位女伴笑道:“江月,人家都说鹏城好呢,能见世面, 挣钱也挣得多。你现在一个月起码有100块钱了吧?”

“说啥呢!”另一个女伴斥道, “人家鹏城的工资起码都是200,江月这么好的技术, 我估计, 一个月挣400都有可能,江月, 你说是不是?”

韩江月笑而不语, 脸上的表情分明在告诉对方,这个数字并不算高,自己的收入没准还在这个水平之上。其实,她现在一个月的收入已经能够达到2000港币了, 时下港币兑换人民币差不多是1比1的样子,也就是说,她的月薪相当于2000人民币, 比这些女伴高出30倍了。

这个具体的数字, 她是不便说出来的,否则大家就没法做朋友了。不过,给大家一种自己挺有钱、挺成功的感觉, 还是必要的。俗话说, 富贵不回乡, 如锦衣夜行。当初她离开乐城去鹏城发展的时候,可是有不少人说过风凉话的,她就是要用自己的富裕, 来证明这些人的短视。

臭豆腐炸好了,韩江月付了钱, 然后把串了臭豆腐的竹签子分发给女伴们, 然后笑着说道:“要说臭豆腐,做得最好吃的就是塘阜了, 我过去在塘阜的时候……”

“姑娘你还在塘阜呆过?”摊主问了一句。

韩江月随口答道:“是啊,我在塘阜工作过两年呢,是在新民液压……咦,你, 你,你不是叶师傅吗?”

对方也一下子认出来了, 不由得惊愕地说道:“你是小韩!”

原来, 眼前这位穿着围裙卖臭豆腐的摊主,正是韩江月工作过的塘阜新民液压工具厂的钳工叶建生, 韩江月当年正是和他同一个班组的,对他一直都是执徒弟礼的。几年不见, 叶建生老态了不少,而韩江月则因为在鹏城呆了两年,变得洋气了许多,再加上双方都想不到对方会在这里出现, 因此一开始才没有认出来。韩江月提起新民厂的时候,脑子里一激灵, 终于发现对方居然是自己的熟人。

“叶师傅, 你怎么……”韩江月一时有些手足无措了。想想看, 当年给你上过课的数学老师, 突然变成了一个卖臭豆腐的小摊主, 你能反应得过来吗?这个时候是该叫一声老师好,还是该掩面而走呢?

叶建生也从最初的惊喜之中缓过神来,想起了自己现在的身份。与韩江月相比,他无疑是更尴尬的一方。他支吾着说道:“小韩,那什么……要不,这钱你还是拿回去,我怎么能收你的钱呢。”

韩江月却是觉得脑子里空空的,她看了看叶建生身上那破旧的衣服,又扫了一眼整个摊位,然后转回头,对着自己的女伴们强挤出一个笑脸, 说道:“小娟,兰兰, 真不好意思, 我这碰上过去厂里的师傅了……”

“哦哦, 没关系的, 要不, 小月,咱们回头再约。”

几个女伴一下子明白了韩江月的意思,纷纷向叶建生笑笑,便借故离开了。看着女伴们走远,韩江月这才回头盯着叶建生问道:“叶师傅,这是出什么事情了,你怎么不在厂里做事,跑到这里卖臭豆腐来了?”

“唉!”叶建生长叹一声。韩江月过去在新液压的时候,还是个刚刚技校毕业的小姑娘,对师傅们都非常尊重,叶建生也一向都是把她当成女儿那样呵护的。他知道,自己这个样子被韩江月看见,韩江月是绝对不会漠视不管的。他指了指摊位里的一个小马扎,说道,“小韩,你进来坐吧,我跟你慢慢说。”

韩江月走进摊位,坐在小马扎上。叶建生坐在她对面,未曾开口,又是先叹了一声,这才说道:“小韩,你是不知道,咱们新液压,垮了。”

“垮了?什么意思?”

“停产了,发不出工资,大家都是拿50%的工资在家里呆着。我家里负担重,你是知道的,没办法,我就只好厚着脸皮跑到金钦来摆摊子卖臭豆腐了。厂子里像我这样出来做点小生意的,也不少了。”叶建生说道。

接下来,叶建生便把这几年厂子里发生的事情,向韩江月做了一个介绍。

五年前,冯啸辰受孟凡泽的派遣,去新民液压工具厂协调解决液压泵漏油的问题,发现了新液压管理制度不健全的情况。在他的支持下,党委书记徐新坤扳倒了老厂长贺永新,随后启用了一批有能力、懂管理的干部,新液压的面貌出现了可喜的变化,产品质量不断改善,经济效益也不断提高。

韩江月离开新液压的时候,厂子还处于欣欣向荣的状态。当时林北重机等几家矿山机械企业开始引进国外的先进技术,新液压作为为这些企业提供液压配件的单位,也受让了一部分国外的液压部件生产技术,整体水平得到明显的提高。

可就在这个时候,徐新坤因为年龄原因,退居二线,让出了领导岗位。上级新派来的厂长是个有学历的,但对工业生产完全不懂行,到厂里之后任用了一批擅长于吹牛拍马的干部,在生产和经营上昏招迭出,最终把新液压拖入了亏损的泥潭。

新液压的衰败,内因是管理上的问题,外因则是全国都普遍存在的“政策性亏损”。液压件都是用在工业装备上的,装备整机企业不景气,新液压作为配件厂,自然也好不到哪去。厂子的生产任务一天天减少,到最后干脆就是整月整月地开不了工。厂子没有了收入,但工人的工资还是要支付的,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只能是向银行贷款,这在国内很多地方也都是常态。

塘阜是个小县,县里的银行信贷规模也小,根本无法填起新液压这么一个无底洞。这样耗了大半年之后,新液压再想从银行贷款就没那么容易了,还是在县经委的压力之下,银行才答应保证新液压能够按月发出50%的工资,而这样的承诺,也并非是永远的。

“怎么会这样呢?余厂长呢,他也跟着新厂长一起胡闹吗?”韩江月怒道。

她说的余厂长,是原来厂里的生产科副科长余淳安,也是当年与冯啸辰一道搞过全厂的全面质量管理体系的,后来当上了厂里的副厂长。韩江月对余淳安有一些好感,她总觉得,有余淳安在,厂子应当不至于沦落至此的。

叶建生道:“老余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木木讷讷的,根本不会做人。新厂长来了以后,他就靠边站了。虽然还是副厂长,但说话没几个人听。我们新厂长最欣赏的,是那些会溜须说漂亮话的,金工车间有个青工叫吕攀的,你还记得吗?”

“怎么不记得,吃喝玩乐全内行,学技术学了好几年连给机床加油都不知道。”韩江月鄙夷地说道。

叶建生道:“他现在是厂长助理,专门负责接待外面来的人,天天喝得烂醉。”

“现在还有接待吗?厂里不是没钱了吗?”韩江月问道。

叶建生道:“那是我们工人的工资发不出了,可是厂领导花钱一点也不少。人家还说了,不搞这些接待,怎么会有新业务呢?结果,吃了一顿又一顿,一桩业务也没接过来。我估摸着,最多也就是一年半载吧,咱们厂肯定是要关门的。”

“那……”韩江月只觉得心里酸酸的,这是她工作过的第一个单位,是她挥洒过青春热情的地方。她还能记得那些与师傅们围在图纸旁边讨论工艺的日子,在那日子里,还有过一个少年的身影……

“那我师父呢,他还好吗?”韩江月扯回思绪,对叶建生问道。

“何师傅不太好。”叶建生说道,他说的何师傅,是韩江月在新液压时候的师傅何桂华,是新液压坐头把交椅的装配钳工。

“何师傅过去就有哮喘病,这两年犯得更厉害了,一到冬天就出不了门。厂里没钱,医药费也报不了,听说何师傅连药都舍不得吃……”

“叶师傅,我要去塘阜看看!”韩江月眼里涌出了大颗的眼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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