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闭的房间里。
壁炉中的火焰还在轻轻摇曳，留声机咿呀呀的唱着老歌，看似祥和而平静。
夏恩和娜娜的心中，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任何一个参与晋升仪轨的试炼者，听到奥古斯丁的这番话，恐怕都会是这种反应。
然而，老人接下来的话语，才更令他们心神巨震。
“让我再猜猜看……”
“现在的我，并不是真正的奥古斯丁吧？”
“或者说，我不是完整的我，而只是一个投影，或是从历史中截取出的一个切片？”
夏恩已经震惊到说不出话来了。
他现在的感觉，就好比玩一款游戏时，游戏里的NPC不仅一眼辨认出了玩家的身份，还清楚的知道，自己只是虚构出来的数据。
很明显，也正是因为知道了这些事情。
奥古斯丁才会对两人击杀“安塞尔”的事无动于衷。
“看你们的反应，我应该是才对了。”
奥古斯丁继续语出惊人。
“能够复制、投影我的存在，想来只可能是【秘海】的意志了。”
“你们不用担心，这个房间能将【秘海意志】隔绝在外，不管说什么、做什么，都不会引来祂的注意。”
“所以，有什么想问的，就趁现在问吧。”
【秘海意志】？
被震惊得有些麻木后，夏恩才勉强静下心，思索奥古斯丁话语中的含义。
而【秘海意志】这個说法，他也是第一次听说。
那片神秘深邃的无垠秘海，居然存在着自己的意志？
但转念一想，秘途者完成试炼任务，不就是为了获得【秘海】的认可吗？
只是，倘若【秘海意志】真的存在，会不会像人一样有着亲疏远近之分？
似是看出了夏恩的疑惑，奥古斯丁开口道。
“一般情况下，【秘海意志】是绝对理性的存在，没有好恶之分。”
“你可以把祂看做一台精密且庞大的机器，按照自己的规则行动。”
听完这番话，夏恩恍然大悟。
放在某些玄幻的世界观里，【秘海意志】就相当于“天道。”
用游戏术语来说，祂就是这世界的GM。
不过……
一般情况？
难道还有不一般的情况？
想了想自己的【秘海之眼】，夏恩没有把这个问题问出口。
而旁边的娜娜，这会儿也一点都不敢小看这个看似颓废的老人，忍不住开口问道。
“你是怎么知晓自己身份，发现这个世界异常的？”
“原因很简单。”
白发苍苍的老人笑了笑：“我是奥古斯丁啊。”
只有在说出这话时，老人身上那股暮气才暂时散去，显露出几分身为海盗之王的气概。
这个理由听上去毫无道理，但夏恩两人都下意识的认可了这个说法。
如果是那位创立了【海盗公国】的王者，发现自身与世界的异常，好像也不算令人意外？
可是，正是因为如此，夏恩才更加无法理解——
此时的奥古斯丁，为什么会是这幅英雄迟暮的模样？
夏恩想到了这次令奥古斯丁铩羽而归、损失惨重的出海，忽然察觉到了一个问题。
在约翰原本的记忆里，根本没有奥古斯丁这次出海的原因。
甚至连他的目的地都不知道。
而且，奥古斯丁带着船队出海，却没有带上任何一个使徒，这件事本身就透着莫大的古怪！
想到这里，夏恩开口问道：“奥古斯丁先生，你这次出海，究竟是为了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奥古斯丁并不意外。
他先是看向娜娜，说道：“小姑娘，请你先去外面等一会儿。”
“接下来我要说的事，你知道了不会有什么好处，反而会引来极大的祸患。”
娜娜也不问背后的原因，爽快说道：“好的。”
在娜娜离开房间后，奥古斯丁没有直接解答夏恩的疑问，而是先问了一个问题。
“你还记得当年【翡翠岛】的那次劫难吗？”
夏恩点头道：“当然记得。”
那段回到过去的记忆是如此鲜明，以至于他想要遗忘都困难。
更别提，他并不想要忘记那个曾和自己相约在未来见面的精灵少女。
奥古斯丁又问道：“那伱是否知道，那次劫难背后的主使？”
夏恩脑海中灵光一闪，一个名字脱口而出。
“【秽司命】？”
奥古斯丁点点头：“看来，你知道的事比我想得要多些。”
夏恩皱了皱眉：“【秽司命】，究竟是什么？”
“你可以把祂看成一位比一般神祇更古老、更强大的神祇。”
奥古斯丁很有耐心的解释道：“祂的目的，是将这个世界变得愈发污秽、混乱。”
夏恩眉头皱得更深了：“为什么？”
这种目的，听上去就让人毛骨悚然，心中泛起一股寒意。
“没有为什么。”
奥古斯丁面带嘲讽的笑道：“司命，就是这样高高在上，我们不过是祂脚下的蝼蚁。”
“一脚踩死一片蝼蚁，需要什么理由吗？”
“真要为祂的行径找一个借口的话，那便是……”
“【秽司命】，就是秽乱本身！”
“就好比战争之神会随着世界上的战争增多而变强，如果把整个世界糟蹋得污浊混乱，【秽司命】在这个世界就会越发如鱼得水。”
夏恩心神震动不已。
这就是神祇！这就是司命！
只需一个念头，就能令无数人死无葬身之地。
“那风暴女神呢？蒸汽与钢铁之神？还有其他的神祇……”
夏恩怀抱着几分希冀，问道：“祂们难道就眼睁睁的看着【秽司命】把世界染成自己的颜色？”
“当然不可能。”
奥古斯丁说道：“事实上，如果不是这些本世界的神祇在苦苦支撑，【秽司命】的力量早就把我们的世界渗透成了筛子。”
听到这里，夏恩才忽然发现，奥古斯丁好像一直在强调“这个世界”“本世界。”
“难道说……”
“没错。”
奥古斯丁看出了夏恩的猜测，直接说道：“【秽司命】不是我们这世界的本土神祇，据说，祂诞生于【秘海】之中。”
“而在【秘海】里，还有数位司命的存在，祂们各自掌管不同的权柄。”
“只是我们的运气尤其不好，被这位【秽司命】盯上了而已。”
夏恩沉默下来，开始艰难的消化这些骇人听闻的隐秘。
先前他就知道神祇有古神和外神的区别。
而现在看来，这【秽司命】既古老，又是来自世界之外。
就是不知道，祂和【幽邃圣主】与【亿万光辉之主】相比，到底哪个更加厉害？
很快，夏恩猛地想起了他最早问的那个问题，不敢置信的看向奥古斯丁。
“你这次出海，其实是……”
“是的。”
奥古斯丁点点头，眼中浮现出一抹极深的苦涩：“我向【秽司命】发起了挑战。”
夏恩震撼不已。
挑战一位神祇，这是何等不可思议的壮举？
以凡人之躯，比肩神明！
这确实是夏恩印象里奥古斯丁会做的事情。
只是……
眼前的奥古斯丁脸上没有任何自豪，情绪反而愈发消沉，沙哑开口道。
“可是，我输了啊……”
“哪怕我已经是九阶秘途者，我还是输了啊……”
说出这话的时候，奥古斯丁像是骤然苍老了几十岁，身躯蜷缩起来，甚至还在轻微颤抖。
“那么多人，全都死了，一个都没有回来。”
“只有直面【秽司命】，你才会明白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
“祂本可以杀死我，但却给了我无数次机会，甚至用秘术让我回归到全盛时期，任由我一次又一次的挑战祂。”
“可每一次，我都输了。”
仿佛是回忆起那段宛若梦魇般的经历，奥古斯丁双手覆面，呓语般自语道。
“我输了我输了我输了我输了我输了我输了我输了……”
眼泪从他的指间滚滚流下，怎么也止不住。
奥古斯丁蜷缩在椅子里，看上去干瘦而佝偻。
这一刻，他仿佛不再是什么海盗之王，而只是一个失败的、无助的老人。
看着这一幕，夏恩鼻子有些发酸。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不敢去想。
而且，夏恩也说不出任何宽慰的话语。
“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您已经很伟大了”这种轻飘飘的话语，才是对这位奋起挑战神祇者的侮辱！
到这时，夏恩才真正明白，为何奥古斯丁是这幅英雄迟暮的模样。
哀莫大于心死。
用玄幻些的说法来形容，就是奥古斯丁的“道心”，已经在与【秽司命】的战斗中崩碎。
所以，哪怕奥古斯丁或许已经知道了各方势力企图摧毁【海盗公国】，甚至使徒中有人背叛了他，他依旧无动于衷，没有做出任何应对的举措。
或许，在真正的历史中，【海盗公国】也是因此分崩离析的。
只不过……
夏恩忽然想起了奥古斯丁被斩首时的幻象。
那时的他，却又好像恢复了某些信心，变回了那个豪情万丈的海盗？
这又是因为什么？
在夏恩心中众多思绪起伏的时候。
奥古斯丁继续喃喃道：“【秽司命】还曾说过，因为我的挑战，祂准备掀起一场从未有过的大洪水，淹没整个世界。”
“祂之所以不杀我，恐怕就是想让我怀抱着懊悔和绝望，亲眼目睹这场灭世洪水的到来。”
听到这里，夏恩心中猛地一跳。
那场灭世洪水的始作俑者，居然是【秽司命】？
转念一想，似乎也只有这个可能！
一场大洪水，足以将整个世界拖入漫长的混乱！
想到这里，夏恩对奥古斯丁说道：“前辈，事实上，我就来自于大洪水之后的时代。”
“那场大洪水，虽然摧毁了数不清的文明，葬送了无数的生灵。”
“但在洪水之后，海上各个岛屿，却也诞生了新生的文明与秩序。”
夏恩原本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但话语出口，却像是开了闸一般，语速越来越快。
“我所处的时代，也被称之为大航海时代，人们打造船只，扬帆起航，打捞海底的古老遗迹……”
“而现在海上最大的势力，叫做七海联邦，与各个岛屿的执政官一起管辖海上的人们……”
“在海面下，同样也有人类转化成的海族文明，我曾有幸和一位海族女王结识……”
“当然，现在海上也有海盗流窜，只是没有像【海盗公国】这样的国度建立……”
在说出这些看似零碎的话语后，夏恩双眼越来越亮。
最后，他深呼吸一口气，极为认真的说道。
“我想说的是……”
“薪火相传，生生不息，文明的火种并没有熄灭！”
“哪怕【秽司命】再度掀起一场大洪水，还会有新的文明在废墟上新生！”
“前辈你对自己感到失望，这很正常，我听说过一句话，人力终有穷尽时，想要一个人挑起这个担子，太重、太沉！”
夏恩顿了顿，发自肺腑的说道：“我希望，前辈可以失望，但不要绝望。”
“不妨，把希望寄托在未来的我们身上。”
“你做不到的事，我们这一代人未必做不到。”
“我不敢说我将来一定能战胜【秽司命】，但如果有机会，我也一定会挑战那高高在上的司命。”
“把那些不怀好意的神祇，一个不留的全部驱逐出去！”
听完这番话，奥古斯丁目光复杂的喃喃道。
“把希望寄托在未来？”
良久后。
奥古斯丁轻叹一声，自嘲的笑了笑：“看来我真是老了……”
“居然被你这个年轻人教训了一顿。”
说着，奥古斯丁缓缓站起身。
虽然他的身形依旧有些佝偻，但那股颓废的气质却消散大半，一双浑浊的眼睛里像是藏着狮子。
“我会试着相信你们的。”
“不过，你也得向我证明你的能力。”
奥古斯丁拿起桌上的一个匣子，随手向夏恩丢了过去。
“这里装着【黄昏黑珍珠】，送你了，给你一天时间汲取其中的秘力。”
“等你出关的时候，由你来解决这次【海盗公国】的危机。”
说着，奥古斯丁就向着房门走去。
夏恩愣了愣，却没有去管所谓的【黄昏黑珍珠】，而是问道。
“前辈，我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说。”
“【翡翠岛】之后，你有遇见过一个叫做莱拉的精灵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