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3.第290章 黯然伤神(第六更)

刘瑾便翘着腿,眼睛眯起来,这事儿可不能大意啊,现在闹得群情汹汹地,一日这真相不明,可要糟糕,别看刘瑾现在权势渐渐滔天,可他终不过是个守在紫禁城里的宦官而已,靠着几个党羽,勉强还能对外朝有些影响,可是真正能决定自己生死的,终究还是陛下。

只是……这一次出了意外的却是王华,王华乃是帝师,陛下虽是顽皮,却是重感情的,这几日也没有睡好,连豹子都不去看了,很是黯然伤神了一阵子。

现在王华还未死,虽然是生死未卜,就已经闹成了这个样子,假若是王华身故呢?

刘瑾不由打了个寒颤,有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一旦王华稍有什么不测,那么所有的矛头都有可能会指向自己,现在庙堂上如此安静,不过是许多人在等而已,并不代表那些安静的人都是善茬。

风雨欲来啊。

倒是这时,却有宦官急匆匆的来,道:“刘公公,南京行宫那儿传来了最新的消息,南京行宫太医院急奏,说是……说是……”

刘瑾急了,他脸色发青,厉声道:“说是什么,你说!”

“说是命不久矣,已经没几天可活了……”

没几天可活了……

刘瑾打了个激灵。

那边的消息是飞马送来的,可是这间隔,却也需要三四天功夫,这是三四天前的消息,说不准现在……就王华已经一命呜呼。

这下遭了,刘瑾可不是傻子,或许别的事,陛下可以纵容,可是一旦王华中毒而死,天下人又是言之凿凿,说是自己暗使人下的手,陛下会轻饶了自己吗?

他惨然道:“这么多御医,就没一个人救得活?这……这怎么可能……他们不是平时都吹嘘自己有通天之能吗?不……断然不可能,怎么可能……”

很是颓然的一屁股坐在了椅上,竟是目光呆滞。

倒是一旁的刘欢低声道:“干爹,怕个什么,若是谁敢多嘴,大不了请焦芳和刘彩他们……”

焦芳是内阁学士,和刘瑾的关系很是紧密,若没有焦芳,刘瑾的权势只怕和御马监等其他各监的大太监们也没有太多的区别,而至于刘彩,则彻底是刘瑾的走狗,他将刘彩提拔到了吏部尚书地高位,为了排除异己,又以京察的名义,对那些和自己关系不睦的官员统统革职,因而刘瑾的力量,主要来源于这二人。

刘瑾却是阴冷一笑:“焦阁老和刘彩?呵……你是不知啊,咱家和他们虽然是同林之鸟,可是一旦大难临头,就难说了。”

他有点儿茫然无措,恰好又有人来道:“刘公公,陛下请刘公公速去伴驾,陛下就在暖阁。”

陛下……

刘瑾不敢怠慢,连忙小跑着往暖阁去。

此时,在暖阁里,朱厚照显得忧心如焚,他已经好几日辗转难眠了,连吃饭也不香,显得消瘦了许多,少年天子背着手,在阁中来回走动,几个伴驾的宦官则都是趴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出事的人不是别人,是朱厚照的恩师。

当初朱厚照还是太子,住在詹事府的时候,弘治天子为了他将来能稳稳当当的继承大统,便一直为他挑选良师,当今的内阁阁老,几乎都曾做过朱厚照的老师。

只不过老师和老师却是不同的,比如刘健、李东阳这些人,名义上确实是太子太傅和少傅,实则却只是兼职,只是名义上的老师罢了,而真正教导着朱厚照,每日对着朱厚照吹胡子瞪眼,然后每日忍受朱厚照这个顽劣小子各种折磨的人却只有一个——王华。

王华是状元出身,学问很好,偏偏他很不幸,遇到了朱厚照。

一个是满腹经纶的大儒,一个是号称詹事府第一撕逼小能手,各种顽劣手段花样百出,素来是正儿八经的事从来不做,歪门邪道的事儿却是样样精通的朱厚照。

结果……可想而知。

王帝师在短短的教师生涯中,曾被烧过三次胡子,被钉子扎过四次屁股,落水两次,被狗咬过若干次,踩着瓜皮摔成嘴啃泥更不知多少次,当着朱厚照的面,捶胸跌足的把眼泪都流干了,最后教授出来的学生……显然并不怎么样。

可即便如此,师徒二人还是在各种玩闹和恨铁不成钢中建立了友谊,本质上,朱厚照的心底深处还是十分敬重这位恩师的,正因为敬重,却又因为明知自己做不到恩师所要求的那样的天子,反而心里生出愧疚,这也是为何,刘瑾提出让王华去南京,立即得到了朱厚照首肯的原因,没脸面对这个老师啊,那就让他去南京颐养天年吧。

可是谁料,居然中毒了。

朱厚照很恼火,是谁,居然连自己的恩师都敢毒害。自己平时不去招惹别人就已经不错了,居然还有人敢拔自己的虎须,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活腻歪了。

他起初还只是气愤,可是当听到南边来的消息,王华命不久矣的时候,朱厚照整个人呆住了,他有过很多荒唐的时候,可是这一次,居然极认真的一屁股跌坐在了龙榻上,他眼睛有些发直……自己的恩师……这就要死了吗?

朱厚照脑子里浑浑噩噩的,感觉发生的事有些不真实,就在上月的时候,王老师还上了一道奏疏,狠狠批评自己为政不勤呢,当初的自己,看了也只是哈哈笑,心里很庆幸,王老师被自己打发去南京了,嘿嘿,虽然明知老师很生气,可是……你管我不着,哈哈……

可是现在,朱厚照笑不出了,居然满心稀里糊涂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一些风声,他也是听说过。

所以当刘瑾小心翼翼的碎步进来的时候,还未拜倒,朱厚照的眼睛却像毒蛇一样,狠狠地瞪着他道:“王师傅若是有什么事,你去陪葬吧。”

刘瑾一下子吓瘫在地,却是没有开口为自己辩解,只是身躯颤抖,因为他清楚,现在就算他再如何辩解也是无用。

294.第291章 知易行难(第七更)

朱厚照没有再理会刘瑾,站了起来,很是不安地在暖阁里来回走动,口里开始低声喃喃念道:“王师傅吉人自有天相,想必……能转危为安的……”

虽然这样说,他却是很清楚,这一切都是虚妄,南京行宫有专门的太医院,而这些太医院里的御医,个个都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名医,若是连他们都回天乏术,只怕……

他难得的正经了一阵,又重新颓然坐下,叹息一声,便道:“下旨,召他的儿子至南京,王师傅的儿子叫什么?对,是那个王守仁,那个人……”朱厚照本来想说这人挺讨厌的,却还是忍住,今儿不比平时:“让翰林院准备制诰,朕封王师傅为新建伯,一旦发丧,立即追封其为太子太傅,葬礼要办得妥当,至于谥号,就让内阁来讨论吧,朕的意思,还是文正合适,不过就怕内阁不肯依,总之,也该以文忠公为谥。”他深吸一口气,才接着道:“朕曾将他的儿子王守仁贬去做驿臣,哎……当初朕只是闹着玩的,只是希望王师傅能够少说朕几句罢了,现在…让他的儿子起复吧,等王守仁守制结束之后,让王守仁官复原职。”

说着,说着,朱厚照的眼眸里竟是雾水腾腾的,这时代的师傅和后世的全然不同,却是有一种特别的意义。

除了自己父皇驾崩,朱厚照真正的魂不守舍的伤心了许多日子,等他登基了之后,就再难有伤心的情绪了,现在想到王华将死,竟不由触动了什么,王华是父皇当初亲自挑选的师傅,这让朱厚照想到,父皇在位时的音容笑貌,那时候,父皇用很宠溺的目光看着自己,并且对自己说,这个人将成为自己的老师,自己一定要向对待父亲一样去对待他,听从他的教导……

朱厚照想到此处,摇摇头,不由自主地苦笑。

终究……自己还是做不成父皇和王师傅寄予希望的贤明天子啊,可是现在,这两个人一个驾崩已久,一个即将仙逝,而自己,终究是让他们失望了。

猛地,少年天子突然暴起,举起了几上的青花瓷瓶,狠狠地摔了下去,那瓷瓶应声落下,立即摔了个粉碎。

………

解毒就好似是救火一样,本来是一刻都耽误不得的,只是对于黄信来说就不同了,他不过是磨不过叶春秋,带着叶春秋去探视而已。

叶春秋只能选择在第二日卯时起来,今儿也不去练剑了,却见外头春雷滚滚,竟是下了雨,叶春秋却是一刻都不敢停歇,匆匆打着油伞便出了门。

急急的赶到黄信的住处拍门,此刻天空没有曙光,只有乌云滚滚,和偶尔的电闪雷鸣,门子被惊醒,匆匆披衣来开门,若不是看到是叶春秋,在这样的大清早跑来扰了自己的清梦,多半这门子要破口大骂不可。

“啊……是春秋少爷,春秋少爷怎么了?”

叶春秋走得急,所以油伞并没有遮住太多的风雨,浑身湿漉漉的,很是狼狈,他在屋檐下收了伞,却是深深作揖:“不知黄世叔起来了没有,烦请通报,就说小侄来了。”

不必说太多,想必黄信能够理解。

门子不敢大意,忙是去唤人,黄信本不急着早起,昨夜毕竟睡得太迟,可是听说叶春秋这么大早就来,不禁哑然失笑,这个小子,居然较了真。

虽然觉得叶春秋有点胡闹,可是黄信却也不好磨蹭了,匆匆起来洗漱,一炷香之后,连早饭也没吃,便到了门前,他看到叶春秋抱着油伞坐在门槛上,双目看着浓墨下的虚空,竟能感受到叶春秋那股子让人不敢小看的认真劲。

“春秋。”他唤了一声。

叶春秋愕然回眸,连忙站起,一脸惭愧的道:“黄世叔,这么一大清早来叨扰,实在惭愧……”

黄信压压手,笑吟吟地道:“无妨,我们是世交,没什么好客气的,不过你备了车吗?哎……我也是惭愧得很,家里只有一顶凉轿。”

叶春秋摇头道:“清早也雇不到车马。”

黄信只好苦笑道:“那么不妨你坐轿,我来步行。”

这怎么好意思?

叶春秋连忙道:“春秋身体好,步行就可以了,我每日清早都要晨练的,今儿事情急,顾不得晨练,正好走动走动,世叔,我们还是不要客气了,赶紧动身为宜。”

话说到这个份上,眼看着叶春秋急的团团转,黄信哪里好怠慢,忙是让人叫醒了轿夫,接着便入轿出发。

在这清冷的长街上,连那万家的灯火也早已熄灭的一干二净,这样的黎明,依然还是伸手不见五指,偏偏又是下雨,点不了灯笼,两个轿夫冒雨前行,叶春秋不认得路,只好泱泱的在后撑着油伞跟着,他的大袖和襦裙,几乎都已经打湿了。

很偶尔的时候,叶春秋也会为自己的古道热肠而觉得可笑。

别人的事,终究和自己无关。

不过……若是有这样的能力,却是对别人的事冷漠以对,又觉得良心不安。

或许……终于还是没有成长吧,还没有经历太多的丑恶和阴暗,心底深处,还保留着一些善良。

人应该坏才好啊,脸皮厚才吃香,这是上一辈子总结的经验。

可惜,知易行难。

做不到,再好听也是无用,叶春秋心里感慨,浑身上下都是湿淋淋的,他撑着油伞,脚步更快,好在身体结实,不至于气喘吁吁。

再往里头走一些,便有人大喝:“是谁。”

黑暗中,一个魁梧的如铁塔一般的汉子走出来,头顶铁制的范阳帽,身穿褐色长衫,仔细去辨认,和因为杀倭立功的张千户所赐的鱼服样式差不多,不过瞧这成色,当然不可能有钦赐这样的规格。

他的腰间还挎着一柄刀,刀未出鞘,却是湿哒哒的,能感受到一股杀意。

轿夫道:“这是都察院御史黄大人的大驾。”

那人便已侧身,退到了一边,消失在雨夜之中,仿佛一下子失去了痕迹。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