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7章 九章「与君决。」

金色的眼瞳平静地望着他。

「你以为,你占据了神的身份,就能要求我抛弃一切?」苏明安轻声说:「你希望我走向更长更远的人生。可有些东西,永远比生命更重要,一旦丢下了这些东西,人只是动物。」

他偏转剑刃,剑锋闪着寒光。

「你这样有用吗?」神明安眼神露出不解,甚至将右脸颊愈加贴紧了剑面:「你刚刚捅穿了我的胸口,我依然好好的。就算你切断我的脖颈,又能怎样?」

祂的态度一直让人有种轻慢感,彷佛瞧不起任何人。但其实祂只是正常在说话。

「我想把你的头摘下来当球踢。」苏明安说。

「就像你胸前的这颗?」神明安看了眼苏明安胸口的行囊,几撮血淋淋的金发露在外面。

「像你脖子上的这颗。」苏明安手腕一动。

只是轻轻一声,不需要多费力,就像餐刀划过柔软的奶油舒芙蕾,伴随着浓稠而黏腻的金色奶油,一颗白色的「舒芙蕾」呈现在了剑上。

「舒芙蕾」之下的身躯,则是静静地坐在椅子上,露出鲜血淋漓的颈部断口。

苏明安单手拿着神明安的头,神明安的头颅还在朝他眨眼,一滴滴血液顺着断裂的颈骨往下流。

「……我不可能许下这种誓言。」苏明安说:「你的话很有道理,也许未来,我会觉得这一切都不重要。但至少对于现在的我……有些东西确实高于生命。」

神明安垂下眼皮,叹息道:

「……好吧。」

「世界树,我劝过他了。」

「软的硬的,都试过了。我无法改变他的心意。你动手吧。」

苏明安一怔。

倏然,四周响起剧烈的隆隆声。

无数条水晶色的枝叶,朝苏明安涌来,尖头闪烁着寒光。

「唰啦!」一声,一根枝叶扎透了苏明安的肩膀,顷刻间,一大批枝叶扑了上来,疯狂地挤入他的伤口。

水晶色的枝叶渴求地汲取着血液,犹如一条条蠕动的蟒蛇,瞬间变得鲜红。

……世界树原来没休眠,而是在暗搓搓等着偷袭。

「嗷呜!」黑焰一口咬在枝叶上,毫无威胁力,差点被紧跟而至的枝叶碾成黑色猫饼。

苏明安手指微动,身后五口浮游小炮迅速融合,化为一杆飘在空中的透明大炮。浓厚的蓝紫色电浆聚集在炮口,带着炫目的光芒,刹那间喷吐而出,炸开一道转瞬破灭的火焰烟花!

「轰——!!!」

磅礴的蓝紫色与橙红色交织,冲击力掀飞了一旁的糖罐,炽烈风波骤起。一缕火星烧上了苏明安的白发,顷刻间火势蔓延,即使他及时切断发丝,一大片白发依旧洒在了地上。

这下,苏琉锦也不用剪了,彻底短了。

苏明安后退数步,还好他反应及时,没有被世界树完全贯穿。他望向神明安:

「——神!我向你发出高塔邀约!」

顷刻间,湛蓝色的屏障猛地升起,环绕了二人。世界树在屏障外疯狂敲击,却无法突入。

神明安的头颅像果冻一样弹跳了几下,回到了脖颈上。祂伸出双手,「咔哒咔哒」几声,安好了头。

「高塔邀约。」神明安望着周围蓝莹莹的屏障:「这应该是你最神奇的技能。无视位格,无视战力,直接发起1v1决斗,任何存在都无法插手……即使是世界树,现在也拿你没办法。」

苏明安横起剑刃,剑尖向前。

……世界树竟然如此阴险,还好他反应及时。

鲜血顺着他的肩膀流出,锁骨处满是孔洞状伤口,失血的眩晕感晃荡在脑海,

现在,他心里的评级已经变成:至高之主>>神明安>万物终焉之主>世界树。越往后,越不是东西。

「你没有在罗瓦莎待下去的必要。」神明安伸出右手,一柄金色的剑刃,逐渐在祂掌间凝形:「你的原初——司鹊·奥利维斯还活着,这是他与众多创生者的责任。」

「我不是为了拯救你们而存在的。」苏明安说:「——我是为了拯救我们自己而存在的。」

「你想活着,我也想要你活着。」神明安说:「那为何,你不能向我宣誓呢?」<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因为你的『活着』和我的『活着』,不是一种概念。」苏明安一剑斩下!

「铛——!」

清脆的撞击声。

一柄一模一样的亚尔曼之剑,接住了他的剑。

双方的白发,一长一短,在烈风中飘摇。

苏明安染满血的袍裾,与神明安素雅庄严的白袍,在金红色的胶质光辉中涌流,如同流云。

神明安没有使用神力,仅仅使用身为「人」的苏明安的能力,与苏明安战斗。

剑斗,是最古老、最原始、最简洁,最庄严的决斗方式。

彷佛通过这种方式,他们形而不同的灵魂可以在交锋中得到相互的诘问与解答。

「你说过——【意义最模糊的词语,有时候拥有最强大的影响力。】」神明安挥剑。

由于苏明安从未学过剑术,所以即使是神明安,挥起剑来也毫无章法,全靠职业基础加成。

两个人的剑术都上不得台面,一板一眼全由职业带动,乒桌球乓一阵凌乱的敲击,宛如学生打架,观众们看得目瞪口呆,剑术家们看得几欲吐血。

「【例如,大义。例如,爱。】」

「铛——!」又是一声。

神明安单手持剑,剑刃下压,直刺苏明安面部。

苏明安双手持剑,剑刃横举,挡在额前。

双剑交叉为十字,迸射出金黄色的烈光,双方的眼神直直交汇。

千帆过尽的「他」,与尚且怀揣热情的他,隔着短短的距离对视着。

遥隔悠远的岁月,一声声叩问落下。

「【这些简短的言语,被赋予了神奇的力量。好像一说出来,就在人们脑中唤起了庄严而模糊的形象。】」

「铛——!」

「【甫一说出,彷佛征服了每个人的自由意志,让他们心甘情愿高高托举这些字词所代表的意义。】」

「铛——!」

「【可你知道,苏明安,有些词汇并不出自于你的思考。】」

「铛——铛——铛!」

剑刃交接,风声嘈杂。

一剑又一剑,虽然毫无章法,却对剑极快,金红色的光辉不断涌现,摩擦着一缕又一缕四溅的火星。

苏明安从未有过这样与人对剑的经历,平时不是他秒人,就是人秒他,能量波轰来轰去,正正经经剑术决斗还是第一次。

神明安只用剑,没有用其他任何能力,彷佛在说——【这是我们之间单纯的剑斗】。

只要苏明安不使用别的能力,神明安就不会使用别的能力,仅用最单纯质朴的剑作较量,像古欧洲的骑士决斗。

简洁,古老,庄重。

哪一方再也无力挥剑,哪一方就输。

「铛——铛——铛——」一声声剑刃对撞声,火花四溅。

每一次对剑,苏明安都能感受到对方剑刃上巨大的力量,像泰山压顶一样袭来。

神明安的力量太高,苏明安的虎口震出血液,握剑的手开始颤抖,早知如此,应该找吕树学点近战技巧。但转而一想,又确实是没时间。

他连自己的时间都很少。

太少了。

「【你只是出于『被裹挟』或『为自己寻根』,才会将短小的词汇上升成玄而又玄的『理想』、『意志』、『锚点』。习得了这种极度简化的思考方式与想像力,为了麻痹自己求生的渴望。】」

「铛——!」

金色剑尖落下,苏明安的左肩飚射出血花,与此同时,他也一剑砍在了神明安的右肩。

没有用神力防御,殷红色与金色的血,淅淅沥沥落在地上,行径分明,互不相融。

由于失血过多,苏明安脑中模糊,竟开始下意识胡思乱想。他想到自己高中看过的动漫里许多厉害的角色,都是临战爆发,突然明悟到剑术绝招,爆发小宇宙干掉敌人。他又想到林女士看过的一些武侠电视剧,厉害的剑客都会和剑对话,讲究什么剑魂相通。又想到玥玥喜欢的仙侠文,神剑会寄宿着老爷爷,老爷爷往往是修仙大能,会帮助主人打下一场又一场胜仗……

可他没有,也做不到。

没有小宇宙,没有剑魂,也没有随身老爷爷。

他只有自己。

「【理想只是形式、是工具、是概念。而满足自己的欲望与需求,才是根本。究其所终,我们的本质只是几缕脑电波,就连四肢与躯干都称得上是满足自我念想的『工具』或『外物』。所谓理想与荣誉,更是裱装在工具之外的鲜花,为了满足自己『成功拯救』、『没有辜负人们期望』的欲望。】」

「唰——」

顺着伤口,剑刃下滑,谁都没有抢先松开剑。

金色与红色的液体同时在他们的左肩与右肩涌流,随着双方剑尖下滑,双方肩部的伤口越扩越大,豁口顺着表皮、血管、骨骼……一路飞速向下。

「【如果过多依赖于心中反复固化加深的概念,理想就会最终滑落向执念。因此你产生了『只要能拯救翟星,要我做什么都行,即使是死也无所谓』的想法。它的意义已经高于了一切,甚至成为了支撑你活下去的工具,在极端的本末倒置下,你把自己的其他一切合理的欲念与需求都视作了『无用品』,这是极度危险的体现。】」

「铛——!」

剑刃切断血肉,苏明安的左臂与神明安的右臂,同时掉落在地。

苏明安却彷佛感觉不到痛,不顾失去的手臂,右手握紧剑柄,往前直刺,拼尽一切。

他用力极大,脚跟蹬地,脚下的水晶地面碎裂而开,形成蜘蛛网状的裂痕。

咔,咔咔咔——

分不清是地面开裂的声音,还是他骨骼开裂的声音。

神明安立刻换手,左手持剑,用力斩来,全力迎上苏明安的决绝一击——

「【这会导致……当你失去了概念指代的对象,你就将彻底失去你自己。】」

「苏明安。」

「——你到底是苏明安,还是『为了拯救翟星不惜一切代价的苏明安』,亦或是『甘愿接受自己死亡,甚至为此感到心满意足,最后安然阖目的苏明安』?」

……

「铛————!」

剑刃脱手而出。

苏明安左臂空荡,右手仍然维持着握剑向前的姿势,手掌形状扭曲,手骨尽皆弯折。

神明安反馈而来的力道太强烈,苏明安终于握不住剑。

一声碰撞之下,那用于弹钢琴的白皙的手,骨骼扭曲成麻花状,鲜血涌流,满目鲜红,骨节错位,指甲外翻。

左臂断裂,右手骨折。

鲜血淅淅沥沥落在地上,溅开一道又一道血花。

亚尔曼之剑落在地上,出现了一道裂痕。

「咔,咔咔咔——」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裂响——这柄从第二世界到第十一世界、跟随了苏明安整整十个世界的伴生武器,这柄从绿级一路进化到金级的玩家巅峰武器,这柄无往而不利、代表着旧日之世命运之剑的武器……碎成了两半。

剑尖沾染着神的鲜血,银白染成了金黄。

剑柄部分露着一小截剑身,豁口犹如断裂的颈骨。

——像是一枚被斩首的头颅。

「……」

神明安未曾追击,满头白发如同银白色的丝线,在残余的剑风中晃动,祂的右肩空落落的,垂下几片撕裂的皮肤和上臂骨。

祂左手仍然握着剑,看似胜者是祂。

但在苏明安的亚尔曼之剑开裂的这一刹那——

「咔嚓——」

神明安手里的剑,也应声而裂。

剑刃的尖头,掉落在地,发出清脆一声。

「铛——!」

除却神明之力,仅用「人」的力量作战的神明安……原来,并不能凌驾于苏明安之上。

而苏明安犹然胜之。

因他仍在坚持。

他蹲下身,伸出颤抖不已的手掌,一次、一次又一次地,试图拿起那柄断裂的剑,想用仅剩的剑尖,继续作战。

他的双臂软趴趴地垂着,像迎风而倒的稻草人。

血流如注,他的脸色苍白到极致,几乎一吹就倒。

手骨尽皆扭曲,骨节错位碎裂,满是触目惊心的森白与血红。

「……你到底在坚持什么?」神明安轻轻地说。

一语双关,语声满是困惑。

苏明安握住了那柄断裂的剑,手掌握了握,骨骼痛得喑哑作响。

……他在坚持什么?

也许确实有必须坚持的东西。

是他……是他作为苏明安,仅仅作为苏明安,而不为着什么的、干干净净的、单单纯纯的、属于他的东西。

……

【「这些简短的言语,被赋予了神奇的力量。好像一说出来,就在人们脑中唤起了庄严而模糊的形象。」】

……

大义,无私,拯救,还是旁的什么。这些高高在上、令人振聋发聩、庄严而模糊的概念,他不关心。

……

【「甫一说出,彷佛征服了每个人的自由意志,让他们心甘情愿高高托举这些字词所代表的意义。」】

……

他只知道,比起其他的那些爱欲、食欲、权欲……比起那些明面上的、众人喜欢的、俗世追寻的、令人无比欢欣鼓舞的欲望……

……

【「你只是被裹挟,才会将短小的词汇上升至玄而又玄的理想。所谓理想与荣誉,更是裱装在工具之外的鲜花。」】

……

比起那些,

他手里正在握住的、眼里正在瞧见的、心里正在追寻的、他认真思考过的,关于故乡与故人的一切……

这些,

——这些才是,「让他甘愿赴死的缘由」。

……

【「理想只是形式、是工具、是概念。而满足自己的欲念与需求,才是根本。在极端的本末倒置下,你把自己的其他一切合理的欲念与需求都视作了『无用品』,这是极度危险的体现。」】

……

这些「被倒置的末」。

才是他本心深处,

最危险、

最固执、

最恐怖、

最邪恶、

也最无可救药的……【最深切的欲念与需求】。

他是,需要他们的。

……

他们,才是他心底里,最邪恶也最强欲的——【欲求】。

……

……

「——放开他!!」

倏然,一柄犹如岩浆熔铸、橙红似火的长剑,像是开天辟地的盘古之剑,劈开了层层迭迭的枝叶,直刺而下!

一名身着复古长衫、别有金盘龙纹扣的青年,驾驭巨龙出现在火红色的高空。一瞬间,霞光万丈,灿若白昼。

巨龙高高昂起头,咆哮一声,树内俱震,空气同鸣。

他垂下头。

金眸凛凛,烈火飘飞:

「——苏明安!」

……

【所以,当他的欲念无以为继,即将难以坚持、解放自我、投向自由之时……】

【最幸运也最残忍的,】

【——「他们」出现了,朝他伸出手。】

【总是这么及时。】

【及时到残忍。】

……

第1358章 十章「世界烧成我的颜色(1)。」

【从我的窗户中我已经看见】

【在遥远的山顶上落日的祭典。】

【有时候一片太阳】

【在我的双掌间如硬币燃烧。】

【在你熟知的我的哀伤中。】

【我忆及了你,灵魂肃敛。】

【彼时,你在哪里呢?】

【那里还有什么人?】

【说些什么?】

【——聂鲁达《二十首情诗和一支绝望的歌》】

……

【——〈第一棒〉——】

【——〈第七世界·苏凛〉——】

……

苏凛的状态不似寻常。

全身像是笼了一层云白色的光辉,瞳眸彷佛有云雾鼓噪,萦绕周身的烈火不再是半金半红的颜色,而是偏向于纯粹的金。

通透的、清澈的、神圣的、庄重的……完完全全的锐金色。

像他本身一样锐利。

他的身后,出现了一道朦胧的海蓝色身影——微卷的长发、竖线的瞳眸、妖艳的面孔、细碎泛光的鳞片。赫然是海妖。

伴随着苏凛高举右手,一柄金色细长的剑刃凝聚在他手中。与此同时,像是同步映射一般,他身后的海妖虚影手中也握住了一模一样的金色长刃。

顷刻间,两点锐利的寒星对准了神明安。

「唰唰唰——」

万丈金光随着苏凛瞄准蓄力的动作倏然聚集,细碎的火色折射入他凛然的瞳眸,彷佛所有的光辉都吸引于他的剑尖。

狂风猎猎,犹如金光破晓,撕裂长夜!

青年冷淡的面容,被火光照耀得棱角分明,彷佛降下审判的神明。

……

「呼——呼——呼——」

风声响彻,鼻尖满是炙热的气息。

即使高塔邀约屏障渐渐散去,世界树的枝叶依旧无法伤害到苏明安,金色烈火环绕着他,犹如铜浇铁铸的烈焰屏障。

苏明安擡起头,望着天空中的金色神明。

联想之前苏凛抽到了云上城神明作为卡牌,应该是云上城神明与苏凛暂时融合了,才有了这么强的战斗力。不过占据意识主导的是苏凛。

苏凛的这个姿态……让苏明安彷佛回到了那个海岛,望见了尚未坠落的云上城神明。

「苏明安,往那个方向走,有人会接应你。」苏凛指向神明安的座椅之后。那个方向离树皮很近,没走几步就能冲出去。

「那你?」苏明安回头问。

他们之间烈火飘摇,一缕缕金色炽焰犹如藕断丝连的绸带,自天际悬挂至眼前。

「我来……会会这棵没眼光的大树。」

苏凛一声冷哼,火焰骤起!

「哗哗哗哗——!!!」

烈火骤然翻腾,旋转而起的高温气浪犹如扫清一切的巨手,令繁茂躁动的枝叶开始破碎、凋零、坠落。

苏凛高举长剑,蓄力完毕,一后仰,一翻腕,长剑竟像悬于长弓的箭矢一样被他全力投掷了出去,对准了神明安!

与此同时,他身后的海妖虚影也尖啸一声,同步投掷出一模一样的金色长剑,对准了另一个方向的世界树根系。

带着刺眼的金色光火,两道剑刃所过之处,留下了两条鲜艳夺目的金色火河,像是两条撕裂空气的划痕,交错而开,延绵出两条细长而尖锐的空中金线!

神明安容色未动,伸出右手,十字光晕闪动,像一颗颗细小的银白色星星,空气的震鸣在祂手掌对准的方向响彻。

「轰——!」

「轰——!!!」

金色利刃与空间气波,甫一交锋,便激荡起剧烈的余波,一旁的茶桌和座椅瞬间被掀翻。风声、枝叶声、震动声,噼里啪啦地响起,像是耳边炸开了无数团烟火!

随后,光剑刺入了神明安的右肩,一穿而过,金色烈火如同跗骨之蛆,在祂身上席卷蔓延,顷刻间露出了焦黑的骨骼。<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金光放肆地闪烁,另一柄光剑也抵达了世界树枝叶最茂密的部位,像是长针刺破动物的腔体,伴随着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穿透声,上百道火舌磅礴雄浑地飞舞着,剑刃刺入层层重迭的枝叶!

「嘶呀——!!!」宛若婴孩嘶哑尖叫的声音响起!

刹那间,气浪翻滚。

风云激荡,天地震鸣。

「嗒嗒嗒……」

苏明安向前奔跑。胸前的行囊一晃一晃。

身后不断传来烧灼声、碰撞声,却没有一道攻击落在他身上。即使他不回头,也能看到映在眼前的火焰光影,时而亮堂,时而黯淡。

「呼——」忽然,他听到风声。几条世界树的枝叶突然从地上长出,打算偷袭他。

手掌无法屈伸,不能使用手势唤出技能。苏明安直接张开嘴,念出技能名:「空间震……」

还没念完,忽而望见一只红皮鞋在眼前放大。

「砰!」

皮鞋一脚踹在那几根枝叶上,涌起一阵朱红色光晕,下一刻,枝叶像被逆转了时间,化为了几条纤弱的芽苗落在地上。

白发飘扬,穿着红袍的少女犹如一头披着鲜红毛皮的野兽,撞入了树内,一把拉住苏明安。

那双湛蓝的眼眸,亮着时针的纹路。

「苏明安,跟我走。」

她的身后长出数十根漆黑色的触须,犹如鞭子般朝着世界树枝叶挥去,几声「噼啪」之下,苏明安身上缠绕的枝叶被打断。取而代之的,是茜伯尔的黑色触须,像是黑色软带一样牢牢地扣在他身上,像是生怕他丢了。

……原来负责接应的人,是茜伯尔。

茜伯尔原本在门徒游戏和小白打架,现在赶了过来,不知是打赢了还是逃脱了。

她右手一伸,揽住苏明安的脊背抱了起来。脚步闪动,靠近了最外侧树皮,向外冲去!

「嗡——嗡——嗡——!」

世界树见此,再也不顾苏凛,全力朝着苏明安这边扑来。层层迭迭的枝叶交织,彷佛迎面盖来的洪水。一根一根的枝叶,犹如一朵一朵拍岸而来的浪花。

茜伯尔脚步未停,像是没看到扑面而来的万千枝叶,直直向前冲去。

而身后,响起了苏凛很轻的声音。

「——【神罚】。」

要是换作寻常,苏明安肯定要为苏凛这句极为中二的话笑一下。但现在,这一声淡淡的话语背后,并不是单纯的念词。

苏凛单手高举,一柄长刃现于手掌,剑尖高举。

「唰啦——!」

口中细碎地念着什么,似乎是普拉亚祈祷词。

伴随着苏凛的念诵,天空中,

——倏然下了一场金色的雪。

不,那不是雪,而是一片片如梦似幻的金色羽毛。

成千上万的羽毛在空中浩浩荡荡地舞动,每一片羽毛触碰到的物品,都被瞬间点燃。

羽毛轻盈地落下,一簇接一簇,犹如一颗颗坠落的辰星,辰星蔓延成线,绘成了一幅燃烧的星河,彷佛神明降下的神罚。

诸多枝叶翻滚、扭动,渐渐烧成灰烬。

一对金色羽翼,在苏凛身后张开。万丈金芒在他身上流转。

光芒照耀出他的神情,像是俯瞰大地的神明一样神圣。他高举剑刃,平静地望着纷纷扬扬的火焰之雪,眼里毫无波澜,那一点逐渐养出的人性正在消散。

这一刻,他的姿态与当初的云上城神明彻底再无区别。

这一场浩浩荡荡的大雪,彷佛将他从尘世再一次带回了高远的云端。

在羽毛的掩护下,树皮被烧得爆裂而开,茜伯尔足尖一点,带着苏明安冲了出去!

「——唰啦!」

一瞬间,彷佛云开月明,外界的空气扑面而来。

苏明安回头望了一眼,透过树皮的孔洞,他望见枝叶的层层掩映之间,苏凛依旧停在空中,身周的大雪永无止境地下落。

那身影,宛若一点小小的、永恒的、明亮的金色光火。

见苏明安离开,苏凛轻微地点了下头,什么话都没说。用意却很明显——

走吧。

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

「我们去哪?」苏明安咳嗽一声,向前望。

这一刻,他彷佛幻视了穹地的自己。当时也是这样与茜伯尔扶持着,向着未知的前方冲去。

不知不觉,她已经成功了,而他呢?

未来等待着他的,将会是什么?

茜伯尔的白发飘在他颈窝,蓝色眼眸向远处望去:

「——去远方!」

去远方,去世界树触及不到的远方。

去世界的尽头,去末日的尽头。

她向前奔跑,彷佛万物都在他们身后,速度极快,苏明安甚至看不清掠过的风景。烧短的白发没再遮掩他的视线,他能看清眼前茜伯尔认真的眼神,像一头全力以赴的狼。

「茜伯尔……」他轻声说。

「嗯?」少女轻柔地回应他。

「你压着我的右手了,有点疼。」

茜伯尔哼了一声:「疼就好,免得你睡过去。我没有治疗的手段,你可别半途失血死了。」

「我的……生命力,比你想像得……要顽强。」

「我当然知道,最顽强的就是你。之前有的时候,我甚至会痛恨你的顽强……你有的时候,真的很讨厌,知道吗?」

「讨厌我,还来救我?」

「没办法,谁叫你也曾奋不顾身救过我。而且,比起讨厌你,相反的部分要更多一点。」

红日烈烈,半边日轮垂入了地平线,土地开裂,河床干涸,周边的摩天大楼犹如一栋栋橘红色的玻璃,脆弱得一触即碎。

茜伯尔的身上亮起了一层蓝光,笼罩了二人,隔绝了高热。

苏明安望去,满目苍凉。偌大的地平线,看不见任何跑动的生命。他不是第一次见到末日的场景,可眼前的末日绝对是最荒凉的一次。一切都像是沉睡了,很安静。

「……你在想什么?」跑动中,茜伯尔的声音传来。她害怕苏明安睡着了,垂下视线,望着他。

天地之间,唯有她的声音。

黑色触须不安地轻轻拍打着苏明安的脊背,像是小猫的尾巴,把他拢得更紧。

「我在想……」苏明安望着世界树的方向。他们已经跑出很远,但世界树太大了,他仍然能很清晰地望见浩瀚无垠的树盖,像是伞一样撑在他们头顶:「我在想……还是应该带上吕树的。」

他走了,只剩吕树一个人躺在那里了。

他的视野昏昏黑黑,眼皮几乎要合上。

随着跑动,胸前的行囊不停拍打着,苏明安单手护住,防止里面的东西掉出来。手掌血液和金发混在一起,彷佛血液又开始了流动。

「不用带上。」茜伯尔很有经验地点评道:「以前,我在轮回中获得哥哥和其他族民的尸体的时候,就发现了,有头的往往比没头的更顺眼。尤其是你抚摸他们的时候,那双眼睛几乎像要睁开一样。」

「……嗯?」

「特别是那种平静死亡的,比起溺死、烧死、电死这种死法,要显得更安详一些。」

「是吗?」

「而且头部往往会柔软,比起很快就僵硬的躯体更好。但如果你把头摘下来了,面部会变得有些干瘪。」

「原来如此。」

他们像是在谈论着平常的事物。在这样的情形下,竟显得非常「志同道合」,像是尸体经验分享大会。两人都看过太多的尸体、太多的死法,甚至看过同一个人的几十种死态。

最为契合的是,他们的精神都不太正常。

即使轮回成功了,茜伯尔的心态也不可能变得健康向上,过去的痛苦早已在她心底留痕,不可能治愈,她也不可能变回一个单纯的小女孩。她的疯和苏明安一样,在不知不觉中早已深入骨髓。

「嗒。」

这时,一道身影站在了他们面前,是一位青年。

青年头戴巫师帽,身着蓝黑色魔法袍,手握凤凰木绿宝石法杖。帽下露着短短的黑色发丝,两侧鬓发略长,垂于耳下,耳际缀着一枚蓝红色耳坠。

在这样的末日下,竟有个活人在这里。

茜伯尔未曾止步,继续奔跑。青年紧跟着跑来,跟在他们身后。

「你是谁?为何跟着我们?」苏明安出声。

青年朝着苏明安挥了挥手,语声友好:

「——你好,我来『接棒』了。」

接棒,指的应该是来救苏明安。

苏明安问道:「那你是?」

青年微微揭开巫师帽,露出一张青涩与稳重相间的面容。漆黑的瞳眸微亮,唇角勾着,神采飞扬。

他微笑望着苏明安,耳坠微微飘荡,目光澄澈通明:

……

「——我是来自东方的召唤系魔法使,苏文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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