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5章 Soaring20 Beautiful World美丽世界

第765章 Soaring.20 [Beautiful World·美丽世界]

前言:

艺术是永无止境的探索。

——列奥纳多·达·芬奇

[Part①·伦敦桥要倒下来]

第二动力单元的固锁井传来泄气的尖啸。

气温在逐渐降低,费克伍德忙前忙后,终于屏蔽了大部分报警信号,再次复查钻机的整体状态,做完这一切,他先打开头罩的泄压阀,把腐烂肿胀的脸面暴露在空气中。

“按照约定!枪匠!”

他只怕枪匠听不懂看不明白,没有仙丹作为传声筒,打过补丁的头罩也读不出唇语——

“——这是最后十六张照片。”

他来到这血王座前方,为枪匠擦净盔帽玻璃罩的血,这才发觉这个年轻人似乎刚刚醒来——枪匠好像忙里偷闲睡了一会。

[A Way Out·生路]放走了时间夹缝里最后八个无辜无助的旅客,至此所有快刀合成旅的战士都回到了现实世界。

对费克伍德来说,这是他最后的护命金牌——来到这个环节,他和枪匠的交易已经结束了。

死神也可以撕毁停战条约,这里离地狱非常近,这里离天堂也非常近,几乎不用打车,往外走几步路就能找到生命的苗圃,找到地球母亲的育婴房,找到生命的源泉。

方丈仙舟以每秒六米的速度艰难的往下啃,它已经接近设计寿命,机械结构要走到终点了。

从一片朦胧的红雾之中,江雪明透着玻璃看清了费克伍德的脸——

——这老头儿几乎变成了一个“泥人”,附着在颅骨各处的肌肉蛋白完全变质,这副授血肉身已经榨不出多少生命力。

既然费克伍德能够暴露在空气中,说明第一单元的气温已经恢复正常了。

雪明拉来腰侧的氧气仪表,指针受到地下环境异常气压的影响,已经不能正常读数,估计氧气储备不剩多少,他索性把头盔罩帽脱下,方便说话。

“你不怕化身蝶?不怕它们捅出来什么篓子么?”江雪明刚打开头罩,没有急着完全解锁,而是多问了几句。

费克伍德应道:“不会再来了,我肯定。”

江雪明:“何以见得?”

费克伍德从宇航服的脖颈环扣处摘出仙丹——

“——它要归一啦。”

原本肉嘟嘟的小虫子,此时此刻却显得干瘪瘦弱,雪明都快认不出这玩意了。好像干缩的枣子,满是折皱——它的拨号表盘已经脱落,不能拨号发信,也不能当做POS机来记账,不用再辛苦工作,终于要迎接死亡。

它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温馨的桃红色,在干裂的疤痕里飘出一团团鲜艳的红色干粉,这些粉末在空气中飞舞着,时不时聚成一团,呈现出闪蝶的眼纹和鳞翅形态,又因为生命苗圃的召唤,因为万物之园的存在而崩坏消散。

“化身蝶也一样,这些没有灵体,没有灵魂的东西。”费克伍德笑着说道:“它们没有资格拥有[形状],我们不一样,我们的魂魄牢牢锁住了肉体,我们咬紧了地肥,不肯松口呢。”

江雪明往闭路电视监控区域看去,已经有不少电子眼瘫痪了,在钻机第三单元的环钻之外还有几个观察点,可以看见零零散散的怪物冲过来,每当这些三五成群的化身蝶想要突破钻机的甲壳——它们靠近万物之园,身体也开始土崩瓦解,变成一团纯粹的元质,又被强大的吸力送回原初之种的体内。

地层深度一点点增加,来到[-1130M]的时候,雪明只觉得越来越凉快,像尼福尔海姆的地层环境一样,似乎原初之种在竭尽所能的吸收地热,保存能量。

费克伍德把最后的一点护甲都脱下,只穿着一身保暖鸭绒衣,就这么坐在机械台旁边。

他没了仙丹,接下来要靠灵智核心和其他组别的成员发挥主观能动性——说句俗话就是听天由命。

“油压和温度很不错呀”

这个小老头嬉皮笑脸的,两手拄着膝盖,佝着腰盯紧了仪表盘。

“转速也刚刚好,刚刚好,下降率恢复正常了。”

“我们渡过了最难的一关,枪匠”

“多亏了你呀。”

江雪明听不懂这些,他不关心这疯老头的科学研究,倒是问起刚才的事情——

“——我睡了多久?”

费克伍德感叹道:“就两分多钟,你好像累极了,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教长碰上你这种煞星阎王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他麾下绝没有能与你匹敌的对手。”

“只有两分钟吗?”江雪明感到疑惑不解,与化身蝶的突袭战斗结束之后,他失去了一部分意识,就这么僵在座位上了,醒来时才知道自己陷入昏睡状态,可是现在他精神健康,一点都不像只睡了两分钟。而且还有一点很重要——他无法控制自己的睡眠行为,丧失了这部分能力。

“这里离母亲很近,你会感觉到困也是正常的。”费克伍德解释道:“在这个地方,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心里一想,或许身体就会发生变化。”

这么说着,老头儿轻轻抚摸着满脸烂肉——

“——我感觉自己渐渐有了力气。”

“气温越来越低了,凉爽起来了。”

手指头抚过这些伤痕,有一双看不见摸不着的“手”,在逐渐揉捏挤压他脸上的烂肉。

腐烂变质的白色咬肌又重新有了血液的颜色,皮肤正在蠕动,它们渐渐重新咬合,构成了一张更加年轻的脸。

江雪明不由自主的警惕起来——这不是授血怪物的力量!绝不是超速自愈的能力!

费克伍德所说的“心想事成”好像另有玄机,在这个地层深度,智慧生物的思想就能影响肉身吗?!

事实上正是如此,老头儿稍稍变得年轻了一些,依靠这份力量,他治好了自己的脸,原本受到高温蒸汽迫害的玻璃体也渐渐明亮,他的气血旺盛,恢复了一些元气。

“枪匠,你也来试一试?”

江雪明犹豫不决:“你是怎么做到的?”

“靠潜意识。”费克伍德微笑道:“我一直在思考,一直在想,如果我能年轻一些,有更多的时间,有更多的机会,有更多的钱和人力物力——只是这么想,它们永远都不会来到我身边。”

“可是在这里,在生命苗圃附近,至少不会缺少[生命]这个东西。”

“万灵药就是这么来的——”

“——我们取用地球母亲的元质,取用地肥来创造光音天的肉身。”

“它改造我们,它养育我们,它毁灭我们。”

“只要你的潜意识里,身体依然是完好无损,是健康强壮的。那么万物之园就会回应你。”

“在我还算是个智人的时候,也品尝过万灵药的滋味。”

费克伍德的眼神中充满了憧憬和希冀——

“——我快要忘记它的味道了,这副授血之身尝不得半点灵药,它对我来说是剧毒。只会把蒙恩圣血带来的虫巢治好,让我变成一个鸦人怪物。”

“世上所有的物质都必须遵照守恒定律,可是万灵药没打算守这个规矩。”

“我就在想,我在思考——它会不会透支我的生命呢?”

费克伍德闭上了眼睛,仔细嗅着空气中的甜腻气味,生命苗圃几乎近在咫尺了——

“——结果不是这样,它增加的人体代谢好像并不会产生毒副作用,不会使人提前衰老。”

“见识过傲狠明德创造的地下生态以后,我也遇见过许多百来岁的老人,在万灵药的帮助下,他们看上去不过六七十岁,除了一些生活习惯带来的慢性病,甚至算不得病——只是亚健康的状态,除了这些之外,这些人和地表世界的长寿老人没什么区别。”

“那么元质论依然成立,我辛苦奔波了大半辈子想要搞清楚的事情,好像不那么重要。”

“于是我想往下挖,想要论证一件事,仅仅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想知道,补足我们的元质,治愈我们的伤口,帮助我们维持人形的东西是什么。”

“三十一年前,我搞清楚了,但是没有完全搞清楚。”

“四年前我又有一次机会,可是我的教团倒在你的屠刀之下。”

江雪明尴尬的应道:“说实话我记不太清这件事了。”

费克伍德捧腹大笑:“哈哈哈哈哈哈!”

这个时候,他就像看开了,放下了,什么都不在乎了,笑容里只有洒脱。

“非常符合自然的规律,枪匠——当掠食者捕杀猎物的时候,也记不起自己曾经吃过什么,猎物叫什么名字?它的生平如何?这些对于你来说根本就不重要。”

江雪明没有回应,他在等费克伍德做选择,以现在的状况来说,想从这个深度爬回去还是有点难的,如果[A Way Out·生路]能送他一程,那是再好不过的事。

“你愿意和我再往下走一段吗?”费克伍德问道。

江雪明依然是那个实在人:“你这个意思是,我现在可以回去了是吗?没我什么事情了?我怪物打完了,可以走了?”

“当然!”费克伍德摊开双手,“如果你想走,请脱下宇航服吧,我需要拍摄一张有关于你照片,它必须清晰,必须完全显影,这样[A Way Out·生路]可以把你送回上一个摄影棚。”

雪明立刻开始脱护甲,就在这个时候,费克伍德呢喃着——

“——枪匠,你听过鹅妈妈童谣吗?”

雪明随口应道:“没有。”

费克伍德:“有一首歌,叫《London bridge is falling down·伦敦桥要倒下来了》——你应该听过。”

雪明:“我老婆听过,还经常当儿歌唱给宝宝听。”

费克伍德:“我出生的年代,也是它出生的年代。”

雪明:“有什么深意吗?”

“不”费克伍德感叹道:“只是闲聊,公元五十年,泰晤士河上架起了这座小桥。”

雪明:“那您的尸体也能进英帝国博物馆,一颗假牙都价值连城。”

“哈哈哈哈哈哈!”费克伍德大笑道:“枪匠!我喜欢你的幽默感!”

过了一会,费克伍德就这首儿歌接着说——

“——五年之后,这座桥就倒了,因为战争。”

“——千年以后,这座桥又倒了,还是因为战争。”

“维京王拆了它,用来隔绝泰晤士河南北两岸。”

“到了工业革命,到了资本主义决定世界该如何运行的年代。”

“它卖到亚利桑那州去,卖给一个做地产的老板。”

“一切都围绕着土地,围绕着血,围绕着自相残杀,创造又毁灭掉。不断的转圈,不断的转圈。”

“从出生时,直至死到临头——”

“——枪匠!枪匠!枪匠!”

费克伍德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从他的嘴巴里飞出来一团红彤彤的雾气。

就和化身蝶一样,他作为授血怪物,也要遭受生命苗圃的诅咒,也要逐渐归一。

[Part②·甜蜜的死亡]

突然之间,钻机“停”了那么一下!

地层深度数据突飞猛进——

——直至[-1877M],仪表盘的增速才慢慢减缓。

“我们越过了那层壳,我们已经在生命苗圃里。”费克伍德再次站起。

所有的侦查仪器,所有的电子眼都已经瘫痪了,在进入蛋壳的那个瞬间被强大的地磁毁灭。

作为灵智核心,鱼人妹妹彩云姑娘坚持到了这一步,但是她的同僚们已经坚持不下去了。

从上方传来一系列爆破强音,至于谁先谁后却没有一个准信——方丈仙舟已经是强弩之末。

“听上去不太对劲。”枪匠抬头看去。

“闪电星来到这里,也要接受万物之园的召唤。”费克伍德说起话来,嘴巴都在往外吐红烟:“是时候说再见了!枪匠!”

第十六单元最早瘫痪,闪电星的肉身变成了一团红烟,有无数只蝴蝶从这台机器中四散纷飞——

——天玑星官没来得及通知师兄弟,早一步敲下了解脱程序的按钮,固锁井完全敞开的那一刻,他看见了外面的世界。

从铁铸的牢房里,几乎望不见任何光明,在黑暗崎岖的洞道中往下穿行。

但实际上,外面的世界要比他想象的更美——

——那一刻,从这钢铁怪兽的“脊椎”中冒出一个香巴拉土著的脑袋来。

他饥渴的盯着这片天地,随着动力钻环彻底瘫痪,身后传出机械体互相挤压变形的恐怖音符。

他看清了这一切,他看见了这一切。

来到地层深处两千七百米,一直跟随在费克伍德身边,最可靠的天璇星官也要走了。

第二动力单元逐渐解体——原本作为填充物,作为有机体的润滑剂和防护物质,钻机里的生物凝胶也在逐渐分解,任何没有灵魂的尸体,没有灵能的物质,都在这种奇特的灵压影响下,产生了剧烈的变化。

机电系统已经彻底瘫痪,天璇星官解开了第一单元的链接锁,做完密闭隔离工作以后,变成了头顶一声沉闷的哐啷声——它永远留在了[-2870M],或许很多年以后,也会有搜索“古代文明”的探险者发现这些遗物。

“你准备好了吗?”费克伍德举起拍立得,这台相机的形态也极不稳定,有许多橡胶件已经开始融化,照片用纸也是如此。

没等江雪明回答,费克伍德加了一个条件。

“除了上一张照片拍下的衣服以外,你带不回去任何东西,枪匠。”

“所以我请求你,告诉别人,告诉其他人,在你的任务报告里这么写。”

“我们来到了这里,我们能来这里。”

“我们有能力抵达这里。”

雪明点了点头。

“咔擦!——”

快门落下,死神就坐在费克伍德对面,与上一张照片一样,与他的死亡预告所显示的场景一样。

枪匠迅速化为一个虚影,就在此时,钻头也要逐渐停转。

费克伍德连忙换药包,塞照片,没来得及等到枪匠的相片完全显影,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要履行约定,要把蓝彩云送回去。

他变得越来越年轻,变得越来越强壮,身上的血肉也渐渐堆叠起来,从皮包骨头的状态变回一个年轻小伙——他感觉自己的灵能愈发强大,灵力储备已经与原初之种紧密相连。

他连忙敲下第二次快门,钻机完全停工的那一刻,梅尔卡巴神圣立方体里边的灵智核心迅速消散——鱼人姑娘变成了一道闪电,朝着地面狂奔。

他没有急着给自己拍照,而是坐在机械台旁边。

来来去去那么多次,自始至终,他都没有走出这个洞窟,永远都只能看见洞穴里火焰照出的影子。

他没有勇气面对死亡,一旦真正与原初之种对视,就是十死无生的结局——可是不去看它,怎么能说真正的见到了它?

现在死神提着镰刀,把他赶出了洞窟,这是他最后的一次机会。

“多么疯狂的一件事”

“枪匠!枪匠!”

费克伍德的灵智渐渐解体,在地层深度抵达[-3100M]时,他就开始胡言乱语——

——有很多声音!很多很多声音!数之不尽的灵魂在窥伺着他!

钻头部分传来奇怪的沙响,它没有停止,失去了灵智核心的引导,这机械体因为巨大的惯性好像还在工作。外边的环境是怎样的?费克伍德猜测着,或许它就像一团黏腻的凝胶?或是松散柔软的砂石?就像鸡蛋液一样.

下一秒,费克伍德得到了答案。

钻头也开始溃烂瓦解,哪怕是金刚石和钢铁,来到这个深度也会变成纯粹的元质。

它们变成了一团灿烂的金色半透明物质,变成了流动性极强的等离子体,它们在不断扭曲变化着形态,费克伍德被甩到一片霞光璀璨的“天空”之中。他分不清上下左右,也分不清天与地,身体在迅速打转,从口鼻中不断的冒出一股股红色浓烟——那是维塔烙印蒙恩圣血的残迹,是肚子里的虫巢逐渐归一。

四处都是光芒,都是一条条姹紫嫣红的星云絮状光幕,更加强烈的,更加耀眼的地方,就有难以计数的巨大肢节,这些肢节时时刻刻在变化形态,它们有些像是熔浆炎岩,有些像胶糖果冻,更多的则是树状脉络一样分布在各个方位。

好不容易费克伍德才停止旋转,他失去了重力,只觉得肺腔被一种奇怪的暖流填满了,却没有窒息。

他比着大拇指,想要找个参照物来看清楚距离,分清楚这些东西的尺寸。他依然想要丈量母亲,认知母亲,感受母亲。

他抬起手,却发现这年轻有力的肉躯正在消散,指甲和皮肤慢慢变成了涓流形态,甚至长出来七八根手指头,还能见到一些细弱的肉芽,像是纤弱的毛发,不断在皮肤上游动着,找到合适的位置就会开始生长。

它们介于液化和雾化状态之间,没有立刻离开这副赤裸裸的肉身——是的,在他跌出方丈仙舟的那一刻,身上的衣服早就归一,无论是鸭绒或化纤原料,都变成了最基本的单质元素,变回地球母亲的一部分了。

最早开始分解的东西,是费克伍德已经“死去”的角质蛋白,头发和指甲完全雾化,在这气、固、液三态混合的奇异空间里,它们更像是纯粹的色块,纯粹的光。

想要召唤出魂威,费克伍德喊出[A Way Out·生路]的瞬间,对应灵体的手臂部分就完全消失了!灵魂离开这具身体的那一刻,他就得接受死刑!

“枪匠.”

“枪匠.”

费克伍德哭了出来,多么希望能有一个人陪着他,他实在太孤独了——

——眼泪朝着上方流去,在这混沌的海洋中翻滚着,渐渐变成晶莹剔透的粉末。

“多么不可思议的奇迹!”

“离经叛道自私自利的血肉基因!它多么疯狂!”

“生命!生命!生命!”

“它存在着!”

从额头裂开一道十字形疤痕,它迅速扩张,好像耶稣受难留下的圣痕——

——费克伍德的灵光在飞速远去,他的下丘脑意识中枢暴露在这片海洋之中,与万物之园的物质接触着,融合着。

第一个真正归一的圣教徒诞生了,不过他不念经,也不信教。

像一团烟花——

——在生命的苗圃里,变成大海的泡沫了。

第766章 Eternal Fin Grey to Blue从灰色到

第766章 Eternal Fin [Grey to Blue·从灰色到蓝色]

前言:

阳光普照大地,不分人间善恶。

——塞尼加

[Part①·时光的快照]

枪匠回到了界碑周边,乡镇农田周边依然是漫野雾霭霜冻遍地,这片陌生沃土是那么的安静,又那么的嘈杂。

环境中的异常灵压在慢慢减弱,跟随着极远方火电站燃起的猩红色烈焰,从高耸的烟囱里冒出一团团绯色烟气,化身蝶的元质要重新回到大地。

他蹲坐在树篱旁,渐渐站起来,身上的衣料也在缓慢的还原,要恢复出厂设置。

从四面八方飞来各种各样纤细的织物纤维,变成宽厚的皂色袈裟,身体的状态不断变化,似乎这趟旅途白走了,又往开物殿绕了三千多米的远路,周转一圈回来时,脸上的油泥也消失不见。

强烈的晕眩感渐渐消失,这条[生路]走到尽头,枪匠终于能站定,能够拿出日志本写一些东西。

他落笔时却发现油墨不畅,于是开始震荡摇晃,墨水也渐渐甩出来了——他回过神才想清楚,自己似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写过日志。这小册子算是六十六号功德簿,前面的六十五位兄弟姐妹,大多都写满了敌人的来路,很多有名有姓的授血怪物永远留在了这些日志本上。

“我即将前往哀宗陵,已经记不太清是第几次走进这座陵寝为主的聚居地。”

“它的周边地形很复杂,以前我也没下过墓葬群,不知道这里的土著是如何适应洼地的气候,如何在矿坑和墓道之间修建房屋的——这是一次很有趣的经历。”

“费克伍德·艾比回来了吗?我不知道——或许他已经死了。”

他边走边写,同时把景光换到胸前,用FE204863的携行方案,随时准备快速出枪。

“我搞不清楚这个小老头在想什么,就像我很难理解BOSS的动机一样。”

“他们都想挖坑打洞,想要探索地下世界,对我这个日子人来说,它太危险,太神秘了。”

“我知道,世上任何造福人类本身的科研活动,都伴随着极大的风险,第一个坐火箭上天的人叫万户,他摔死了?还是死在天上?人们只知道这是最早飞上天的人,他很伟大。”

“但是费克伍德不能拿来和万户对比,因为万户不吃人肉。”

“为了亲自看一眼原初之种,这家伙恶贯满盈,丝毫没有悔改的意思,早就接受了这种生存方式,早就认清了现实——他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人。”

“真正的费克伍德已经死了,正如BOSS说的那样,蒙恩圣血转化出来的怪物,只是披着他们的人皮,想要延续生前的理想,想要接着在这混沌人间活下去。”

“当费克伍德面对死亡的时候,他的人生才算完整。”

落笔到此处,枪匠特地标注了两个重点。

“BOSS,我们确实抵达了莫霍面的更深处,用机械和血肉建造出来的巨大怪物,越过原初之种的神经末梢区域,到达了一个化身蝶都难以靠近的地方——费克伍德把它喊作生命苗圃,称呼它为万物之园。”

“至于这个万物之园到底是什么?”

“我一直都是个灵能白痴,说术业有专攻,既然我是暴力机器——那么在加拉哈德的学业,也是一直在《万物大裂》的垂直领域继续深挖。”

“以我的灵能见知,还有我的经历,我这小半辈子能接触到的奇怪事物来看。”

“它应该就是地肥的产房,孕育一切事物的东西,地层深处的结构很奇怪,按照传统地质学的论点论据,费克伍德有一整套完善的地侦仪器,超声数据和地震波检测仪器给出的答案——它们和凡俗世界的物理学家或地质学家找到的数据完全不同。”

“这是我们第一次看清原初之种的轮廓,或许费克伍德真正用肉眼看见了它的存在。”

“它不像什么滚动的大铁球,在深坑之下一千七百多米,从这个深度开始,一切都变得迷离梦幻超乎想象。”

“我的身体开始被精神操纵,似乎只要我想,就能做到一些匪夷所思的动作,受到的精神损伤也只需要睡个两分钟就能愈合——”

“——费克伍德说,这是生命苗圃带来的恩惠,是原初之种不经意间泄露给芸芸众生的赐福。”

“化身蝶从它的神经末梢里诞生,也是一种凭空造物,也是以万灵药再生血肉的方式,就这么捏出来恐怖的天使。”

“而我”

江雪明久久不能适应这种奇妙的感觉,他对手指头的掌控,对于力气的运用似乎登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上一回发生这种变化时,还是他第一次从普通人变成“虫卵”的过程。

“我不知道这具肉体到底是怎么了,在方丈仙舟里,在费克伍德的科研钻机里,我居然杀死了那么多的化身蝶。”

“连我自己都没有想到,不依靠魂威,这副肉体能坚持下来,能保持理智慢慢干掉它们。”

“虽然整个过程很快,但是对我来说,那是一种充满了惊颤悚然的奇特体验,痛苦让我的动作变形,大脑却依然要保持理智和冷静,克服肾上腺素带来的刺激,像是驾驭一匹烈马——按照最合适的击杀顺序,安排好每一位来客的座位,把它们请到合适的位置,在合适的时间,做正确的选择,然后慢慢的杀死它们。”

“我还记得最早使唤芬芳幻梦的时候,要给它下指令,喊它去打爆十米之外的一个小水瓶都费了我老大劲——逐渐驯服它的过程,就像重新一遍认识自己。”

“如果放到七年前,遭遇这么多的神话单位围攻,我也没办法全身而退。”

“看来是万物之园的力量帮了我一把,费克伍德说的没错,在那个深度,精神能量已经可以影响肉体了。”

“那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地方,对于智人来说,心智陷入混乱的一瞬间,如果开始胡思乱想,身体也会跟着发生可怕的变化,就算没有受到伤害,只要觉得自己疼——那么伤口也会自然而然[生长]出来。”

“我很担心比利·霍恩的状态,希望战情中心能找到他们。”

“希望.”

写到这儿,雪明已经走回农庄附近,他突然停笔,在农田里发现了昏迷不醒的大角鹿。

汤姆正在照顾班组长,这个小兵头看见有人来了,马上据枪警戒——看清楚枪匠的样貌,立刻松了一口气。

“老师”

枪匠点了点头:“带兄弟们回去,如果传唤铃能发信,喊增援来。”

汤姆立刻背上班组长,收到命令以后,他犹豫不决,因为[莫比乌斯]的影响,他的神智恍惚精神失常。

“老师我.”

“我真的走出来了吗?我.”

这个年轻人还不太确定,[生路]给他带来的困扰太多太多。

看上去汤姆小子好像没什么事,没有受到手雷破片伤害,只是有些气血虚浮的感觉。

可是在[莫比乌斯]里,他度过了无数个轮回,每次都以十年二十年为单位,转得头晕眼花——他的大脑功耗过高,海马体和皮层容纳不下这么多记忆,早就开启了省电模式,发自本能拒绝这些无用回忆。

他记不得太多事,好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走出去。”枪匠指着来时路,“白贝港的下一班船在明早九点,会有人来接你们。”

汤姆点了点头,眼神也逐渐坚定,刚准备走——

“——对表。”枪匠卷起袖子露出腕表。

两人的NFC碰了碰,属于汤姆的时间困境也消失了,他的腕表终于恢复正常。没有更多的寒暄问候,战士们匆匆忙忙,要继续踏上各自的苦行之路。

来到农庄里,原本坐在神龛里的照相机不见了,只有两个小孩子跪伏在蒲团上。

枪匠颇感意外,如果他猜的没错的话,这应该就是农庄里最初见到的那对夫妇——他们一个变回了六岁,一个变回三岁。

“你们.”江雪明欲言又止,他不知道该怎样处理这种灵灾,费克伍德的[生路]好像爆发出了难以想象的威力,这头黑白兀鹫在编制一个童话。

稍大一些的男孩回头应道:“阿罗汉!阿罗汉!”

枪匠错愕问道:“你变成小孩子了?”

“对啊!对啊!”男主人身上的衣服也是临时找来的,他脸上挂着鼻涕,是幼时犯慢性鼻炎多病的体质:“阿罗汉!天尊已经飞升了吧?已经飞升了吧?”

江雪明听不懂[飞升]的意义,这些香巴拉土著的信仰有许多奇妙的程序,许多玄幻的仪式。

男娃从宽大的衣服里取出拍立得,不停的按着快门,可是原本清脆的“咔擦”声,却怎么也听不见了。

“法宝没有用啦!法宝没有用啦!”男娃高兴欢喜,拍手说道:“那一定是天尊飞升仙界了!是好事呀!”

江雪明好奇的问道:“为什么是好事?以后要是有歹徒来,有豺狼来,你们没有这个法宝,不是没办法保护自己了吗?”

“那也是好事!”男娃耐心的解释道:“我从大梁建业年间,去高家庄做佃户开始,少说靠着这个法宝活了两百多年呢!”

女娃欢喜雀跃道:“活腻了!活腻了!”

男娃跟着说:“活腻了!女儿也没有了!要重新生一个,重新活一次!只活一次!”

女娃又跪在阿罗汉面前拜三拜,口中念念有词:“功德修满了,天尊去了仙界,下辈子的福气享不完哩!~”

雪明没有说什么,也没有解释什么——

——他不愿意去戳破这个童话,就像是叶北大哥身边那只凶兽的属性一样。

人总是需要幻觉,才能好好的活着,芬芳幻梦本身也喜欢编制幻觉。

看起来幻觉似乎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慢一点,稍稍想得仔细一些,支撑着我们走下去的东西,往往希望也来自幻觉。

在梨花遍地盛开的林野边,雾气也逐渐消散,那田地旁边聚起一支快刀小队,大家都在分享[莫比乌斯]里的见闻,在讨论这种灵能带来的错觉,整理支离破碎的回忆,方便回到战情中心开会做记录——也方便整理成日志。

和大角鹿的处理办法一样,枪匠要这些兄弟全都回白贝港待机,等待克帅的命令。他则是孤身一人继续往综合体去——要重新回到开物殿。

到处都是幼儿,民居草垛边歇息的,在农田里捧起猪仔向天空托举的,似乎在做奇怪的仪式。

几乎所有的镇民都变回了三岁到十六岁的状态,好像[生路]把这个小镇子复原到出厂设置,一切都变回原样了。

在雾江沿岸能看见一片片白花花的浮沫,那是鱼人混种脱离了仙丹的控制,重新开始迁徙的迹象,朝着更温暖的庞贝南海而去。

凝聚在农具上的露水渐渐跟着气温升腾成水汽,似乎稍稍用力呼吸,喉口就发甜发痒。

走进综合体的裙楼范围,踏上坚实的泊油路,两列队伍就一直守在开物大殿门外,在等候死神的到来。

机务组的十六位天尊学徒已经变回小娃娃,他们失去了圣血,对枪匠佝身行礼,三十多个工务段的专工都是满脸疲惫,这些小朋友抱着工具箱,戴着安全帽席地而坐,互相挤靠在铜柱边,坐满一圈又一圈。

原本体格巨大的巨人子嗣们,五兄弟都变回了六七岁,他们就像是一个个大头娃娃,足有一百八十多公分高,身体比例完全不似智人,眼纹和眉心的雷霆裂纹依然灿烂闪耀,应该都是雷霆神王的子嗣,是巨人的血液创造出来的衍生体。

这些巨人宝宝们半跪在地,等待着死神进入开物殿堂。

“我代表费克伍德·艾比叔祖,由衷的感谢您,枪匠先生。”

一个粉头发的小妹妹抱着拍立得走出来,这就是玛琳·艾比,她也受到了[生路]的影响,遣返回第一张照片的拍摄地,变回了十二岁。

“皓首天尊已经飞升仙界,我们的任务也完成了,这是叔祖留给您的。”

她捧起一个大铁盒,好像中华传统佳节包装月饼的红花盒子——

——枪匠稍稍打开这玩意看了一眼。

从里边跳出来二十多颗混沌之种,它们活跃极了,充满了蓬勃生气,没有维塔烙印的眼纹和蝶形纹,没有血丝,状态非常健康。

它们就像是见到亲人一样,受了大委屈,肥嘟嘟的步肢亮出来,咬紧枪匠的衣服就往上爬,爬到头顶去,爬到衣领里,POS机结构部分的拨号盘发出各种各样奇特的滴滴声,看来[生路]把仙丹也变回了原样,这些受过维塔烙印改造的力量代币,重新变成了混沌卵。

铁盒里还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雪明把身上的小虫子们抓住塞回去,仔细一看——好家伙,足有一百多个。

在哀宗陵周边地区活跃的授血怪物全都把仙丹吐出来了,费克伍德·艾比的[A Way Out·生路]越过生命的终点线之前,爆发出强烈的威光,这老头儿从地球母亲那里偷来了一些元质,强大的灵能使这一切都恢复了原样。

阳光破开雾霭的那一刻,玛琳女士就带着另外六位天宫院的核心圈层人员,一起站在开物殿的马路上。

枪匠一不留神,这几个“幼童”变成了灿烂的红闪蝶——

——看来这些怪物早在拍摄照片之前,就已经喝过人血,吃过人肉。

在一旁等候的仙童星官大声喊道——

“——升仙啦!”

工务和机务的“仙家弟子”们跟着应道。

“——升仙啦!”

巨人子嗣们敲起大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天尊身边的亲传弟子要感受召唤,当天尊飞升之后,种种异像结束,就是他们荣登仙界之时。

终于,这些小孩子们可以活在阳光之下。

“卑鄙无耻的叛徒”法依·佛罗莎琳也受到了[生路]的影响,不过她没有变回幼年,没有吐出仙丹,她的拍照日期要更晚一些,“这糟老头从来只想着自己,不为会盟考虑,哼”

“我们下次再见吧!”

自犹大经历连环死亡之后,法依的灵体也没往外接着送人的意思,保持着绝对沉默的状态。

当阳光通过大殿的地板,折射到法依身上,强烈的灼烧感让她发出痛苦的呻吟。

在这个瞬间,苏绫老师甚至没来得及去拦,没有任何反制的手段。

[Skyborn·天授]撕裂了法依的灵魂,艾欧女神终于发现了这个深陷泥潭之中的化身,开始作法显威。

百灵鸟像是连上了WIFI,接到太阳的指令,变得狂暴起来——

——灵体就这么[啵]的一声,突然爆炸了。

它变成了满地羽毛,逐渐分解成纯粹的灵子。

“靠!”苏绫老师骂道:“零帧起手自杀?”

等枪匠进到大殿里,到了匠神的雕像之下,法依·佛罗莎琳已经变成了高危污染物,她了无生气两眼发直,从眼皮里钻出一条白夫人幼虫,嘴里吐出一只红灿灿的闪蝶,就这么死了。

这不是艾欧女神的最后一个化身,犹大会继续借用[Skyborn·天授]之门来到人间——好比神钦定的圣女,总会从异界宣召合适的勇士,帮扶这位勇士成为王。

“别灰心。”枪匠挥手打开癫狂蝶,把这些维塔烙印衍生物扫去另一侧,仔细观察着法依的尸体,“苏绫老师,至少我们挥出了第一拳,而且直击要害。”

苏绫召唤灵体给自己戴上一副痛苦面具,是标准[兰德里的折磨]的造型:“要是这样没完没了的,得打多久啊?邪魔的爪牙死了,就去杀魔头,魔头死了还有魔女,魔女死了,还有天上这颗太阳当魔神——套娃是吧?和臭蟑螂一样!杀也杀不尽!”

“这是个好消息,犹大比想象中要脆弱,我们已经斩断龙角,剥了龙鳞,把龙珠都拽出来了。”枪匠把月饼盒丢给苏绫老师,“只要不停的清扫,害虫就找不到容身之地。”

苏绫打开月饼盒一看,密密麻麻的绿色血条冒出来,一瞬间她就合上盖子,似乎是吓了一跳,脸上的痛苦面具都变色了,变成[OAO]的表情。

“还好还好,我反应也没那么慢嘛。”

[Part②·误会一场]

“天气越来越暖了,比利大哥。”福亚尼尼搂着比利·霍恩。

两兄弟走了二十里的山路,吸了一肚子瘴气,终于看见活水溪流。

比利应道:“嗯是好事。”

福亚尼尼:“方向对吗?”

比利:“虽然看不见太阳,朝着影子的反方向走,肯定没错。”

越过滩涂险地,从乱石中找到一条陡急的下坡,福亚尼尼已经饿的两眼发青,不能很好的控制双腿,他一个趔趄,带着比利一起滚到小溪里。

两兄弟狼狈不堪,瘫在温暖的河水中,疼得咿咿呀呀的。

“我操.”比利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他要更饿一些,运用魂威作战消耗的精神力实在太多太多了。

福亚尼尼突然就开始哭:“对不起大哥对不起.”

比利没有力气爬起来,他要等一会,想要歇息一会。

“没关系”

两兄弟就瘫在水里,溪流里的石子托着他们的背脊,水流涌进耳朵,冲刷着耳垂和脖颈,灌进发臭的衣服。

过了好久,福亚尼尼才开口问。

“继续走吗?大哥?”

比利:“总得走吧”

福亚尼尼:“我好像走不动了,好饿.”

比利:“我也饿。”

福亚尼尼:“要不这样.要不”

比利:“什么?”

福亚尼尼:“大哥,你已经有魂威了对吧?”

比利:“嗯。”

福亚尼尼:“以后你也是个大人物了,嘿。”

比利:“你想说什么?我没力气我的脑子转不动.”

福亚尼尼:“要不你喝点我的血?把我抱起来?这样就有力气接着走了?”

“哈哈哈哈哈!”比利气到发笑:“你他妈的.”

福亚尼尼:“那要不这样”

比利:“别吧,兄弟。”

“我好没用.”福亚尼尼越说,眼泪就越多:“我好没用,大哥就是一个小坡,怎么就带着你一起摔下来了呢?我我好没用”

比利:“别吧.”

福亚尼尼:“所以,要不我割点肉?这样.”

比利:“别说了”

福亚尼尼不说话了,他能闻到傍晚时分潮热空气,影子也越来越淡了。

如果完全入夜,两人分不清方向,很可能饿死在这片荒地里。

“太阳会指引方向的,太阳会指出正确的道路。”比利呢喃着。

福亚尼尼说:“太阳不照顾我们了,晚上它不上班。”

比利:“不要放弃希望.福亚尼尼——我靠着希望走到这里。”

福亚尼尼:“像生日蛋糕上的蜡烛,大哥,它亮起来的时候我就开心,吹灭了——好像什么都没有了。”

比利:“我闻到臭味,你尿尿了吗?”

福亚尼尼:“我不知道,大哥,我下半身都快没知觉了——不然怎么会带着你摔跤呢?”

比利:“操。”

福亚尼尼:“不是我的尿味,好像是狼”

比利:“你喝过狼尿?”

福亚尼尼:“加拉哈德一个魔药学教授说的,在魔术先导期刊这个公众号上,他说喝青金的童子尿可以壮阳”

“你他妈少看点知识号比什么都强。”比利骂骂咧咧的:“而且为什么你要壮阳啊?”

福亚尼尼:“我就准备准备嘛!万一有机会用上了呢?”

比利连忙爬起,强烈的饥饿感使他浑身都充满了动力,求生意志带给他惊人的才华,摸来一块石头就往溪流的上游走。

他拽住福亚尼尼,把兄弟抱起来。

福亚尼尼惊喜道:“真的吔!有股酸味!就和我喝过的半狼尿一样!”

顺着上游走出去两百来米,越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

——阳光也渐渐暗淡,要完全沉入大海了。

比利捏着一把冷汗,他非常虚弱,失去力气的身体是否还能值得信任呢?

他能打死一头狼吗?能制服它?能防止它逃走吗?

吃生肉吗?没力气生火做饭了吧?

他小心翼翼,把福亚尼尼留在原地,靠到草丛边清开葛藤,要渐渐靠近那股骚臭尿液气味的源头。

越过树丛,就见到一颗毛茸茸的大狼脑袋,亮起一对金灿灿的眼睛,它打量过来了——

——比利几乎魂飞胆丧,就这颗脑袋的大小来看!他选错了对手!

巨狼颅脑的尺寸几乎能一口咬断他的脖子,而且已经失了先机,他被发现了!

这灰毛狼犬藏在阴影中,满脸都是不耐烦的暴躁神情,紧接着慢慢探出身体,比利跟着一步步往后退,手里的石头是那么的可笑。

当巨狼的前爪露出来时,比利便看见一套黄澄澄的反光条。

俊哥奥斯卡说话了——

“——谁呀?偷看人撒尿?缺不缺德啊?”

没等比利反应过来,福亚尼尼那边传来一声呵斥。

“这里有个伤员。”马奎尔先生撕开医药包,蹲在福亚尼尼身边:“奥斯卡先生,找到了。应该都是枪匠的学徒。”

猎团的小助手茵蒂克丝小妹从另一处树丛钻了出来,她抱着两位搜救队员的大背包,力气非常大,扶正了眼镜,与马奎尔医疗兵埋怨道。

“哎!我早就说了!它这个狗鼻子还不如我的灵!我说就在下游下游,非得往上游找!”

比利小子被马奎尔医生扛在肩头,他沉默不语,和他的老师一样,只觉得这一切不太真实。

上了担架的福亚尼尼死性不改,开始效仿哭将军,与卢卡老参谋的小助理搭起讪来。

“哎!哎美女!哎!你什么星座啊?家里几口人?伯父伯母身体还好不?能给个联络方式吗?加个微信也行呀?”

茵蒂克丝不耐烦道:“俊哥!你来扛他!?咱俩换?走山路,担架也不好从林子里过呀!”

奥斯卡委屈道:“哪儿行?我能受这个苦?”

茵蒂克丝嚷嚷着:“那你扛行李?我扛了一路了!有这么使唤女孩子的嘛?”

天空原本是灰蒙蒙的一片,在如血夕阳的映照下——

——它露出了最后一点点蓝色,照出极远方的穹顶岩窟,照出海市蜃楼一样的险山怪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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