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贾珩:臣不敢妄言

第517章 贾珩:臣不敢妄言……

大明宫,含元殿

这种沉寂并没有持续太久,就被科道言官终结。

“臣,山西道御史王学勤,弹劾内阁大学士、工部尚书赵翼……”

议完了相关罪臣,关于内阁大学士、工部尚书赵翼的问题,再次摆到了朝堂百官面前。

作为管领工部事的阁员,手下两位堂官都涉及案中,可谓难辞其咎。

此刻,都察院的御史率先开炮,对内阁大学士赵翼进行弹劾。

“呼啦啦……”

原本刚刚安静片刻大的科道言官,纷纷出列弹劾、奏事。

贾珩冷眼旁观着这一幕,思量着赵翼去位后的朝局变化。

就在科道相继弹劾告一段,在内阁几位阁臣班列中的赵翼拱了拱手,一撩官袍,跪将下来,将乌纱帽摘下,放在一旁的地板上,象牙笏板横举,叩首道:“圣上,臣赵翼老迈昏聩,不识贤愚,不能敏察潘、卢二人欺上瞒下,致使其作下塌天之祸,臣有失察之责,恳请圣上允臣乞骸骨,告老还乡。”

此言一出,殿中一片寂静。

崇平帝面色淡漠,不置可否。

过了片刻,将目光掠向杨国昌、韩癀等内阁阁臣,沉声道:“诸卿以为当如何处置?”

可以说,在每一次朝议过程中,科道言官都是问题的发起者,但真正做决定的其实是内阁与九卿。

六部的事务官,反而于弹劾一事上颇为谨慎。

即大汉的朝局,「起之于言路,断之于廷臣」,当然天子也可直接首允科道御史的弹劾奏疏。

然而,此刻内阁却无一人主动出言。

自礼部尚书贺均诚致仕以外,如今礼部尚书至今空缺,只是因为真正执掌部务的是两部侍郎,倒也不影响政事。

此事也不是没有人上疏让天子廷推人选,但都被留中。

现在又去一位工部尚书,势必还要廷推。

可一位阁臣去位,谁知天子如何作想,说不好万一赵翼没走,那时得罪一位同僚,平白为己方树敌。

而且也容易被怀疑有着私心。

就在内阁众臣,缄默不言之时,崇平帝却忽而将一双灼然目光投向贾珩,开口问道:“贾卿,你为此案主审,又为军机大臣,对此案细情知之所深,以你所见,工部尚书赵翼涉案几许,应如何处置?”

贾珩原本正面无表情地看戏,骤然听到崇平帝点着自己的名字,心头一惊,连忙出得班列。

他其实在想着要不要为赵翼说上一句公道话。

先前赵翼妻子过来求情,他义正词严的拒绝,但事后却未必不能为其说一句公道话。

而天子此刻问他,究竟又是何意?

赵翼夫人邬氏至荣国府求情之事,天子是知道的,并因此封赏了可卿。

按说不该问着他,径行发落就是,但偏偏问着……

贾珩心思电转,已明了崇平帝的用意。

赵翼的政治生命,还没有结束!

或者说,天子还需要一位不群不党的工部尚书平衡朝局。

只要稍稍分析一下,如果工部尚书去职,朝廷势必要廷推工部尚书人选,彼时,将引来齐浙两党的政治博弈,好不容易安定的政局将再起波澜,而且引向不可测的境地。

既揣摩出圣意,贾珩却不敢造次,拱手道:“圣上,阁臣议处,臣不敢妄言。”

“如今既是廷议,百官都可畅所欲言。”崇平帝淡淡说道。

贾珩闻言,在一众官吏的注视下,沉吟片刻,道:“微臣斗胆,单以此案而论,工部潘卢二人事涉案中,赵尚书虽为部堂,但也为阁员,预知机务,故不知情,当然其应承失察之责,但我朝六部部务多是两位侍郎把持,况皇陵承建营造,由国家宗藩总理一应事务,赵阁老于此案无涉……”

这番话一出,殿中众臣就是一愣。

这什么意思?

这位最近声名鹊起的天子近臣,在帮着赵阁老说话?

而跪着的赵翼,心头一惊,颇为意外。

前日,自家夫人去荣国府寻荣国太夫人求情,他听闻后,恼怒不已,妇人头发长,见识短,怎么能求到武勋门下?

可听说那位少年权贵言辞拒绝,心头微松一口气后,又有几分失落。

可眼下……竟真的在帮着自己说句公道话?

内阁首辅杨国昌脸色难看,阁臣去留,也是这竖子能够议论的吗?

此刻,内阁次辅韩癀眸光微动,心头隐隐明悟天子用意。

只是,皇陵坍塌,总要有人负责,一位亲王都被废为庶人,外朝没有一位有分量的阁臣坐罪,如何堵住悠悠之口?

此刻,贾珩之言说完,含元殿中文武群臣,心生冷然。

就在韩癀思量之时,百官都在静候崇平帝的处置意见时。

这时,殿外天光也已经大亮,金色的晨光穿过一扇扇朱红雕花窗扉,投射在殿中,原本稍显昏暗的视线,倏然一亮。

崇平帝似在思量着,沉吟道:“贾卿所言不无道理,着赵翼除文渊阁大学士、内阁阁员等一应职衔,勒令回归本部,重整部务。”

这番话一出,含元殿中众臣心头为之一惊。

这是罢了内阁阁员,重回本部理事。

不过,也保住了政治生命。

贾珩当即拱手道:“圣上圣明。”

如今的内阁,已成了齐浙两党的对峙,党争只怕会愈发白热化,贾珩猜测着崇平帝的用意。

下方跪着的赵翼,已是叩首拜谢,声音几乎带着哭腔,颤声道:“臣,谢圣上隆恩。”

方才说着告老还乡,但他才五十多,如何甘心回到老家,含饴弄孙,颐养天年。

说来,此事多赖那位宁国之主进言。

崇平帝看了一眼群臣,道:“户部侍郎梁元,拿捕至京,交部议处,至于皇陵营造仍需拨付银两,内务府要严抄涉案官吏财产,填补亏空,恭陵如今坍塌,数年拨付工款都折在其中,需得将彼等贪墨赃银缴回,以馈营造给用。”

下方众臣面色一凛,知道这是要抄家。

这时,崇平帝道:“另,拟旨,着楚王、齐郡王为监修皇陵正副使,督建陵寝,二王务必同心协力,确保恭陵如期完工。”

经过先前地动一事,太上皇的身子骨儿多半也撑不太久,皇陵需得加快抢修进度。

下方群臣齐声应命。

至此,皇陵一案的相关官吏处置,皆已尘埃落定,剩下的就是工部、户部等相应官缺儿的补充事宜。

但因为刚刚发落一应人等,此刻崇平帝不提补额事宜,谁也不好贸然开口。

然而就在这时,崇平帝却开口道:“韩卿。”

“臣在。”韩癀出班奏道。

崇平帝沉声道:“工部两位侍郎皆涉案中,如今工部缺事务堂官二人,吏部会同在京三品以上廷推,另,集近日京察考评,人选报于内阁,备朕圈用。”

韩癀面色一肃,拱手道:“微臣遵旨。”

至此,早朝关于皇陵坍塌一案,皆已定性,而后就是各方对工部一应官吏的角逐。

过了一会儿,崇平帝又与一众大臣议完几桩事,及至半晌,散罢朝会,百官纷纷出宫苑,开始为着工部两位三品侍郎出缺儿而运作。

大明宫,内书房

崇平帝坐在条案后,手中拿起锦衣府搬来的卷宗,阅卷而罢,稍作沉吟,就提起御笔写出判决,只是偶尔问着贾珩相关案犯口供与罪证细情。

这位天子在潜邸时就曾管领刑部,熟悉大汉律令,处置这些更是得心应手,毫无凝滞,不大一会儿就判罚了不少官吏。

勾决、流放,根据罪责轻重,罚当其罪。

将卷宗放在一旁,崇平帝凝眸看向贾珩,道:“子钰,忠顺王府一应赃银都要尽快启获而出,这半年北边儿帅司,都会用得着。”

贾珩道:圣上,忠顺王爷在各地别苑都藏了不少赃银,臣正在拷问忠顺王府相关亲信,务必不使赃银隐匿,只是有些藏银之地,连忠顺王亲信都不知情。”

崇平帝皱了皱眉,道:“其他隐匿的赃银,可还多?”

贾珩想了想,道:“以臣估计,林林总总,估计还有个七八百万两。”

崇平帝沉吟片刻,道:“陈荣执掌内务府多年,想来贪墨了不少官帑,等这两天,朕亲自至恭陵询问于他。”

贾珩:“……”

果然银子迷人眼,连天子都坐不住了。

“现在朝廷各处都要用银,单这些浮财,来的快,去的也快。”崇平帝面色却无任何喜色,眉头紧皱,从条案后起身,负手行至轩窗前,说道:“户部这两天又在催要内帑拨付银子应急,这几年天灾人祸,处处要银,国库入不敷出。”

贾珩面色微顿,盖因,这是崇平帝第一次和他说财税上的事儿,迟疑了下,接话道:“据臣所知,去年户部应有结余才是。”

当初,三河帮被贾珩抄检出前后高达千万的横财,当然这么多财货,真正的现银也只有几百万两,只是各项财货后续通过东西两市税吏变卖,所得金银陆陆续续按着一定比例都充入了内帑、国库。

之后,这些银子用于京营整军、官员欠俸、还有边军支应部分饷银,可以说花钱如流水。

崇平帝点了点头,说道:“结余二百万两,但这些银子还要预备到夏税前,官员的俸禄从正月开始,尚要减半发放,至于京营兵饷,朕会从内帑中拨付,确保实兵实饷,不影响作训。”

贾珩想了想,建言道:“这几年,朝廷各项开支糜巨,还是要新辟财源才是。”

“是需得开辟新财源。”崇平帝点了点头,忽而开口道:“杨阁老苦心经营,还是有功的。”

贾珩面色顿了顿,却不好接话。

大抵也猜出天子的一些心思,杨国昌虽有种种错漏,但理财、度支之能,眼下还无人可代替,还需为天子器重。

或许在天子没有找到替代人选前,杨国昌还要撑一段时间。

所以,派了齐昆南下。

贾珩忽而明悟这一番布置,就是在给齐昆攒功劳、攒资历,让其挑起齐党的大旗,这仍是要压制浙党。

就在这时,崇平帝又出言打断了贾珩的思绪,说道:“另外,边军近日乞饷日繁,朕和户部的意思是,先整军,再行发饷,至于九边裁军,还要看北静、南安两人这趟查边情形如何。”

贾珩静静听着天子叙说,或者说,天子并不是再问着自己的意见,只是想寻个人说说话透透气,而他这个军机大臣,就成了合适人选。

“盐税,今年也不知解送多少上来,你抄没犯官的钱财还有各项产业所得利银,都要好好放在内帑预备着,除馈给京营饷银外,皆不好擅动。”崇平帝郑重叮嘱道。

贾珩应命称是。

君臣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及至晌午时分,崇平帝想要留贾珩一同用着午膳,却为贾珩谢恩婉拒。

而后,贾珩出了大明宫,想着接下来工部一应缺额官员的廷推事宜,或者说,怎么给老丈人以及贾政两人谋划官职。

刚出宫苑,就见着一个着短打衣衫的管家,笑着迎将过来,拱手作揖道:“贾大人,我家老爷已在醉仙楼准备了酒菜,还请随小的来。”

贾珩点了点头,随着那管家前往醉仙楼。

这也是之前和宋璟约好之事,不好再放宋国舅鸽子。

醉仙楼

贾珩随着管事上了二楼,这是一间布置简素、典雅的包厢,宋璟似等候了好一会儿,起身,拱了拱手,笑着说道:“子钰,伱可算来了。”

“宋大人,久等了,方才圣上留着叙了一会儿话。”贾珩也拱了拱手,寒暄说着,看到一旁正在微笑拱手的魏王,诧异了下,问道:“魏王殿下?”

“子钰。”魏王面上见着繁盛笑意,解释道:”方才领着手下之人寻地方吃午饭,碰巧见到舅舅,就一同说了会话儿,听说舅舅要邀请子钰过来吃饭,遂过来看看,冒昧而来,子钰不介意吧。”

贾珩也没有戳穿这番欲盖弥彰的说辞,而是笑了笑,道:“殿下言重了,原是同衙共事,在一同用饭,谈何冒昧。”

不等魏王谦辞,主动问道:“殿下,这两天在恭陵,那边儿情形如何?”

他眼下对魏王的策略,是既不能太过亲近,给其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同时引起天子猜忌,又不能太过冷言冷语,让其忌恨上。

魏王道:“京兆、五城兵马司的人都过去营救了,不少工匠都被埋在皇陵之下,两天两夜不停挖掘,救出了一百多工匠,死伤了七八十人,子钰是不知,真是惨不忍睹,家眷更是哭天抢地,闻之凄然。”

说到最后,魏王脸上似见着不忍之色。

但养于深宫之中的天潢贵胄,有多少感同身受的同理之心,显然也不可能,只能说,有一大部分是出于仁厚王者的形象塑造。

贾珩叹了一口气,道:“都是这些贪官污吏做下的祸事,今日朝会,圣上已悉数严惩彼等。”

魏王点了点头,面上也有几分愤慨,说道:“因一己私利做下这等人神共愤的事来,罪不容诛。”

贾珩看着魏王,暗道,虽技巧还未臻至浑然天成,但起码态度还行。

“如今朝廷又要重新拨付银子修建皇陵,这一来一回,不知要花多少银子。”魏王感慨说着,又道:“希望两位王兄都能用心任事,早些将皇陵完工罢。”

他已经从舅舅那里得知,皇陵营造使已交付给两位王兄,他倒也想为父皇分忧,但却人抢先一步。

宋璟静静看着自家外甥与那位手握重兵的少年勋贵说话,这时,才道:“子钰,忠顺王府抄检的隐匿之银,每一两都需得用上正途才是。”

这话更像是某种表态,虽是魏王之舅,但不会中饱私囊,以谋私利。

贾珩道:“方才,圣上就在说此事,这两年国库空虚,各项开支糜费颇巨,这笔抄检的银子需得善加利用。”

宋璟正色道:“子钰放心,我既掌内务,就要为圣上看住府库,其实这些年,圣上不崇奢华,不营宫室,不溺声色犬马,日常用度甚至较寻常中等人家都远远不如。”

贾珩点了点头道:“圣上崇尚俭朴,朝野尽知。”

都暗道,也不知晋阳那边儿挤走宋璟之后,这宋璟又是怎么如何作想。

别是怕自己都怨上吧?

嗯,应该不会,因为他并不知道他与晋阳之间的关系。

几人说着话,这等饭局交际,第一次也不宜交浅言深,都是随意闲聊着风花雪月,不觉就是午后,这才各自散去。

(本章完)

第518章 贾珩:系出一片公心,并非私相授受

荣国府,荣庆堂

贾政下了朝,去了工部衙门,及至中午,下衙回家吃饭,刚刚换下官袍,就被贾母叫过去叙话。

此刻,贾母坐在罗汉床上,周围簇拥的鸳鸯、琥珀、鹦鹉、翡翠拿着美人拳,给贾母捏着肩,捶着腿。

贾母面上笑意吟吟,听着一旁的薛姨妈唠嗑。

薛姨妈原是天真烂漫的性子,这时拣着一些自家做生意时听到的笑话给贾母说,逗得贾母笑个不停。

凤姐也在下首附和说着笑话。

事实上,年近八旬的贾母,如果没有这番良好心态,也不会活的这般久。

一旁,邢夫人、王夫人、薛姨妈、凤纨、钗黛、探春、迎春、湘云俱列坐左右,此外还有邢夫人的侄女邢岫烟。

凤姐笑道:“老祖宗,这时候也不早了,要不去东府吧?”

原是要前往东府天香楼听着戏,因为秦可卿请了戏班子,庆贺封赏诰命之事。

“等宝玉他老子过来,我问他一桩事儿。”贾母笑了笑道。

下首坐着的王夫人,也停了拨弄佛珠,眸光低垂,思忖着。

老爷还有东府的那位珩大爷,一大早儿就去上朝,这次应该能加官了吧?

过了一会儿,林之孝绕过屏风,进得厅中,道:“老太太,老爷过来了。”

此言一出,贾母停了说笑,看向从外间而来,头戴蓝色方巾,着长衫锦袍的贾政。

贾母目光在贾政身上的一身便服停留了下,好奇问道:“政儿,你不是去上朝了吗,怎么没穿着官袍?”

不穿官袍,自然也就无法判断是升了几品。

“在部衙坐了一会儿,刚回来,换了衣裳。”贾政回道。

贾母斟酌着言辞,问道:“今个儿朝会,没议着什么?”

说着,又觉得问得有些冒昧,改换关切的语气问道:“珩哥儿一大早儿也去了,这会子应该回来了吧?”

“子钰被宫里留了问话,只怕被留下用着午膳。”贾政心思转动,隐隐猜到自家母亲要问什么,有些不想道出细情。

贾母又是一副热切模样,问道:“政儿,这次朝堂就没议着什么?”

此言一出,荣庆堂众人都是看向贾政,尤以王夫人目光最为灼灼。

贾政面色凝重,道:“皇陵贪腐案相关钦犯得群臣共议,原两位工部堂官,屯田清吏司一应僚属,还有内务府营造司大小吏员,皆被圣上处以极刑,以典国法纲纪。”

贾母脸上笑意就凝滞几分,问道:“这得多少官员被牵连着?”

极刑就是论死。

正在小声说话的黛玉、探春两个,闻言凝了凝秀眉,交换了个目光。

贾政摇了摇头道:“怎么也有一二十位罢。”

贾母一时无言,忽而想起一事,问道:“先前咱们家老亲,南安和北静两家她们家是怎么说?”

人总是喜欢问着自己认识或者熟悉的人,否则,感受就有些不真切。

贾政眉头皱了皱,诧异道:“南安郡王家的亲戚?”

“就是唤作余,余什么来着?”贾母一时想不起来人名。

还是鸳鸯提醒了一句,道:“老太太,是唤着余从典的那位。”

如一开始还想旁敲侧击着自家儿子的仕途经济,那么此刻就更多是对亲戚的八卦和好奇。

“是,就是那个唤作余从典的,对了,北静王妃过来求情那位是赵阁老。”贾母道。

王夫人看向贾政,心头同样有几分好奇。

贾政道:“余从典为屯田清吏司员外郎,这一次自是在被论死官员之列。”

“这……”贾母面色凝滞了下,心头微震。

王夫人脸色倏变,目光同样见着惊色。

这就是陌生人和熟人的区别,昨天听着余从典的妻姐哭哭啼啼,还有南安太妃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原本只是一个陌生人的名字,在贾母与王夫人心头已构建了一个“熟人”的形象。

闻听“熟人”获罪处死,自然心头异样。

贾政道:“而赵大学士被革除阁员,回归本部理事,不再担任内阁大学士。”

“难道没有说着工部官吏迁转的事儿?”贾母其实并不关心这些,或者也不明了其中究竟意味着什么政局变化,直接问道。

贾政摇了摇头道:“两位侍郎堂官的继任人选,需得廷推,至于工部相关吏员,也当由部推而定,此事不是今日朝会能够定下的,不过,儿子目前可回工部坐衙了。”

就没有说早朝一下子定这般多人事的道理,除非崇平帝早已胸有成竹,可那也是中旨,而廷推、部推,这才是正式的流程。

王夫人皱了皱眉,低声喃喃道:“廷推,部推?就不能像昨个儿封赏诰命一般……降下圣旨?”

贾政:“……”

眉头紧皱,冷声道:“朝廷选人用人,哪能如封着诰命的恩典一样?妇道人家,懂得什么!”

王夫人脸色一变,攥着佛珠的手,因为用力,骨节发白。

贾母听着什么部推、廷推,也有些头疼,听得贾政训斥,说道:“既是这般,你和珩哥儿商议就是了。”

原想问着一个结果,自家儿子能升着几品?现在既诸事未定,也就没什么好问的了。

贾政点了点头,不继续说朝堂之事。

他也不想在后宅说着这些,偏偏老太太问着,不好不答。

薛姨妈在下方听着,捏着手帕,凝眉思索。

什么廷推,部推,她不知道,只是觉得看着像是好事将近了。

宝钗端起茶盅,抿了一口,白腻如雪的脸蛋儿,蒙上一层思索之色。

“好了,咱们也去东府罢,听听戏。”贾母转而看向凤姐,笑着说道。

凤姐一张俏丽、妩媚的瓜子脸上,笑意盈盈,道:“午饭时候,可卿就唤人来请了,老祖宗,咱们过去罢。”

说来也巧,就在这时,一个嬷嬷从外间进得厅堂,说道:“老太太,珩大爷过来了。”

众人心头微动,都看向那嬷嬷。

“珩哥儿他这时候不回府,怎么过来了?”贾母笑了笑,诧异问道。

以往都是她唤着珩哥儿过来,现在这几天因着政儿的事儿,倒是频频过来找着。

“说是来寻二老爷的,这会儿大爷正在梦坡斋等着呢。”那嬷嬷低声道。

贾母闻听在梦坡斋等着,心头就有几分了然,看向贾政,笑道:“政儿,你赶紧去罢。”

贾政应了一声,起身离了荣庆堂,去见贾珩。

见贾政离去,凤姐笑了笑道:“老祖宗,我就说吧,老爷的事儿,珩兄弟他比谁都上心着呢。”

“珩哥儿他从来是个心头有数的。”贾母点了点头道:“咱们不去管这些,先去东府,珩哥儿媳妇儿想来也等急了。”

王夫人脸色微动,攥了攥佛珠,却有些好奇老爷和那位珩大爷在梦坡斋说着什么。

黛玉挽起探春的手,少女凝霜皓腕上分明有着一串儿水晶项链,映衬的香肌玉肤,纤若柔荑。

湘云见状,苹果脸笑容灿若晚霞,道:“宝姐姐。”

说着,也去挽宝钗的手。

宝钗收回神思,轻柔一笑,唤道:“云妹妹。”

两人小手都有些微胖,相较而言,湘云结实,宝钗绵软。

众人说说笑笑着,前往宁国府。

不提贾母一行,却说梦坡斋,小书房

贾珩低头品茗等待着贾政,不多会儿,外间小厮道:“珩大爷,老爷过来了。”

随着贾赦父子的流放,府中下人不知何时起,皆称贾政为老爷,而非二老爷。

没有贾赦的荣国府,似也渐渐恢复往日的平静。

说话的工夫,贾政举步进入厅中,儒雅面容上见着一丝笑意,唤道:“子钰。”

贾珩起身相迎,说道:“寻老爷说些事。”

二人重又落座。

贾珩道:“老爷稍安勿躁,晚上我约了韩相之子韩珲,顺便提一提此事,这几天应会有消息。”

“子钰,伱操持此事就行,我倒是不急。”贾政点了点头,转而感慨道:“如今吏部主持京察以及工部部推,也不知部里两位堂官,要引起多大一场风波。”

自顾自说着,问道:“子钰,如今我观齐人、浙人争执日烈,只怕工部两位堂官人选更是火上浇油。”

贾珩笑了笑,道:“所以,圣上又把赵尚书放回工部。”

以后贾政怎么也是四品通参(通政、参议),如果对朝局敏感度一点都没有,也容易出事。

贾政闻言,面上不由现出思索,过了会儿,隐隐有所悟。

“老爷,将来一段时日,党争愈演愈烈,老爷去通政司,当能看到不少齐浙两党彼此攻讦的奏疏,也可留意揣摩。”贾珩叮嘱道。

贾政点了点头,算是明白,而后说道:“秦老先生在工部兢兢业业,子钰可有打算?”

秦业是贾珩的老丈人,官居营缮清吏司郎中一职,值此工部人事整顿之际,应该谋以官职迁转才是。

贾珩沉吟道:“我原想着岳丈他年岁大了,应当致仕荣养,可岳丈他仕途之心未熄,我也只能竭力为其谋划了。”

“秦老先生在工部不少年头儿,执掌一司事务,从无出过纰漏,也当往上动一动才是。”贾政手捻胡须,点头说道。

心头也有一些好奇,他调任通政司通政,那子钰的老丈人又当往哪里去呢?

原是五品郎中,总不能还不如他吧?

想来不至于,可五品郎中再升,外任四品,年纪未免有些大了,能否受得异地为官之苦?

此刻,贾政还没有想到,贾珩竟然准备将自家老丈人推到部堂高官之位。

贾珩沉吟道:“此事需得费不少心力。”

贾政的升官儿,其实比较容易,只要吏部尚书韩癀一句话,因为其人主持部推,很容易就能将工部相关官吏调入通政司,升上一二品。

他老丈人的事,才是真的有难度。

一位郎中升为侍郎,除业务能力出色,予以特简外,往往需要调任寺监迁转过渡,也就是如今工部被一窝端,加上老丈人年纪大了,算是工部老人,才给了“老黄牛”机会。

那么上位后,哪怕冲着一大把年纪,灰白头发,也会非议寥寥。

可按正常流程走,首先廷推就需要举荐人。

他是武官,虽为一品军机,但文武分野,根本参与不得廷推,而且就算能廷推,也不能举荐自家老丈人。

那就只能由别人举荐,要么寻韩癀,要么寻施杰,前者是内阁大学士,说话分量更重,如果有其鼎力举荐,十拿九稳,只是代价稍大。

这不同于贾政升任一品,哪怕不寻韩癀,在工部一锅端的情况下,仅仅凭借独善其身,就能顺利升任一司郎中,而调往通政司这等清水衙门,算是正常迁转,同时还腾出一位郎中或员外郎,可为浙党渗透工部提供空缺。

这根本算不上欠人情,只是互通有无。

三品侍郎,这就不同,堂堂三品大员,这是一方派系大佬的左膀右臂。

所以,如果请托韩癀推荐自家老丈人为工部侍郎,欠了一个大人情不说,还易授柄于人。

况且,经过今日朝堂之事,他已不太想寻韩癀帮着操持这桩大事。

当然,还有方才天子的一句感慨,“杨阁老苦心经营”,这未必是说杨国昌不可罢相,而是对现状的无奈,以北制南,防止浙党独大,这是天子心头的朝廷大局。

但这种露骨的话,是万万不可和臣子说的,需得臣子自行领悟。

所以,眼下不能和韩癀牵连太深。

“那么就只能寻兵部尚书施杰,而我只需让浙党不反对即可,当然他们也需要军机大臣支持,算是顺水推舟,互不得罪……或者说,齐浙两党争工部职位的事,应为天子不喜,否则也不会留下赵翼重整部务,那么……就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机会。”

贾珩思忖着,推演着整个经过。

想都不用想,等秦业一旦进入廷推名单,天子定会问他,那时……大抵就成了。

如今的陈汉中枢,浙党管人事,齐党管财税,齐党税赋重拳往往都落在浙人头上,而齐党想一手遮天,又要和浙党博弈,南北士人的矛盾利益根本不可调和。

这就是崇平帝平衡朝局的一切基础。

贾政见对面的蟒服少年,不时皱眉,不时凝思,情知在想着波谲云诡的朝局,就不出言打扰。

“老爷,今日事就先到这儿。”贾珩道。

贾政点了点头,应道:“子钰,你去忙就好。”

之后,贾珩离了梦坡斋,返回宁国府,只是刚刚在花厅坐定,忽而接到丫鬟说,老丈人秦业过府来了。

贾珩不由一愣,只是转念一想,也不觉得奇怪。

如今工部出缺儿,可以说大半个神京都在活动、奔走,比如太常寺、大理寺、光禄寺、国子监甚至左右副都御史,但凡想活动到工部的,都在找关系,因为不可能自己推荐自己,那就你推荐我,我推荐你。

嗯,他身为锦衣都督,好像应该监视这些串联活动吧?

回头问问曲朗就是,齐浙两党廷推的都是什么人。

待贾珩来了花厅,秦业刚落座不久,其人未着官服,一身员外袍服,端起茶盅,低头品茗,听到贾珩的脚步声。

抬头,起身唤道:“子钰。”

“岳丈大人,可曾用过午饭?”贾珩寒暄问道。

秦业笑了笑,道:“已用过了。”

贾珩点了点头,情知秦业也是为着今日朝会或者说廷推一事而来,也不绕弯子,低声道:“岳丈大人,先至书房叙话,我让人通知可卿,等会儿再到后院叙话。”

两人说着,进入书房。

贾珩看向自家老丈人秦业,低声道:“岳丈大人,其实正要过去寻您,等晚一些咱们就去见施大人。”

楚党占据兵部,对工部一直是渗透不进,或者说没有可以卡位的自家人,那么身为三品部堂的施杰,与其浪费举荐名额,不如帮着他举荐秦业,顺便还能卖他一个人情。

因为,施杰举荐自家人也不一定能成。

“施大人是?”秦业诧异说着,一时没反应过来,面色微顿,问道:“可是兵部侍郎施大人?”

“正是军机大臣施杰,我先让人往府上递送拜帖,等他下了衙,如果不出意外,应由施大人廷推岳丈。”

听到廷推二字,秦业心头一紧,压着心头涌起的欣喜,问道:“子钰,我要不……准备一些礼物过去?”

也是没搞过这些,就有些不自然。

贾珩摇了摇头道:“不用,为朝廷举贤,系出公心,并非私相授受!”

秦业听着这话,面色顿了顿,心头有些古怪。

两人正在叙话之时,忽地书房外传来晴雯的娇俏声音:“公子,奶奶已到后院花厅了。”

原来正在天香楼与贾母听戏的秦可卿听得自家父亲过来,如何还坐得住,就过来迎接。

贾珩抬眸看向秦业,温声说道:“岳丈,我们去后院内厅再叙话。”

……

……

乐昌坊,赵宅

却说赵翼下了朝,也并未第一时间回家,而是先去了工部,召见属下官吏,圣旨让他整顿部务,自要梳理相关人事,等见过剩下都水、营缮两司郎中、员外郎等大小吏员,叮嘱谨办部务,方坐上轿子,回转至赵宅。

轿子落在赵宅门前,赵翼心事重重向着院中而去,待趋入后宅花厅,落得座来,神色复杂。

“老爷,您回来了?”从后院闻讯而来的邬氏在嬷嬷、丫鬟的簇拥下,挑帘进得厅中,急声问道:“圣上怎么说?是罢官,还是降级?”

赵翼放下茶盅,也不知是懊恼还是后悔,道:“处置结果下来了,革除阁员,回本部理事,整顿部务。”

邬氏怔了下,柔声道:“那老爷还在京师了?”

赵翼点了点头,面色凝重之意不减。

“谢天谢地!”邬氏精致小巧的脸蛋儿上带着喜色,轻轻抚着淡黄衣裙下的胸口,以糯软而婉转的吴语说道:“妾身就知道,老爷不会因为这事儿而罢官,妾身需当将这个喜信和甄妃说说才是。”

赵翼叹了一口气,对自己年近四旬的妻子这天真烂漫性情有些无奈,只得道:“说来,还是那位宁国之主说了一句公道话。”

邬氏一时没反应过来,檀口微张,讶异道:“宁国之主?”

旋即眼前一亮,恍然道:“老爷是说贾家的那位珩大爷?”

不是吧?人家不是已拒绝了吗?

“圣上问着他的意思,他仗义执言,说我不涉案中。”赵翼面色幽幽,语气复杂。

实是猜不准那位少年勋贵的心思。

邬氏惊讶道:“这真是一句公道话了,可那天妾身求他为老爷说一句公道话,他明明态度是坚决的呀?”

仍是莺啼婉转的吴地口音。

“贾子钰虽为武勋,但品行端方,当初辞爵一表,就不慕权名,只是少年英姿勃发,早早出仕,并未走着科举之途,实在可惜。”赵翼感慨道。

邬氏笑道:“可真是……这人真是……老爷,你得想着感谢感谢才是。”

真是了半天,实在想不到怎么形容,当初明明义正词严将她们撵走,这怎么又帮着说话?

赵翼摆了摆手,说道:“我为文官,他为武勋,文武不好擅自交通。”

“老爷,你这就是死脑筋。”邬氏嗔白了一眼赵翼,语气已带着几许责怪。

因为纵是北静郡王与邬家为累世之交,关系亲近,可赵翼与北静王保持着疏远距离。

赵翼摇了摇头道:“只得另寻机会了。”

邬氏笑道:“老爷,荣国太夫人的小儿子,不是就在工部为官……唉?大好像宁国之主的岳丈也在工部,老爷以后在部务上可照顾照顾。”

赵翼点了点头,手捻颌下胡须,点评着二人:“贾存周无处置庶务之能,在工部多年,碌碌无为,并无建树,如今工部缺人,倒可勉强任一司郎中,至于秦业,其在工部数十年,说来比我年龄都大一些,才具尚可。”

毕竟是两榜进士、理学大家、内阁阁臣,对贾秦二人的评价,还是相当中肯的。

邬氏心头微动,出主意道:“老爷,他既是那东府的岳丈,老爷照顾照顾他,岂不就此还了那宁国之主的人情?”

“这人情不是这般好还的……容我思量思量。”赵翼皱了皱眉道。

如今天子让他退出内阁,重整部务,他当寻一些事务官为佐贰。

如今工部四司,屯田清吏司大小官吏皆涉案中,虞衡清吏司也多是潘卢二人一党,当逐步清理人事,唯营缮清吏司和都水清吏司,尚可一用。

只是,这秦业并非科甲出身,不得不说有些遗憾。

不过话说回来,如是科甲出身,早就平步青云了。

这位工部尚书转念之间,思忖道,两榜进士的潘卢二人俱是贪赃败度之徒,而秦业在工部多年,清廉如水,勤勉用事,反而沉沦下吏。

何其不公!罢了,廷推就举荐此人!

况且,工部不能任由齐浙二党肆意安插人手,不说他这个工部尚书,自此成了泥雕木塑,就说工部让不谙工部事务的官吏任职,也容易误事。

念及此处,赵翼已有决断,就举荐秦业。

邬氏见自家相公面色变幻,情知有了主意,道:“老爷,要不妾身随着甄妃去一趟荣国府,谢谢人家?”

赵翼摇了摇头道:“不必了,彼出于公心,否则也不至于将你和北静王妃斥回。”

他为朝廷荐才,同样系出一片公心,又非私相授受,岂得暗通款曲?

“这宁国之主是挺奇怪的。”邬氏早就知道自家相公的脾性,暗暗压下此事,只是想着等会儿需去甄妃那里说说才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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