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9章 静静沉睡

话语,在舌尖打转,但李维却发现,语言在此时此刻是如此苍白无力又如此荒谬可笑,帮不上任何忙。

在嘴边反反复复一番,最后还是吞咽下去,轻轻吐出一口气,微微抬起、准备拍拍杰夫肩膀表示安慰的右手也终究还是错开,只是隔着一段距离轻轻一挥,拂去看不见的尘埃,希望能够稍稍减轻负担。

然后,狼狈地迈开脚步,进入病房。

站在门口,李维微微一愣,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穿着,整理一下衣服,这才朝着床头走了过去。

安妮-加拉斯,静谧祥和地躺在那里,一脸平静,看不到痛苦也看不到挣扎,似乎昏昏沉沉地进入梦乡,一夜无梦,相安无事地等待太阳的再次升起,白皙的双颊之上还有一抹残留下来的红晕,尚未完全消失,安静自然的模样看不出任何异样。

仿佛只是睡着了。

然后,耐心等待着,等待着李维靠近,等待着李维放松警惕的刹那,下一秒,安妮就会睁开眼睛故意做出一个凶神恶煞的鬼脸,猛地扑向李维,“砰!”

看着李维惊魂未定的错愕和慌张,安妮得意洋洋地捧腹大笑。

“哈哈哈,你真应该看看自己现在的表情!”

然而,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没有惊吓,没有恶作剧,没有捧腹大笑没有古灵精怪。

什么都没有。

一片平静,安妮依旧静静地躺在这里,似乎正在调侃李维的想象力丰富,故意作对地拒绝配合演出。

时间,在静谧的空气里拉长,再拉长。

失望,拖拽着李维的心脏缓缓下沉。

李维深深呼吸一口气,勉强镇定下来,找回笑容。

“嘿,安妮,是李维,你最喜欢的二十三号球员。”

李维忍不住细细打量眼前这张脸,依旧没有真实感,也就是几天前,他们还在一起讨论即将到来的分区赛,他们还在一起参加菲利克斯的生前葬礼。

一转身,却已经阴阳两隔。

一切,毫无预警,甚至不给一点点心理准备的机会。

“亲爱的小不点,你应该没有错过我们的分区赛吧?看,我们现在就是如此出色,印第安纳波利斯小马好好体验了一把升级版本的堪萨斯酋长。”

“印象深刻。”

“怎么样,看到我达阵了吗?那些达阵是献给伱的。”

“哈哈,你喜欢吗?”

李维想念那个安妮,眼睛明亮、笑容灿烂的安妮,即使身处困境也从来不会忘记笑着面对挑战的安妮。

即使明知道自己在打一场没有任何胜算的战役,安妮也始终没有懈怠,高高地抬头挺胸,战斗到底。

“这个周末,我们即将和新英格兰爱国者再次碰面,可惜,你就要错过了。”

“你知道的,这会是一场精彩对决,我已经准备好了,你觉得我能够拿达阵吗?终场比分预测呢?”

“哈哈,我们会赢,我知道,不管比分如何如何,我们没有信心但我们会赢,事情就是如此简单。”

吧啦吧啦,吧啦吧啦——

却只是无趣。

一向能言善道的李维,即使面对记者舌战群儒也不落下风的李维,却突然词穷,他不知道应该说什么,眼前的沉默肆无忌惮地嘲笑他的无能和渺小。

即使穿越了又如何?即使赢得第二次人生了又如何?即使赢得超级碗了又如何?

站在生老病死面前,他依旧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婴儿。

然后,一股愤怒瞬间滋生,转眼就席卷整个大脑,无法控制地暴躁无法控制地愤怒,一切脱离轨道。

“嘿!”

“嘿,安妮,醒醒!”

“我们大名鼎鼎的安妮-加拉斯不会轻易辜负诺言的,对吧?”

“不是说好前往箭头球场看我们和新英格兰爱国者的比赛吗?不是说好下一场比赛你前往现场亲眼看我达阵的吗?”

“你怎么就这样放弃了?”

“不是说好战斗到底吗?不是说好酋长绝对不会轻易投降的吗?不是说好……”

然而。

没有回应,什么都没有。

李维突然发现,整个病房里安静得可怕,一点声响都没有,这不是安妮,安妮总是笑容满面总是叽叽喳喳总是活力满满,有她在的空间总是洋溢着喧闹和笑声。

不像现在,格外安静。

他不喜欢这样的安静。

这一个认知,刹那间抓住李维的心脏,力量猛地一下全部泄气。

话语,哽在喉咙里,再也无法继续往下。

那些愤怒那些悲伤那些痛苦,只是让他越发渺小。

如此狼狈。

他依旧记得安妮明媚灿烂的笑容,他依旧记得安妮面对死神谈笑风生的模样,他依旧记得安妮小小的身躯却拥有难以置信的强大灵魂坦然面对生死。

如果此时此刻安妮正在注视这一幕,她应该会笑得格外灿烂,前仰后翻的那一种,甚至忍不住捶床。

那,才是安妮,宛若小太阳一般,笑对生命笑对死亡,让他们这些在生死面前失去控制的凡人暴露自己的弱点。

也许,生命有终点,每个人的漫长旅程终究都必须面对一个相同的终点,但人生和人生却是不一样的。

有些人,活了整整一辈子,却从来不曾找到真正的幸福和快乐,只是碌碌无为麻木不仁地随波逐流,一直到生命终点也还是没有找到自己的存在意义。

有些人,在短短十年时间里,却持续发光发热点亮世界,牢牢抓住生命的每一个时刻尽情绽放肆意燃烧,不止为了启发他人,只是为了不辜负自己。

有些人活着,但他已经死了;有些人死了,但他依旧活着,生命的意义和价值从来没有那么简单。

安妮,就是后者,短短十年人生,却拥有百年般的壮阔和绚烂。

不由自主地,握紧拳头,静静地感受心脏在胸膛里的跳动,前所未有地聆听生命脉搏的韵律和声响。

李维深深呼吸一口气,满腔怒火终于平复了下来。

“呵。”

李维窘迫地轻笑一声,不由感叹。

“糟糕,完美形象出现瑕疵。”

“嘘,保守秘密,只有你知我知,好吗?”

“正好,我们扯平了,因为我已经知道你的恐惧,现在作为交换,你也知道了我的脆弱,公平交易。”

静静地,静静地注视眼前那张脸孔,那个脆弱易碎的身体里居住着一个强大坚韧的灵魂。

“你害怕被铭记,对吧?”

李维依旧记得,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张稚嫩的脸庞之上闪烁着生命的智慧。

“你害怕我们被困在记忆里,再也无法继续前行,所以你宁愿被遗忘,逝去的人终究已经逝去,但活着的人还是必须活下去,对吧?”

“但是,安妮,你错了……”

(本章完)

第780章 不是再见

静静地,静静地注视着那张苍白的脸孔,李维终于找回内心的平静,他能够坦然地面对眼前这一切。

“……但是,安妮,你错了。”

“你是一个美好的存在,你不应该也不会轻易地被遗忘。”

“能够认识伱,这是我的荣幸,我希望你不介意我称呼自己为一个朋友,未来我还希望向别人炫耀一下呢,‘嘿,你认识安妮-加拉斯吗?那是一个令人赞叹的女孩。’”

“请允许我得意一下下。”

“不过,我不会裹足不前,我不会停留在悲伤里拒绝前进,生活终究还要继续,梦想也依旧在等待实现,对吧?”

“嘿,不要忘记了,我们还在为卫冕全力以赴呢。”

他会继续拼搏,他会继续战斗,他会继续踏上赛场面对挫折面对挑战并且一次次全力以赴地展开反击——

拒绝投降,拒绝放弃。

还有,拒绝停止脚步。

只是这一次,稍稍不一样,他不仅将为自己而战,同时还将背负安妮的梦想,和安妮一起并肩作战。

深深呼吸一口气,李维站立起来,又再看了安妮一眼,正准备离开。

恍惚之间,窗外传来一声呼唤——

“李维。”

“李维!”

李维连忙迈步,走向窗台,猛地推开窗户,一阵刺骨寒风扑面而来,眼睛几乎睁不开,全身鸡皮疙瘩疯狂往外冒。

深呼吸一口气,勉强睁开眼睛,李维能够看见后面的小花园里,安妮穿着二十三号的红色球衣,手里拿着橄榄球,露出明媚灿烂的笑容,不断向李维挥舞手臂。

“李维,快点下来,我还准备亲眼看你跑球达阵呢。”

李维一愣。

声音卡在喉咙里,精神恍惚,居然不知道应该如何回应。

“哈哈。”

安妮畅快明朗的笑声在空气里回荡,她摆摆手表示不介意。

“那我先登场咯,你快点。”

没有停留,一个转身,安妮冲劲十足地奔跑起来。

冲刺,再冲刺,生龙活虎地一路狂奔,越跑越快。

转眼,就已经消失不见。

李维的视线只来得及抓住一个尾巴,下意识地,上半身往窗户探了出去。

“安妮!”

不想,一股狂风激荡,扑面而来,硬生生把他推了回去,思绪和灵魂全部被塞回身体里,气喘吁吁。

此时再看向窗外,空无一人,只有一片朦胧夜色,无边无际的夜色显得空旷而孤寂。

然而,心脏狂跳不止,耳膜之上一阵轰鸣。

膝盖微微发颤,略显发软。

李维转身背靠着窗台,看着依旧一言不发的安妮,心脏缓缓回到胸腔里,错杂的情绪在舌尖漾开来。

终于,他意识到,结束了,真的。

然后。

李维重新回到病床边上,用双眼细细打量安妮的模样,试图用自己的双眼牢牢铭记这一张脸孔。

那张苍白脸颊底下的蓝色血管,似乎正在一点一点将生命力从灵魂深处抽离,星星点点地消散在空气里;但眉宇之间依旧残留着一股倔强和韧劲,似乎正在放声大笑,嘲笑站在自己面前的死神。

“不用担心,没有人能够阻止我。”

“还记得吗?‘你永远不会独行’,始终有人和我并肩作战,你也会和我一起见证这段旅程的,对吧?所以,我不会停下脚步的,永远都不会。”

然后。

弯下腰,李维轻轻地在安妮的额头亲吻了一下。

“晚安,安妮-加拉斯。”

不是再见。

因为李维知道,安妮将继续和他们一起并肩而战。

抬起头,李维就能够看到站在门口的马霍姆斯和凯尔西。

马霍姆斯扭过脑袋,别别扭扭地侧头盯着一旁的墙壁,只敢用视线余光偷偷地瞄病房里的景象。

凯尔西则神情复杂地站在门口,身体明显僵硬起来,不敢轻易越过雷池,终究还是欠缺一点勇气。

察觉到李维迎面而来,凯尔西抬起视线看了李维一眼,深呼吸一口气,迈开脚步,越过前面的马霍姆斯,大步大步地径直进入房间,朝着安妮走去。

马霍姆斯快速看了凯尔西一眼,又紧接着撇开视线。

李维迎面走了过去,轻轻拍了拍马霍姆斯的肩膀,压低声音,轻声说道,“那是安妮。和以前一样。”

马霍姆斯略显迟疑地看了李维一眼。

李维给了马霍姆斯一个鼓励的眼神,然后迈开脚步。

门口,杰夫依旧面对墙壁,陷入痛苦无法自拔。

尽管依旧犹豫,尽管语言依旧轻飘飘地没有力量,但现在李维已经找到了力量,他坦然地望过去。

“杰夫,这不是你的错。”

杰夫微微一颤,整个人僵硬住了,从脖子到手臂的肌肉完全紧绷,看不到脸孔,却似乎能够看到表情一般。

李维深深地看了两眼木然、灵魂出窍的珍娜一眼,终究没有再继续多说什么,只是低低地说道。

“谢谢。”

谢谢珍娜在悲痛之中依旧愿意通知他,也谢谢珍娜愿意让他这个外人和安妮告别,因为他知道这个时刻对加拉斯夫妇来说多么困难多么煎熬。

然后,李维就迈开脚步,再也无法继续在这里待下去,没有氧气,令人窒息。

珍娜懵懵懂懂地抬起头来,看着李维昂首阔步离开的背影,一下屏住呼吸:

她好像看到了安妮,穿着二十三号红色球衣,整整齐齐地把头发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在医院走廊里狂奔,银铃般的笑声持续激荡,转身对着李维高喊,“他在这儿,他在那儿,他无处不在,他就是边缘行者,李维李维李维。”

一遍,再一遍。

洋溢的生命力在歌声里汹涌,再也没有拘束,再也没有病痛,安妮终于可以肆意而畅快地在阳光里奔跑了。

珍娜一下就愣住了,呆呆地看着走廊深处,不由喃喃细语地呼唤,“安妮……”

视线模糊,珍娜看着李维的那个背影,时间似乎摁下了暂停,静静地、就这样静静地注视那个身影渐行渐远。

杰夫注意到了动静,一个转身,“珍娜?”

珍娜下意识地看向杰夫,“安妮,安妮在那儿。”

杰夫顺着珍娜的视线望过去,却什么都没有看见,心如刀绞,深呼吸一口气,在珍娜的身边坐下来,把她紧紧地搂进怀抱里,用力,再用力,仿佛用尽全身的力气和能量。

李维的脚步没有停留,一路匆匆忙忙,几乎是落荒而逃地离开病房,朝着停车场方向走去,准备在车里等待凯尔西和马霍姆斯两个人。

夜色阑珊。

整座城市显得静谧祥和,车来车往,人声依旧,朦胧的路灯将夜幕支撑起来,展示城市的天际线。

尽管有人的生命摁下暂停键,永远定格在了今晚,永远定格在十一岁,甚至没有机会感受青春期的惊涛骇浪,早早地画上句号;但千千万万的生活依旧在继续,为家庭为梦想奔波着,努力地活着。

“……谁,谁在那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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