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地图开疆

“营州?”曹睿脑中思索了几瞬,出言问道:“朕有些记不清楚了,营州是哪朝哪代提出来的?”

徐庶拱手答道:“陛下,《尚书·舜典》曾将天下分为十二州,营州就是其中之一,合乎古制。”

曹睿点头:“其实叫什么名字,朕倒是真不在意。营州也好,或者更直白些叫个什么辽州,都未尝不可,又不是在选国号。”

徐庶有些诧异:“还望陛下教谕臣等。”

曹睿道:“以朕之见,各州之间的地理划分,都不是简单拿一座山、拿一条河做分界就可以的,徐卿的分法未免有些粗糙了。”

粗糙?

徐庶微微皱眉,并不理解皇帝是何用意。堂中众人也将四处散落的目光收回,聚在了皇帝的身上。

曹睿道:“今日朕在此处与诸卿分划辽东,正如同昔日在陇右新建秦州一般。一州之成,非动大兵、克大乱而不能为。一经确定下来,恐怕数十年、数百年都不会变动,让朕不得不深思熟虑。”

“诸卿想想,若以辽水为界,如果百年后再有野心之辈意图割据辽东,会产生什么结果?”

曹睿扫视一圈,不待众人陈述,自顾自的说道:“说不定朝廷再来讨伐,还要在辽水、在辽隧城外再打这么一仗!”

司马懿拱手笑道:“臣明白陛下的意思了。臣观天下诸州疆界,惟有司隶一州占尽了所有形胜之地。通过司隶的河东、平阳可直入太原,出河南尹向南可直抵颍川。”

“司空果然智者。”曹睿笑道:“类似的例子还有很多。冀州与兖州之间为何不以黄河分界?泰山郡险要之地为何在兖州不在青州?这都是一样的道理。”

“徐卿,”曹睿伸手指向徐庶:“营州之名是卿提出来的,刚才朕和司空的言语卿也听到了。可有什么补充的说法?”

以徐庶的聪颖智谋,只是未想到这一层罢了。皇帝说出前两句话的时候,徐庶就已经将解决办法全部想好了。

“禀陛下,臣确有一言。”徐庶拱手道:“臣以为辽隧城位于辽水之东,虽离襄平城更近却位置险要,应从辽东郡中向西划分出去。”

“而辽东郡再西的辽西郡,郡治阳乐位于傍海道西端,未免离辽隧过于远了。臣以为此间广阔之地应设立一新郡,以统辖辽水以西的广大地域。”

曹睿笑着拍手:“徐卿方才说务伯有逸才,徐卿才是真有大逸才之人!新郡以何处为郡治、又该统辖何地?”

徐庶不假思索的答道:“臣以为当以昌黎、宾徒一带为郡治,与辽西郡以碣石为界。”

曹睿点了点头:“那好,朕也不多添事情了,此郡就唤作昌黎郡吧,以昌黎城为郡治。”

“说回辽东之事。”曹睿清了清嗓子:“朕以为可以设立这个营州,但眼下玄菟郡、辽东郡、乐浪郡、带方郡四郡辖区来看,似乎还少了些。”

裴潜一时不解,拱手问道:“禀陛下,营州乃是新设之州,本就是从幽州分划出来的,土地、百姓本就不丰,若再将各郡分割,会不会地方太小了?”

“谁说朕要将四郡分割重划分了?”曹睿看了裴潜一眼:“土地不应向内索取,而应向外求!朕之前在许昌的时候,不是和你们说了要取扶余、高句丽、百济、三韩之地吗?”

这是还要打?等到彻底安定了营州现有的四郡,估计就要到七月底了,哪还有时间再征伐这么多土地?

此时堂内的臣子们并无一个纯是阿谀的佞臣,虽然品行、习惯多有不同,才能是有的、直言进谏也敢。

久未发话的姜维,拱手道:“禀陛下,臣以为若再行征伐,恐怕大军冬日之前就难以回返,届时恐怕难堪。”

曹睿笑道:“伯约直谏是好事,可朕也没糊涂到这种程度,岂不得陇望蜀?”

那是何意?

司马懿道:“陛下睿断,臣有所不解,还望陛下示下。”

曹睿从容点头道:“司空,朕来问你。若你是扶余王,与公孙氏亲善了大半辈子。而公孙氏数月之间一朝灭了,你怕不怕?”

“定然惊恐无状。”司马懿拱手答道。

曹睿道:“公孙渊他都愿降,他会愿意降朕吗?”

司马懿:“定然愿意。”

曹睿笑道:“这就是了。扶余是什么?是属国,还没有明确疆域限制的属国,朕为他划定疆界、赏赐他一个实封的郡王,他能不应?他敢不应?”

说着说着,曹睿右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朕不打这些小国,不代表朕和大魏就没有手段了。先将扶余、百济、高句丽、三韩这些地方赏赐为实封郡王,纳入营州疆土之内管辖,一如内地郡国并行之封国一般,营州不就有八、九个郡了吗?”

“若朝廷何时想要纳入统治,再搞一遍汉武帝的酌金夺爵不就行了?反正他们也不懂!就算来日懂了,还能如何呢?”

司马懿嘴巴微微张开,想说却又说不出来什么。愣了片刻之后,拱手道:“陛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些地方本就是天子之地,臣以为倒是不必做这些事情……”

曹睿挥手打断了司马懿的话:“朕不和你说什么法理传承、也不说什么宣称。”

“单说一点,都太和四年了,司空以为高句丽之民、百济之民,能被大魏教化吗?能成为内地一般的百姓吗?”

司马懿想起了太和二年就开始归化、被朝廷与汉人一视同仁的羌人,拱手答道:“虽地理、语言不同,但皆为陛下子民,皆可一力教化。”

曹睿笑道:“既然都能教化,何不将他们纳入郡县统治?就算现在是实封的郡国,有了这个名头之后,慢慢来不着急,朕有的是时间!”

司马懿轻叹一声,陛下又在做这种看不懂的事情了。可这又能如何呢?陛下想做,那就去做吧!

“陛下高瞻远瞩,臣等叹服!”司马懿带头拱手说道。

曹睿道:“行了,朕知道你们或许不太理解。先如此做吧,慢慢你们就懂了。”

“司空,向营州四郡各县派出使臣,命各县长吏来襄平朝拜!若他们不来,则讨之!”

“遵旨!”司马懿恭敬答道。

至于营州刺史一事,曹睿没提,众人也没发问。提出‘营州’二字的徐庶本人,在离开堂中后,则是努力回忆着此前在洛阳城中听到的记忆。

当时陈矫是如何被点了秦州刺史的?想着想着,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

曹睿与一众臣子在襄平城内将辽东安排的明明白白,还新设了一营州、一昌黎郡。

可数日前从襄平出兵征讨高句丽的公孙渊,此刻却陷入到了进退两难的境地中。

辽东以东的高句丽国,在此前确实多次被公孙氏击败。但他们这是在野战中被击败,守城却是能守上一守的!

公孙渊在五月底从襄平出发,沿大梁水向东逆流而上,此时已经到了高句丽的纥升骨城城下。

若从后世的地理观念来看,公孙渊的襄平是位于辽河平原的边上,而高句丽的纥升骨城就是在山沟里的山城。若再准确的描述起来,高句丽整个国家都在山里,百姓也是在山谷中耕种、兼顾渔猎的生活状态。

公孙渊初至纥升骨城城下,一时半会儿还攻不下来。

攻不下纥升骨城固然令公孙渊焦虑,可更让他着急的事情,就是身后尾随的魏军追兵。这股追兵全员轻骑,数量大概在五千以上、一万以下,并不与公孙渊直接交战,而是就不痛不痒的缀在大军三十里之后。

这就是度辽将军刘晔所领的七千轻骑了,由两千曹肇、段昭的两千中军轻骑,与五千乌桓轻骑混编而成。

公孙渊不是没想过转身吞没这股敌军,而是根本就做不到。他所依仗的卑衍部一万骑兵,在襄平欲要向东之时,被刘晔部堵住截击。欲要返回襄平之时,又被赶来的魏军精骑堵住。

早在辽隧城头,卑衍就已经将整个战局看得分明。公孙渊哪里还有半点指望?卑衍直接就率领全军投降了,可谓干净利落。公孙氏完了,自己家中可是还有族人、亲眷的!

大魏素来对降将宽容,卑衍对此也完全知晓。因而在交出骑兵后、暂时在襄平城中软禁起来,卑衍也完全不慌。

没了卑衍的支援,公孙渊本部就只剩下了两万步卒。若两万步卒强攻纥升骨城,当然是有可能攻下的。可刘晔不还在后面呢吗!

非只刘晔一人在后。

前将军满宠、左羽林将军文钦、偏将军孙礼、偏将军戴陵,以及长水校尉段默、射声校尉曹爽,匈奴三千轻骑、轲比能部五千轻骑,悉数集结在此。

六月十四日晚,公孙渊军四十里以东的营地帐中,刘晔捋须笑道:“我观这公孙渊已如死人一般,只待我等上前将其头颅斩下,便可收兵以报陛下了。”

“不知满将军打算何时进军?”

满宠坐在帐内最中,此时也从容答道:“刘将军先至、我等又后至此,今日才集结完毕,是该发兵了。”

“众将听令!”满宠起身肃容喝道:“明日清晨总攻!”

“遵命!”众将齐齐拱手应道。(本章完)

第443章 公孙败亡

公孙渊自大了些、在战略上盲动了些,可在具体的战术指挥层面,还是保持着一个正常将领的水平。

辽东虽然地处偏远,可毕竟有正经的汉人领土,军队上下指挥通畅,自然也能发挥出与寻常州郡兵差不多的战力。

纥升骨城本是山城。

公孙渊也好、在东面的满宠等人也罢,都必须沿着河谷与山间平原向前进军。

公孙氏割据了半个世纪,山间作战自然是熟门熟路。公孙渊也沿袭着以往的战法,在交通要道上挖掘壕沟、修筑木栅、在侧边山上摆放弓弩手阵地,以为这样便可万无一失。

可他面对的对手,是在这个时代打遍了东吴和蜀汉的魏国中军。与诸葛亮在赤亭河谷中厮杀的如同血肉磨盘一般都未惧怕,又岂会惧怕公孙渊?

公孙渊有战兵两万,而满宠麾下则有两万五千骑兵。羽林左军除姜维部的八千骑兵与五校尉营中的四千轻骑皆在此处。鲜卑、乌桓、匈奴的一万三千轻骑,也都在后方待命。

仅仅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公孙渊与一众臣属布下的阵地,就被满宠挥师攻破。而攻克公孙渊临时阵地的方法,却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

左羽林将军文钦自恃勇力,亲率一千具装甲骑骑兵下马步战在前。

凭借大魏的国力,一年左右的时间也只凑出了两千具装甲骑。这些士卒的武勇为中军之冠,即使用来步战、也是一等一的出色!

这些持着丈八骑矛、身着明光重铠的精锐士卒,结成阵势两路往东一突,连弓箭都难射透的明光铠在上午的阳光下份外晃眼,迅速将并无多少战意的辽东军战线撕开了一个口子。

孙礼、戴陵二人率部随在文钦身后扩大战局,鲜卑、乌桓趁着缺口蜂拥而动,公孙渊的战局瞬间崩坏。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军队是一个整体,两万大军之中就有两万个人、两万种念头。

公孙渊哄骗这些人征讨高句丽,出兵急促难免会有怨言,只是靠军纪军令强行压下。而这两日又让士卒们抵御西面来犯之敌,就显得更荒唐可笑了。

西边是襄平!我家就在襄平!

敌人都从襄平打过来了,这还能不明白吗?

杨祚扯着目瞪口呆的公孙渊,神色急切的吼道:“主公!主公快走吧,莫要在这发愣了,再不走就真走不脱了!”

公孙渊还是直愣愣盯着西边被文钦轻易冲破的阵地,喃喃道:“不可能!步卒怎么能这么轻易就将我的防守打穿?”

“还愣着干什么?”郭昕恶狠狠的盯着杨祚:“快叫人将主公扶上马!此处还有五百骑,赶快走!”

说着说着,郭昕就主动上前拽住公孙渊的一只手臂,欲要将他往马边上拖。

“对,赶快走!”公孙渊回过神来,连忙翻身上马,带着最后的五百骑兵从山谷中向北面逃遁。

逃命的人自然是慌不择路的,有路就可以走,并不拘泥于哪一条。此处多山,岔路也多,乌桓人与鲜卑人追了两个时辰,眼见无望也不再追,纷纷回到纥升骨城城下待命。

公孙渊与五百骑兵丝毫不顾及马力,弃了铠甲、铁盔和骑矛,拼了命般向北逃亡。飞驰了两个时辰,方才寻了一处河谷歇脚。

无论在辽东还是在大魏,骑兵都是比步兵更精锐的存在。歇脚休整的时间,这些骑兵们要么从马侧的袋子里拿出豆子喂马、要么抓紧饮水吃干粮。

而公孙渊一停下来,各种杂七杂八的念头就都涌到了脑子里,竟坐在河边一处大石上喟叹了起来。

“长史可还有计策?”公孙渊眼巴巴的盯着郭昕:“我们是从纥升骨城往北,高句丽是去不得了,去扶余怎么样?实在不行绕过扶余再入草原,去丁零如何?”

“总有地方是魏军追不到的!”

郭昕轻叹一声,没有理会公孙渊,而是将杨祚拉了过来,左右看了几眼后,压低声音说道:“杨将军,我等从纥升骨城逃亡至此,骑兵之间恐怕已经生了二心。”

“我观这些骑兵或是喂马、或是饮水,随时都可能逃跑!”

杨祚苦笑道:“郭长史,你我受主公大恩在此还能相随,这等恩义又岂能遍施到这五百人身上呢?”

“别想这么多了,赶快休整一下就上马吧,接着走,骑兵们才能不乱想!”

郭昕点头:“杨将军所言有理。主公莫要坐着了,上马招呼众人继续向北!”

公孙渊也强打起最后的一丝勇气,上马挥舞着宝剑,吆喝着去玄菟郡整兵云云,鼓动士兵继续上马行军。

此时日头已经渐渐偏西了。

复又走了一个多时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公孙渊与郭昕、杨祚两人也不断发现后面有人掉队。

一开始是五人、十人的掉队,两刻钟前竟然有一名骑军都伯一声不吭,拉着一百骑兵掉头而走!

穷途末路之下,公孙渊也是无力管束,只能伪作不知、一律拉拢自己身侧的几十名骑兵。

天色将黑,公孙渊再度停下准备过夜之时,身边除了郭昕、杨祚之外,竟只剩了二十八骑。

公孙渊强忍着心头恨意与悲痛之情,命人生了一处火堆,然后将这二十八人聚拢在火堆边上,手指一边颤抖,一边鼓动唇舌许诺道:

“尔等莫要看我今日兵败就起了惧意。我父我祖在辽东已有三世,辽东人心依旧向我!待魏军冬日撤退之后,我必然卷土重来!今日有二十八骑在我身侧,你等可知汉光武亦有云台二十八将?”

“待我到了玄菟郡,点起兵马战胜魏军之后,你们皆能封侯!都是我公孙渊的骨肉兄弟!”

骑卒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毕竟是自己随了多年的主公,也只能随着公孙渊的话语应和着。

此处乃是山野之间,若见势不妙往林子里一躲,谁又能奈何呢?

说着说着,竟有许多飞蛾从林中扑扇着翅膀飞来,直直的往火堆里扑,密密麻麻接连不断,好似将死亡全然度外一般。

这等奇异之象,一时让众人都看得呆了。

公孙渊喉头耸动,咽了咽口水:“你们莫看了,谁马上带了干粮?拿出来一齐填填肚子。”

骑卒们只顾向后躲避飞蛾,飞蛾扑来又闹哄哄的。耳朵都听到了,却一时无人回答公孙渊的话。

郭昕眼见此景长叹了一声,从自己马侧袋子中摸出了一些肉干来。停了几瞬,而后又将肉干放了回去。整了整冠带,又将自己的衣领边缘捋直,甩了甩袖子,将整个袋子解下拿在了手里。

郭昕缓步上前,躬身一礼,而后将手中袋子递了上来:“主公,臣此处还有些肉干,主公吃一些吧。”

公孙渊眼睛一亮,将袋子接了过来,右手大约在里面一探。先摸出一块递给了杨祚,又摸出一块要递给其他骑卒。伸手举了几瞬,见其余人都在两丈之外,公孙渊就将肉干咬在口中,手中又向袋中探去。

郭昕按住了公孙渊的手:“肉干不多了,主公且慢些吃吧。”

公孙渊抬头,看着郭昕火光下明暗显现的面孔,下意识的问道:“长史将肉干都给了我,自己吃些什么?”

郭昕只是笑笑,左手还按在公孙渊放在袋子里的手上,右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匕首。

轻描淡写般的往自己脖颈上一插,一股血线瞬间喷出后,便重重的跌倒在地。

公孙渊愣住了。

不仅公孙渊一人愣住,杨祚在一旁呆立、嘴巴张大却没能说出半个字。身后的骑卒们听到,也是纷纷站定看着此处景象。

公孙渊看着郭昕的血溅到自己身上,淌到自己手上,又有几滴流到袋中的肉干上,半晌才回过神来。

紧绷了一日的神情,到现在终于再也支持不住。泪水如山崩地裂般涌出,半点气度都不再伪装,枯坐在地上嚎哭了起来,撕心裂肺一般。

公孙渊就这样呆坐着,任凭旁边的杨祚摇晃他的肩膀、奋力拉他起来也不顾,就这样一直盯着火光中郭昕的尸首来看。

杨祚终究无法,牵着自己的马乘夜走入了山林之中。二十八名骑卒见势不妙,也纷纷骑马离开。

直到第二日的下午,孙礼所部的十名骑兵方才沿着公孙渊部昨日行踪追逐至此。

“你是何人?”骑兵什长翻身下马,拔刀指向公孙渊。

公孙渊抬眼瞧了此人一眼,嗓音嘶哑着说道:“我乃公孙渊,汝可擒我。”

骑兵什长想了几瞬,拿起公孙渊腰中的宝剑朝着自己左边胳膊使劲砍了一下,见鲜血涌出,就用自己的环首刀奋力斩下了公孙渊的头颅。

干净利落。(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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