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千里行(9)

三月十四日,滹沱河-徐水一战结束后只隔了一日,稍微收拢汇集了一下兵力,黜龙帮首席张行便亲自兵发幽州。

兵力不多,张行为首,外加王叔勇、徐师仁、贾越、元宝存、王雄诞、张公慎、窦小娘、苏靖方八营,以及秦宝所领二百八十七骑准备将构成的踏白骑,还有马围带领的一整队五十名参军、三十名文书。

当然,大头领、宗师牛河随行,新降的侯君束也随行。

此外,张行还召唤了在邺城的封常、许敬祖两名分属文书部与军务部的高阶文书,让他们带着人即刻从邺城前来随军。

一同准备越过徐水的,还有李定为首,张十娘、刘黑榥、翟谦、冯端、房彦释、苏睦、韩二郎、常负、樊梨花等头领带领的另一部队集群。

他们的任务是协助张行攻下河间到幽州城下通道上的良乡、涿县、固安三城,然后就要转向西侧联合李定留在彼处的两个营,构成一个针对西线的重兵集团,控制原本要落袋的博陵之余,还要寻机对河北平原西北角的代郡、上谷、恒山三郡下手。

与此同时,张首席手书指令,以雄伯南-徐世英居鄚县,建立大营,执行军法,点算军功,追杀残余部众,管控、抽杀、接受俘虏,打扫徐水-滹沱河之间战场,并寻机支援北面张行、西面李定。

以单通海为首,组织一支五到六营为主的别动队,西进博陵,入恒山,与李定呼应,共同应对西线……二人以李定为主。

以白有思-窦立德-谢鸣鹤居河间,収降河间大营,检索河间大营将士兵丁名单,按照原定受降名单任命头领,分发职务,精选精锐,按照原定计划设置军管,协助邺城大行台进行地方接收与基层官吏的任用。

其中,县令、县尉以上的任命,要有河间白有思、窦立德、谢鸣鹤三人中一人以上推荐,再由邺城陈斌、魏玄定、柴孝和三位临时大行台总制合议后,通过监察部审查,最后由人事部发布任命。

有任命流程不畅者,随郡守、郎将、头领以上任命讯息,报首席张行决断。

完全可以说,张首席只是草草安排了一下身后,便径直率领黜龙军过了徐水,进入幽州地界。

三月十五,黜龙军便越过巨马水,同日夺得幽州第一座城,却不是预定三城,乃是偏西面在巨马水南岸、徐水北岸的遂城……他们根本就是被徐水南岸战斗与幽州溃军的望风而逃给震慑住,主动投降的。

三月十六,主动请战的黜龙军先锋刘黑榥沿着巨马水支流白沟极速北上,涿县城内的幽州军溃兵如惊弓之鸟,弃城而走,逃走时还因为与地方上的冲突引发动乱,让本有稳固城防的幽州南线门户、河北数得着的大城,轻易为黜龙军所夺。

三月十八,良乡与固安同时陷落,其中,良乡是投降,固安是负隅顽抗了两日,连着木质望楼与本地县令外加一名幽州军郎将被徐师仁一箭给射碎,然后三个营一起强攻打下。

而当日晚间,张首席便入驻良乡。

同时发布军令,以苏靖方守涿县,窦小娘守良乡,而张公慎守他曾经安家十数年的固安。

三月十九日,张行继续北进,逼近幽州城,却是按照之前的讨论,只带了五营兵,李定也同时发兵,则是按计划往西去了。

而到了这日下午,前后不过四五日而已,张行张首席来到了距离幽州城南的笼火小城。

“这是幽州城的卫城?”张行来到此地,稍一打量,便意识到了此城的意义。

“是,就好像韩陵城于邺城一般,也如金庸城如东都。”回答张行的是在河北半独立割据过数年的元宝存,其人言语轻松,捻须泰然。“这种一方之首府,城池一大,不好防御,就要设置一些犄角以作卫城,笼火城就是幽州城的卫城。”

坦诚说,很多人对元宝存能随行出征幽州而刘黑榥却只能随李定去西面是不解的,这人未见的什么战阵本事,但也有人猜到了原委,是要借这个人的资历与身份来做招降工作。

“确实。”王叔勇也插嘴道。“桑干水在幽州城南,笼火城与幽州城夹河而立,是标准的防守犄角。”

“便是卫城,如今也被幽州人这般干脆弃了,可见是穷途末路了。”元宝存继续来笑道。

“我不是说这个。”张行摆手道。“我是想说,要是把笼火城算作幽州卫城的话,是不是有点远?咱们现在站在城头上,往北看,都看不到桑干水。”

“是有点远。”马围蹙眉开口。“刚刚问过本地人,这里到幽州城有二十五里,中间还隔了一条挺宽的桑干水…据说…原本是前唐时一个县的县城,地方迁移乱了许久,城池却因为跟幽州城隔河呼应被留了下来,专来做卫城的。”

“二十五里确实有点远了。”徐师仁也皱眉了。“作卫城有点远,当做出兵的大本营也有点远。”

“若是首席准备压住罗术,对幽州其余各处攻心为上,屯在这里已经足够了。”元宝存认真来劝。

张行没有回答,而是往北面平原上去看,引得其余人也只好暂时闭嘴,一起去看……只见下午阳光下,这片幽州最精华之地遍地青绿,不过是一仗而已,庄稼就蹿了起来,而幽州这地方素来春日风多风大,风卷原野,绿浪滚滚,端是壮观。

但是,似乎也只有绿浪滚滚。

正看着呢,身后一阵嘈杂,回头去看,乃是士卒正尝试将张行那面沦为他私人旗帜的红底“黜”字旗立在这座本就是军事化城池的正中间高台上,但因为风太大,中间夯土台子上的设施又有些陈旧,再加上没有几个有修为的人来管这个,闹得有点麻烦。

张首席既看到了这一幕,自然不能放着不管,秦宝当仁不让,就要过去处置,侯君束也赶紧要下去帮忙。

“暂时不立旗。”就在这时,张行直接喊住了秦宝,然后转身与众人给出自己的态度。“天色还早,咱们打起旗号来往桑干水边上走走,看看幽州城,顺便找一找有没有更合适的地方……要是没有,就再回来,有的话就换,这地方离幽州确实有点远。”

“首席说的对,既来之,自然要打个照面。”元宝存立即应和。

众人商议妥当,便留下贾越、王雄诞在笼火城不动,而张行打起旗号,领着几百骑而已,包括牛河在内的其余几位头领一起随同北上,往桑干河边上去眺望幽州城。

尚未抵达桑干河,景色便已经变了,因为前方火起。

来到桑干河南岸,更是看的清楚……原来,此地北岸几个渡口、村市,全被临时烧毁,河上本有数座浮桥,此时也尽数被幽州人主动烧毁,但有意思的是,居然有一座形制古朴、长达百步的三孔单拱大石桥留下没动。

“有意思。”张行远远看着这个石桥,不由失笑。“这是不舍得,来不及,还故意的?”

“应该是不舍得或者来不及,咱们来的太快了,幽州兵逃得又散漫,而这桥据说是何稀何副分管恩师当年随大魏主力征讨幽州时建造的,幽州人十分敬爱,都唤作幽州桥。”马围正色道。“但要说故意,也有些道理……毕竟,有了石桥,咱们兵少,说不得就会不想造浮桥,可真要进军和退兵的时候,这个石桥就成要命的卡口了。”

“有些李龙头用兵的痕迹了。”张行继续笑道。

这算是个玩笑,而众人也并无异色,甚至有几人附和。

且说,滹沱河-徐水这一战的具体战果还没送过来,影响也还没有完全展现出来,但无论如何都得承认,这一战过程极快,损耗极小,但规模极大,战果极大,影响也极大。

最明显的战果,当然是河间大营所领河北三大精华之郡完全易手,幽州主力半数以上覆灭。

完全可以说,这一战,基本上从军事角度扫平了黜龙帮统一河北的主要障碍。

借此影响,别的暂且不提,帮中上下对李定的认可程度是大大提高的……这就是军事人才的作用,就说没有李定那天晚上过来说的那句话,这一战有没有这么轻易吧?又会多死多少人吧?

按照张行前几日路上的吐槽,不消多,要是李定能再打两场这样的仗,他在帮内威望就能到前五了。

就这样,众人瞧过石桥,再去看河水,又来扫视河床与两岸地形,还去看对面城墙……时值下午,太阳照在桑干河上,金光粼粼,水流不止,却并不急促。两侧皆是青苗,河上河边又起烟火,北岸幽州军仓皇撤离,自是一番狼狈,唯独城上旌旗还算齐整,却又不见罗术的帅旗。

看了半晌,往自家所立的南岸一看,俨然是大旗滚滚,阳光普照——又一番景象了。

“这片河道这是最近被整修过?”看了半日,张行率先打破沉默,却是指着当面河水来问了个奇怪问题。

“必然如此。”马围打量了一下,立即回道。“应该是当护城河来用的。”

“难得遇到一个知道整修河道的,却只是为了作护城河。”王五郎忍不住嘲笑。

“确实。”徐师仁瞅了眼周围的烟火,不由叹道。“这些立地的军阀,既不知制度,也不晓得律法,何况是民生?就桑干河两岸这片地,要是再能整备一些灌溉,便是哪里都比不上的乐土……可偏偏,只是修了护城河。”

“幽州城也修的坚实。”元宝存也眯眼道,却又来看没怎么说话的牛河,转到了另一个话题上。“牛督……牛公,敢问一句,若是有宗师在此立塔,果真能抵抗三位宗师或者一位大宗师吗?”

“按照道理是能勉强如此。”牛河的回复非常简单。

“按道理?”

“自然。”牛河正色道。“按照道理来算,这就好像一个没有修为的人对另一个没有修为之人一般,似乎应该是平手,但实际上大家都晓得,一个人对一个人,十之八九是能分出胜负的……有的人,一个能打十个,有的人连路边野狗都撕咬不开。”

这话通俗易懂,元宝存也恍然:“都是宗师,总有强弱,就好像凡人相对,也有强弱……那白总管既刺了一龙,又斩杀了两位宗师,是不是宗师里最强的?”

牛河摇摇头:“不晓得……”

“不是。”张行接口道,同时继续望着河对岸。“宗师里最强的应该是司马正,三娘屡屡不能胜他。”

众人明显一滞。

马周忍不住叹气:“东都……东都!”

很显然是意识到了日后进取东都的艰难。

“想东都太远了,抛开司马正,宗师里三娘应该算是高出一截的。”张行笑道。“不过,即便如此,她怕是也没有元大头领想的那个本事……按照三娘自己所言,她在东夷杀钱支德的时候,是诱对方离开草关后动的手,当时就晓得,若钱支德留在草关,她根本没有能力拿下对方,最多是靠杀戮关内低阶修行军官来消磨。”

元宝存连连颔首:“原来如此,不过到底是幸甚,魏文达被咱们直接在河间扑下来了。”

“崔傥还在。”马周皱眉提醒。

“马分管呀马分管。”元宝存捻须而笑。“我不晓得宗师,但却晓得崔傥……他这个人,在大魏压迫下忍了几十年,早就忍惯了、躲惯了,敢问他不能在清河立塔,如何在幽州立塔?要我说,现在去劝降,正是时机,便是不降,也十之八九能跑。而且,咱们是与他交过手的,他一个文修,便是真有万一与我们开战,也手段有限。”

很显然,元宝存是在一如既往的强调眼前幽州城军事威胁很小,应该以政治攻势为主。这当然是金玉良言,只不过只有以政治攻势为主,他这个入帮不过一两年的降人才能发挥作用也是实话。

回到眼前的正事,众人也能意识到元宝存的意思,但几位领兵的头领却都没有反驳的意思。

一则,大家早就得了张首席言语,晓得就是要靠着施压来摧毁幽州的坐地虎们,幽州城和罗术只是个把手,真正的仗已经打完了;

二则,如今看是看了,聊是聊了,但眼瞅着一直到桑干河畔都没有立足之地似乎也是真的,真就是一马平川……几个村寨也被烧了,总不能过河去立营吧?

过河就有合适的地方吗?

“河对岸有合适地方吗?”张行思索片刻,继续来问。

“有个地方,未必合适。”马围脱口道。“桑干河对岸上游,有一座渡口,唤作卢思渡,是顺着桑干河从晋北转运物资粮草的大渡,便是也烧了,必然也有像样的圩子……但那里距离幽州城也有二十里。”

众人愈发无话可说了。

“那就这样吧。”张行也没有再坚持。“秦宝……你带领踏白骑过桥绕城一周,以示威吓,没有什么意外,咱们就回去,劝降事宜明日再说。”

于是乎,众人都不再言语……也没什么好言语的,都只立在河堤上,望着踏白骑来看,然后很快就又面色古怪起来。

原来,秦宝一马当先过了幽州桥,居然便起了他那怪异的雷系真气,而随后两百多踏白骑也都纷纷随从,将真气释放起来,而真气联结一片,自然是以秦宝那黑光为底色。

威风自然是威风,但刚刚流传开的外号踏白骑怕是要改成蹈黑骑了。

再一想,更加觉得古怪,这外号刚刚起来了,首席竟不需要亲自领兵冲阵了。

河对岸,夕阳下,秦宝耀武扬威,中途甚至借着胯下龙驹往城墙上一腾,虽然没有越过那高达五丈高的城墙去杀戮,但只是凌空一显,却也足够骇人了。

而过了好一阵子,临到天黑前,秦宝方才重新从幽州桥上回来了……没办法,幽州城太大了,不带护城河,周长三十余里。好在全程幽州城八门紧闭,无一兵一卒出战,甚至都没有一支箭矢射下来,这才能畅通无阻。

且这类武装侦查肯定是有效果的,秦宝就带来了一个有趣的消息。

“城西北有一座破败废弃的外城?”张行蹙眉以对。

“是,两三里宽,四五里长。”秦宝脱口而出,顺便指了下方向。“我原本以为是缺少兵力,幽州城太大,不好守,就弃了……但路过才发现,城内建筑明显有些失修,应该是废弃已久,这委实奇怪。”

“那不是外城。”元宝存忽然插嘴解释。“秦大头领,恕我直言,那城内中心是否有一座大殿?”

“有。”秦宝干脆利索。

“回禀首席,那是宫城。”元宝存转身朝张行笑道。

“大魏五都,没有幽州吧?”张行自然不解。

“是东齐行宫。”元宝存再度解释。“唤作临桑宫,齐亡后,也就是这幽州桥建起来以后,一度改为黑帝观,然后曹彻在位时又改回行宫,但他从未来过……到了此时,自然荒废。”

“怪不得……”张首席这才恍然,复又来问秦宝。“能屯兵吗?”

其余人被这转折弄得目瞪口呆,元宝存更是惊愕,抢先来言:“首席何必冒险?大势已定,我们在笼火城安坐便可成事。”

张行不由来笑:“元公,我问你,若是大势已定,为什么到了行宫去屯驻就是冒险?”

元宝存一愣。

张行复又来问:“秦宝,城内如何?”

“乱做一团。”秦宝应声道。“中间几次踩着城墙看了下,明显在抓壮丁、封街道,有兵刃的军士很多,但大多没有对应的旗帜……其实,就连城墙上的旗帜也只是插在了南面。”

张行点点头,继续来问:“那能屯兵吗,临桑宫?”

“自然。”秦宝立即点头。“正经的宫城,如何不能屯?只是宫墙倒塌了几处,而且内接幽州城墙,从墙上可以直接跳下来,也能远远射箭。”

“那倒无妨,让他们一箭之地便是。”张行再来看还在发懵的元宝存。“元公……既是要压迫幽州城,逼迫幽州全州上下来降,是不是压得越紧越好?勒到脖子最好?”

元宝存被直接问道,想了一想,只能苦笑:“道理是如此。”

“马围。”张行继续来问。“能保证后勤路线吗?”

“既是在城池西北,正好可以从上游卢思渡来转运物资。”马围立即作答,同时来笑。“但也不好说,路线在那里,也不晓得会不会有骑兵会过河来往笼火城方向骚扰……得两千骑才能有威胁吧?”

“那我就在这幽州桥上堵住他们!”秦宝脱口而出。“届时莫说两千骑,两万骑也可!”

“那就好……还有什么?”张行点点头,环视两边,最后来问一人。“牛公,不说军事,只说崔傥领着城内高手来袭,你能护我吗?”

牛河想了一想,认真来言:“崔傥当然可以挡,只是不晓得城内现在还有多少凝丹以上高手?成丹呢?”

张行没有吭声。

“整个幽州还有十来个吧!”一直没有开口的侯君束忽然开口。“城内就不知道了……成丹的,整个幽州应该只有罗术本人和赵八柱,外加一个文修卢思道了,而赵八柱不是说受了重伤吗?”

“卢思道跟卢思渡什么关系?”张行好奇来问。

“卢思道原名卢思,卢思渡是他在东齐做官时修的渡口……早年间此人恃才傲物,不可一世,从不讳言卢思渡的功绩,后来经历乱事,性情大变,隐居在家做了道士,只是皓首穷经,复又觉得自己贪天之功,便改名叫做卢思道,如今应该不在城内,在也不会与我们动手的。”元宝存对河北这些掌故确实有独到之处。

“那应该就无妨了。”王叔勇有些不耐道。“幽州之前倾巢而出,没出战的,应该都不会此时出战,而那几个逃将明显也不是往幽州城这里逃,而是吓破胆后各回各家了,所以首席才说要压迫他们来降。”

其余人都无言语,便是元宝存都沉默了,因为细细一算,似乎确实可行。

倒是张行反而幽幽一叹:“幽州真是人才辈出。”

周围人只觉得这位首席思想跳跃。

但张首席也没有卖关子,而是扳着手指来解释:“你们算算,幽州虽说是十余郡的规制,但大部分郡都是山地、要道的小郡,可就是这十余郡,居然出了二三十个凝丹、成丹,还有一个宗师……岂不是人才辈出?”

众人终于晓得张首席意思,但王叔勇还是没绷住:“可惜,一半都折在几日前了……”

这也是大实话。

“那好,趁着太阳没落下,咱们走吧。”张行见状终于不再多话了。“把旗帜举高些。”

说完,径直勒马,往幽州桥上而去。

所有人中,只有秦宝一人没有半点迟疑,直接转身跟在黄骠马后……其余人等一愣,也多随上,头领中只有元宝存与侯君束,乃是呆了一会,才赶紧跟上。

踏上幽州桥,晚风阵阵,红底黜字旗迎风而展,数百骑列阵随行,更兼夕阳西下,金光粼粼,加上河上河岸烟火未消,倒真是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了。

过了河,转向西面,再向北……此时城墙上已经有些骚动了,那些本就是之前一战逃回来的溃兵们早就两股战战,而待这支只有几百骑的兵马护着那面黜字旗直接在临桑宫落下后,更是惊得当面西城军士直接逃窜。

尽管晓得黜龙军有所恃,但这份临城而居的胆气还是摧人。

张行坐在行宫中心大殿前的台阶上,眼见着旗帜立好,便来下令:“是不是带了干粮?埋锅做饭,烧水煮汤,我要吃热的。”

随行军士不敢怠慢,侯君束更是亲自砍柴生火,而眼见着火灶起来,西面城墙上逃走的军士意识到没有危险后,反而又聚集起来,远远在城墙上指指点点,来做观看。

这一次,幽州城内,却是全都晓得,张行来了。

汤饭煮好,侯君束亲手奉上之后,立即下拜:“首席,我在幽州有要好之人,此时正在安乐,我自请去劝降,连人带城都能入手,安乐是幽州北面门户,若是上来便翻在首席手上,幽州南北被夹住,肯定会更加震动,降的也会更快。”

“可以。”张行端着碗立即点头。“而你既出去,正好替我告诉幽州上下,我张行来幽州,不是做什么英明至尊的,而是来黜龙的……所谓阴阳之道,一向一背,天地之道,一升一降。”

说到这里,张行单手指了指自己身前对方身后的旗帜:“所以我不跟他们谈条件,只给他们下命令……告诉他们,河间整编完毕后就有大军发兵来幽州,而我这里也随时会攻下幽州城,那就以攻下幽州城与河间援军大队过徐水为两条线……早于两条线之前来到行宫亲自见我的,算是投降,我便既往不咎;两条线之间来的,按照他们的官职军职该罚罪伐罪,该抄家抄家,郎将以上身份又领兵对抗过黜龙军的,还要斩首;要是两条线之后还不来的,我就要在事后灭族……杀光他们家族成年男丁。”

侯君束俯首相对,居然没有太多惊疑:“属下明白,金杯共汝饮,白刃饶相加,黜龙帮既来幽州,便是灭国伐敌,如何能与他们宽松?幽州自是黜龙帮的幽州!河北也是黜龙帮的河北!”

说完,躬身向后数步,立即转身去了。

元宝存看的心惊,放下刚刚端起的碗筷,便也来问:“首席,崔傥……”

“崔傥本是叛逆。”张行立即作答。“今日看在元公份上,告诉他,若能取了李枢首级回来,便赦他死罪,可以罚为力夫,随何稀去修学校……这不是我的言语,是来之前崔总管跟我商议的最好结果。”

元宝存愈发心惊,却是晓得,张首席这是继续在撵崔傥走了,就是要崔傥客死他乡。

而这对以宗族为主要生存信念的崔傥而言,本身就是一种标准的流刑。

但等了一下,见到张首席已经开始在燃起的火光中吃饭喝汤,元宝存到底是绝了争辩求情的意思,赶紧端起碗筷,准备吃完后转身到自己落脚的偏殿里写劝降信去。

事实证明,元宝存想多了。

随着张行在临桑宫中住下,当晚的幽州城内便混乱起来。

“叔祖!”

混乱中,忽然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崔傥门外响起。“叔祖,是我们。”

崔傥明显在出神,停了一会方才开口:“进来吧!”

外面两人进来,正是崔四郎与崔二十七郎两个侄孙,而二人中崔二十七郎明显惶恐,崔四郎也面色凝重。

不过,二人到底是天下数得着的文修世族子弟,依旧强压着不安行礼列坐之后方才由崔四郎开口:“叔祖,罗术疯了。”

“能不疯吗?”崔傥失笑道。“倾巢而出,本以为能成大事,最差也不过是救援失利退回来慢慢计较,结果一夜之间稀里糊涂失了一半主力,幽州唯一宗师也没了,他最信任的副贰也没了,独子也没了,其余登堂入室的将军也没了一半……这还不算,刚刚回来,气都没喘两口呢,就被人又掐住了脖子,摊我我也疯。”

“可是叔祖,咱们怎么办呢?”崔二十七郎一开口就带了哭腔。

“你们怎么商议的?”崔傥似乎好整以暇。

“还是得走,晓得罗术不能成事,谁晓得他不能成事到这种地步呢?”崔四郎玄臣正色来言。“先往北走,去北地,逃出去再说,往后无论是往北、往东、往西,再作商议就是……反正留在这里,张行不可能放过我们的。”

崔傥沉默片刻,复又来问:“往北我晓得,往东、往西什么意思,去东夷跟巫领?”

“渡海去东夷,是觉得天下便是再来一场风云,东夷也未必能被占取,躲在那里就此安生。”崔玄臣言辞恳切。“过苦海去巫领,不是要待在巫领,而是要借道去西都,或者东都。”

崔傥冷笑一声:“真真是丧家之犬。”

两名崔姓子弟都不吭声。

“所以,你们找我就是为了逃?”崔傥喘了两口气,继续来问。

“是。”

“没有别的出路吗?”

“叔祖的意思是?”

“黜龙帮恨我入骨,二十七郎也是叛逃,但你不是。”崔傥幽幽来言。“四郎,你是按照流程辞了职务为李枢奔走的……黜龙帮讲规矩,你这恰好也算是讲规矩,这次张行只带五个营顶在幽州的咽喉上,肯定是要大举招降的……你为什么不等一等招降条件呢?”

“来不及了。”崔玄臣苦笑。“且不说什么应不应该负李公,但现在真来不及了……我来这里,是罗术刚刚已经请了李公赴宴,专门来请叔祖去救人的。”

崔傥没有吭声,反而是在迟疑片刻后来问:“四郎,你真不是张首席的暗桩?”

“我真不是张首席的人。”崔玄臣指天而言。

崔傥一声叹气:“如此说来,咱们真的是穷途末路了。”

“还没到穷途。”崔玄臣努力来劝。“叔祖,赶紧去宴席上,把李公带来,今夜就走!”

崔傥不再言语,拂袖而起,便出门去了。

出得门来,只见满城火光闪烁,乃是不知道多少人连夜在城内往来,也不知道几许人是奉罗术军令在控制城防、镇压城内,几许人是受到惊吓,试图夜间相互联络,乃至逃窜、降服,还有几许人是伪作奉罗术军令,其实是在做着自己想做的事情。

崔傥也没有多看,只是低头步行往罗术所居总管府而去,他虽是文修,可到底有宗师修为,此时低头向前,真气弥散,去做探听,便也晓得四周动静,知道不少情状,但也只是验证了他之前的观察所得——整个幽州城都如被人掐住喉咙的垂死之人,看似挣扎的激烈,其实已经无力。

很快来到总管府,总管府上下内外如何不晓得来人是城内唯一宗师,故此,见到对方无约而至,也不敢阻拦,或者说无心阻拦,又或者是担心阻拦会生出祸事,哪怕是最忠心之辈,也只是往身后报个信而已,便任由对方进入了。

崔傥入得堂内,气氛早已经不堪,李枢坐在侧首,面色如常,而正中间的罗术却满身酒气,眉目倒吊,见到来人,更是死死盯住对方发问:“崔公因何至于此?”

“闻得公子蒙难,不知真假,但总该来做询问,否则安坐,是则吊唁。”崔傥躬身一礼。

罗术闻言眉目明显一散,然后低头应声:“我儿确系有些不好传闻……劳烦崔公专门至此。”

崔傥从容入了空座,自有酒菜奉上。

崔傥复又斟了一杯酒,然后才再度开口来问:“总管既摆宴,不管为何,为何只请李公一人?其余诸将何在?”

罗术微微眯眼来看对方,半晌方言:“张贼据了临桑宫,城内人心波动,军中诸将都去镇压骚乱、控制城防了。”

“原来如此。”崔傥点点头,复又来问。“可是总管,为何城内军士这般少?连城墙都填不满?还要临时抓壮丁充数?难道真如那些败军所言,滹沱河徐水之间那一战,幽州军丧了大半?”

“不至于。”罗术努力平静来言。“大败是大败了,但军中精华还有一半……防守足够了。”

“若是这般,老夫便有一句谏言了。”崔傥恳切来劝。“黜龙军势大,想要守住幽州,只有汇集剩余幽州精华于一城方能支撑……我看城中高手不多,尤其是许多家族在地方上的将军都没来,这就本末倒置了。”

“也难。”罗术咬着牙根来言。“也难……人家到底是要护着家为先的。”

“总管放心。”一直沉默的李枢忽然开口。“我们与这些幽州人不同,他们自以为可降于黜龙帮,所以三心二意,我们却是张行的眼中钉肉中刺,想降也没得降……这一回,若不能顶住,便弃了这条性命随总管去了便是!”

此言一出,罗术与崔傥皆不由来看,看了片刻,还是后者冷笑:“李公这话是来指点老夫吗?”

罗术一惊,便又来看崔傥。

“崔公。”李枢言辞也恳切起来。“晚辈不敢指点长辈,但是如今局势,一来,局势危殆,幽州城若想保全,非你莫属;二来,修行之事我不如你,军阵之事我不如罗总管,可天底下没有人比我更懂张行……此人之前没有得志伸展,还会委曲求全,做些糊弄人心的事来,既得志,便要摆起他的臭规矩来,而崔公在他眼中,如今已经是跟我一般要拿捏着给天下人看的手中虫豸了,断不会留有余地。”

崔傥怔了一怔,脸色明显难看:“原来如此吗?”

罗术见状,终于有了两分生动神色,便勉力举杯:“崔公,李公言语虽然激烈,却是实情,大难当前,别人有出处,咱们三人却只能团结一致了。”

李枢随即也举杯,倒是崔傥等了一阵子,方才勉强举杯相对。

三人一饮而尽,又盘桓了一阵子,有人来寻罗术,说是夫人喊他问话,这才撤了宴席,各自归去。

罗术如何与夫人交代不提,只说李崔二人一起出来,从离开总管府到走到街上,并无半点言语,一直入了住处,李枢方才在门内朝着崔傥拱手行礼:“刚刚多谢崔公,又是孤身来救,又放下身份与在下做配合,好说歹说脱了身。”

崔傥负手而立,眉头一皱:“原来刚刚你那话是哄骗罗术的,老夫还以为李公是真心指点我呢。”

李枢躬着身子,没有半点动作和迟疑:“崔公说笑了,人尽皆知的道理,哪里需要我来指点崔公?只不过罗术已经被打的心神俱废,不这样说话他便会生疑罢了。”

崔傥晃了一晃身子,换了个话题:“罗术心神俱废?因为独子丧生?”

“是。”李枢直起身来,正色言道。“但未必只是因为独子之死,依着我看,他是以诡道取幽州,得之如拾遗,所以在战场上没有想明白,于是也弃之如遗,结果回到城里,晓得损失惨重,知道众叛亲离,又被张三跟过来单手掐住咽喉……这才恍然过来,自己在徐水畔丢的竟是他内外所有,于是懊丧不及,才心神俱废。”

崔傥沉默了一阵子,方才颔首:“原来如此……那我们又该如何?”

“先走,今夜就走,去北地。”李枢毫不犹豫。“真要是再等几日,雄伯南与白三娘到了,咱们就没有机会了。”

崔傥点点头,但还是显得有些犹疑:“李枢、李公,你到底是与张行并争大权的人,看人看事的本事自然厉害,那你今日能否与我说个实话……黜龙帮日益强横,咱们一走再走,现在还要继续走,到底能不能走到一个地方,等到一个出头之日?”

“当然能,不过我们已经没了主动。”李枢毫不犹豫。“所以,这不是看我们,而是看他们了。”

“他们是张行、司马正、白横秋?”

“是,但能搅动风云的不只是区区三人,还有李四郎、白三娘,还有残存的几位大宗师,还有东夷人、巫族人、北地人、南岭人,还有许许多多豪杰英雄……只不过,最重要的还是那三人,而最最重要的便是张行自己。”李枢认真道。“而张行一定会自败!”

“一定会自败?”

“一定会。”李枢幽幽提醒。“崔公……你小瞧张行了。”

“你说他一定会自败,为何反而是我小瞧他了?”崔傥不解。

“我说他自败,是因为我晓得他志向有多大……”李枢叹气道。“崔公只觉得他是想夺天下,自然觉得他自败的份数不大。”

“他是什么志向……真想做至尊?!”崔傥眯眼道。“到了眼下这个规制,这个身份,这个年龄,还想着要证至尊?至尊是什么他能弄得懂?做个皇帝、当个圣君,死后寻一位至尊开恩,化作真龙神仙上天去多好!”

李枢默不作声。

“也罢。”崔傥想了许久,终于颔首。“先去睡觉,三更时分,我带上你跟四郎、二十七郎,一起出城,从城东绕行,往北地去!”

李枢只是一拱手。

当夜无言,崔傥以宗师身份趁乱裹着三人逃走,而翌日,一直到了晚上罗术居然才晓得这些人跑了,却又无力……因为这一整日,跑的可不是区区这几人,随着张行的招降公告传到城内,幽州城内刚刚收拢的溃军也逃了一整日,罗术甚至还杀了三个劝降的幽州军内部成员。

这还不算,随着更多的战场消息传回来,确定了更多人战死、投降后,幽州城更加不稳,罗术也愈发失控,恶性循环下的困兽之斗很快就起来了。

然而,即便是这种情况下,居然也没有登堂入室以上的幽州文武骨干主动向张首席投降。

降的人很多,但多是城内逃出来和原本散落在外的的队将一层军官,高层真没有……就连被侯君束寻到的高副将,此时都犹疑不定,留在安乐不动。

对此,张首席依旧好整以暇,整日在行宫里住着宽绰到离谱的大殿,吃着热汤热饼热菜,接见着投降的低级军官,完全不把战局当回事。

也就是这种情况下,三月廿二日,张行之前索要的封常和许敬祖抵达了。

他们带来了一些更有意思的讯息。

“巫族人也立了大魏皇帝?”大殿前的校场中,正晒太阳的张行不由失笑。

“是。”许敬祖冷笑道。“西都的曹氏子孙,之前被巫族人抓了几个,眼看着白横秋做了皇帝,便也立了个皇帝……巫族到底是算被大魏给大略吃下过,对此类事还是比较上心的。”

“不瞒首席。”封常上前进一步越过许敬祖解释。“后方大行台里议论,巫族人离得远,自然与我们无关,但北地就要注意了……巫族人都知道立个皇帝跟白横秋对着来,北地可是有穆国公的,他是曹彻的亲堂弟,很早就有些威势和人脉,北地也跟中原联络更紧密些,不比那些被立的小孩子。”

“穆国公……”

“是,早年被贬到听涛城的。”

“哦哦……在听涛城就是在陆夫人手上了?”

“是。”

“陆夫人还有个盟友,唤作刘文周,占了冰沼城,是之前去世金戈夫子的得意爱徒?”

“是。”

“那确实要小心。”张行点头认可。“北地人肯定不会服我们,陆夫人肯定也要碰一碰……但北地的事应该有北地的法子,到时候再说吧。”

“是。”

“大行台那里还有什么别的言语吗?”

“自然……是薛氏兄弟的。”

“怎么说?”

“薛氏兄弟耍了滑头,一个薛万全要在父亲死的地方隐居,一个薛万年愿意降我们做领兵头领,另一个薛万成愿意降我们做文官,还有一个薛万平跟薛万备想离开此地,说是一个准备去东都寻他们兄长薛万论报丧,另一个准备回关西老家寻白横秋领爵位。”

“这是晓得窦濡的事情后,明白我们会按规矩来,故意在这里求个万全万备呢……”

“所以说耍了滑头。”

“那就这样吧……不能因为人家耍滑头就刻意苛待人家,薛常雄都死了,许诺也许出去了,照常任用就是。”

“首席大度。”

“还有吗?”

“慕容正言的事情……慕容正言不愿意做官,想要回家隐居,陈总管觉得可惜,想让首席写封信与他一并去劝。”

“慕容正言残废了,又见到薛常雄身死,心灰意冷也寻常,陈总管有些刻舟求剑了……但既是陈总管开口,总要给面子,你待会替我写一封信,我来誊抄。”

“是。”

“还有什么吗?”

“其余并没有让我们专门言语。”

“那有没有没有要求你们言语,但你们觉得可以一说的事情呢?”张行忽然又问。

“还真有。”封常沉吟片刻,正色来言。“首席现在可曾知道,滹沱河-徐水一战战果有多大?”

“昨日晚间从徐水发来的总结。”张行若有所思道。“我记得目前的战后点查是,咱们这边战死者不过八百余,伤势到了必须要离开前线的伤者两千余,而获首却高达五千,俘虏两万八千众……对不对?”

“对。”回答张行的是马围,封常和许敬祖仓促赶来,自然不晓得路上情报。

“然后河间大营河间大营首脑薛常雄战死,全军基层溃散,慕容正言、高湛二人率余众全面降服,幽州军方面,二号人物魏文达战败降服,幽州军三号人物白显规、继承人罗信、大将齐红山以下,将官战死者多达九人……对不对?”

“对。”这次封常就知道了。“这就对了。”

“然后呢?”张行不解。

“事情很简单,首席,大概是因为战斗过于顺利和迅速,邺城和沿途忽然就冒出来不少新鲜论调……”封常笑道。

“都什么论调?”

“有人说,首席是黑帝爷点选,天下四分有其一,除了张首席、白横秋、司马正、萧辉外,其余人等都该早降,往后就是这四家争雄了,不然为什么齐王和皇太后都留在黜龙帮里了?为什么几年间帮里呼啦啦就多了许多宗师?”

“有人是谁?”

“一开始是行宫内外头领们的家眷所议论,后来成了市面上的主要说法。”

“还有呢?”

“还有人说,根本不是什么天命,就是张首席雄才大略!”

“啧!”饶是张行早有准备,听到这话也忍不住啧了一声。

而封常丝毫不受影响,继续拍马道:

“他们说,之前看帮里起势尚不觉得首席哪里出色,可是几年下来,不要说首席在帮内无人能比,只看其他诸侯也能晓得,周遭没一个能比得上的……造了反还知道留下郡县官吏收税,是义军独一份;打着仗还知道修桥补路建学校,是天下独一份;至于什么团结上上下下,让降人、文修世族、豪强、修行强人、元勋、新晋都汇集一趟,让大家都有地位,都有官做,恐怕也没第二家能这般像样的。

“还有什么修订律法,严格授田,建立军械后备,制定服色……每一个说出来其实都很简单,也都有势力来做,但像黜龙帮这么周全的,还真就没有!

“最离谱的两件事,科举与廊下食,这两个承袭自暴魏但大家都还觉得不错的事情,竟也只有黜龙帮一家在做,还是张首席力主坚持的,如今看来也是极好的。

“故此,首席治下,黜龙帮看似是起于草莽的义军,是帮会组织的壳子,内里却是比任何一家诸侯都要正经的朝廷底子。

“而这一战,也本就是倚强凌弱,以高蹴低,甚至像是正规军来平叛一般。”

“这是谁说的?”张行继续好奇来问。

“主要是之前做过大魏官吏的人,不止是新降的这一批,也包括之前老早就过来,甚至是起义元勋的人,也有些世族文修以及文法吏这般说。”

“可以理解。”张行恍然,复又笑问。“封舍人也是这般想的吗?”

封常赶紧摆手:“属下是机要文书,何谈舍人?不过属下也的确是大略这般想的。”

“那还有些其他想法吗?被这一战激出来的,还有别的吗?”张行追问。

封常再度来笑:“当然有……”

“首席,我的想法就与前面的都不一样。”就在这时候,一直冷眼旁观的新科第五名许敬祖忽然抢回自己位置,扬声来道。

“说来。”坐在台阶上的张行不以为意。

“我觉得,前面那些说辞不能说有误,但不是关键,首席本人固然是雄才大略,但更重要的是首席带着咱们黜龙帮抓到了前人未有的军政诀窍。”许敬祖在封常斜过来的目光中言之凿凿。

“什么诀窍?”张行追问。

“具体来说就是首席拿北地战团、荡魔卫的模式混合着中原治政体系达成的现在这个制度,而这个制度效果自然是毋庸置疑的,咱们黜龙帮现在的威势就是明证……事到如今,总不能说将河北、东境加淮北搞得风调雨顺、国强民富的黜龙帮制度没法治理天下吧?”

许敬祖摊手道。

“而且,也不是我一人在此吹捧,帮里有些同列早就察觉,只是不会说话罢了……譬如早就有人说,咱们这个头领举手的大会,就比白横秋匆匆登位、逼着众人一起给他下跪,更得人心!还有首席不顾闲杂人反对,坚持不懈让帮里辖制的少年强制筑基,以前看不出来,但现在来看,过不了两年,黜龙帮后进之奋勇就显露无疑了,也一定能结合着这个头领制度发挥大功效!说不得到时候对上白横秋跟司马正,乃至于萧辉、东夷、巫族,也能如这次徐水之战那般轻易。”

许敬祖年轻气盛,又跟关陇势力有仇,此时说起话来,简直声振屋瓦,身后大殿内忙碌的参谋文书们,还有周遭执勤的甲士、轮休的准备将们都听得认真。

“有点过头了。”张行听完,想了一想,也无奈摆了下手。“什么制度都是试出来的……好的就用,不好就不用,只是说有的检测时间长有的检测时间多,有的眼下还能用罢了……将来这个举手的不行了,自然可以让后来人再试新的。”

许敬祖点头称是,毫无之前的嚣张之态。

旁边封常想说话,却见到张首席说完之后就低头沉思,便也不好多言……实际上,张行的确是在思量,他晓得这番大胜,而且是如此轻易之胜影响巨大,但没想到影响这么大,河北还没真正统一呢,马上就有人为黜龙帮辩经了。

而且,张行也不好拦着大家主动为黜龙帮辩经,恰恰相反,他张首席自己从头到尾都是主动辩经的,红山上辩过,观风院里辩过,开大会时辩过,吃个饼买个红头绳都要辩的,怎么能这个时候收住?

唯一的问题在于,这一战之后,确实需要把之前讨论过很多次的宣发工作给提上日程了,然后对这些讨论在帮内帮外进行引导。

对于这个工作,张行原本是有个不错人选的,但可惜……那小子去东都搞教育试点去了。

所以,这个职务不免棘手。

“可惜!“一念至此,张行不由叹气出声。

封常在旁,不明所以,有心来问,却不敢来问……不过也就是此时,元宝存忽然匆匆自侧翼进入大殿中央广场,汇报了一个消息,打断了张行的感叹。

“渔阳太守要降了?下午就到?”张行有些不解。“为何今日来降?”

“回禀首席。”元宝存满脸喜色。“其实说来简单……前几日我们的消息,那些溃兵的消息都有些混淆,直到今日,越来越多可信之人带着消息回到幽州,那渔阳太守阳圭才信了,魏文达竟然真降了我们,白显规和罗信也真死了……”

“竟是我们来的太快,他们不信吗?”张行恍然。

“自然如此。”元宝存如释重负。“首席,局面打开了,接下来就好办了。”

张行只是点头。

张首席在点头,而城内身为幽州军统帅的罗术却不可能如那个郡守一般直到现在才信魏文达投了黜龙帮……他早就知道了,不然魏文达为什么不回来帮他守城?为什么不把自己儿子带回来?

但是,他心知肚明,不代表城内其他人心知肚明,黜龙帮只将主力四个营放在一侧临桑宫内,然后另外一个营由贾越领着在笼火城看着后勤线,幽州城基本上是与外界畅通无阻的。

所以,诸如魏文达投降一事在城内传播,并渐渐随着形势被锤实,几乎是不可避免的,军心进一步动荡也是不可避免的。

实际上,晓得自己撑不了多久的罗术已经开始构思最终计划了。

“什么事?”

满脸疲色的罗术停下与燕云十八骑中最后十一位的讨论,闷声来问门外。

“总管,夫人在后面哭闹的厉害……”停在门槛外面的家人低声来答。

“昨日不是不闹了吗?”罗术无奈。

“夫人上午去城内黑帝观给公子上香,在那里听其他上香的妇女说魏文达降了,问了好多遍,我们只敢说不知道,她却直接信了,当场就与少夫人厮打起来,少夫人先逃回来,夫人又追回来打,厮打累了就哭,说魏家父女坑了少公子性命……”家人努力简要回答。

罗术扶额不语,双目却渐渐发红。

正待旁边几位兄弟要来说几句转圜的话时,这位幽州总管忽然咬牙切齿来言:“夫人说的对……把魏文达的女儿给我宰了,替我儿偿命!”

燕云十八骑中最后十一人,俱皆悚然,纷纷起身要劝。

孰料,罗术看到这一幕,反而失态,当场呵斥门外家人:“你还站着干什么?!魏文达是个宗师,他女儿却只是个大脚丫头!速速去杀了!”

最后十一骑各自愕然,却如何能想不起来,这位要自己叩首相对的大哥素来都是不能劝的呢?

第516章 千里行(10)

“大哥,这事我去处置,偷偷的杀……时局混乱,城内魏文达旧部极多,不能把消息传出去。”十一骑中一人艰难拱手。“不然军心动摇,想做事就难了。”

罗术盯住自己这位兄弟良久,嗤笑一声:“小田,我想出一口恶气就这般难吗?”

这年轻军官僵立当场。

又一人起身,却是剩余十一骑中最年长的一位,其人拱手相对:“大哥,我只说一件事,若是少夫人已经有身孕呢?”

罗术依旧冷笑:“林六,你是不是傻了?我儿去河间数月,哪来的身孕?”

那年长者面露诧异:“大哥,上个月底公子从河间来家住过两日的,你……”

罗术终于迟疑。

老林赶紧来言:“大哥,公子是独子,这种事,便是万一也要忍耐的……”

听到这里,罗术再度发怒看向门外:“你还站着干什么?滚回去将那大脚丫头塞进厢房里锁着,不要断了食水!”

那家人狼狈而走。

家人既走,剩下十一骑与罗术继续商议最终一搏,商议到傍晚,方才散开。

出得门来,十一骑便去全城各处去整饬军马,晚间还免不了去往城墙上去巡视,而到了三更之前,其中四五人则顺理成章的城西南角的角楼上汇集起来。

这几人并不是存心要搞什么阴谋团伙,而是身为十八骑中修为和其他能力都更差点的那一批,平日在军营、城墙、驿站,乃至于罗术住处时,都要在晚间巡视,结束后一起喝完热汤说说话,再散去休息的。

算是惯例。

而且平日这种场景,也是几人最放松最舒坦的时候。

但今日嘛……

“幸亏六哥还记得上月底公子回来的事情,否则今日不知道如何收场……我都没敢让小田过来。”闷坐了片刻,其中一名年轻的喟然开口。“白大哥、老张他们一个个要么走要么死了,还得六哥多拿主意。”

白日出言解了大困厄的林姓年长军官沉默片刻,然后闷闷回应:“能记得什么事情?什么月底回来的事情全是我瞎编出来的。”

几人愕然一时。

“如此说来……”其中一名骑士满头大汗。“如此说来,这要是有人再提醒,那魏家的姑娘是不是还要一死?林六哥也要被牵累?”

“我死无所谓,但不能任他滥杀无辜!”林姓军官严肃道。“不过你们也不必太过忧心,今日那罗二管事在门外没开口揭穿我,回去自然也会敷衍。”

“那以后……”

“什么以后,过了后日晚间再说吧。”

“后日晚间真能得手?得手便能解困?只怕便是胜了也只会这般煎熬下去,到时候更加丧心病狂!”

“说的不错,我只怕后日一出兵,就会学薛常雄那里自溃……玩弄人心可是黜龙帮那位的擅长手段。”

“那又该如何?”

“我意,大家现在回去收了家小,直接从西面城墙上跳下去得了……寻了老张哥,总有个立足之地。”

“这么做自然简单,但多少年义气,真能扔下他不管吗?”

“真要是管他,我的意思怕你们几个听了惊讶……咱们一起动手,明晚上杀了他吧,省的坏了他多少年豪杰名头,这样,恶名头咱们做兄弟的担,他还最起码能落得个薛常雄那般在军中不留恶名。”

“这到底是咱们大哥和主上,这叫弑!”

“那怎么办?”

区区几个兄弟,居然念头各不一样,但无疑所有人都对罗术失望透顶了。

说来说去,最后几人还是看向了今日解救了魏文达大脚女儿的人……后者开了个口之后就一直坐在岗楼靠窗户的位置,挨着油灯旁的墙面来靠,不知道在想什么。

此时看到众人来看自己,这位姓林的军官晓得躲不过去,无奈开口:“诸位,说句公道话,咱们这位大哥,当日做郎将的时候,还是顶好的人……替本地军官出头,照顾乡土豪杰,虽说不上什么扬善,但抵恶还是有的,大家也都敬佩,不然咱们如何能聚起来?”

“六哥说这些有什么用?今日是往日吗?!”

“不错,要是他能做一辈子将军,不要说将军,做了总管也好,但不起争天下的志向,只与黜龙帮做个龙头,咱们下面做个头领帮衬着,照样是个英雄样子!可他竟起了争天下的梦,之前整日信那逃走的李枢胡扯,这次出征前还叮嘱我,回来后替他打扫临桑宫……这是他能想的吗?黜龙帮都晓得让所有头领住进去!”

“我刚刚就想说这个了……现在来看,咱们这位大哥不算是什么大英雄,只是个寻常豪杰,若在之前的豪杰局面里,怎么都能应付过去,但做了总管不算,还想着争天下,这就是所谓下士有志,反而不如碌碌庸人,自家坏了局面。”

“诸位兄弟,你们说的都对。”林姓军官赶紧打断这些人。“所以,咱们既要记住他当年的好,也要明白他如今不可救药……”

“六哥说怎么做吧!”又有人不耐起来。“我们听你的。”

“那好……我的意思是,后日晚上那一仗,咱们豁出命来替他打,算是偿了旧恩。”林姓军官严肃以对。“可打完这一仗,咱们也算是仁至义尽了,那不拘胜败,也不拘回城的还有几个人,就带着所有人家眷走……先走再说,出去后与他再无干系,再商议联络去哪里。”

几人沉默了下来,好几次眼神交流,却都没有说出口。

最终,大约是意识到大家都不得不同意这个方案后,有人打破了沉默:“其余几个兄弟呢?”

“都是兄弟,当然要一起走,马上我就去找他们说清楚……你们不要动,今晚明日,我一个一个找机会说,若是真有人泄露了,只会揪在我一人头上。”

“那魏家的女儿呢?”又有人来问。

“那不光是魏家的女儿,也是咱们大哥的儿媳妇,他自己不认,我们却要认,不光认,还要救……到时候我直接去救人,带着人直接出城……后面的事情交给你们。”话到这里,这林六复又颤抖着喘了口气。“要是到时候闹出什么动静,你们都不要理会,要是我跟魏家女儿都没出来,你们也都不要理会,只替我照顾好我家里就行……除非是我后日那一场之后没回来,老冯替我去做便是。”

其中一人赶紧应了一声,而剩下几人面面相觑,有心来言,却被这林六摆手制止,然后直接定下了逃跑路线,和汇集家眷的地点,包括计划的执行人与候补执行人。

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是三更时分,便各自散去,林六也走出了岗楼,却又望着头顶的连钩双月,一时陷入茫然……今天白天救人的是他,刚刚定了决策要跑也是他,而无论怎么说,他们这个行为其实就是密谋反叛了,而他林六正是这个反叛的头子。

唯独虽然做了反叛头子,可十数年经历,哪里又是那么轻易视为无物的?

人生于世,有几个十数年?还是人一辈子最好的十数年!

事情走到如今这个地步,怎么可能不痛心?

而且一想到白显规与张公慎彼时又是何等痛心,眼下便更痛心了。

停了许久,其人方才艰难挪动脚步,去来寻人,顺着城墙又找到两个离得远的兄弟,说清楚原委,得到应许入伙,本想就此暂歇,却忽然想到一人,便不顾天黑疲惫,专门再来寻找白天尝试出头却失败的小田来。

小田是十八骑中比较年轻的,浪荡性子,还没有成家,父亲又死在二征时,故只与老娘共住在一个小院内,林六到了地方,也不叫门,直接点起弱水真气,便轻轻翻入墙内。

小田果然也没睡,见到来人,与其说是惊讶,倒不如说是欣喜。

二人在后院马槽旁坐定,林六便要说话,却被小田抢了先:“六哥,我回来后一直后怕,连城上都不敢去,怕招嫌……”

“这有什么不敢去的?”林六赶紧安慰。“与城里其余那些溃兵比,他能用的就是我们了,我们本就是他的耳目、臂膀、根基……什么都不要怕,什么都可以大胆做。”

“六哥,我还是心慌。”小田明显没听出来对方的暗示,只抿着嘴道。“我回来后越想越不对劲,总觉得大哥这次太……太瘆人了。”

“他自然是丧心病狂,魏文达力战三宗师,不胜而屈,魏家的女儿自然无过,何况还是他的儿媳,算是他在世上少有的亲眷,本该更疼惜才对,居然要杀了……”林六无奈,又把之前与几个人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

“不止是这个。”小田低头道。“六哥,若只是想起独子没了,亲家却降了,一怒之下要杀人倒也罢了……我坐着想了一阵子,最怕他是故意的。”

“故意的?什么意思?”

“他后日不是要带我们突袭一搏吗?”

“是。”

“他自己领兵的人,难道不晓得幽州城虽然极大,可到时候真正能用的只有他做第二中郎将时拢住的几千人和我们几个替他聚拢的几千人,而其余都是听不得风吹草动的溃兵与民夫?”

“哪里是听不得风吹草动,没有风吹草动,这几日也不停有人去投降……”

“所以,他既晓得杀了魏文达女儿,会让魏文达旧部离心离德,甚至说叛逃是必然的……为什么还要杀呢?”小田艰难问道。

林六刚要说丧心病狂四个字,却忽然一滞,然后原本就冰冷的心更加冰冷下来……隔了片刻,其人才缓缓开口:“小田,你是觉得,他杀了魏家女儿,就是为了让魏文达旧部叛逃,然后借此麻痹黜龙军,方便他后日忽然突袭?”

“是……”小田艰难应道。“六哥,若是这般,我只觉得咱们这些大哥更吓人了。”

林六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笑吟吟来言:“或许吧,但无所谓了,都一样的……小田,我找你是有个说法,后日战后,咱们就趁机逃了吧,带上你老娘便是。”

小田一惊,然后直接点头:“好,要是这样,确实无所谓了。”

当夜不说,翌日,不知为何,总管囚禁了魏文达女儿、自己儿媳,甚至想直接杀掉却被拦住的事情还是传了出去,当日城内明显震荡。

甚至发生了魏文达旧部溃军尝试组织起来夺取西侧那段城墙却于街道上遭遇埋伏的戏码,至于百姓壮丁借城墙巡视机会趁机逃窜,就更不用说了。

这还只是下层动乱,中高层同样动荡,因为昨天晚上渔阳太守阳圭投降的消息也传来了,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危险信号……实际上,从这一日下午开始,张首席那里就络绎不绝了。

不过,主要是之前逃亡的将领和本地世族、豪强,掌握的部队、人口、产业,全都有限,而那些依然控制城池和成建制军队的太守、将军,以及有名的世族,却只有一个阳圭到来。

而这种情况在隔了一日,也就是三月廿四日凌晨时发生了改变。

“这个时候喊我?”张行被喊起来以后似乎有些起床气。“罗术打出来了?”

“没有。”王雄诞小心道。“是有人来降……”

“来降就来来降,让他们歇着,等天明就是。”张行还是有些不解。

“是一堆人络绎不绝来降,半个时辰里,断断续续有四个将军,三个太守,而且应该都是西面的居多……所以来问问首席。”王雄诞稍作解释。

“有意思。”说着,张行站起身来,便要去看看。

然而,晚春时节,夜间已经显得闷热了,张行睡的汗津津,起来后也有些燥热,衣服到了身上,居然有些黏糊糊的……可总不能光着膀子去见人,便干脆施展了寒冰真气,结果寒气一出来,又觉得皮肤紧了起来,便皱眉来问王雄诞:

“城里没动静?”

“没有。”

“那就不见了,把他们安置到偏殿里,吃喝睡都供给上,我先睡一觉,明日再说。”张行说着,直接解开衣服便躺了下去。

王雄诞没有半点惊讶和迟疑,直接应声离开……没办法,作为可能是最熟悉这位首席做事风格的人,他可是再晓得对方脾气不过,说要睡觉,那就要睡觉,说要吃饼,就要吃饼,至尊神仙都拦不住。

实际上,王雄诞见得多也晓得多一些,这位张三爷,有些时候睡觉、吃饼是有道理的,但有些时候就是变相的立规矩,而且越是其他人觉得了不得的事情,越是贵重的人物,他越拧巴。

就是要明明白白告诉这些人,你们这些人、这些事还比不上吃饼睡觉来的重要。

不过,王雄诞本人没有半点意见,因为他很清楚,这位的傲慢只是对传统意义上的达官显贵、世族强人,对下面反而能摆的开,而作为一名出身盗匪、少年时饿肚子流浪的人,这些拧巴任性的行为其实反而让他心里暗暗有些舒坦……可是有些时候,王雄诞也会思考,到底是自己念头本来与本地排头兵出身的首席做法相合,还是跟首席久了,被反过来影响到了呢?

当然,种种小心思,已经算独立起来的王雄诞也不可能表露出来的,全程其人都面色如常,从接待那些降人到入内喊起张首席,再到出去重新安排这些人住处。

半夜无言,天亮后,张行起身,被告知城内昨夜并无异动,又被告知来降者整个凌晨络绎不绝,而且原因现在已经对上了,正是李定在上谷郡与幽州直辖的广宁郡交界处打了一场大胜仗……而很显然,那几个最先到的降人居然跑的比黜龙军的军报都快。

听得原委,张三爷却如何不晓得,局势反而更加稳妥了呢?

于是乎,其人便端起河北之主的架子来,又是洗脸又是洗头,吃了粥还要吃炸面团,然后上了厕所回来,又换上一身新的红色制式戎装。

一切打理整齐,刚刚决定召见那些人,却又有元宝存亲自赶到,兴奋告知,幽州卢氏当家人卢思道弃了清修马上亲自到了,张行竟又重新坐在了大殿前晒起了太阳,同时听马围、封常、许敬祖继续汇报情报,以作等待。

也就是这个时候,张行才知道李定这一仗是怎么打。

“内应?谁?”张首席诧异来问。

“邓龙,前幽州大营中郎将,当年李龙头还没有入帮的时候攻略襄国、赵郡,阵上打败了此人,并做収降。”许敬祖赶紧汇报。“后来在武安呆了不过半年,就又逃出去了,据说不敢回幽州,李定又苛待他,便去投奔了代郡二高,做了将领……”

“哈!”张行没忍住冷笑一声。

李四这叫皇图霸业一场梦,之前是真想着扫荡河北,然后自己当皇帝呢。

许敬祖等张首席哈完,继续汇报:“这一战其实很简单,代郡二高与恒山王臣廓,还有幽州部分军将联合,幽州军将负责诱敌深入,二高与王臣廓设伏在巨马水上游对岸某处山谷,结果李龙头全军压上,却以齐泽、高士省两位暂署头领做幌子佯作渡河,主力则提前在下游先渡河,然后绕到埋伏山谷的后方,二高与王臣廓忧心后路被断,就想逃回,结果邓龙趁机易帜,贼人几乎全军覆没……具体战果,过两日应该就要到了。”

“没有后顾之忧的李四郎,隐约有军神之态了。”张行幽幽来言。

“这都是首席慧眼识英雄。”封常例行拍马。“而且经此一事,河北是真的要平定了。”

“李四郎可不是会被埋没的那种人才。”张行幽幽叹道。“时逢乱世,生出他这种人,简直是天意感化了。”

倒是没提什么河北一统。

几人还要说些什么,便看到元宝存两脚生风一般快速走来……这几日,他走的可勤快了。

而来到跟前,元宝存一拱手,便来询问:“首席,卢公到了,要不要单独见一见卢公?”

“他有什么要害军情吗?”张行诧异一时。

“自然没有。”元宝存一噎,赶紧解释。“但卢公算是幽州人望所在,而且历经三朝,尽得兴衰之要,首席跟他聊聊,或许有所得。”

“无妨,既然是兴衰之要,大家都来听听就是。”说着,张行摆手示意,终结了这次情报汇总。“请卢公过来,摆条凳子,也喊那些降人来吧!”

几人旋即肃然,王雄诞立即多调来了一整队甲士,须臾,秦宝也带着一众准备将入内,绕到张行身后的大殿两侧,而牛河就更不用说了,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现的,忽然一瞟眼就看到了他。

而元宝存更是亲自选了一条最宽的条凳,仔细研究了一下位置,将之摆在了张首席坐着的大殿台阶左侧往下三个台阶的位置上,甚至稍微斜了一下。

准备妥当,他便去亲自请人,而马围也于此时驱赶着昨夜到今日为止多出来的降人们来到了临桑宫中央大殿前的广场上,而大殿台阶往前到“黜”字旗为止的空地上,则摆好了一堆条凳。

这些人见得有座位,先松了一口气,想要见礼,又被王雄诞提醒,不必行礼直接入座,也只好去做……可虽然是来投降,却也有次序的,你推我,我推你,既有人主动往后躲,还有人主动往前面凑的,折腾了好一阵子,刚刚坐下,那边元宝存领着一身道士打扮的卢思道进来,却又慌忙起身,也不敢行礼,只是束手立着,目送对方上前。

张行见到对方须发皆斑,委实年长,倒没有继续摆架子,终于也起身主动拱手行礼,口称卢公,然后一手握着对方,一手捞起摆在台阶上的条凳,随手放到正中间,然后一起坐下。

倒是让元宝存白白摆了半日。

见到此景,下面投降的人方才松了口气,也都纷纷坐下。

上面,张行与卢思道聊了几句闲话,问了对方年龄,知道对方这身道士服装只是代表离家避俗之意,并不真的侍奉哪位至尊,晓得对方也的确有个侄孙在下面坐着,便无话可说,就看向了下面的降人。

说实话,张行既晓得李定打赢了一仗,造成了震动,也知道幽州这里罗术眼瞅着穷途末路,愈发失控,据说昨日儿媳妇都差点杀了,那幽州上下自然大幅动摇,但也没想到这小半夜凑了这么多人。

从上面往下望去,竟乌泱泱坐了一大片。

“诸位可报姓名、年龄、籍贯、职务,以及个人少许经历,按照座位顺序,自左往右,自前向后,依次起身来言。”开口的是封常。

虽然刚来的时候摸黑填了表格,但降人们此时并不敢怠慢,立即依照顺序站起了第一个人:

“降人田行,年五十六,幽州北平郡海阳人,原为幽州直属大宁郡太守。”

话到这里,此人明显言语酸涩:“降人在大宁,靠近苦海,地方偏狭,不晓得首席德行与黜龙帮威势,闻得罗术兵败,还想聚众抵抗,结果昨日举众欲与李龙头一战,尚未到阵前,便闻得前方已经兵败如山倒,晓得大势已去,天命在黜龙帮,乃以残部退桥山,我与本郡的韩都尉并身来降……若首席宽宏,不敢言尽犬马之劳,只求能平安归乡读书修行。”

“既未交战,又是在城破、进军之前来降,自然是来去自如……若想归乡,自然可行,想留下,也必然有任用。”张行倒是大度,也算是重申了之前的条件。

按规矩来就行。

“谢过首席。”

有第一个人打样子,后面自然也顺利起来。

而细细究来,大部分都是在幽州西半部任职或者盘桓的,大部分人也都是幽州本地出身,正是张行等待许久的坐地虎……姓氏不外乎三类,一则田、高、阳、卢为主,这是幽州南麓精华所在的世族;二则以双姓为主,这是苦海过来的巫族-北地混血部落特征,跟着大周起势的;三则黑白红黄北地荡魔卫特色的简姓。

不过,待几十个人说完,张首席的注意力却例行偏了:“卢公,我晓得幽州许多郡,但如何这般多,而且许多我都对不上号,有什么说法吗?”

“不瞒首席,幽州确实多郡,道理也很简单。”卢思道笑道。“就是大周、东齐、大魏,三处叠的……大周起势于晋北,所以在幽州西侧,多设了几个郡,上谷、代郡之外,还有大宁、广宁、偏城;东齐立身河北,却不能安定北地,便在燕山北麓、掷刀岭内外,设了几个军务上的边郡,安乐、辽西、北平、广阳、密云,都属于其中……甚至,如今的白狼卫、铁山卫、落钵城、柳城,都一度设郡;而等到大魏来了,一来是当时还要进取北地,二来本地军务上的世族也确实多,便干脆全取燕山内外,以范阳、渔阳、燕郡三个幽州核心大郡为腹心,一起合为一个总管州,却又保留了下面的许多小郡,这才成了眼下的局面。”

张行恍然:“可算是有人给我说清楚了,这几日我对着地图都凑不起来。”

“这当然容易混,许多地方名字都改了,这个郡名给了那个城,那个城又换了地方,也就是本地人才晓得原委。”卢思道笑了笑,复又来问。“不过,不是有传闻说张首席是在铁山卫长大吗?怎么也不晓得其中渊源?”

张行苦笑:“我自北地出来,往邺城应募排头兵的时候,连《郦月传》都没读过,哪里能关心这些?”

卢思道终于讶然:“如此说来,张首席反而是天纵奇才了?这才几年……我可是听人转述过首席在红山上与大宗师、宗师的辩论,那俨然是早就心中不惑,有了自己的道了……这难道也是读《郦月传》读的?”

张行自然是没法解释,又不想拿什么黑帝点选来遮掩,便有些尴尬,只是干笑一声。

另一边,卢思道自然不晓得对方尴尬,便是晓得也无妨,因为他既然这把年纪还被抬过来,肯定是要替幽州人做个说法的,所以其人迟疑了片刻,便自行说了下去:

“说到不惑有道,我就差了张首席许多。

“少年时,因为出身卢氏,又早早进学、修行,自诩天才,谁都看不起,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趁着春光明媚踏青出游,借着真气爬高上低。大约十六岁那年,到了掷刀岭,看见一个明显是荡魔卫的人扛着一个大石碑自北面来,说是要替换道中被山洪掩埋不知去向的古碑,因为见他一人扛碑如负无物,且那碑竟是一无字青石碑,便好奇跟上。

“结果到了地方,那人放下石碑,塞入基座,然后拿出锥子,运转真气,简直就像是写上去一般轻易刻完了字,刻完之后,还来问我:‘少年认的这些古字吗?’我本就惊异对方修为如此高深却行事这般简朴,此时再去看,果然许多字都稀里糊涂,连在一起更不知道什么意思,不由惭愧,当时就掩面而去,闭门重新修读起来。

“这一修,大周就变成东西两立了,我也已经快三十岁,就出来做官。这一次虽然对上乱世,可官却做的极为顺当,造反了也有人赦免,等到东齐建制,我更是与当时的恒山王要好,他做那几年皇帝的时候,我自然是锦上添花,几乎算是半个南衙相公的局面,修为也早早凝丹,开始观想外物……人生之种种精彩,多在那些年。

“只不过,东齐皇室自相残杀,又惯用佞幸,几年之后便是急转直下,我几次入狱,几乎身死,后来虽逃出性命来,腿脚却因被多次打断落下病症,修为也卡住不前,再加上失势之后常常被人刻意羞辱,就重新归乡读书,顺便教育乡里。

“再后来,大魏来了,我也已经五旬过半,只是看到天下有一统之象,又有了一些志气,便不顾廉耻,主动上书求官。本以为家门、名望、经验都在这里,而且在西都陛见大魏开国那位时列写诗文,我也是当时入朝文士第一,想着总能给个入朝为官重用的格局,却只是让我去做武阳太守……

“我当时就晓得,大魏果然是如传闻般关陇为本,是不可能真正用我的,便在做了两年太守后,弃官归家,穿了道袍,只在乡野中一座小黑帝观中研磨古代碑刻。”

话到这里,靠着武阳郡割据,然后混到眼下局面的前大周皇室后裔元宝存差点没掌住……好嘛,自己心心念念的宝物、根基,是人家弃之如遗的玩意,是不被重用,是被不公平对待的明证。

卢思道可不管元宝存怎么想,其人一气说完,便来询问张行:“张首席,你说我这一辈子活了七十多岁,历经三朝,少年时无知倒也罢了,怎么大半辈子都不顺心呢,以至于白发苍苍、十指如干姜,都不知道自己道在何方呢?”

张行笑了一下,下面许多降人也都盯住了这位首席。

很显然,卢思道这番话既是自叙,又是埋怨,还是询问,是代整个幽州的文武世族们来自叙、埋怨与询问,是想知道张首席治下,他们会是个什么情况?

有什么政治前途?

难道还要受欺负?

当然,或许也有点示威的意思,毕竟,三朝尽去,幽州似乎还是幽州人的幽州。

不过,这番话好就好在,卢思道没有说一丁点谎言,他所陈述的都是他个人的真实经历,没有任何添油加醋,而且虽然问的隐晦,却又让人避无可避。

这个时候逃避这个问题,你们黜龙帮想干什么?

张行笑完之后,果然也没有继续拖延,而是直接开口,却又语出惊人:“我觉得卢公的经历,实属寻常,皆是时势使然。”

卢思道眉毛一跳,却知道对方言语未尽,且本身修养足够,所以没有打断。

“我其实也有与卢公类似的经历,但不是什么仕途经济,而是心境浮沉。”张行继续缓缓言道,笑意不减。“我年轻时遇到不平事,总觉得自己若能持其强盛取而代之,必能做的好;后来在东都厮混了几年,看到了中枢最腌臜的一面,便怒气盈天,恨不能扫荡天下清,再立一番新天地;只不过,这不是自己真来造反了吗?便又晓得,凡事皆有初,一初叠一初,世事浮沉,皆是自古以来一件件事一个个人叠起来的,人居于其中,想要有所作为,一来要尊重过往,顺势而为,二来要理清头绪,弄清楚脉络,才能对症下药,增添一些好的脉络出来……”

“这是不是首席红山上关于‘努力行事’的道理?”卢思道脱口道。“只要不停做好事、新事,使人间繁盛的事,那世道虽有周折,但一定会变好。”

“正是这个,卢公果然是真曾听过我的话。”张行笑的更开心了。

“那敢问,首席所言时势使然,又是哪一个脉络使然,首席又准备如何在这条脉络里加新东西呢?”卢思道追问了起来。

“很简单,卢公三朝之不顺,在我看来,其实就是‘政出于何处’导致的错位问题。”坐在条凳上的张行稍微严肃了一下。

卢思道肯定是对自己的人生仔细思考回味过许多次的,而且很明显是专门研究过张首席的思想理论的,所以随着对方这句话说出来,虽然称不上虎躯一震什么的,但也瞬间有些恍惚之态。

至于下面的这些幽州降人,就反应不一了……肯定有人能反应过来这是在说什么,但肯定也有人糊涂,而且肯定有人懂装不糊涂,有人糊涂装懂。

再加上在场的黜龙军精英们大多需要板着脸,倒是更加显得气氛古怪了。

“三辉四御……白帝爷之前的历史脉络只有大概,咱们就不说了,只从四御归位之后来讲。”张行娓娓道来。“先是白帝爷一统之业未竟,天下分崩,列国封疆,到了《郦月传》的时候,祖帝与双骄并争,虽掷刀成岭,大业崩塌,但到底是取了天下大廓,就有了唐皇继业……到此为止,天下政令,其实一直是在从封建地方转移到中央的,从贵族人治转移到文法吏的文书治天下的。

“而又因为自古以来都是家天下,所以,实际上可以说,政出于皇帝。”

“说的好!”卢思道拊掌认可。

“但是,政出于皇帝,皇帝也只是一人,一人之善,天下大善,一人之恶……这个就不举例子了,曹彻尸骨还未寒呢……再加上文法吏、文修、武修,本就天然有力,有力之士逢皇帝作恶,就造成了前唐的政治大溃,然后地方割据,衣冠南渡,而从前唐后期渐衰,一直到大周出现,这个时候天下的走向是‘政出于家门’。”话到这里,张行看了看身侧的卢思道,语调提高了不少。“卢公以为如何?”

“是有道理的。”卢思道想了一想,点点头。“政出于皇帝闹得天下大乱,便归于有力的文修、武修、文法吏,而他们又没有自己的朝廷,便以家门宗族为限,借着朝廷的壳,以作政令……正是前唐衰亡以及后面乱局中的走向。”

“正是如此,只不过乱了两百年,天下人终于意识到,政出于家门,竟然比政出于皇帝还要差劲。”张行喟然道。“政出于皇帝,或许十个里还能遇到一两个好皇帝,政出于家门,四处都是一般黑;

“政出于皇帝,只要供奉一人便可,政出于家门,便要供奉所有世族门阀;

“政出于皇帝,平民百姓还有些许机会能逢君之恶,政出于家门,连寒门都不能登堂入室;

“更要命的是,昔日之所以能成政出于皇帝这个局面,不是人们拼了命的要把这个政塞给皇帝,而是列国纷争,无地不战,无日不战,战争本身就是天下最大的恶政,必须要用一体之政来避免这种各处纷争,而现在政出于家门,天下人竟是用两百年的凋敝、万里的僵尸来重新认识到统一的必要,于是自大周以来,天下就开始从政出于家门,渐渐转回来政出于皇帝。

“卢公,大周、东齐、大魏,你自家想一想,便是中间多少离奇故事,多少豪杰英雄,是不是就是这个转变的趋势?”

卢思道沉默良久,方才缓缓来言:“是……确实是这个趋势,世族一日日无力,皇帝一日日权重,便是有关陇诸族,也不知道换了多少茬,也还是皇帝一日日权重;就连东齐这里,也是晋地军族、河北世族一起渐渐让位于皇帝之权……总体上就是这个趋势,张首席,你果然是个天纵之才,我一辈子没窥破的东西,到了你这里却一语道破。”

张行不置可否,只宽慰道:“卢公只是身在局中罢了……你出生前,两百年的走势都是政出于家门,何况本就是天下一等一的世族出身,自然以此为金科玉律,然后从出仕开始,却恰好遇到了天下大势的更易,走了下坡路,而这个下坡路对我这种小子来说自然是大势所趋,可于你本人而言竟是生死荣辱……哪里能轻易摆脱?”

“我后半生常常想,为什么东齐那些贵人要一次次刻意羞辱我?为什么宁可用奸佞,也不用我?这竟然是合乎天道的吗?”卢思道言语艰难起来。“是我活该受辱?”

“卢公这就想多了,掌权者羞辱世族以作打压,固然是寻常手段,但无故辱人总是不对的。”张行笑道。“大势是大势,现实是现实……但无论如何,时代变了,总是对的。”

卢思道低头好久才缓过来,然后一声叹气:“说的好,是我身在局中,走火入魔了。”

张行没有吭声。

“张首席。”卢思道叹气之后,言语清朗了许多。“若是这般我还有个问题。”

“卢公请讲。”

“无他,张首席既然心中看破了大势,可为什么并没有按照你所言大势去做皇帝呢?而且我听说张首席此番北讨,专门起了一面规制极大的大旗,唤作‘替天行道’,那敢问,张首席要行的到底是什么道?”

“很简单,我想行自己的道,废‘政出于皇帝’中不好的地方,取好的地方,来个‘政出于帮’。”张行言简意赅。

“怎么讲?废什么,取什么?张首席不做皇帝了吗?”

“废皇帝擅天下之利于一人这一条,取集天下为一体的中央集权,同时继续顺应天命,压制家门之政,同天下之利。”张行张口就来,没办法,都快背熟了。“至于皇帝,可以做,可以不做……如果事业有了挫折,不做皇帝不能聚集力量,我就做;而如果一切顺利,做不做都无所谓,反正我的志向不在此世间,而且这个皇帝也不是之前那般样子。”

卢思道深呼吸了几口气,望了望清朗的天空。

“而具体到幽州……”张行终于再度看向了那些降人。“一则,谁也不许与我做家门之政,无论文武,尚有幻想者,现在就可以走,我绝不扣押,咱们刀枪见过再说其他,省的将来再闹事,对咱们都不好,不要怀疑我之前族诛之言语,那就是对着幽州掌握军政的家门而言的;

“二则,只要摒弃家门之政,从黜龙帮之政,就不用担心被人羞辱、打压,我视河北为根本,视天下为一体,以才德取士,不敢说绝不偏颇,但也会尽量公平。”

下方有些骚动,却无人敢言。

卢思道回过神来,主动替这些人来问:“可是张首席,要是你的道错了怎么办?”

他没有问诸如什么“后来人改了你的道怎么办”之类的,因为他早就从其他人那里听到过这位首席的许多言语和对应回答……人家不在乎,人家问心无愧,人家就是冲着超脱此世间走的。

所以,他只问了这一句。

“错了,也要行我的道,”张行坐在条凳上,如同辩论一样用极快的速度回答了这句话。“不然阶下诸位,为何至此呀?”

卢思道没有吭声。

下方降人也都无声。

周围军士、准备将、文书、参军也都沉默。

整个大殿前的空地上全都鸦雀无声。

秦宝抱着怀在后方大殿侧门前看着这一幕,心中毫无波澜……这就是他张三哥的行事方式,你要辩,他乐意辩,甚至喜欢辩,但从不指望着言语能够压服对方,也从不会动摇自己的路线与行动。

当然,从幽州人的角度来说也算是做到极致了。

秦宝甚至怀疑,即便是李定那边败了一阵,这些幽州人也会来降的,因为他们本来就没得选,只是基于幽州民风,总想着打一拳再来下拜。

打一拳胳膊折了,没奈何下过来投降,都不忘请来一位文修老者来做个软垫。

够可以的了。

想到这里,秦宝忍不住又看向了东面城墙方向……他很好奇,自己那位姨夫到底还能不能出拳?

不过很快,秦宝的遐思就被打断了。

只见上午的阳光下,那须发皆斑的卢思道从条凳上起身,走到了台阶最下面,然后转过身来,背对那些降人,面朝张行恭敬行了一礼。

身后降人们不敢怠慢,纷纷起身。

而此时,卢思道已经转过身来面朝这些幽州乡党,言辞恳切:“诸位乡里,你们请我来,我便来了,现在也可以告诉你们,黜龙帮非是一般雄图强梁,张首席更不是什么北地军汉,其人深谋大略,我平生历经三朝十余帝,见过的豪杰、英雄数不胜数,真没有如张首席这般通晓大势的,仅此一项,其人便足以立足河北,何况今日是人家兵临城下,对我们网开一面……我老了,不能再入世求新,但你们应该珍惜这个机会,听我一言,就此一拜,甘为马前卒,必胜过我早年蹉跎。”

此言一出,下方稍作耸动,随即有人直接下拜,接着惶惶然拜倒了一大片。

但也有几人没有下拜,而是束手转到一旁,低头不语。

很显然,这些人只为保命而来。

倒也无妨。

就在张首席起身还礼后,所有人都以为这个戏码就此结束时,那卢思道忽然又开口:“张首席,既然他们已经行礼,愿效犬马之劳,我有一个不情之请……既有益于张首席攻略幽州,也算是这些人为首席做下的第一份效诚,当然,也是我一点私心,想救一救人。”

张行听到最后,便大约醒悟,便来笑问:“卢公想让他们替我劝降谁?”

“罗术不可救药,值得劝降的,自然是幽州东部诸郡与藏在那里的溃军首领,东面不是只降了一个渔阳郡太守阳圭吗?”卢思道继续拱手道。“张首席,给我们一个机会……若是明日天亮之前我们能把东面剩余四郡太守全都带来,就请把这些人也按照是今日投降来计算,省的平白送了脑袋……当然,这是我的私心,毕竟谁也不知道这幽州城何时就自溃了。”

“既然卢公有言,如何不许?”张行笑道。“一言为定,若明日天亮前东部四郡太守全都来此,那你们带回来的降人全都算是现在降服的。”

就这样,中午之前,卢思道就带着人走了。

而不知道是不是卢思道的乌鸦嘴,下午时分,幽州城内也开始喧哗起来。

这么近的距离,还不断有逃人趁机翻墙出来,驻扎在城西北临桑宫的黜龙军很快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偌大的幽州城内,幽州军在尝试换防与集结。

很显然,所有人都预料到的事情发生了——重压之下的罗术要做最后挣扎。

只是这挣扎的有些吃力,只是集合可靠兵力,就在自己的大本营中引发骚乱,不免让人对他此番挣扎的成果产生怀疑。

“首席。”从高台上爬下来后,明显有些心慌的封常走到正在披挂起来的张行跟前,小心询问。“若是罗术只是虚晃一枪呢?他不是来攻击我们,只是假借攻击我们,趁机逃窜又如何呢?”

张行没有及时开口,他正在套肩甲。

也就是这时,一旁协助张行披挂的许敬祖忽然开口接道:“那就让他走嘛,他走了,幽州人心留给咱们了!这不正是首席等在这里的缘故吗?”

封常愣愣看着身前这位河北乡土后辈兼江都行在后辈兼黜龙帮文书后辈,一时失语。

他失语的不光是对方越来越具有攻击性,丝毫不顾前后顺序就要踩着自己上位的架势,更是失语于对方刚一说完,他就意识到,对方说的好像是对的。

这首席肯定就是这般想的,连着上午的那番言语,明显就是这个意思,而自己居然没有这个年轻人反应的快。

换言之,眼前这个小子,不仅有上位的野心,居然还有这个能力。

这还了得?!

混乱持续了一个下午,城池几乎失序了一小半,但是张行这里始终按兵不动,因为按照马围所言,幽州城太大了,就黜龙帮摆在行宫这里的四个营,一旦进入,反而会迅速丧失战斗力,这就显得危险了……毕竟,动乱的同时,罗术居然真的在城东的仓城内外组织起了一支大约四五千人的骑兵。

其中两千余人来自于城内,剩下两千多人是从城池东面各处集结而来的,一股一股的,分成了七八股抵达。

这么一支部队,兵力只是半月前幽州军气势汹汹南下时的十分之一,如今却反过来让人惊异于它的存在了。

“罗术还能拢得起这么多人?”军中实际主帅王叔勇有些诧异。

“他自己常年担任幽州大营第二中郎将,而且还有燕云十八骑做爪牙,升任总管后大都放了出去领兵,如今兵败,还有十来个尚存,也必然能带来些人……便是每人只能带来两队人,凑一起也差不多了。”马围稍作解释。

“其实无所谓。”王叔勇想了一下,倒也坦然。“四五千骑,任他来攻,只是徒劳而已。”

“怕只怕不往此出来。”徐师仁插了句嘴。“咱们这里兵强,何必明晃晃往我们这边来碰的头破血流?去笼火城不好吗?”

“这就对了。”王叔勇冷笑道。“那个桥……天气温暖,他们从城东浮马渡河,然后直扑笼火城,我们摸黑从幽州桥上走,根本没法支援得力。”

话到这里,王五郎似乎有些困惑,认真来问身侧马围:“马分管……为何我们在这里好几日,竟然没想到在河上架几座浮桥呢?莫非是我们昏了头?”

“当然不是。”马围无奈解释道。“五郎,莫忘了,咱们的后勤线是从上游卢思渡过来的,那里不但有浮桥,还有船只。”

王五郎点点头,可想了一想,还是不解:“可便是如此,为何不在这里搭几座浮桥以备万一呢?”

马围这次没说话,直接看向了一声不吭在那里张行。

后者原本在出神思索着什么,此时闻言,倒是干脆做答:“是我故意让马分管留的破绽……总不能一直耗着吧?”

王叔勇登时释然,却又拱手来问:“首席,那现在该如何?”

“我不知道。”张行管杀不管埋。“你们看着商量就是。”

王五郎晓得对方脾气,也不再废话,元宝存随那些人去做招降,例行不在,便直接与徐师仁、秦宝、王雄诞、马围,加上封常、许敬祖几人往殿中找参谋们商议。

不过,一则对方兵力有限,二则己方兵力分布也就是那个情况,三则如今的局面是幽州已经要瓜熟蒂落,没必要激进行事,却很快定下了几个保守的预备方案。

随即,徐师仁部自西面撤离,现在就在行宫与幽州城的掩护下往上游渡河,走大路行一个五十里的急行军路程,去笼火城做支援。

笼火城在内,桑干水南侧四个据点自然也有言语过去。

春末时节,已经明显昼长夜短了,所以看着是傍晚,却折腾了好大一阵子天才黑了下来,而天黑之后,幽州军果然开始在上游渡河……这个时候的王五郎明显有了一些焦躁之态,他是很想从幽州城北绕过去捅这支军队屁股的,却又晓得幽州城太大了,那些人又都是本地人,绕过去后什么都来不及,不然人家也不会从容渡河了。

但是明白归明白,也不耽误他躁动。

其实,这些天看着张首席在这里钓鱼吃饼摆条凳,他心里本就大概猜到些什么,马围也主动给他讲明白了,晓得是有安排,甚至对自己来说算是照顾……不说别的,今日这些幽州降人,将来在帮里成了气候,哪个会在自己面前梗脖子?

甚至这几天文书们中间就有说法了,说徐水之战后不是进军,而是论功行赏……白总管和窦龙头吃河间,单龙头和李龙头吃西北三郡,而幽州这个席面分成两边,一边是雄天王与徐副指挥在那边吃,一边正是张首席带着王五郎亲自过来吃。

所以才有元宝存上蹿下跳。

可没办法王叔勇就是觉得无聊,他就是不喜欢这种事情。

实际上他自己可能都没发觉,自从徐世英开始入职大行台后他就渐渐丧失了与对方对抗的心态,少年时修为上对抗、年轻时黑道生意上对抗、从军后军功上对抗,到现在已经渐渐没了那种劲头。

不是被生活磨平了棱角,或是说觉得追不上了,认输了。

而是压根没想过要在那个领域与对方竞争,而且,现在黜龙帮里面的豪杰太多了,即便是自己跟徐大郎都还是要紧人物,却也不足以眼里只有对方了。

要知道,不管是不是边郡,是不是小郡,可幽州郡多,以至于河北全境加一块有近三十郡,东境跟淮北又有十五个大郡,若是登州拆成原本三郡,这就是快五十个郡了,还不算名义上臣服的晋北、淮南。

之前还都紧张于张首席按兵不动,觉得他是在硬拖,如今却觉得有些快的吓人。

想到这里,焦躁起来的王五郎莫名又安定了下来,甚至有些心虚……黜龙帮这种局面,跟东齐有什么区别?而按照自己在帮里的地位排序,岂不是要比得上那些在老家口口相传的东齐名将了?

自己一个当坐地虎搞私盐的,也算是名将吗?

心中翻腾不止,面上却不觉,须臾,王五郎更是全副披挂,背着弓,扶着刀,随张首席一起立到了南面宫墙上去,来看波光粼粼的桑干水。

端是一副名将姿态。

又过了一阵子,桑干河波光粼粼的河段就不只是临桑宫南面这一段了,远远望去,下游远处对岸的地方,火把连成一片,而那一段的桑干河更是宛若火海,更壮军势。

很显然,那边已经渡河成功,正在整军。

“首席,要我走一趟吗?”牛河忽然出言。“他们没有高手,一击之下,足以挫动士气,或许有奇效也说不定。”

“不是不行,但没必要。”张行想了想摇头道。“此时还跟着罗术的,总是心里有口气的,累他们一夜,让他们使尽能耐,最后都不能成,散了这口气,才好收拢。”

牛河不再言语,其余人也都不言语,只是来看。

随即,眼瞅着那支整备好的骑兵往南面去了,就更是让本部军士就地歇息起来。

另一边,幽州军渡河,多是骑兵,此时机动起来,虽只四五千骑,却宛若一条火龙一般势不可当……二十余里外的笼火城,在骑兵战术机动下,哪怕是夜间,也只是小半个时辰而已。

这似乎正是罗术此次夜袭一搏的指望所在。

黜龙军到底缺马,夜间机动只会更加逊色于幽州军骑兵,这种情况下他们分散在后勤线上屯驻兵很容易会被相对数量较多骑兵给突袭到。

然而,走了不过一刻钟,本地人的林六忽然察觉到路线不对,本就在中军的他立即打马追上前头罗术:“总管,这不是去笼火城的路!”

“我知道。”罗术睥睨来答。“笼火城距离幽州城不过二十五里,必然早就有所准备,支援也肯定早在路上……打了必败!”

“那我们去何处?”林六打马不停,努力让自己跟上。

“去固安!去我们老家!去找我们的老兄弟张公慎来算账!”罗术咬牙切齿,说到最后,已经是在嘶吼了。

林六在后面,依旧努力打马跟上,却已经有些恍惚了……他部分认可这个行为,从军事角度来说,既然要发挥骑兵优势,打最远的固安当然没问题,只是张公慎在那里,果然免不了手足相残吗?

而且,固安是黜龙军在幽州最南边的据点,一百里的距离已经很极限了,一旦不成,还能退回来吗?

更重要的是,即便是退回来,要是天也已经亮了又如何,还能从容带着家眷逃出去吗?甚至更直接一点,家眷们应该会在四更天开始往城头汇集,要是自己这些人一直回不去,他们会如何行事?

黜龙军知道幽州军最后一支兵马奔袭百里之外,会不会直接入城?

心慌如麻,大军却如龙似火,一路向南,中间在官道上汇集后速度更快,裹在其中的林六根本没有半点作为空间,而一个时辰后,一口气奔出五十里的他们开始就地稍作安歇。

这个时候林六也下马歇息,却不免紧张不安。

罗术看到这一幕,忽然失笑:“老六,你是在担忧家眷?”

林六一惊,赶紧低头承认:“是,咱们都走了……若是去笼火城这么近,黜龙军肯定来救,顾不上城池,可若是他们发觉我们去了固安,趁机攻城如何?”

“他们不会入城的。”罗术坐在那里冷笑一声道。“幽州城这么大,夜间入城必然生乱,而关键是自张行来到临桑宫我便知道,他根本没有把我放在眼里,更是早就视幽州城为囊中之物,所以根本不会在意一时……他只会明日白天再入城!”

“可是,既入城……”

“你放心,我来时准备好了。”罗术叹了口气。“三更的时候就会有人去汇集咱们兄弟的家眷……若是四更天我们还没有回去,他们就会逃出城去,往东面暂避,乃至直接出海去北地……老六,做好准备,若是这一击不能成,不能逼迫张行撤军的话,咱们也要弃军而走,去北地再说。”

“去北地跟那个李枢再见面吗?”林六苦笑,同时心中乱跳。

“虽然尴尬,也只能如此。”

“可为什么不直接走呢?还能带些兵马过去?”

罗术沉默片刻,缓缓来言:“不打黜龙贼一拳,我怕日后都无勇气与黜龙贼再做相对,那杀子之仇岂不是就要藏在心里一辈子了?”

林六心中一叹,旋即想到什么,便来正色提醒:“大哥,魏家闺女到底是你儿媳……这一次,不管是能回去,还是等咱们上了船,都放她走吧!”

罗术当即作色:“若是有孙子,也是我的孙子!如何能放手?”

林六叹了口气,似乎是觉得尴尬,就势起身:“我去看看有多少人掉队。”

罗术晓得气氛尴尬,便任由对方去了。

而林六既借着对方作色离开中军,毫不犹豫,立即去混乱的军势中去找自己约好的兄弟。

他第一个遇到的,赫然是小田。

“六哥。”满头大汗的小田也明显惊吓。“这是要去哪里?不光是我,军中上下都疑惑。”

“去固安。”林六小声来对,就趁着周围士卒喧嚷之际将罗术安排家眷事宜直接告知,然后下令。“小田,我在中军,没法乱走,给你两个任务,第一,尽量寻到所有兄弟,待会上路,让他们陆续走,分开走掉头回去,按照计划行事;第二,传完话后,你马上走,偷偷走,带着十几骑先回去……回到城内,先顶着总管的命令去找家眷,包括魏家女儿,不要让他们被带走,等兄弟们汇合了,就赶紧走,一起走。”

小田喘了口气,来不及多想,立即转身去寻人。

林六望着对方背影消失在战马之后,愣了片刻,方才回转。

过了一刻钟,部队重新开始整备……但这一次,明显缓慢了许多,部队很久没有整备妥当,甚至已经军士自发来问要去何处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意外发生了。

“小田呢?”重新上马的罗术面色铁青。“让小田来,带两队人巡视下去,执行军法!”

自然有哨骑去寻罗术的心腹、燕云十八剩余十一骑之一的小田副将。

但是,他们没找到。

“没找到什么意思?”罗术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大哥!”林六在侧,忽然低声提醒。“找不到就算了,不要张扬。”

罗术叹了口气,在马上狞笑了片刻,看看南,看看北,只能抿嘴。

部队好不容易成行。

行了又不过一刻钟,有哨骑忽然来报,说是两支部队卡在了身后路口,导致部队脱节,不能跟上。

“是谁的兵?”罗术这个时候已经心慌了,他直接勒马到了道旁停下。

“是孙副将与赵司马的。”哨骑立即作答。

孙副将和赵司马,自然也都是十八骑出身。

罗术眼皮跳了一跳,正色来问:“小孙和老赵人呢?怎么不做约束?”

“那些人就是说小孙将军忽然就带着十几骑转头从路边田野里回去了,他们也想掉头追上去,却没跟上,反而跟后面的部队撞上了。”哨骑也紧张了起来。

罗术如遭雷击……这一次,怎么都骗不过自己了,的确是有人叛逃了。

可是问题在于,就好像刚才装糊涂不去找小田一样,现在又能如何应对呢?自己的爪牙、心腹,不就是这些人吗?用谁去抓?谁还能信?

自己去?自己去岂不是相当于把整个部队放弃了吗?

“老六,你说,要是我一意南下,不会到了到了固安,就跟薛常雄一样,只剩一个人了?”罗术意识到这一点后,扭头看向身侧地位最高的中军心腹。

“不会。”林六叹了口气。“因为没人会主动断了大哥的桥……大哥,事到如今,我请你不要追究什么了,他们只是不晓得大哥安排,惶恐之下自行逃亡罢了。”

罗术闭嘴不言,嘴角跳动,似乎是愤怒,又似乎是在嘲讽。

“大哥!”林六见状翻身下马,抱住了罗术的大腿。“事不能成,就当兵败,咱们掉头吧!”

“掉头回城?”

“不回去,直接绕城走。”林六道。“这边不能得手,回到城内不过是黜龙军口中的一块肉,咱们直接逃了便是。”

“那岂不是不战而逃?”罗术冷笑道。“不行,我都说了,不拘胜败,若不能打上黜龙贼一拳,比死了都难受!”

“那……”

“不过你说的也对,咱们若不回头,只怕路上人要跑光。”罗术自己倒是一如既往的转弯极快。“那走,掉头回去,从幽州桥上过,去打临桑宫,也算是给家眷们出来做个掩护!”

林六无奈,只能应声。

旋即,部队再度停下,整顿,委任临时将领,只说掉头回城,却是让许多人松了口气,因为大家只当是回城。

就这样,二更时分,幽州军忽然全军折返了,而且举着火把就往幽州桥方向过来。

这让临桑宫上下都看懵了:

“这是要做什么?绕一圈回来了?”

“那谁晓得?闹分崩了,赶紧回城?”

“总不能是想来打临桑宫吧?刚刚是调虎离山,觉得我们派出去了不少兵去支援?”

“这倒是有些道理。”

众人议论纷纷,却无一人提出什么应对措施……因为早在半个时辰前,应对措施就已经布置好了。

罗术来到幽州桥前,前锋军马早已经狼狈撤回,各自逡巡不前,亲自看时,只见桥上绑满了火把,照的如白日,而宽达百余步的石桥另一头,赫然有一黑甲骑士,胯下一匹怪异斑点龙驹,正横在桥中。

桥对岸到城下的空地上,则是两三百骑黜龙军的踏白骑从容列阵。

那骑士看到来人,直接抬枪相对:“姑父,你如今穷途末路,何不早降?我也好与老娘交代。”

意识到是谁后,罗术眼睛一眯,怒从中来,当即怒吼:“小畜生!若非你之前阵上伤了你表弟,他如何会死?”

说着,径直打马上桥。

秦宝见状无奈,也翻开手中大铁枪,二人就在桥上交手。

坦诚说,罗术是老牌成丹不错,甚至算是半个修行天才,但秦二的真气过于克制寻常凝丹、成丹了,大枪翻转,每次兵器相交都让罗术臂膀一麻。

双方倒是难的在桥上斗的你来我往。

这也就足够了。

前面桥上交战不停,后方十一骑剩余的许多人担心自家家眷,纷纷趁机撤离,乃是普遍性冒着夜色从下游弃甲浮马渡河,往明显已经乱糟糟城中而去。

不知不觉,桥后这支幽州军最后的主力就被抽空了骨架,却浑然不知。

而也就是这个时候,笼火城内,徐师仁与贾越商议后,徐师仁来援的兵马守城,贾越却率领自己的北地直刀营直接从城内扑了出来。

战斗忽然就爆发了,而且是乱战。

桑干水两岸,北岸连城墙到临桑宫灯火通明,而南岸则是喊杀声震天。

喊杀声喊起来一刻钟后,有两拨人,一自西北,一自东北,远远望见了这一幕,却反应不一。

西北面来者是一队四五百人的骑兵,远远见到这一幕,为首二人一个惊疑,一个却喜上眉梢。

“老高!你的利市来了!”侯君束大喜过望。“罗术必败,你此番过去,将兵马交付,只与我直趋临桑宫来见首席,一则应了城破之前来降,二则顺势请战立功,岂不就立住脚了?”

“战事不明,不需要观望一二吗?”高副将略显不安。

“观望个屁!”侯君束恨铁不成钢。“你连降服都要落人之后吗?还是觉得罗术有翻盘的机会?”

高副将终于凛然。

另一侧,东北来的一行人并不多,但几乎人人色变生疑,反倒是前面为首二人,一个惊惶,一个大笑。

惊惶者,正是随从去劝降的元宝存,而大笑者,赫然是幽州人望所在的卢思道。

一身道袍的卢思道笑完,勒马回看身后众人:“诸位,你们好运气,遇到这种事情,直接过去拱卫张首席,明日更可协助张首席入幽州城整理城池,顺其自然,岂不妙哉?须知晚一日,真就要被刑罚了,便是躲过了刑罚,也省不过一番降人的尴尬……速去速去。”

元宝存听到这里,赶紧点头:“不错,速去速去。”

众人本在惊疑中,此时被卢思道一推,倒是鼓起勇气,纷纷打马向前,更有几位有修为的,直接腾跃起来,争相而去。

前面先去的不说,后面的人匆匆赶到临桑宫,见到此间并无半点兵戈,更是暗喜自家选对,然后又被召见,随从卢思道与元宝存一起往临桑宫北面墙上而立。

见到张首席,后者全副披挂,只是来招手:“卢公,速来速来,且观小儿辈破敌。”

卢思道心中大定,领着一众降人走上前去,居高临下一看,却也被惊的说不出话来。

只见此时月末,并无月色,唯独晚春临夏,星汉灿烂,下方野地交战火把乱点,桥上流光溢彩,最让人吃惊的是桑干河水,既映星光,又映火光,还映真气霞光,自临桑宫这个视角来看,似乎将整个天地都倒映入其中一般。

端是眼花缭乱。

这一幕没有持续太久,大约又等了一会,笼火城内的徐师仁部休整妥当,毫不犹豫,全营弃城出战……这一出战,桑干河南岸的幽州军最后一支兵马,登时便全军大溃,各自奔命。

罗术心惊肉跳,便也弃了秦宝,努力腾跃起来,试图往城内而去,孰料,刚到空中顶点,一箭裹着断江真气直接射来,将他空中撞落,直接跌入河中。

张行见状,回头来看牛河:“牛公,事到如今,不必再拖延,请你出手了结。”

牛河不慌不忙,认真来问:“首席要死要活。”

“活捉也要杀了悬首示众的。”张行干脆回复。

牛河点点头,腾空而去,脚下长生真气浓郁,联结成条,宛若驾龙而去。

周围降人目瞪口呆,这才意识到传闻不假。

张行到此,终于懒得再看,让人将来降的幽州城内人放回去安抚地方后,就要去卸甲休息了。

而也就是此时,城东某处,一行妇孺之侧,十名壮汉汇集一团,等了一阵子,眼看着河边动静渐小,终于无奈。

一人便也开口:“六哥看来不会来了,他之前就有要为那厮偿命的意思……咱们得先把家眷送走……去哪里?”

其他人神色黯然,却也只能咬牙思索。

而这其中,年纪最小的小田咬咬牙,低头给出了一个建议:“诸位兄长,咱们去固安如何?”

周围九人沉默片刻,然后纷纷颔首认可。

没办法,天下之大,似乎竟只有这一个去处了……那是他们这些人之前十数年居住的老地方,而且那里还有一位很可能是他们唯一一个还在世的结义兄弟可以倚仗。

时不我待,借着星光,十人组织起家眷,便从下游过了一处浮桥,往之前罗术想去而不可达的固安连夜而去。

这个时候,张行卸完了甲,正在擦脸,听着外面各种称颂大胜的动静,其人忽然就想起一事——当日在晋北第一次见罗术,自己跟秦二路上解救的两名妇人去了何处?

可曾活下来了?

这恍惚间已经六七年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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