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4章 开道填恨,皆在画中

他不懂得什么是爱。

他的爱只可以用诅咒来确认。

说来实在可悲——

若不是他出手救楚江王,以楚江王自己的实力,虽然也扛不住佘涤生的手段,毕竟能多活几息。

倘若不是他已经成为身患元屠之病的楚江王,心里最重要的那个,也是最想杀死的那个人……楚江王也不可能在病发的瞬间就倾尽余力,完全失控。

而选择再往前推,倘若楚江王选择加入冥府,她是否就不会死去?

是因为尹观选择抗拒,她才选择抗拒。

她自己并不在乎是否成神,又归属于哪方势力。

尹观不是一个会在自己身上找原因的人,他从来只折磨别人,不消耗自己。

可生平第一次他忍不住想,他的确这样想了——我是不是选错了?

刀尖之上,哪有回头路。

又何曾有过选择呢?

佛陀高高在上,满心慈悲,叹众生不肯回头。

可是佛啊,众生是不肯回头吗?

还是不能。

当初在下城的门口,后来在断魂峡的山壁,再后来在这冥府之中……在人生的每一个时刻里,从来没有看到回头的可能。

佛啊!

“我诅咒你。”

你当同我吃一样的苦,你才能告诉我回头有岸。

你当同我怀一样的恨,你才能说,这一切都可以原谅!

这一刻尹观的身体高高飘起,朽意穿梭中他的身体趋于虚化,像一件空荡荡里面并没有人的黑袍。

在整个现世的历史里,咒术从来并不是一条道路。

最初的诅咒,是祈求鬼神降祸于所恨之人——其力量根本在于祈神。

但凡是个正经神祇,也不可能回应此等祈怨。多是些毛神于此道招摇,略鼓邪术,贪食人心。

所谓诅咒,是那种作恶都恶不出什么成果的无能者的平庸选择。

在神道时代覆灭之后,诅咒更几乎只等同于咒骂。

无非是无能为力的跳脚,骂几句不痛不痒。

但一切在尹观这里不同。

他将诅咒剥离于神祇,专注于诅咒本身——因为他彼时只有咒术可以选择,然而没有任何一个毛神敢于回应他!

哪里有选择呢?

倘若不把忍耐作为选择,那就无路可走。

错的对的,都只能这么做。

他就这样一路走过来,直至成就神临,自己成为回应祈怨的那一尊。直至洞彻世界真实,奠定咒术之真,直至于今日……将咒术践行为世界真实的一部分!

当咒术这条偏狭的道路,第一次拓展到天尽头。

向所有人验证,这是一条可行的路。

这个世界永远铭刻尹观的名字,修行历史上永远有他的丰碑!

今日咒佛!

尹观登顶,是类于王骜般的开天之举。

当然咒术仍在“道”的体系之内,不似武修那般是另开新天。

可也足以影响天道。

昨夕何夕风狂雨骤,今日何日天开一隙!

尹观的确不曾亲近天道,更谈不上掌握,但至少在这一刻,整个天海都是他的回声。

昔者王骜开道,功德加身,助他超脱,被他一拳轰散,馈赠天下武夫,夯实武道基础。这才有接下来的几大武道宗师,一个个轻易成就,天下武夫,皆行坦途。

今日尹观开道,亦生功德庆云,虽不能将他推至超脱,也足够叫他在绝巅的道路上大跨步前行——

可这庆云,瞬为惨绿。

一时仿佛自毁般,滴落朽死的惨绿流焰,漫天飞洒,漂泊荒海,倒像是连绵的春天!

把天道的欢喜,烧成天道的厌憎。

“我诅咒你,地藏。”

“我咒你如我。”

尹观的声音实在是平静,激烈的是他的选择。

开道之功,用以填恨!

王骜散功德益天下,尹观散功德付恩仇。相同的选择,却是截然不同的因由。

当地藏在压制澹台文殊的同时,强行收束因果线,欲予姜述以天道深海的绞杀,来自于咒道之祖的第一声诅咒,恰恰降临祂身。

这是这个世界上第一次出现的绝巅层次的诅咒!

甚至因为开道功德的加持,它已经无限地逼近了超脱——

绝巅层次里任何一个人身受此咒,都无法摆脱。

也就是诸圣那种级别的强者,有保命的可能。

当然无限逼近于超脱,毕竟还不是超脱,没有迈出伟大的那一步。对于地藏这样的超脱者来说,这种程度的力量,仍然不足以有什么根本性的动摇。

无非是在祂和天道的联系上抹上一道阴翳。令祂在天眷隔绝的情况下,还得了一缕天厌。

不过是尘埃待扫。

祂只是感到可惜。

祂只是作为一尊佛陀,确切地听到了尹观的恨。那是祂所怜悯的众生。

在茫茫天海之间,戟锋供台之上,佛陀回首,俯瞰人间:“可怜!我得菩提时,不使人间有恨。”

“若不是七恨布局谋超脱,佘涤生欲向地府求永恒,也不至于阴差阳错,有楚江之死。”

“楚江可怜!秦广可怜!然而七恨亦是可怜人,转轮亦是可怜人。死于秦广、楚江者亦可怜!”

“造成这一切悲剧的根本原因,是这个世界从不真正公平。”

“在茫茫苦海,是芸芸众生。每个人都在挣扎自求,吞咽苦水。”

“我将开六道轮回,使万界有序,众生平等——”

祂说着便要擦掉那点阴翳。

佛陀岂恨世人?咒我恨我怨我唾弃我,无非唾面自干。

然而在下一刻,咒道开天的那一隙,竟然分进来一双手。

那是一双纤柔合度、如玉雕成,晶莹又温软的手。

简直是造物的神迹,完美得根本不应该存在于世间。

这双手抓住那道天隙,天海的穹顶像是一张画卷被它撕开——

撕开之后并不是另一重天,而是一张画卷就这样落下来,飘垂在天海!

一直以来竟然有一张画,贴在天海的穹顶,成为穹顶的一角,天道的一部分!!

因为它根本就是天道的一部分,所以也谈不上异常和漏洞,唯独是尹观咒道开天的这一隙,成为其应允的裁纸刀,裁开一隙,使得它能撕下来。

画上便是波澜壮阔的天海,以及天海中心,一个难以简单用言语勾勒的女子。

这张画静垂在那里,但又无所不在。就像这画中的女子,已经深深印在了观者的眼中。

每个人都必须看到它,因为它是关乎天道的一种表达!

天道竟然表现为一张画。

且是一张以天海为背景的天女图!

见此画即能见天道之理也。

姜望半只脚都已经被送出天海,但耳闻尹观之诅咒,眼见天女之画卷,竟穷耳目之极!

自修得见闻仙术以来,还是第一次同时有如此丰沛的感受,声闻开道,见闻天启。可惜仙龙已灭,不然未必不能就这样看到绝巅的可能。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画,一笔一划分明是对天道的解释,可最终却勾勒成一幅几近完美的天女相。

令他想起青崖书院院长白歌笑的那幅《一溪初入千花明》,一花一术,描尽了春天,也描尽了青崖秘法。

细看此卷,又不止是天女,而似天、似仙、似魔。

他分别以天态、仙态、魔态察看,才终于在不断变幻的光影里,看见这幅画卷的全貌——

那是一个身穿白色僧袍的女尼。

气质亦正亦邪,眸光忽然明灭。

并无一根秀发,却有天下风情!

这幅画太精彩,画出了绝无仅有的意态。

姜望见过世上最美的女子,但这幅画所显现的,是只有画笔能勾勒出的极限美好。

美得非常不真实,令你并不觉得她会在世间存在。

姜望目光略转,有瞬间的凝固,因为他看到了这幅画的落款,龙飞凤舞,字曰——

无咎。

简简单单两个字,多少波澜在其中。

它是一段传奇,一段历史,一段不朽的经历。

《列国千娇传》有云:“武帝自度曲,抚瑶琴,擅春宫,雅好春闱自戏……”

说白了,齐武帝喜欢关起门来跟他的红颜们画春宫图来娱乐,还自己作曲抚琴助兴。

书里关于这段有颇多生动的情节,姜望略略地扫过几眼,倒是对齐武帝的画技有了较深印象。用书里里描述是说,“引人入胜”。

懂得画人物的画师,不一定会画春宫。

但擅长画春宫的人,必然是人物画的大师!

虽然从来没有人见到过齐武帝画的春宫图,但千娇传既然都这么写了……

即便是编造,也一定是齐武帝确实画技高超,才会这么编造。

那么现在这幅诠释天道的人物画,果真是齐武帝姜无咎的手笔吗?

那么画上这女尼……

竟是天妃?

《列国千娇传》是野得不能再野的野史。

根本就是一段一段捕风捉影添油加醋的风流故事拼凑在一起,无非是文采斐然,主角极具传奇性,女角又一个个的极富特色,才在闲书届有不可动摇的地位。

但怎么经历得越多,了解得越多,越觉得像是纪实呢?

倒是比齐国国史细致得多!

那画上有一个声音响起,起先是苍老的,在说话的过程里迅速变得年轻。

仿佛已经逝去的时光,在飞速地折回!

那声音说——

“的确众生可怜。先夫有救天下之志,奈何豪杰天妒,恨不假年,我佛慈悲,能否舍寿相赠?也算全了佛陀之愿!”

又低颂:“贫尼缘空。断缘已千年。便先商要一千年。”

姜望一个没站稳,险些被浪掀翻。

洗月庵的缘空师太,玉真、月天奴她们的祖师,那位神秘莫测的画中人,竟然就是齐武帝时期的天妃?!

承载着洗月庵顶级强者画中人的那张画,竟然是齐武帝的手绘!

他若是把这段转述给钟玄胤,钟玄胤一定大喊荒谬。

这历史也太野了!

昔日妖族战场上,画中人一封手信,让姜梦熊照拂一下洗月庵的弟子。姜梦熊这等连虞兆鸾都想要试试手的人物,竟就半点废话都没有的照做了。姜望若知此事,或许就不会意外。

但人生的意外就像这天海狂涛,似乎不会休止。

那张画卷轻轻一荡,自号“缘空”的女尼,便从那张画卷走下,那张诠释了天道理解的画卷本身,竟成云纱一抹,披在了她的身上。

说来也怪,她本是画里不真实的美人,这纱衣落下后,她竟就显为现世的真!再没有半分不真实感。而是血肉丰满,活泼泼的人。

僧衣外面套纱衣,武帝也是个不太懂穿衣的——姜望心中刚这么想,便见天海呼啸,又起一峰。

此山有节,如竹而碧,节节高去,仿佛天梯。

又有霜色在山外,好似月光洗。

此峰高绝,立海穿云,意在撑天!

洗月庵外有竹林,原来开在天海中。

地藏覆掌,本如天倾原野,几乎是碾压的姿态,要将天海里的战事终结。

可这时文山高举,澹台文殊在金山之巅拔起身来,轻轻一顿足,脚下金山开裂——

有人为祂分担了巨大的天道压力!

这个人当然不是姜望。

姜望悚然看着缘空师太——或者说天妃。

天妃原来是天人!

这尊枯荣院里的神秘修行者,齐国皇室和枯荣院曾经蜜里调油的时代证明——竟然也是一尊天人!

非一般的天人。

仅以力量较论,在诸圣时代也可称名为“圣”。

而今她隔缘千年,只为再进一步,她此刻正在再进一步的过程中——

今向地藏讨年月。

地藏的年月当然无限。

但若真个舍出这一千年,祂也就从无限变为有限,从永恒变成有期。

而若摘得这一千年……齐国自有超脱永证。

所以姜述为什么不答应地藏的条件,选择庇护冥府,身兼阳天子、阴天子,得两仪之冠冕,拿到这近在眼前的好处?

因为他看得更远,求得更大,他要自掌六合天子的天玺!

因为相比于同一尊超脱者的短暂合作,底蕴最浅的齐国,更需要一尊真正超脱者的长久支持。

比起跟地藏的盟约,他更需要齐国超脱的永证!

虽说超脱者不问尘事,但这只是默契,不是规矩。

无论多么庞大的帝国,一旦面临超脱层次的威胁,都很可能溃散社稷,耗尽霸国之势。

就像陨仙林里的无名者,让楚国多少年来源源不断的失血,直到熊稷这一代才算解决。

就像今日他与姬凤洲共猎地藏,无论到什么地步,姬凤洲都有哭庙的那一个选择,而他只能自己担着!他是这个国家最高的领袖,也是这个国家最后的支柱,身后已经没有人。

一尊归属于齐国的超脱者,才是真正补全了齐国的最后一块短板。让他这位大齐皇帝的六合天子之路,再无后顾之忧。

不至于有朝一日他兵临哪家霸国王都,对方一个哭庙,使他兵锋顿止,也如当年退于贵邑!

第2515章 毋使怀憾

咒祖以开道功德所化的诅咒阴翳,在地藏的命数里落下,它代表着天道的憎厌,已经由沾身的尘埃,渐渐腐蚀为命运的胎痕。

地藏哪怕正在与姜述对峙,以其对天道的掌控,也本可轻轻一抬手,就将其拂去。但澹台文殊对天道的争夺,鲲鹏天态的翻搅,再加上正在跃升超脱的缘空师太,令祂抬不得这只手!

从天机混乱、天眷隔绝再到天道厌弃……天道的波澜,竟然起伏在人海中。

自远古人皇在绝境中说出那四个字,“人定胜天”。此后一代代人杰,仿佛故事一再的重演,竟将这四个字,变为真理一般的存在。

地藏看着天妃,有一种莫名的忧愁:“你甚至都不说个‘借’字。”

天妃身周竹林肆意生长,在天海之上荡漾为竹海,沐浴在紫微星光下,一片紫意。洗月庵多年来的积累正支持着她,她一旦成道,佛门第三座圣地不求自成,甚至可以跃升第一!

在当今这个时代,悬空寺和须弥山背后,可是都没有超脱者了。

天海紫竹林!鲲鹏游其中。

他感受着这片竹林所体现的天道奥秘,也享受着紫微星光的沐浴,迅速修补耗损。

竹海之上,缘空师太双掌合十,尽显宝相:“我佛慈悲,救度众生,岂求回报?我不是借,是要。”

最应礼佛的尼姑,对佛最不敬!张口就讨寿一千年。

因为她也在成佛的路上,真正等而视之,不奉其尊。

“你修的不是眼前佛,修的也不是自身禅,你的道在哪里?又凭借什么——向我商要?”

在姬凤洲的海角剑下,地藏已不能一眼看清因果,尽知根底,只能考验自己的见识。祂亦在观察天妃的超脱路。大千世界三千佛,祂发现眼前这一尊的路,似是而非。

接着祂就看到眼前这一尊遽而倒转——不是天妃倒转,是祂这尊供在戟锋上的天道金身被掀翻!

此时的姜述,长发只是简单的用一根乌簪挽住,身上的紫衣常服都被撑开,身后一轮紫日升天海。他改单手为双手,在澹台文殊靴裂梵山,天妃以竹节山撑天道、用紫竹林夺天眷的关键时刻,将地藏的天道金身掀转过来,死死地按在了望海台上!

沛然勇力,当世霸君。

咚!

地藏砸落望海台,竟发出一声悠长的撞钟般的响。这声音扩张开来,以望海台为中心,方圆数万里海域,骤平于一瞬!

澹台文殊的文山也瞬移而来,重重砸在这尊天道金身的腰眼,以此为镇。

又是一撞钟般的响!

钟声范围外仍是骇浪不歇,钟声范围内天海平滑如镜。

姜望的鲲鹏天态,也一瞬间贴住了,只有一层金辉随身荡漾。他现在不必最大范围地搅动天海波澜,而是要在天海之中,让自己有最强的针对地藏的杀力体现。

他在这个时候仗剑折身,足踏水镜林中走,身姿潇洒,眸光静沉。好似竹中青雀披金衣,蓄势待发,又以仙印点眉心,就此看向天妃——

却见那僧衣云纱、宝相端严的大菩萨,遽而一步已欺近,随着紫竹林海的蔓延,踏上了望海台!

方天鬼神戟正抵着地藏天道金身的背脊,将其押住。这尊洗月庵的大菩萨,却是探出手来,一把按住了地藏天道金身的后脖颈——

她按得是如此之认真,那无限美好、撕开了天道画卷的手,亦有青筋鼓现,很见几分气力!天道之争在其中。

地藏的声音闷道:“缚佛何紧!”

天妃的姿态是这么的粗放,声音却静婉端仪:“先夫在时常有言,人生在世一定要抓紧。机会和时间都稍纵即逝,你不抓紧,就两手空空。”

她就这么按着地藏,慢慢地道:“这一千年,你肯,就是商要。不肯,就是强讨。”

“至于我凭借什么——”

她的另一只手扬起来,纱如云飞,僧袖褪下,是一截玉藕般的小臂,而五指一张,握住一柄天极之刀!

此刀刀锋只一弯,刀脊有两尖,仿佛三轮弯月相并,而刀柄流动变幻如截取了一段星河……

日月星三轮斩妄刀!

一袭白衣落天海,身后有一轮巨大的明月,身周星辰环绕,脚下踩着熊熊燃烧、焰火光明的太阳战车!

其人其质,仿如天人。

其身其影,翩似惊鸿。

他如一片神鸟飘飞的白羽,又真真切切行走在人间。

神王临世的过程里,浊世的公子正登天。

明明轻飘飘如叶,气势却在暴涨,在飞落的那一刻恰恰抵达极限,似与天齐,证成绝巅!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波折,就只是轻描淡写水到渠成的一步。

仿佛今日又喝了酒,醉上天海楼。

那双如屠龙大子的黑眸,确有几分微醺。

“今齐国之大事,不可不用我冠军!”

便是一挥手。

他的斩妄刀,投为水中月。

又被天妃捞起来。

点点星光仿佛天河水。

今日的缘空师太有些怅怀:“昔我十六,摘【借道】为神通,逢无咎于天雄城。他说‘世上必有雄城雄于天雄者,为吾宫室’。我说此路难成,他说虽远能至。后来果有临淄。”

所谓【借道】之神通,能借他人之道途也。

到了天妃这样的境界,自不再倚神通,而是把握世界本质,直指此道根本。

天地广阔,大道无穷,借而行之,乃至绝巅之上。

尹观的咒翳被她借来夺天,重玄遵的斩妄被她借来割缘。

她握着前大齐冠军侯的道途斩妄刀:“多少年来我一直记得这句话——虽远能至。”

尼姑提刀!

日月星三光,天之极也。

她说:“道在其中!”

所以千山万山,终能登顶。所以断缘千年,能近彼岸。

就此一刀斩佛头!

时间在这一刻无限地拉长,但时间的长旅被文山碾碎。

空间在这一刻无限地延展,但空间的遥途被戟锋撕破。

所以斩妄的刀锋仍然斩上了佛颅。

刀锋本身不能企及超脱,但握刀的人近在咫尺。

就如方天鬼神戟本身连靠近地藏的资格都没有,可是提着方天鬼神戟的大齐天子,是实打实的超脱战力,能够把戟锋扎进地藏的眼睛。

铛!

这样一声响彻天海的交击声后,天海金身的金光竟然敛去,地藏身上竟然血气汹涌。尊贵如佛陀地藏,其天道金身,竟被一刀斩褪了天道,斩成了血肉之躯壳!

地藏的身躯明显动摇。

永恒已经剖开,而后可以……割寿!

以斩妄割破地藏天道金身的缘空师太,明显地比前一刻更强大,解放了更多自我,也更加地靠近永恒。而她的五指一放又一握,天理之常在其中。

她将日月星三轮斩妄刀放回了重玄遵身边,暂舍天之极,手中却握上了一柄人间之刀。

此刀弧度极高,把柄微曲,带着极致的冷酷与恶戾,有着见之裂魂的残忍——

大齐定远侯的割寿刀!

此时的定远侯重玄褚良,还在大齐天子的得鹿宫里坐着,事发之前并不知自己要借刀,以为只是皇帝单纯的敲打、慰问,在天子出征幽冥之后,他震惊之余,也只能在得鹿宫中静等,而后便等来了命令……

当然该出刀的时候,他亦没有半分犹疑。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况乎只是提供道途!

若是随征天海,以他现在的修为,不带上秋杀军,起不到半点作用。但他的道途却能够作为锐器,被能够真正撼动超脱的强者所用。

名为【割寿】的道途,就这样倾注于割寿名刀,飞落天海,被天妃握在掌心。

这位齐国历史上浮光掠影的传奇女子,按着金光敛去后肥头大耳的地藏,提着夸张凶厉的刀……

这画面不免叫人遐想。

望海台原来是一只砧板!

天妃像个杀猪汉。

重玄胜嘴里常常念叨的宰年猪,难道竟是这一只?

齐天子夷灭枯荣院之后,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膘肥体壮吗?

姜望在竹林中静眺。他尤其注意到,此时的天道力量,分明地抗拒地藏,支持澹台文殊,而急不可耐地拥抱天妃!

当然天道力量也一直在拥抱他这尊超脱之下堪为第一的天人,但汹涌不歇的至情极欲魔意,帮他将天道暂拒于门外。

自世尊之后,就再也没有新的曳落族人出现。

曳落族的灭绝,完全可以描述为史实。

澹台文殊是比世尊更年长的曳落族天人,只是达者为师,才为世尊随侍。

在后曳落族时代,所有的天人,都是后天成就。

几可等同于天道的皈依者。非天资绝顶,不得其门而入。

姜望如此,天妃也如此。

而他被天道穷追不舍,解放天态非得以至情极欲魔意为绳来系身。天妃距离超脱境界都只有一步之遥,其所承受的天道吸引力,远比他更强大,天妃又是如何抵御的呢?

在过往的时光里,天妃是如何抗拒天道,保持自我?

躲在齐武帝手绘的那张天道画卷里,隔绝尘缘千年,当是其一。还有呢?

此刻她已经从那天道画卷里走出来,不可避免地叫天道欢喜!天道本能欢迎这般强者的皈依……渴求一尊天人之超脱!

姜望目不转睛,想着他要如何在不干扰天妃战斗的情况下,帮天妃对天道稍作抵抗。

超脱层次的争杀,不可能以他姜望为后手,把他姜望当做关键。

此时他当然已经明白,景天子搏金身而断因果,齐天子踏地狱而绝天眷。

两位霸国天子分工明确,原是早有预演。

只不过他紧追净礼而来,也想到了当绝地藏天眷,恰好自己又有撬动的可能。于是咆哮天海,横插了一杠,提前引发天海战争。

不仅给了地藏一个意外,也给了景齐两尊天子一个意外!

但想来结果是好的,让天妃这一步更加的突然,也多少牵扯了一点地藏的精力。

此时他虽明白天妃当有准备,还是穷极思虑,想要尽一份力——若能帮天妃解放更多力量,割寿地藏也就有更大的成功可能。

无穷无尽的天道力量,自发向天妃汇涌。天妃的气息愈是磅礴,天道力量靠近得就愈发汹涌,几乎显出一种迫急来。

姜望刚刚抬手举天,却见天妃的心口处,倏然飞出一座明艳的红色小鼎!

这座小鼎滴溜溜旋转着,洒落无穷鲜艳的光辉,更有一枚枚道字印文飞出,在红辉中浮沉不定,字曰“红尘白发非我意,只是相思懒回头”……

却是情诗一篇篇。

或浓烈,或婉约,或绵绵。

数不尽的红尘之波涛,一浪浪地将天道力量推开。

人心之炽盛,虽天海不熄。

红尘天地鼎!

昔日姜望曾在姜无邪身上见过同样的红鼎,当然那座红鼎跟这一座比起来,无异萤火之于日月。

眼前这一座,很显然是齐武帝姜无咎的遗赠。

天妃正是以红尘天地鼎为心,守住了自我。又深居在天道画中,以此躲避天道的追索。

也就是吴斋雪生得更早一些。

不然他跟河关散人写信说的那句“古来天人不人,斋雪应在古今外”,就应该好好改改。

古来天人能“人”者,吴斋雪,天妃,姜望也!

或许是时代的进步,或许是吴斋雪已经打破了不可能,天人的裂隙不可避免被挖掘、被拓开。

总之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方法。

在这红尘之潮推天海的时刻,天妃手持割寿之刀:“当年西去洗月庵,先夫赠我红尘鼎,又以星占察天道,为我绘就天人卷。我以天人身、红尘心,入主洗月庵,经营千年,乃成大教。”

洗月庵继过去佛统,当然历史悠久,但算算时间,在当年天妃入主之时,此家传承已摇摇欲坠。本就隐世而修,声名不显,又遭大劫,几乎被世人遗忘……

佛门圣地从来没有它,一直都是悬空寺和须弥山。

的确是天妃的经营,光大佛统,令洗月庵直追当年枯荣院。

“我既光大过去。过去奉我以尊。”

“一生修业至此,独有一处不圆满,遗于过去。”

喀喀喀——

澹台文殊脚下的金山,已经布满蛛网般的裂隙。祂即将摧毁这座梵山。

姜述身上紫袍鼓荡,他握紧了戟身,不惜国势,死死压住挣扎的地藏。

天妃提着割寿刀,用刀尖抵着地藏的皮肤,注视着地藏这尊天海身,仔细寻找永恒寿身的规则线索,眸光专注,有别样的虔诚!

她知道她或许只有一刀的机会,故对此刀格外珍惜,近乎于礼敬:“今割佛陀千寿,修满过去,于过去之时光,令先夫永证,而后永恒至今。”

“我在超脱门外多年徘徊,今日修成过去,也当永证。”

“佛陀慈悲,当不至使有情之人永隔,叫我怀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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