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登阶(续)

宇田老者踉踉跄跄地朝前走去视线已经模糊失焦,随着步伐上下起伏,腰腹部缠绕的腰带也略微松开了些许,于是嫩滑的肠子便顺着伤口溜了一段出来,与粗糙的衣物摩擦,带来诡异而难受的触感。

但他不能停。

已经虚掷了二十年时光,他必须在死前的最后一刻,把之前没有做的事情做了。

前方,盘坐在甬道中央的中年剑客站了起来。他应该是从清晨就已经坐在了这里,肩头都积了薄薄一层露水,随着动作滑落,滴在横于膝上的太刀上。

铮。

发出一声清澈的鸣响。

「为何不出招?」

中年剑客对跟跑走来的宇田老者说道。

宇田老者的下颌缺损了半条,只剩舌头和喉管,根本无法回答他的问题。但跟随在后方的人群却是听得一清二楚。

插话剑客一愣。

他忽然发现,自己从始至终都忽略了一点一一宇田老者走到现在,接连击败了两名强敌,多半靠的是计策,却没有出过招。

身为剑客,在做生死之争的时候,却不用自己流派的剑招?

反过来说,宇田老者连招式都没有用,便接连击败了两名【剑圣】,他的实力只会比自己预想的强得多..如果正常出招的话,想来根本就不会伤成这样。

那他为何不出招!

「出招啊宇田大人!」

「出招啊!」

「都已经这样了——为什么啊!」

人群一阵吵,数名剑客对着前方站都站不稳的宇田老者喊道,面色焦急。甚至有一名剑客看宇田老者没有反应,急切之下朝前迈出了一步。

迈出了人群。

铮!

远处寒光一闪。

哗啦!

迈出人群的剑客身上陡然绽开一朵巨大的血花,没来得及发出惨叫便倒在地上。

十丈之外,中年剑客似乎从未动过,只是平淡地说了一句。

「登阶,只能一人。」

「可以看,但跨出人群,死。」

后方观战的人群陡然后撤。

插话剑客也想跟着人群后撤,刚一转身却是撞在了那名老者胸口,得一声。

也不知这老者的皮肉是什么做的,简直如一块生铁般冷硬,冷不防将他撞得头昏脑涨,站在原地耽搁了数息。

就这数息,人群已经跑到了后方,反而将他、老者和那一男一女显露了出来。

中年剑客的目光瞬间便投射了过来,将四人囊括在内。插话剑客正头晕脑胀,忽的感觉到寒意在背后一扫,登时便清醒了过来,却是根本不敢动弹。

「哎呀。」

身穿神官服的女子笑着说道。

「这下敛息掩形法无用啦。」

「李大人,咱们暴露咯。」

黑袍男人笑着回道,

「籍教主害怕的话可以躲到我的身后来。」

神官服女子嫣然一笑。

「不好吧,我怕李大人趁我不备回身给我一肘。打皇帝和安期生的时候,你那一记翻身砸肘连他俩都不好接。」

「李大人心太狠,我可不敢赌。」

黑袍人笑着摇了摇头,却是没有反驳。

几句话,便将两人之间的凶险关系清晰地勾勒了出来。

可惜在场之人没人能听得懂,

好在中年剑客的目光只是一扫,微微一眉,便再度转回到了宇田老者的身上。

「出招。」

他重复了一遍。

话音未落,寒光一闪!

又是那根本看不见过程的斩击!

宇田老者身形一歪,就像是支撑不住伤势而倒下一样,却是刚好躲过了斩击。

噗通一声,他倒在地上。

半响,才缓缓撑地爬了起来。

在这过程中,中年剑客并未出招,反而是等到他完全站起身后,才沉声说道。<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以现在的状态,还能躲开我的斩击,你的实力要远比前面那两个废物要强—如果是正常比斗,他们伤不到你。」

「为什么不出招?」

「你是哪家剑道流派的传人,为什么要登阶?」

「为什么要求死?」

宇田老者依旧没有反应。

暴露在空气中的喉管发出粗重的喘息声,方才勉强躲开斩击的动作已经耗尽了他的力气,修习呼吸法的他连呼吸都已经控制不住,

中年剑客脸上出现了一丝怒意。

「好——.—.不愿出招?」

「我看你能忍到几时!」

刷刷刷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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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光由「一束」变为「一团」,朝着宇田老者笼罩了过来。他勉强做出了一个闪躲的动作,却根本无济于事。

啪嗒、啪嗒、啪嗒。

中年剑客并未斩切他的要害,而是不断地将剑光收拢,沿着他身形的轮廓不断切削,于是星星点点的血肉便被从身上切下、落在地上。

耳朵、鼻尖、头发、嘴唇、皮肉。

仿佛将时间缩短到数息之内的凌迟,绑住腰间伤口的腰带被斩断,于是哗啦一声,内脏顺着腰膀流落下来。

「出招!」

中年剑客怒喝道宇田老者身上几乎所有凸出于躯干的血肉都被切削下来,可他依旧是连一声惨叫都没有,只是不断用残破的身躯勉强做出闪躲的动作来、一点点朝着他靠近,却根本没有使出剑招的意思。

这团已经看不清样貌的血肉髅,就用这种狼犯、惨烈、恐怖的方式,一点点朝着中年剑客逼近,并最终站到了面前。

「疯子。」

中年剑客收剑,冷冷注视着骷髅。

「你到底想要什么?」

骷髅显然不能回答,他的舌头都已经没了,只剩喉管发出嘶嘶的屏弱呼吸声。

「...死吧。」

中年剑客已经失去了耐心,握住了剑柄,准备切断他的脖颈。

插话剑客陡然捂住了嘴。

「宇田大人——」

他跟中年剑客一样困惑。

可无论如何,看上去今日这场「登阶」,马上就要结束了。无论宇田老者想要做什么,都无法完成了。

但下一瞬,旁边的黑袍男人忽然举起手,搭在了一直对着宇田老者冷言冷语的老者肩上,用语调怪异的东瀛话说道。

「差不多得了。」

旁边神官服女子也笑着说道。

「鞍马桑,李大人向来是尊重那些有赴死之心的对手的,既然他看不下去了,那我自然是要跟他站在一边儿的。」

「如何,给个面子?」

用词客气,但语气却不容置疑。

老者沉默了数息,看着前方那具勉强站着的血肉骷髅,生硬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融化。

他沉声吐出了一句话。

「可以了。」

什么?

插话剑客一时愣住。

他在对谁说话?

什么可以了?

什么意思?

但下一瞬,他便悚然而惊!

他忽然感觉到,已经被削成了血肉髅的宇田老者身上的气势,忽然变了。

变得锋锐无匹!!!

「什!——

中年剑客身形暴退,面对不成人形的对手,他竟然猛地从心底升起一股本能的恐惧来,驱使着他朝后疾退!

为什么!

为什么我会害怕!

为什么我要后退!

他在心中怒喝着疑惑,但下一瞬,他便明白了自己本能后退的原因。

一束远比他的斩击更快、更锋锐、更皎洁、更致命的寒光,从已经变成血肉髅的宇田老者手中射出。

瞬间便追上了他的咽喉!

第580章 原谅

第581章 原谅

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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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等中年剑客瞳孔完全收缩,那束寒光就已经由左侧划过他的喉咙,在他脖颈右侧的空气中消散。

一股剧痛涌上脑海。

「嘶!」

他全力后撤,生死之间迸发出的力气几乎将小腿处的肌肉崩裂。借着这股力气他暴退出数丈,擡手捂住了喉咙,试图将迸发而出的血水堵住。

同时他怒吼道。

「鞍马!」

没错,方才宇田老者的这一招,在场的其他剑客看不懂,但出身八幡宫的他却不可能认不出。

鞍马流——极意居合!

「你们不该早就死了吗!」

他惊怒道。

三十年前,他亲眼看着最后一个鞍马流的剑客死在八幡宫内。那时他刚刚修习剑道不久,就见到那个无比强大的鞍马流剑客被拦腰斩断,结果吐了满地。

从那时起,他坚定了八幡宫的强大,也确信了「本意剑术」弱于「尊神剑术」的事实。

但怎么会!

四门最古老的本意剑术,二天一流传人躲躲藏藏,念流皈依了延历寺,而鞍马流就是在他面前灭于八幡宫!

怎么会还有鞍马流剑客!

他怒吼着,忽的一愣。

不对,如果他的喉咙已经被斩断,那他应该喊不出声的才是……他使劲儿搓了搓喉咙,没有摸到血水和伤口。

他反应过来,看向血肉骷髅。

残缺的右手握在刀柄上,相较于之前只是略微挪动了一丝而已。那柄太刀根本没有斩出。

「原来如此!」

「是我一时失措……你已经伤到了这般境地,根本不可能再运转呼吸法!你拼了命,只不过能做个样子而已!」

心底却是一阵后怕。

方才他看到的寒光,只是宇田老者临死前逼出的一丝精神凝结成的幻象而已。但就这,已经能让他本能地产生剧痛。

如果对方没有受伤呢?

如果对方从一开始,就愿意使出鞍马流的招式呢?

自己肯定会输、会死!

是什么让他伤成这样都不愿出招,又是什么让他忽然愿意出招了?

一切改变,都源于那句「可以了」。

中年剑客擡头,语气无比凝重地问道。

「你是谁?」

插话剑客先是一愣,在察觉到中年剑客的目光是看向自己之后,极其缓慢而难以置信地擡手指向自己。

「……我?」

一只大手抓住他的脑袋一把甩开。

「滚开。」

高大老者右手压住刀柄,迈步向前。

「懦夫就是懦夫!生命的最后一刻出的这一招,还是如此无用!」

「二十年!荒废了武业、忘记了仇恨,甘心在这镰仓、八幡宫的脚下一日日饮酒,连剑都当掉了!」

「若我不来,你是不是就准备在这里老死!」

说话间,他走到了血肉模糊、已经许久未动的宇田老者身侧,怒目而视。

「嘶——」

宇田老者从喉管里挤出细微的声响,擡起仅剩的一只右眼,看向身侧。

被切掉五官时都没有一丝动摇的目光中,现在却满是愧疚与哀求,泪水带着血水涌出,在白森森的颧骨上画出两道浑浊的纹路。

「哼!」

老者一声冷哼,偏开了视线。

「老夫一生所收的弟子,你是最废物的一个!当年就该直接斩死你,省的还要脏了我的眼睛!」

语气没有半点留情。

「你可以死了!」

但宇田老者却是眸光亮了一下。

老者训斥着他,语气生硬到接近侮辱,他却从喉管中挤出类似笑声的气音,双目之中流出血泪。

弟子。

可以死了。<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太好了。

自己终于还是争得了原谅。

这场「登阶」,从来都不是为了登上八幡宫,而是对他二十年来逃避复仇、荒废剑术、忘记仇恨的惩罚。

直到死前,他终于被允许使用鞍马流的剑术,终于被老者重新承认为鞍马流的弟子……他终于得到了原谅。

于是他可以死了。

他早该死了。

噗通。

血肉模糊的尸体倒下。

再无声息。

老者重新转回视线,看向宇田老者的尸体。

良久,他冷哼一声。

「废物弟子。」

旋即将目光转回到中年剑客身上。

只是视线交接,中年剑客便感觉到一股如山如岳的压力,顷刻间便压在了他的身上。手臂颤抖,连带着太刀不断抖动。

「你、你是——」

「鞍马平八。」

老者平静说道。

「三十年前的那场『登阶』,只是进行了一半,便被你们这群趴伏在八幡宫脚下的废物们打断。」

「我还真没有料到,你们还敢保留着『登阶』……是在羞辱我,是想激怒我,引我过来,将我杀死吗?」

眉心竖纹拱起,笑意狰狞。

「现在我来了。」

「三十年前的那场『登阶』,我的弟子们走完了全程。现在,合该由我接上。」

他一勾手。

「来,废物。」

「方才我那废物弟子没有出完的一刀,由我来斩给你看。」

中年剑客汗如雨下。

鞍马平八。

他不是在三十年前就已经死了吗?

正是收到了他身死的消息,八幡宫才策划了三十年前的那场「登阶」,将鞍马流最后的一批剑客、老者的弟子们尽数坑杀。

他怎么会还活着?

三十年前他就已经七十岁了,现在足有百岁……东瀛剑术并不重视内功,即使是修习本意剑术的剑客,百岁时也早该血肉枯竭、皮肉松垮了!

怎么他还是如此高大强壮!

后方,藏在黑袍之下的李淼笑道。

「若是三年前,籍教主有这种治疗暗伤、恢复元气的手段,或许还真能跟皇帝换来寂照功法。」

身着神官服的籍天蕊轻笑道。

「怎么会,只是权宜之计而已,不能延寿,三日必死,皇帝陛下可看不上眼。」

「再说,李大人不是已经从鉴真大师口中得知真相了吗?那寂照功法出自河上丈人之手,我可不敢修。」

「况且当年我若是跟皇帝陛下合作,不就要面对李大人的拳头了么?我可不想跟你为敌。」

李淼冷笑了一声。

「多谢籍教主擡举。」

「哪里的话,小女子不是一直都对李大人毕恭毕敬、小意逢迎的吗?倒是李大人一直都这般心狠手辣、喊打喊杀。」

「呵呵。」

「呵~」

两人默契一笑,将视线转回前方。

中年剑客犹豫良久。

他不敢出招,但在这个距离上转身逃命也是必死无疑。

半晌,他终于咬紧了牙关。

没事。

试探一下就好。

鞍马平八已经百岁了,或许只是气势惊人的样子货……挡下一招,然后就回身朝八幡宫后撤。

鞍马流……当年既然会覆灭在这里,今日也应该再覆灭一次!

心念一动,他陡然拔刀,就要斩出那无声无息的刀芒。

但未等他将刀完全拔出。

鞍马平八一声冷笑。

唰!

一道盛大的寒光,覆盖了他的全部视线。

远比宇田老者临死前挥出的那道幻象中的寒光,要寒冷、迅捷、锋锐数十倍!

嗤!

血光冲天。

中年剑客的头颅朝后飞出,沿着甬道一路向上,跳跃着滚动到了尽头。

啪。

一只木屐从甬道尽头走来,踩住了头颅,而后倏忽下压,噗嗤一声,将神智尚未消散的头颅踩成了一滩肉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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