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第165章 风花雪月

第165章 风花雪月

宴歇,借着去更衣梳洗的工夫,杨玉瑶不免找杨玉环抱怨了两句。

“你明知我不喜那杂胡,非给他办甚洗儿宴?”

杨玉环任张云容给她重新梳发髻,目光始终落在手中的戏本上,似唱似念地喃喃道:“门掩着梨花深院,粉墙儿高似青天……似青天?三姐可会唱?”

“问你话呢,我可不想真认那肥猪作外甥。”

“圣人说他通六族语言,懂胡俗,我也记不清,总之北边只能用他,不能薄待了病人。”杨玉环头也不抬,漫不经心道:“我总不能学着梅妃清冷无趣,圣人喜欢的都写在词里了,不过‘青春样’三字,就陪着闹呗。”

“青春样,青春样,老娘都三十了还得陪着玩家家酒。”杨玉瑶确是胆大,当着宫娥就敢抱怨,讲究的就是真性情。

杨玉环分明看着戏文认真,偏这句话还真听得上了心,反问道:“三姐岂止三十了?怎认了个义弟便年轻了不成?”

“你真烦人。”杨玉瑶道:“那伱猜,我喜欢的又是什么?”

“临去秋波那一转,真恼人,休道是小生,意惹情牵铁石心肠。”杨玉环又低声试唱了一句,皱了皱眉,目光疑惑,自语道:“这戏,该如何唱呢?”

待整理了妆容出来,当即有宫娥迎上前,禀道:“贵妃,那戏文还在贵妃手中吧?奴婢送去抄录一份可好?”

“不给。”

“是圣人口谕。”

“那也不给。”杨玉环护着那书卷往后一避,“待我看过再说。”

转回殿上,却见李隆基正在与李龟年谈论排戏一事,神态颇为认真。

对于这位帝王而言,治国已是轻而易举,戏剧形式的变革反而是一桩颇大的挑战,需要仔细考量。

“朕不过粗略一看,他那戏文每一折都连掇着一宫调,内有数十支曲牌。”

李龟年行礼道:“陛下可否赐戏文让臣一睹?”

“唔,太真回来了,快将戏文给高将军使人抄录。”

杨玉环见圣人神态认真,这才无奈交出。

李隆基竟是招呼李龟年过去,站在抄录戏文的内侍身后,指点起来。

“这楔子便有趣,全由一个老妇人唱,引出莺莺与红娘,似诉家常琐事,仿佛平淡无奇,实则匠心巧运,有条不紊,难得字字珠矶,朕已想好了这一曲如何安排……”

安禄山坐在老远看着这一幕,心生焦急,挂着那一身虎头肚兜、抱着大肚上前,隔着一段距离问道:“圣人,是何好玩的舞?胡儿可否跳?”

“不不不。”李隆基脑中已有一幕前无古人的戏要冒出,随手一挥拒绝了安禄山的参与,“你只会跳胡旋俗舞,朕要排的是高雅戏曲。”

高雅往日见得多了,太不新鲜,这才让他觉得胡儿作戏有趣。可一旦高雅之上开启了新的一层,就不是胡儿有资格一窥的了。

内侍才抄好一张楔子,李隆基已亲手递在李龟年手里,催道:“来来来,李先生看看。”

安禄山只好退下,任那双灵活的小眼珠咕噜直转,也想不出办法。

~~

夜幕下,玉真观中一片安祥。

李腾空敲门后等了等,见开了门的李季兰竟是头也不梳,裹着被子站在那。

屋子里到处都是散落着的纸张,全是这段时间以来李季兰写《西厢记》的废稿,差点让人无处下脚。

“到后面聊吧。”

两人绕过屏风,拉开帷幔,在榻上坐下。

李季兰似乎还未从故事中回过神来,有些呆呆愣愣的,说话做事都是慢半拍的样子。这症状从前阵子就开始有了,像是伏案太久,忘了怎么与人交际。

“季兰子病了吗?”

“没有,就是觉得空落落的。”

“你我修道之人,修的正是心中障碍。”李腾空道:“天色已晚,薛白当不会来了。你也不必等,早些歇着吧。”

戏文被薛白拿走了,说是若有结果会过来说一声,她担心李季兰放心不下,特意过来说一声。

“先生以后不会再来了吧?”

“他那人,无事不登三宝殿的。”

李季兰犹有期待,嘟囔道:“可我们这是道观,不是三宝殿呢……”

西厢记写好之后,两人都觉得少了些什么,好在还能相互陪伴。待到夜深,李季兰便央李腾空留下来,师姐妹挤在榻上,倒也踏实了许多。

叽叽喳喳说了许久,李腾空轻轻拍了李季兰的肩,道:“睡吧。”

“嗯。”

李季兰背过身去,动了动,贴着她的手臂,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李腾空正要熄烛,忽见枕头下有个书卷打开着,遂拿起来看了看。

借着屋中昏暗的烛光,只见书名是《游仙窟》,似说的是一个官员到山洞中探访神仙的故事,词藻十分华美,写景是“烟霞子细,泉石分明”,人物说话也雅致,开头还带着几张细腻的山水画,她遂继续往下看起来。

渐渐地,似乎有些不对。

再往后一翻,忽然,一副画面跃然纸上,另一页上的配文也是相当艳丽。

“心去无人制,情来不自禁。插手红裈,交脚翠被。两唇对口,一臂支头……”

李腾空有心不看,好在这东西却是比此前十一娘给的要含蓄得多,不至于太过碍目。想来李季兰为了写戏文才充实了这些。

这一夜昏昏沉沉,次日,竟是一大早便听皎奴来报,薛白来了。

李腾空便有些怪罪他,没来由让小姑娘写戏文。但到了堂上,一见到薛白一本正经的模样,倒显得她们有些想得多了。

“先生,如何?”李季兰不端架子,一见面便殷切问道。

“很好。”薛白终于不吝赞赏,“圣人果然感兴趣,但却要与我打个赌……”

待听得这场排戏比试若是输了,圣人要给薛白赐婚,二女皆是脸色一变。

“那要如何才能赢?”

“我心里知晓要如何效果,只是不好形容。”薛白道:“无非是选角排演,只是曲乐,服装各方面要统筹的却多。”

“我们也能帮忙吗?”李季兰忽然眼睛一亮。

本以为戏文写完了,这桩事就告了一段落,她此时却意识到其实只是开始,往后要相处的时候还长。

李腾空连忙拉了拉她,低声道:“我们是修道之人,不可登台的。”

“帮忙统筹嘛,先生选好了角,我们可以常常过去看看。”李季兰颇为雀跃。

“那……”李腾空拂尘轻扫,秀眉微蹙,心中又有斗争。

“戏曲之事,与音律相通,我确实是不擅,有劳了。”薛白道:“对了,此事也能让两位收获圣人的好感。”

说的好像她们是为了让父兄官场升迁才帮忙。

~~

马车在薛宅门前停下。

明珠先下来,吩咐仆役们将圣人赏赐的礼物搬下来,向柳氏道:“本听闻宣阳坊的薛宅快要修缮好了,但薛郎说那边他另有用处,便先搬过来。”

“皇恩浩荡,圣人太优待这孩子了。”柳氏是真心感激圣人大方,又赐宅邸又赐财物。

明珠却是见得多了,不以为奇,问道:“皇甫小娘子可在?有话与她说。”

青岚犹在想着纳妾的进展是否太快,莫要耽误了郎君娶高门大户的正妻。这日明珠来访,却是一见她还没开脸就皱了眉。

“你如何还未过门?”

“啊,我……”

“你动作再不快些,待圣人赐婚公主给薛白,且看岂还有你的份。纳妾之事得尽早办了,死了那些娘家强势的骄女之心。”

青岚先是惊吓,又是知耻而后勇。

明珠附耳过去道:“昨夜虢国夫人府可没降薛郎的妖,特意留给你降……”

“啊?”青岚先是不解,待听到后来,脸腾的一下红了,不知所措。

“自己看看吧。”

明珠随手递了一封图卷,飘然而去……

入夜。

“郎君洗澡吗?”

“好。”薛白低头看着自己腰身的线条,满意地点点头,自语道:“洗洗澡,也得洗洗眼。”

“郎君说什么?”

“你不懂,也没必要懂……”

今日青岚与往常不同,站在屏风边徘徊,演绎着留连忘返与不敢久留融合的心情。

“你在做什么?”

“我,我等郎君洗好了再洗。”

“嗯?”

薛白很是讶异,他还是初次知道青岚往日都是用他的洗澡水。

他自己听得都很嫌弃,她却是道:“旁的婢女被打死的都有,我哪会嫌弃郎君的水……毕竟是郎君的。”

“脱了籍,不是婢女了。”薛白驾轻就熟地以玩笑缓解尴尬,调侃着这小丫头道:“我看你是懒,懒得多烧水,邋遢,这样,一会我给你烧水,算是庆祝你……”

“是侍妾了。”往日小白兔一般胆小的青岚却忽然大胆起来,走到薛白背后,小声问道:“郎君想让我当你的侍妾吗?”

她居然还反过来问他,薛白出乎意料,竟被问沉默了。

沉默了一会之后,听得身后窸窸窣窣。

他不知她是何表情,猜想她大概很紧张,居然因此感到了有负担,局促地坐起,坐在浴桶中间,留出位置,也不转身,直到水花声响起,滑腻柔软的肌肤贴到了他背上。

浴桶很小,像一口缸。

两人呼吸渐重,像是回到了当初挤在一起之时。

“这样,免得,郎君烧水。”青岚连声音都在发颤,犹强自镇定。

“那还真是,省事了。”

“郎君你的……妖,我也可以……”

薛白艰难地转过身,只见她正很用力地闭着眼,像是要溺水了一样,其实头还高高抬头,显出漂亮的脖颈。

然后,她算非常勇敢,问道:“我也可以……降你的妖吗?”

“你只怕降不住。”

~~

屋子里布置了很多,最后青岚太过紧张,大多数都没用上,红烛忘了点,交杯酒也忘了喝。

倒是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又与薛白一起被装到缸子里了,这次却是个酒缸,没多久她便醉倒了;薛白亦醉了,醉后变成了一只妖怪,越变越大,似乎要将酒缸挤碎,挤得要命。

她被吓哭了,剧痛,窒息,战栗,水越来越凉,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那变成妖怪的薛白渐渐温柔起来,裹着她飞出了酒缸,直跃云宵。

缸中的酒水洒落了一地,他施展妖法带她越飞越高,飞进云朵里,她还是初次见这样的情境,感受到云朵裹着她如此绵软。

他却还要往上飞,她对此很担心,想要降住他,可没办法,她浑身无力,如何按得住一只妖怪,只能心怀忐忑地被带着冲过云朵,直到因天上的奇妙情境而忘了忐忑。

她修为终究是弱,就这样被妖怪给吃掉了。

真是一场奇怪的梦。

也真是累。

~~

天亮时雪还在下,这日薛宅的西后院少了个忙碌的身影,屋中多了些温柔缱绻的对话。

“郎君,我昨夜做了一个梦……哎,你不要取笑我了。”

青岚对一切改变都很新奇,比如醒来是相拥的被窝,比如薛白对她态度的不同,想要聊聊感受却又不敢聊。

薛白则对纳妾之类的事不太懂,迷迷糊糊地问她需要什么安排,是否雇个小婢照顾她之类的。

“不要,本来就没做粗活了,我要对郎君有帮助才可以,大用虽然没用,照顾好郎君也是小用……”

薛白不知她为何会有这种危机感,似乎觉得他是很势利的人一样,莫名其妙,之后又想着往后给她一个什么封号,直到完全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有些堕落。

他如今能纳得美妾,也是因石堡城之战分了他一点小功劳,这般想来,也该起来做事了。

~~

“薛郎这两日在忙什么?”

“纳了个妾。”

“既纳了妾,当尽快娶个正妻。”

“颜兄这说法我还是初次听。”

这日午后,薛白到了颜家,便听了颜泉明一堆胡说八道的言论,说是生了庶子就不好娶妻了之类。

他懒得听这些,问道:“一道去教坊吗?”

颜泉明倒是愣了一下,问道:“为何?”

“找些乐工。”

“那,好吧。”

教坊与南曲是不同的,但颜家兄弟对视一眼,心中还是有些倾向于薛白过于风流,不是良配了。

“对了。”颜季明问道:“这几日未见到五郎,在做什么?”

“帮忙盯着修缮宣阳坊的新宅,一会也会过去。”

薛白心知杜五郎为何对此事如此热心,无非是担心薛白搬到宣阳坊时不带上薛家的兄弟姐妹们。

他们这几个年轻人却是先去王宅,找了王忠嗣。

“请将军一道去教坊如何?”

王忠嗣皱眉道:“我何必刻意自污?谁不知这是伎俩?”

“无妨,反正都是被我挟迫的,将军只当是看看你在护卫的长安是何风貌便是。”

“你还挟迫不了我。”

薛白笑道:“将军听我的便是,你攻石堡城分我一份功劳;如今我排戏曲,也分你一份功劳。”

王忠嗣虽古板,但作为大将,他绝不是没见识之人,换了一身衣服,摆出了带几个年轻人去见见世面的架势……

~~

长安城有三个教坊,蓬莱宫中有内教坊。宫外则有左、右教坊,左教坊在延政坊也就是长乐坊,以舞蹈为主;右教坊在光宅坊,以乐曲为主。

教坊专管御前供奉的乐伎,管治严格,未曾婚嫁的女乐伎须住在一处,不得随意归家,唯每月二十六日或生日当天,方可与家中女子见面。

其中有一些前头人俸禄还颇高,比如,谢阿蛮属于内教坊,领的便是五品薪俸。

不过,如今教坊乐工有五千人之盛,且随着圣人年迈,渐少到教坊来,管治日渐松散,乐工也常常私下到达官显贵家中演奏,李龟年便是以此发家,在洛阳起了豪宅。

女乐伎亦不是谁都染指不得,比如,名伎庞三娘就常打扮得花枝招展去给人表演,她妆扮的技艺极为了得,如今年老依旧能扮得美艳动人。

还有,女乐伎到了一定年龄也可以嫁人,比如,开元年间,名伎裴大娘声名比许合子还大,嫁人后与一俊俏少年赵无忧通奸,谋杀了自己的丈夫。

总而言之,教坊与南曲那种嫖妓的地方完全是两回事,不过美女云集之地,权贵们总有办法偷腥。

故而杨钊当时每每想让薛白献诗以一睹许合子芳颜。

薛白是奉圣谕排戏,自是有资格到教坊挑选乐工。

他们这日到了宫外的左教坊,想先定下崔莺莺的人选。

王忠嗣负手走在前面,依旧如统帅一般。

他并不认为这种风花雪月的手段有用,毕竟圣人又不傻。

薛白却是回头看了看停在教坊外最奢豪的几辆马车,招过一名宦官询问道:“那都是谁的马车?”

“薛郎还是莫乱指为妥,那是卫尉少卿王大郎的车驾。”

“王准?”

“是。”

薛白听得眼神一亮,问道:“王准来做什么?”

“王大郎供奉宫中,自是有正事到教坊来。”

“那又是谁的车驾?”

“鲜于二郎,乃剑南节度副使之子,进京送礼,结交了王大郎。”

薛白又指了几辆马车问了个遍,对结果颇为满意。

他这才走到王忠嗣身边,低声道:“果然权贵云集,一会将军只需听我号令,大展神威,可先保将军顺利犯错,抵掉石堡城之大功。”

王忠嗣满是威严的表情滞愣了一下,方才闷声闷气应道:“知道了。”

第二章还在写,要晚一点~~

(本章完)

167.第166章 教坊

第166章 教坊

教坊,有宦官领着一名娇丽的小女子走过。

在庭院中调琴的两名普通女乐伎不由抬起头看去,低声交谈起来。

魏二娘讥笑道:“又是个绝美的,不知今年她能否入得内教坊?”

她长得丑,歌技也一般,是教坊以贱价买来凑数的宫人,衣服上没有纹绣。

“莫说绝美,即使色艺俱佳又如何?若得罪了教坊头儿,让她见都见不到圣人。”

应话的吕元真则是个老妪,头发花白,看似有七旬年岁了,正在给古筝上弦。

魏二娘问道:“吕妪还想见圣人?”

吕元真眯着眼找着琴弦,面露苦笑,喃喃道:“老妪当年差点就见到圣人了,说来你也不信。”

“快,说给我听听。”

“老妪年轻时擅鼓,略有薄名,当时圣人犹在潜邸,派人召我献技,可教坊使却回复说‘须得皇帝诏敕’,不让我前去,从此我便被冷落一生,不得嫁人,连鼓棰也未再摸过了……当时的青丝美人,如今成了这模样。”

魏二娘确实不信,问道:“真的?”

“当时我长得可美,不骗你。”

吕元真说过,叹惜道:“教坊即天下,天下唯有一人至高无上,圣人雨露恩泽不至,我们这些人便活在暗无天日之中。”

“教坊是他娘的地狱。”魏二娘道。

外教坊每年会有几次给圣人演出的机会,教坊使先将曲目进呈,圣人用墨笔圈点出演者,此为“进点”。演出得圣人看中者,可飞上枝头,而绝大部分人只能在这高墙深院里熬到年老色衰嫁人。

为了争这一点点搏上位的机会,教坊的倾轧极为残酷,无所不用其极。且教坊等级森严,一般乐伎翻来覆去只能演《伊州》与《五天》,其余的只能让给高等的内人出演。

悠悠清歌,翩翩蝶舞之下,掩盖着的是无数人的血泪。

说话间,有宦官跑来,讥笑道:“魏左转,喊你去唱歌了。”

吕元真有些羡慕,抬头看向魏二娘,问道:“伱擅歌?”

“鸟个会唱歌。”

魏二娘骂骂咧咧地走了,庭中只留下老妪独自修着古筝。

~~

“哈哈哈,教坊美人极多,但你我先看看这魏左转。”

王准正招呼着一群狐朋狗友在饮酒,他有时是真敢把教坊当南曲,说话也肆无忌惮。

“魏左转名魏二,姿色粗鄙,歌舞拙劣,有次她唱歌,难听得鹦鹉都避过身去,杨暄喝鹦鹉‘左转’,魏二以为是嘲讽她,罢歌与杨暄对骂。哈哈,此女不怕死,却极擅骂人,有趣,有趣。”

鲜于二郎听得愣愣的,他是剑南节度副使鲜于仲通之子。

“我阿爷曾与我说过开元年间到长安的见闻,说教坊还有堂皇庄严之气象。”

“哈哈。”王准大笑道:“那是开元年间,那时才多少人,如今又多少人?管不过来了。邢縡你说呢?”

邢縡微微一笑,也不答话,心想,表面是歌舞升平,但从这些细节就能看出圣人老了。

昏君,年轻时拼命扩充教坊,老了连内教坊的歌舞都看不完。故而,外教坊多得是魏二娘这种滥竽充数的,老乐伎也不得外嫁。

“与你们说个有趣的。”王准拍了拍鲜于二郎的肩,嬉笑道:“教坊中女伎与男伎乃分开管理的,可人总有七情六欲,你可知她们是如何解决的?”

“不,不知。”

“嘿嘿,女伎们结拜成‘香火弟兄’,以男子自命。你若娶了一教坊女,再到此处,女伎们便会喊你‘阿嫂’。”

“为何?”

“她们是弟兄,你是新妇嘛,她们还要学突厥法,称她们之间兄弟怜爱‘欲得尝其妇’,哈哈,神鸡童便常常被他婆娘带来与女伎们共享,因教坊女伎缺少男子。”

“啊,那我们还成善人了?”

“正是如此!”王准大笑。

不一会儿,一众乐伎便被带过来给他们取乐,其中却还混了个男人。

魏二娘先开口唱歌,果然是十分难听。

鲜于二郎目光看去,发现除了这魏二娘,别的女伎果然是个个美艳。他目光便落在其中最有风情的一人身上。

“那是张四娘。”王准凑到他耳边,笑道:“你若想睡她,简单,看到她旁边那个男人了吗?苏五奴,你灌醉他就行。”

“好。”

鲜于二郎只觉这里真是处处与妓馆不同,透着股新鲜感,当即端起酒杯走向苏五奴,道:“来陪我喝几杯。”

苏五奴愕然,愣愣看向他,问道:“你想干吗?”

见此情形,王准不知为何觉得好笑,拍膝狂笑,叱骂道:“喝!”

除了川蜀来的鲜于二郎,众人都觉好笑。

“我不喝。”苏五奴道:“你想睡我婆娘,不喝酒……”

“我让你喝!”王准大吼。

“嘭!”

随着这一声,屋门忽然被人踹开。

“哪个啖狗肠?!”

王准大骂,回过头来,只见是薛白带着一个老东西,不由喝道:“薛白,你我也算有交情,踹错门了赔个不是,忙你的吧。”

“好你个王准!强抢旁人妻室!”

“放屁,你搞错了懂吗?莫多管闲事。”

“揍他。”

王准还未及反应,猛地便见那头发花白的壮汉扑上前来。

“嘭!”

他从未受过如此重击,竟是整个人都飞了出去,撞得木墙咣咣晃动,胆汁都从口中呕出,痛得根本起不来,话都说不出。

“别打了……快别打了!”

此时大喊劝架的竟是那苏五奴,他妻子张四娘美貌,常出入嬉游宴乐之所,他每次都跟去,总有人想灌醉他,他便说“只要多给我钱,吃馍馍也醉”,这在长安是出了名的,甚至以“五奴”代指卖妻者,不想,今日竟遇到不开眼的人来出头了。

眼看王忠嗣要打鲜于二郎,苏五奴连忙大喊道:“我是说,想睡四娘,多给钱就成,不喝酒,他喝不过我!”

“嘭!”

鲜于二郎已被打飞了出去。

王忠嗣回过头来,竟是一把提起苏五奴,径直一脚踹出。

这一刻,王忠嗣忽然想到麾下死掉的无数士卒。

那些不过是普通农夫家的孩子,当兵前刀都没提过,为了生计,也为了抵挡吐蕃的侵扰走上战场,埋骨他乡,守住了这大唐盛世。

他们个个都是好样的,个个都是热血男儿,却以性命换了长安城里这种窝囊废在此无耻嬉戏。

“嘭!”

苏五奴的身子撞破了木墙,如枯叶一般飞出了屋外,发出如麻袋落地一般的响声。

“噗。”

众人都呆了一下,隐隐都意识到事情闹大了。

有宦官跑到苏五奴身边探了探,尖叫起来。

“杀人了!杀人了!”

王忠嗣脸色不变,他杀的人多了,不在乎一个宵小。

不过他甚少在长安杀人,遂转头向薛白看去。

薛白走上前两步,苦笑道:“将军下手太重了。”

“轻了。”王忠嗣冷冷道:“宫廷舞伎,因鼠辈而沦落至卖艺、卖色。”

他果然是有政治智慧的,只是不是所有事都愿迎合圣意。

薛白要做的,就是推一推他。

……

杜五郎站在颜家兄弟身旁,握紧了拳,只觉王忠嗣打死苏五奴大快人心。

他竟是周围最快平静下来的人之一,低声问道:“你们猜,这案子归哪个衙门审?”

颜泉明则没有太过震惊,目光盯着薛白上下打量,再次考虑起薛白风流与否这个问题。

~~

“老奴黄晦,乃左教坊的判官,陛下交代老奴为薛郎选角。”

一名老宦官凑到了薛白身边低声说着,目光瞥了一眼王忠嗣,像是认出这位圣人义子,又像没认出,继续道:“薛郎未免太让老奴难做了。”

“出了意外,人是我带来的,我绝不推脱。”

黄晦道:“薛郎只需要与王大郎交代即可。”

说罢,他亲自安排人抬王准、鲜于二郎等伤者去治伤。

王忠嗣仍在昂然而立,待薛白走到他身边,他淡淡道:“我不会给小儿赔礼。”

“很好,将军喜欢哪个?”

王忠嗣顺薛白的目光看去,见到了那几个跪坐在席上瑟瑟发抖的美貌舞伎,皱了皱眉。

“你当我是何人?我家中自有美妾十二人。”

他记得数量,在当今这个地位的人中已算是很有情义的了。

薛白点了点头,道:“将军家中美妾有如此相貌,未必有如此才艺,带几人走吧,总好过让她们待在教坊司。”

王忠嗣不是婆婆妈妈的人,也不挑拣,抬手指了指刚死了丈夫的张四娘。

薛白当即招过另一名小宦官,道:“我要带走她。”

“这……”

“圣人命我排戏。”

“喏。”

王忠嗣目光却落在魏二娘的身上,眯了眯眼,抬手一指,道:“还有她。”

那小宦官大为惊诧,道:“这般丑也能排戏?”

王忠嗣淡淡道:“她身板结实,是个好苗子。”

魏二娘愣了愣之后,大喜,情不自禁骂了一声“尻”,拜倒在王忠嗣面前。

“谢这位阿兄救我!”

当即有个极为貌美的女子跪着出来,向薛白磕头道:“奴家范女,可歌可舞,恳请薛郎一赏。”

薛郎听这范女声音婉转,生得姿容妩媚,确是个绝色,且再看她指尖弹琴留下的伤,赤足的脚趾上有茧,显然是歌舞技艺上极为勤奋,不由问道:“你这般人物,竟在左教坊出不了头?”

范女一听这话,眼中已落下泪来,泣道:“奴家自诩才色双绝,只是……”

她俯低身子,以无地自容的姿态继续道:“只是奴家腋下稍有狐臭,无缘为圣人表演。若寻不到良人迎娶,恐一生耽于教坊。”

“我没闻到你有狐臭,还有些香?”

“奴家……稍稍有,薛郎让奴家近前……闻闻吗?”范女咬唇问道。

“不必。”薛白道:“只是好奇教坊规矩这般严?”

“是,奴家佩了香囊根本闻不到,但内教坊规矩严苛,排不了曲目。”

这规定其实已经过时了,以前圣人会临幸一些乐伎,而宫中不能让有狐臭的女子侍奉君王。如今却使得真正有才艺的女伎耽误下来。

当然,范女便是排上了曲目,也未必能通过点选。

战场上是一将功成万骨枯,教坊又何尝不是?

薛白道:“那你参加我的选拔吧。”

“选拔?”范女一愣。

~~

黄晦好不容易送走了王准返回,见薛白还不去与王鉷道歉,犹留在教坊挑女伎,不由气得跺脚。

“薛郎啊,老奴与你说,死一个苏五奴不打紧,但你可知王大夫权柄有多大?排戏不急在一时,快去与他道歉吧。”

“无妨,王大夫为圣人立下功劳,又非王准劳心劳力。”

薛郎此时才知王鉷已经升任御史大夫了,显然也就是这一两日内的事。

他依旧从容,笑道:“选角一事,还请黄内官帮忙。”

“好吧。”黄晦道:“老奴这就去安排。”

他匆匆让人处理了苏五奴的尸体,转身离开,方才长叹了一口气,赶去召集乐伎。

教坊之地,有最耀目的光华,也有最深沉的黑暗。因此,这里的人最是势利,捧高踩低为长安一绝。

黄晦这一路赶过,身后的侍儿们见了身材发胖的老歌女便呼为“屈突干阿姑”,见了相貌一般的则呼为“康太宾阿妹”,随类名之,百般羞辱。

但当到内人聚集之地,他们当即又换了一嘴脸,因谁也不知这些色艺双绝的内人中哪个会飞上枝头。

“钱都收了吗?”

“收了,黄公请过目。”

一份账册便递到了黄晦手里。

能在圣人面前表演的机会一年比一年少,想参加,自然是要收钱的。前几日,他便特意让这些出色的内人见了家中母亲一面,让她们向家人讨要钱财。

“就按这名单安排。”

“喏。”

这边好不容易安排一个个才色双绝的内人抱着乐器去选拔,待黄晦回到前院,却听得管乐之声响起,竟是薛白已经在挑人了。

“薛郎这是做甚?如何让这些庸手污了薛郎的耳。”

“无妨。”薛白还是那与人为善的样子,道:“让黄内官挑的是角,我顺便再挑些乐师,哦,在你们这叫‘搊弹家’是吧?”

这会工夫,他了解得还挺多。

“这些人能有甚技艺?搊弹家老奴也已安排好了。”黄晦摇了摇头,心想没给钱怎么能上,道:“我们先挑角,再挑乐工……”

“咚!咚!”

忽然有鼓声传来,打断了这位教坊判官的说话声。

众人转头看去,魏二娘正引着一个敲羯鼓的老妪前来。

那老妪满头银发,看似有七旬年岁,但实际年龄一定比李隆基小,因她的鼓声竟比李隆基还要有力。

她手艺已有些生疏,远没有圣人娴熟,但却敲出了一种……对这匆匆而过的人生的无尽盼望。

鼓声中有强烈的生命力。

“咚咚咚!”

听着这鼓,教坊中人俱感到了惊讶;王忠嗣转过头,觉得自己像是在长安城听到了战鼓;魏二娘愈发兴奋地挥手,嘴里骂骂咧咧。

薛白不由在想,这场戏,李隆基最拿手的一环竟是在最开始就被比下去了?

这章不是闲笔,留了很多铺垫以及一些暗线,侧面反应了唐代宫廷~~今天没赶上0点一起发,也真的累到很想歇一歇了,还是写了9千多字~~离总榜前十还有希望,求月票,求月票~~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