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苏黎世。

国际商会仲裁院,小型听证厅。

此时的瑞士还是挺冷的,进入听证厅他发现更冷。

是气氛冷,无人说话,无人微笑,都在面无表情的忙碌,空气里的氛围如同阿尔卑斯山上凝结的百年冰川。

仲裁院的听证厅跟法院布置类似,法官席位庄严肃穆,上下三层,法警荷枪实弹站在两边。

原告席和被告席分居下首两侧,之间放了一条铺着深红色绒布的长桌。

钱进不知道这长桌有什么用,反正看起来挺渗人的,如同一条凝固的血河,横亘在原告和被告之间。

旁边的杨胜仗看他冲桌子失神,心里一紧问道:“怎么了?”

钱进指着桌子把自己疑问说出来。

杨胜仗松了口气:“嗨,我当是什么事呢,估计是怕咱两方当场打起来,所以横亘了条桌子挡着。”

钱进问:“如果咱今天真打起来了呢?”

杨胜仗笑了起来:“那这桌子上的红布帘子就有用了,可以用来给小鬼子擦血。”

他伸出巴掌给钱进看,补充说:“赤手空拳,我一样能让小鬼子流出两斤血来!”

钱进对此毫不怀疑。

可能是为了保密,听证厅南北两侧墙壁上的窗户都拉着厚厚的窗帘。

水晶吊灯的光线落在厚重的暗色窗帘上,只余下肃杀的惨白。

西装笔挺的罗伯特·海耶斯带队入场。

他穿着崭新的黑色西服,里面衬衣领口扣紧,戴了一副细金丝眼镜。

看起来文质彬彬的。

对面被告席上,川畸重工方面派出了庞大的律师团,团队里有金发碧眼的白人也有留了两撇小胡子的小鬼子律师。

钱进对川畸重工方面做过功课,他认出来律师团带队的是川畸重工首席法务官佐久间一郎。

此人很擅长国际商务诉讼。

佐久间一郎入场后便站在了被告席前缘,他面沉似水,灰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偶尔看一眼钱进,眯着的眼睛里眼神很冷。

他站在被告席前面,那被告席就在他身后阴影里了。

中村敏郎和小野正雄就在阴影中,此时两人早已被无边的绝望彻底吞噬。

与上次去海滨市交付设备时候不一样,两人身上再无意气风发姿态,只剩下形容枯槁。

尤其是中村敏郎,整个人已经废了,短短一两个月从精干中年人变成皮包骨头,弄的钱进对他挺好奇。

这么会减肥?

是不是有什么秘诀?

小野正雄情况好不到哪里去,他深陷的眼窝下是浓重的青黑,身上西装挺大的,却掩盖不住他身体的僵硬和细微颤抖。

钱进冲两人点头微笑。

中村敏郎注意到后当场打了个寒颤。

他下意识缩在了宽大的椅子里,仿佛要将自己塞进椅背。

如今他压根不敢抬头看钱进,只能用空洞无神的双眼盯着身前光滑如冰的地板。

仲裁庭首席法官是一位银发梳理得纹丝不乱的瑞士老人,开庭时间到了,他带团队进入橡木质地的审判席座位处。

全场人员肃立。

开庭之前有关于法官的介绍。

本场庭审的主审法官叫汉斯·费舍尔,是标准的日耳曼老白人形象,表情严肃、面庞削瘦,银边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鹰隼。

他左右两侧分别是一位表情严肃的中年女法官和一位头发稀疏的资深法官,都是国际贸易纠纷领域的大拿。

旁听席上满满当当的坐了几十个人。

李参赞等人自然到场,宋吉祥安排的一系列记者抢占了前排位置。

根据庭审规则要求,记者们不能带设备入场以影响法官们的工作。

这样他们没有带相机,全部都是端着笔记本作速写准备。

七八十年代的国际民事法庭流程简单,没有一系列的冗余环节。

主审法官费舍尔显然不打算浪费自己的时间,开庭之后直接威严的说:

“以瑞士联邦的名义,苏黎世国际民事法院民事经济纠纷第七庭,现在开庭审理编号为1980-CIV-0018号案——”

“中国海滨化肥厂诉扶桑川畸重工业株式会社国际贸易欺诈案。原告方,请陈述诉讼请求。”

他转向海耶斯,示意他可以开始。

海耶斯站起身对法官席微微欠身致意,然后转向佐久间一郎的方向迅疾出招:

“尊敬的法官阁下,本案核心在于一个精心策划的、冷酷的商业欺诈。”

“我的当事人——中国海滨化肥厂——怀着发展现代化工产业的真诚愿望,于1979年与被告川畸重工业株式会社签订了一份价值数百万美元的关键设备采购合同。”

“合同核心标的,是贵方提供并声称完全符合合同规范的全新MK-IV型尿素合成塔主体设备。”

他的助手立马从面前的文件中抽出一张放大的黑白照片,举了起来。

照片清晰地展示了一个巨大的金属缸体,在某个特定检测位置下方,一块区域的油漆明显异常,透出底下模糊但可辨的字母和数字痕迹。

“然而,事实令人震惊且愤怒!”

海耶斯指向黑白照片后声调陡然拔高,腔调中充满了控诉的力量:

“就在这具被贵方宣称‘全新’的MK-IV核心合成塔主体承压缸体外壳上,于双方合同明确指定的检测位置下方,我们清晰发现并记录到一个被刻意覆盖、但无法彻底消除的物理印迹残留,关于旧设备型号UF-II及序列号的物理印记残留!”

旁听席上传来几声压抑的吸气声。

佐久间一郎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他旁边的金毛律师迅速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海耶斯放下照片,又拿起助手递上来的另一份文件,封面印着醒目的“ASTM”字样。

这是国际材料与试验协会标准。

“这仅仅是欺诈的开始!”他翻开文件,声音冰冷。

“我方委托全球标准认证联盟进行了独立无损检测,检测显示,就在这个刻意掩盖旧型号印记的区域及关联焊缝处,检测到严重违反ASTM·A515·Gr.70压力容器板材焊接规范的结构性缺陷!”

“设备问题极多,焊缝熔深严重不足,存在未熔合及气孔密集区域,核心设备强度远远低于合同约定的设计标准!”

“这绝非瑕疵,而是足以导致高压氢气介质泄漏、引发灾难性爆炸事故的致命隐患!”

他“啪”地一声将那份ASTM规范手册拍在桌上,声音在寂静的法庭里回荡。

“法官阁下,”海耶斯转向法官席,语气沉痛而坚定。

“这不仅仅是一起商业欺诈,更是对生命的漠视!”

“被告川畸重工,将一台早已淘汰、存在重大安全隐患的UF-II旧设备,通过拙劣的翻新和刻意的掩盖,伪装成全新的MK-IV设备出售给我的当事人,企图获取巨额非法利润,置中国工人的生命安全于不顾!”

“我们请求法庭,依法判决被告全额返还设备款,赔偿所有直接和间接损失,并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原告陈述完毕。”

海耶斯坐了下来,宋吉祥无声的鼓掌。

法警顿时看了过去,眼神中充满警告。

宋吉祥向他示意自己并没有出声,法警只好转回头去。

作为出席过不知道多少次法庭现场的黑帮大佬,宋吉祥自然知道在法庭上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

书记员敲击打字机发出嗒嗒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被告席。

佐久间一郎缓缓站起身,动作带着一种刻板的优雅。

他同样先向法官席鞠躬,然后面向海耶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镜片后闪烁的冷光。

“尊敬的法官阁下。”

佐久间一郎的英语带着浓重的日本口音,但语气平稳肃穆:

“原告律师的指控,充满了臆测、误导和对专业技术的粗暴解读。”

“川畸重工是全球领先的重工业制造商,我们珍视声誉如同生命。”

“我们交付给任何客户的每一台设备,都经过严格质检,完全符合合同约定标准。”

他拿起一份日文文件,向法庭展示:

“关于所谓‘UF-II印记残留’,我方技术专家已有明确结论:那只是设备制造过程中用于内部追踪的临时性标记钢印,在后续喷砂除锈和涂装过程中因工艺原因未被完全覆盖,绝非原告所指控的‘旧设备翻新痕迹’。”

“MK-IV设备与UF-II在结构设计、材料规格上存在代际差异,任何具备基本工程常识的人都不会做出如此荒谬的联想。”

接着,他也拿出了一份ASTM报告,看了一眼后摔在了桌子上露出冷笑:

“至于原告出示的所谓‘结构性缺陷’检测报告,我方表示强烈质疑其客观性与专业性。”

“众所周知,焊缝检测结果受到操作手法、设备校准和环境因素的极大影响。”

“我方拥有设备出厂前由扶桑海事协会出具的完整压力测试和焊缝探伤报告,这份报告是符合国际标准的,在报告中一切全部合格!”

“原告引用的所谓‘灾难性风险’,纯属危言耸听……”

到了这里海耶斯立马举手。

费舍尔法官指向他点头:“原告方允许发言。”

海耶斯展现手中一份文件,将柔佛大南洋联合化工厂在去年发生的合成塔爆炸新闻展示出来:

“我方有足够的证据可以证明,该化工厂发生安全事故的合成塔便是……”

“是对方因操作不当或自身技术能力不足导致设备运行出现重大事故!”佐久间一郎迅速打断他的话。

费舍尔法官指向他严肃的说:“被告方,警告一次!”

海耶斯被允许继续开口,他将话说完,也把证据送上了审判席。

佐久间一郎举手,同样被允许开口:

“尊敬的法官阁下,这一切都是原告方因为技术落后不了解国际相关设备发展进程,在发现设备未能达到预期效果后,转而对设备供应商进行的恶意指控和讹诈!”

他说话的声音开始加快并变得尖锐:

“原告方未能提供任何直接证据证明所谓的‘欺诈故意’。他们指控川畸重工故意出售旧设备,动机何在?证据何在……”

一番无端指控后他舒缓了一口气,说:

“法官阁下,我请求法庭驳回原告全部诉讼请求!”

“被告陈述完毕。”

他阴沉着脸看向钱进。

钱进左手托着下巴右手冲他做了个数钱的姿势。

佐久间一郎的脸颊顿时抽搐了几下子。

他明白钱进的意思:

等着给钱吧,我已经做好数钱准备了。

此时双方进入血战阶段,交锋的号角已然吹响。

海耶斯这边很爽。

因为证据充分。

佐久间一郎带的律师团队就很操蛋了。

他本人脱模狂喷,各种栽赃陷害。

而随着海耶斯这边展示的证据越来越多,他的律师团队先内讧了。

有金发碧眼的白人律师忍无可忍冲他喷了一句:“你们欺骗了我们!你们明明知道这些证据的存在,为什么不提前告知我们?”

讼棍们什么钱都敢赚,为了钱什么话都敢说。

但是。

如果提前知道这是一个不赚钱的官司,那他们就不会下手了。

佐久间一郎这边有苦难言,他一个劲的怒视海耶斯,而海耶斯根本不跟他对视,只是往外罗列证据。

看到这里钱进和宋吉祥相视一笑。

他吗的。

要说这两个烂屁股之间没点腚眼子交易,他们绝对不信!

钱进早有预测。

他估计海耶斯为了钱、川畸重工为了名,双方会进行一次腚眼子交易。

这年代的国际仲裁庭有一次上诉机会,等于说有一审和二审。

川畸重工应该想要打赢一审,然后海耶斯这边会安排上诉打二审。

到时候他打赢二审最终帮海滨化肥厂拿到赔偿款,不影响过最终结果。

这样川畸重工则有一个一审胜诉的结果,足够应付国内和国际舆论了。

如此一来,中国方面拿到了赔偿金,川畸重工没损失名声,而海耶斯拿到了更多的钱,在他们看来是三赢。

可钱进不乐意!

我可去你娘的吧!

他就要把川畸重工方面捶成一块烂肉,一次性成活,给他们一点社会主义铁拳滋味尝尝。

之所以这么做,他是为了贯彻领袖同志的国际战略安排: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最终主审法官费舍尔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在原告和被告之间扫过,如同天平的指针:

“闭嘴吧,各位,希望你们牢记,法庭现场只有绅士,不允许无赖出现。”

“现在,法庭进入质证环节。首先,由原告方出示证据。”

海耶斯再次起身,如同一位胸有成竹的将军开始调动他的兵马:

“法官阁下,我方第一组证据:设备实物照片序列,编号Exhibit P-001至P-015。”

他示意助手启动法庭上的幻灯投影仪。

光束投射在法庭墙壁悬挂的幕布上,巨大的缸体表面特写显现出来。

海耶斯拿起一支伸缩自如的教鞭指了上去:“请法庭注意P-007至P-009,聚焦于印记残留区域。放大局部……再放大……”

“看,这里,字母‘U’的尾部,这里,‘F’的横杠,以及这个数字‘2’的弧度。这绝非临时性标记的深度和形态!”

“我方技术专家,苏尔寿实验室的资深工程师克劳斯·穆勒博士可以后续环节出庭作证,详细解释新旧型号印记的物理特征差异及掩盖手法。”

海耶斯切换幻灯片,画面变成了一份份装订好的文件照片:

“第二组证据:全球标准认证联盟远东区公司出具的独立检测报告原件及翻译件,编号Exhibit·P-016至P-025。”

“本报告详细记录了检测位置、方法、仪器型号及详细数据,关键焊缝——就是编号W-07A资料——熔深仅为规范要求的65%,未熔合区域长度超过允许值三倍,气孔密集度达到四级,这可是最高缺陷等级!”

海耶斯说到这里都有些痛心疾首了。

要不是最近了解了这货为人,钱进得老感动了。

海耶斯打开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报告结论清晰明确。”

“该缺陷将导致焊缝区域在正常设计压力下,疲劳寿命缩短至原设计的20%以下,存在极高失效风险。检测全过程有录像记录备查。”

佐久间一郎的脸色在幻灯机光束的明灭中显得有些阴沉。

等到海耶斯这边稍微停顿,他这边立即伸手示意要说话:

“法官阁下,我方对原告证据的真实性、关联性及证明力提出强烈质疑!”

他语速一如既往的加快,试图进行反击:

“首先,那些照片显示的所谓‘印记’,其清晰度和形态完全不足以支撑‘旧设备翻新’的指控。”

“它可能是任何标记,甚至可能是运输或吊装过程中的意外刮痕!”

钱进听到这里就想骂娘了。

不要脸了。

这小鬼子真是不要碧莲了。

连主审法官听到这里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并反问他:“被告方,你说这可能是运输或者吊装过程中的意外刮痕?”

他指向幻灯片。

海耶斯的助手适时的将证据材料播放出来:

“如此标准的字母形刮痕?”

佐久间一郎淡然的说:“法官阁下,世界太大了,巧合太多了,在巧合之下,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再说,这一切都是原告方提供的检测报告所显示的结果,我方认为这并不可信!”

他拿起川畸自己的一份报告,“我方提交的由扶桑海事协会出具的检测报告显示相同位置焊缝完全合格!”

“这足以说明原告方的检测流程或标准解读存在严重问题,我方要求法庭指定完全中立的第三方机构重新检测!”

钱进明白,这是要拖时间,是民事法庭上最常见的一招小手段。

海耶斯对此早有准备,他抬起手表示要说话。

得到允许后,他的目光转向被告席,带着毫不掩饰的挑战意味:“法官阁下,我需要再度展示一组证据。”

“我这里有1970年扶桑《化工设备年鉴》公开资料节选原件,编号为Exhibit·P-027。”

助手开始给法官递交材料,也将一张放大的复印件展示出来:

“请看,这上面清晰地刊登了川畸重工UF-II型尿素合成塔的广告和基本技术参数。”

“其中明确标注了标准序列号打印区域位置——正是我方在设备上发现印记残留的位置!”

“而川畸重工现行MK-IV设备的序列号打印位置,根据其自身提供的用户手册,已移至缸体顶部法兰处,可以看出,位置变更记录清晰!”

“请问被告律师,如何解释贵方‘临时标记’为何会精确地打在UF-II旧设备的序列号标准位置?”

佐久间一郎强硬的说:“关于那份1970年年鉴,它仅仅说明了一种旧型号设备的存在,与本案设备是否为翻新毫无关联!”

“序列号打印位置变更属于正常技术更新,不能作为欺诈证据!”

那位女法官听到这里忍不住摇头。

胡搅蛮缠了。

这样,双方就每一份证据的每一个细节展开了拉锯战般的质询和反驳。

海耶斯步步紧逼,逻辑严密地反驳佐久间的每一个质疑点,尤其对扶桑海事协会报告的可信度提出了尖锐挑战。

他指出海事协会作为本土船级社,在涉及扶桑大型企业出口设备质检上存在“结构性依赖”和“独立性缺陷”。

佐久间则不断强调程序的正当性和对方证据的“间接性”,试图将水搅浑。

法庭的空气充满了火药味,书记员的打字机嗒嗒声几乎连成一片。

最后佐久间一郎胡搅蛮缠的越来越厉害,海耶斯甚至忍不住要破口大骂了。

他以为自己足够不讲理,足够无赖。

现在才发现,人外有人山外有山,无赖上面还有大无赖。

“传唤原告方专家证人:‘全球标准认证联盟’远东区的首席检测官,霍华德·詹森博士。”费舍尔法官不得不用木槌使劲敲打桌面。

钱进曾经见过的霍华德·詹森肃然上场。

他伸手拍着《圣经》说:“我愿向我主基督宣誓,我所说的一切皆为真实,毫无保留。”

佐久间一郎指向《圣经》发难。

然而在场的法官全是虔诚的基督徒,民事法庭上对着《圣经》发誓是可以采纳为佐证的。

女法官走到证人席前说道:“詹森博士,请向法庭说明您的专业背景,特别是涉及压力容器检测的经验。”

霍华德·詹森肃然说道:“我从事压力容器和重型化工设备无损检测工作二十七年,持有国际焊接工程师及美帝国无损检测学会三级证书,曾担任欧洲压力设备指令工作组顾问。”

无损检测学会三级证书是最高等级,所以霍华德的声音沉稳自信。

因为爷就是牛逼!

“博士,您是否亲自参与了对涉案川畸重工尿素合成塔缸体的检测?”

“是的,我和我的团队负责了本次检测的全部过程。”

“请描述您发现印记残留的具体位置和形态特征。”

海耶斯的助手又开始忙活着操作投影仪,霍华德拿起教鞭指向幕布上定格的特写照片:

“该印记位于缸体下部,靠近人孔法兰的加强圈背面,这个位置隐蔽,通常不在常规目视检查范围内。”

“印记深度约0.3毫米,边缘有轻微卷边和氧化层残留,这是典型的旧钢印特征。新打的临时标记通常深度小于0.1毫米,边缘锐利无氧化。”

“更重要的是,”他示意海耶斯的助手切换幻灯片,展示UF-II和MK-IV设备结构图的局部对比,“UF-II型号设备此处是主焊缝区域,而MK-IV型号在此位置并无主焊缝,其结构已重新设计。”

“残留印记的位置,恰恰覆盖在UF-II原有的主焊缝热影响区之上,这是用新焊道覆盖旧焊缝区域的铁证。”

“翻新者试图打磨掉旧印记,但深度不够,新喷的油漆也无法完全掩盖其轮廓!”

他的证词清晰、专业、直指核心。

佐久间一郎在交叉询问时开始显得焦躁起来,反复追问检测设备的校准记录和环境温度影响,试图找出技术漏洞。

但这都太小儿科了,被早有准备的霍华德以详实的数据和标准规范条文一一化解。

佐久间一郎最后真是黔驴技穷了,他甚至有些失态地质问:“博士,您是否受到某些压力,必须得出对原告有利的结论?”

费舍尔法官忍不住要敲桌子。

霍华德只是冷冷地看着佐久间一郎:“律师先生,我只对科学检测结果和职业操守负责。”

“法官阁下,我方请求休庭十分钟。”佐久间一郎脸色铁青地提出请求。

他这下彻底慌了。

十分钟的休庭,很快也很慢。

对钱进这边来说肯定很快,他们聊着天就过去了。

对川畸重工一方,这时间就很紧张了。

他们私下里联系了钱进,请求跟他们面谈。

钱进闻言乐了:“本来你们赔钱就了事,结果非要闹到法庭上来丢人现眼。”

“怎么了,现在发现要丢钱还丢人了,知道来求饶了?晚了!”

日方翻译卑躬屈膝的哀求说:“尊贵的钱进先生,请务必去与我们的领导见一面,我们方面愿意给出更高赔付……”

“前提是我当庭撤诉?”钱进打断他的话。

日方翻译讪笑着点头。

钱进送对方一个英文单词:想Peach呢!

当庭撤诉确实可以,其实这年头的国际审判庭更接近一个调节庭的作用。

但是这种行为是很败好感度的。

钱进还没有那么鼠目寸光。

既定的赔付金额够高了,川畸重工又不会把赔付额提高到一亿美金这种质的差距上。

所以钱进不愿意为了额外的一点赔付,把一个向国际资本打拳的机会给放弃。

他根本不跟小鬼子谈,也不想着去羞辱他们,他不想多事,只想顺顺利利拿结果。

小鬼子这边很着急,又临时申请增加了十分钟的休庭时间,跑去找王主任和杨大刚进行商谈。

两人中王振邦主任是位高权重,在海滨市领导班子里排第三。

可是他是个传统老干部,没什么文化,出国后很害怕,特别守规矩。

一听小鬼子请他去私下里谈谈,他死活不答应,只差把屁股长在椅子上了。

至于杨大刚?

他恨死川畸重工方面了,就一个回应:“啊呸!”

重新开庭后,没办法的佐久间一郎只能要求传唤己方专家证人——川畸重工内部资深工程师田中宏。

田中宏的证词主要围绕海事协会报告的权威性和全球标准认证联盟检测方法的“非主流性”展开,坚称焊缝质量合格,印记是“误解”。

但在海耶斯凌厉的交叉询问下,当被问到具体如何解释印记位置与UF-II旧设备结构图的精确吻合,以及为何川畸自己现行的MK-IV设备在相同位置没有主焊缝时。

田中的回答变得含糊其辞,漏洞百出,最后只能反复强调“相信公司流程”和“尊重海事协会报告”。

这让佐久间一郎当场破大防,连连对他进行八嘎。

法庭的天平,在专业而无可辩驳的物证和专家证言面前,无可逆转地倾斜了。

最终陈述阶段,海耶斯再次起身。

他没有再堆砌过多的技术细节,而是将目光投向法官席说:

“法官阁下,技术细节的迷雾已然散尽。证据链清晰、完整、无可辩驳地证明:川畸重工实施了欺诈。”

“他们将一台已知存在重大安全隐患、且早已被市场淘汰的UF-II旧设备,通过刻意掩盖印记、粗糙焊接翻新的方式,伪装成全新的MK-IV设备,以次充好,以旧充新,罔顾合同约定,罔顾商业道德,更罔顾设备使用地——中国海滨市化肥厂——无数工人可能面临的生命危险!”

“这种行径,是对国际贸易诚信基石的践踏!是对法律尊严的蔑视!”

“法庭应当也必须以最清晰的判决,维护公正,惩罚欺诈,让受害者获得应有的赔偿!”

佐久间一郎的最终陈述则显得苍白而空洞,只剩下对程序瑕疵的反复强调和对原告证据“间接性”的无力辩解。

主审法官费舍尔面无表情地听完双方陈词,目光扫过整个法庭,最终落在书记员刚刚整理好的文件上。

他再度宣布休庭,三位法官离开法庭进入休息室。

等到他们归来,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宣布结局的时候到了。

费舍尔法官清了清嗓子,法庭内瞬间落针可闻。

“本庭现在宣判。”

他拿起判决书,声音平缓、清晰,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基于对本案提交的所有证据、双方辩论及专家证人证言的全面审查与审慎评估,本庭认定以下事实清晰且达到高度盖然性证明标准:

第一,被告川畸重工业株式会社交付给原告中国海滨化肥厂的尿素合成塔主体承压缸体,并非合同约定的全新MK-IV型设备;

第二,该缸体系由旧型号UF-II设备翻新改造而成,且被告在交易过程中存在刻意掩盖设备真实型号与状况的欺诈行为;

第三,该翻新设备关键焊缝区域存在严重结构性缺陷,不符合合同约定的ASTM A515 Gr.70规范要求,对设备安全运行构成重大风险。

被告的行为已构成《国际债务法》第15条、《国际商事法》第28条及《联合国国际货物销售合同公约》核心原则所定义的重大违约与欺诈。

据此,本庭判决如下:

一、撤销原告与被告签订的尿素合成塔设备采购合同;

二、被告川畸重工业株式会社须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向原告中国海滨化肥厂全额返还设备采购款项与违约赔偿共计一千零九十一万七千美元;

三、被告须赔偿原告因此次欺诈行为所遭受的直接经济损失,具体金额由本庭委托独立审计机构核定后于补充判决中确定;

四、被告须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及法院指定审计费用。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退庭!”

法槌落下,发出清脆而悠长的“咚”的一声,如同沉重的休止符。

杨大刚一句话也听不懂。

可是他看到了李参赞等人的反应。

他们这边的人都在鼓掌,宋吉祥更是起身冲被告席伸手比划开枪的姿势一顿猛射。

不用说。

他们赢了!

这样杨大刚猛地攥紧了拳头,他侧过脸看向钱进,眼中瞬间有些发红。

尽管钱进一直对他说,他们赢定了。

尽管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方面输的概率不大。

可是这不是在国内打官司,这是在国际上打官司,而自己国家在国际上并不受待见。

作为一名成熟的军人,他非常清楚世界上并没有所谓的公道,一切公道都得在实力占优的条件下才会诞生。

所以他过去的日子里,还是担心自己一方会输掉。

不是输给法律条文和正义。

而是输给现实。

还好。

现实是正义必胜。

长达两个月的憋屈、愤怒、提心吊胆,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张开嘴巴,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钱进这边也很激动,冲着宋吉祥抱拳。

宋吉祥指了指外面,笑道:“待会摆好POSE,钱老弟,待会有你炫的时候!”

法官退庭了,各位记者的助手立马将照相机送了进来。

此时被告和原告都还没有退庭。

《华尔街日报》的络腮胡记者迅速按下了快门,尼康F2的快门声清脆地响起,捕捉下了被告席上佐久间一郎那张惨白如纸、写满挫败的脸。

越来越多的照相机伸了出来。

佐久间一郎心里一沉。

怎么回事?

怎么这么多记者出现了?

他还未从刚才那灭顶打击中喘口气,更深的恐惧已如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对方很凶残!

根本没有给他们留活路!

对方很可能雇佣了各国的媒体来报道这件事!

但他认不出这些记者的身份,便赶忙求助找来的欧洲律师团队。

结果金发碧眼的白人们已经气急败坏的出门了……

佐久间一郎只能脱下西服挡住脸。

这吸引了更多的摄像头。

海耶斯怜悯的看向他说道:“老先生在法律界或许资历深厚、能力出众,但面对媒体显然缺少经验。”

“他不该表现这么狼狈的,因为败者的狼狈,这本身就是传媒中的一个传统爽点!”

钱进才不管。

他是赢家。

赢家就要昂头挺胸,否则岂不是白赢了?

总不能学何应钦那贵物吧?竟然在815受降时向小鬼子弯腰!

记者们没怎么搭理他。

因为他们对中国毫无兴趣,他们的目标就是扶桑人,具体的来说是扶桑工业的代表川畸重工。

扶桑的工业产品如今太厉害了,将欧美的传统制造业巨头们打的尸横遍野。

如今有机会反击,他们自然不会客气。

媒体人也有爱国之心,另外更重要的是,他们很清楚国内读者们对于竞争对手的丑闻是多么感兴趣!

就在仲裁结果传出的第二天,钱进下榻的酒店房间门铃响了。

钱进去打开门。

门口站着中村敏郎和小野正雄。

仅仅相隔一天,中村敏郎仿佛老了十岁,本来就已经皮包骨头,如今头发干枯凌乱、嘴皮干燥发青,眼窝深陷如骷髅,整个人没几分生气了。

小野正雄情况差不多。

他那件昂贵的西装松松垮垮地裹在他枯瘦的身上,像个裹尸袋。

看到开门的钱进,中村敏郎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扑通”一声就在酒店走廊厚厚的地毯上跪下了。

钱进见此很发愁。

自己也没准备红包呀。

大过年的,这小鬼子太有礼貌也太有仪式感了。

小野正雄不甘人后,他直接双膝重重砸地,身体向前猛地扑倒,额头狠狠撞向钱进的皮鞋尖,完成了一次彻底的土下座。

中村敏郎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钱桑、钱主任!饶了川畸吧!求求您了!高抬贵手吧!”

不得不说,小鬼子搞中二很有一套。

他的声音扭曲变形,涕泪瞬间糊满了整张脸庞,很能博取同情心。

小野正雄配合的伸出发抖的手,颤抖地试图去抱钱进的裤脚,像溺水者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请您务必将报道压下来!”

“我们可以为您的工厂提供全新的合成塔生产线,请务必保住我们的名誉!这是我们川畸百年的名誉啊!”

“请您放心,全部赔款我们立刻支付!一分不少!甚至我们可以加倍私下补偿!”

“求求您!钱桑,请务必让报社、让他们别登了!登出来我们就完了啊!我会被碾碎的!求求您了!钱桑!”

他的声音撕心裂肺,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着令人心悸的绝望。

钱进沉默了几秒,任由两人的哀求在耳边回荡。

然后,他缓缓开口,郑重的说:

“中村先生,小野先生,你们不会说中文很正常,可好歹得学一下英文吧?”

“现在你们上门说日语,说了什么我根本听不懂啊!”

“撒有哪啦吧您二位,我得赶紧补觉,事情提前完结,我们也得提前开路以马斯!”

说完他不再看地上的人形,冷漠地退后一步,“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酒店房门厚重结实。

有一说一,瑞士的酒店用料实在,不愧是发达国家,这门隔音效果很好。

大门关闭,顿时隔绝了门外地狱般的绝望哭嚎和哀求,只剩下走廊地毯吸收掉最后一丝徒劳的回响。

等到钱进他们准备登机离开的时候,宋吉祥这边给准备了一堆的传真纸。

全是他委托欧美各国朋友发来的报纸传真。

当然,主要是美帝国的报纸:

《芝加哥论坛报》头版通栏大标题:

“钢铁欺诈!扶桑巨头川畸丑闻震惊国际贸易中国买家精密设局揭露巨骗”!

下方副标题:

纽约帕尔默·斯通律师事务所引领完美控诉,揭露扶桑企业利用陈年废铁欺诈客户!合同陷阱反成致命绞索!

配图:苏黎世仲裁庭外景。

《纽约时报》头版核心位置:

“规则觉醒!中国在千万美元化肥设备欺诈案中大获全胜,精密合同与顶级西方法律团队铸就铁案”

钱进往下看,还有深度分析段落:

“……本案成为中国改革开放初期企业参与国际竞争的标志性转折点,其展现出对国际商业规则令人惊讶的理解与掌控能力,辅以最顶级的西方法律‘战斧’,彻底粉碎了‘亚洲技术领先者’的自负与欺诈。”

“海滨市官员钱进与帕尔默·斯通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罗伯特·海耶斯构成的控诉搭档,其专业与冷静堪称典范。”

“此役将深刻影响国际工业品交易规则,尤其针对新兴市场买家……”

他们的配图让钱进很满意。

上面钱进与海耶斯郑重握手,杨大刚、李参赞、王主任等人也有镜头,他们在鼓掌。

王主任看到了这份报纸传真后很高兴,特意问钱进:“能不能让宋帮主给咱们买几份报纸原件?我得让市府乃至省府的领导们看看咱们是怎么露脸的。”

这事简单。

宋吉祥闻言后笑着说:“报纸可能比你们更早的回国了,我已经安排人送去机场,直接通过国际航空送过去了。”

王主任很高兴。

英格兰的《金融时报》也在焦点新闻板块做了报道:

“全球制造业惊雷!川畸重工市值恐在几日内蒸发近半,历史性天价赔偿摧毁信用根基”

“……国际法庭仲裁庭高达千万美元的绝对性裁决背后,是买方团队对复杂补充条款近乎外科手术式的精妙应用。”

“中国方面在风险控制与国际规则运用上的成熟表现,远超预期……”

他们配图是东京证交所电子屏川畸股价暴跌曲线图。

王主任和杨大刚这些人不明白,钱进却清楚《金融时报》的用意。

他们在做空川畸重工。

不亏是金融报刊,国际游资这些鬣狗,已经冲川畸重工的肥美菊花亮出了獠牙。

小鬼子自己的《读卖新闻》同样报道了这件事。

还是头版紧急加框,给了个巨幅标题:

“国耻!川畸重工深陷惊天欺诈丑闻!以报废旧机欺骗中国客户遭全球曝光索赔惨重!”

这个钱进看不懂了,他只能看到配图上有人被记者围堵,堵的面无人色。

宋吉祥帮他做了诠释:“这就是你素未蒙面的大金主,川畸社长大岛久信!”

两人相视。

然后大笑。

结果很好。

瑞士风景很好!

(本章完)

第301章 进口技术及设备项目核准委员会

庭审结束第四天,首都机场湛蓝的穹顶下,残雪在跑道边缘堆积成灰黑色的硬块。

巨大的伊尔-62客机在牵引车的引导下,冒着刺骨寒风,缓缓停靠在略显陈旧的T1航站楼廊桥旁。

舷梯车笨拙地靠近,舱门“嗤”一声气响被拉开。

钱进跟随人群出舱。

凛冽的冷空气刀子般刮过脸颊,让他精神为之一振,长途飞行的懒散疲惫被迅速驱散。

身后的杨大刚用力吸了一口气,脸上是混杂着疲惫与终于踏上国土的松弛:“还是咱祖国的空气好啊,还是这味儿熟悉。”

钱进笑。

这年头首都冬春交接时节的空气确实有独特的风味儿,是沙尘味儿。

该说不说,苏黎世那地方人少树多确实空气质量好。

王主任和李参赞跟在后面,神色严肃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凝重,张司长则面色沉静,习惯性地环视着周围的环境。

然后,眼前廊桥尽头的情景,却让几名刚下飞机的归人脚步猛地顿住。

航站楼通往廊桥的出口处,并非惯常的冷清。

一小队十几名系着鲜艳红领巾的少先队员整齐地列队排开,小脸冻得通红,手里却紧紧捧着几束显然是精心准备、用彩纸扎成的硕大假花束。

鲜花在这个初春、在这个物质尚不丰富的年代,是真正的奢侈品。

孩子们身后,站着的是一大群身穿着四个兜深色中山装、藏蓝色呢子干部服的成年人。

其中有个头发花白、面皮黝黑的人他认识。

竟然是他老领导杨胜仗!

除了杨胜仗其他人钱进一个都不认识,可是李参赞看到后却精神一震,说道:“是各位领导来接机了!”

他率先上前接洽。

张司长在后头给他、王主任和杨大刚进行介绍:

这个是外交部的司长、那个是外贸部负责机电设备进口的主任、还有工业部主管技术引进的干部……

甚至还有几位身着军装的人员。

他们并未像机场工作人员一样在寒风中缩着脖子,而是站得笔直,目光齐齐投向从舱门鱼贯而下的一行人。

随着张司长的出现,一位女教师打扮的妇女起手,然后少先队员们开始热烈挥舞手中假花。

然后一股庄重而热烈的气氛,如同实质般迎面而来,这与廊桥外呼啸的寒风形成鲜明的对比。

钱进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事,顿时脚步微滞,略感无措。

王主任提醒他:“走啊,钱主任,继续往前走,这是欢迎咱们的。”

与此同时,几个机场地勤的工作人员挤了上来。

他们手里费力地搬动着一个用钢管焊成的简易支架,支架顶端固定着一个漆成军绿色的高音喇叭。

喇叭电源线拖得老长,有人手忙脚乱地寻找插座。

“嗤嗤……吱、嗤嗤……”

强大的电流杂音和剧烈的啸叫瞬间爆发出来,惊得廊桥上还在缓行的其他旅客一个激灵。

韦小波站在靠后的位置,下意识抬手揉了揉被震得发麻的耳朵:“主任这啥意思?这是要进行领导发言吗?”

这次出国之行让他对韦小宝挺满意。

小伙子对国外生活确实充满向往,但很有克制力,并没有崇洋媚外。

他手脚利索,干了很多杂活累活,而且干的还挺心灵手巧,韦斌给他安排的不是个累赘,确实是个有前途的帮手。

所以此时他便和蔼可亲的给小伙子进行答疑解惑:“我也不清楚。”

杨大刚咧了咧嘴,连日来紧绷的心弦被这意外又接地气的一幕冲淡了不少。

“欢迎!热烈欢迎海滨化肥厂赔款项目工作组的同志们凯旋归来!”

喇叭里的声音稳定下来,带着激动的高亢:“热烈欢迎外交战线同志们载誉回国!”

这一声口号仿佛拉开了闸门。

列队的少先队员们像是得到了指令的士兵,将手中鲜艳的彩纸花束高高举起摇晃着,并脆生生、整齐划一地喊道: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声音清亮,穿透寒风。

钱进一行六人走出去,孩子们上来献花,然后领导们立刻热情地围了上来。

十几双手伸向他们。

一双双温热的手掌争抢着去握住钱进、杨大刚的手,充满热情的用力摇晃起来。

“辛苦了!同志们辛苦了!”外贸部一位高姓司长紧紧握着钱进的手,掌心的老茧硌人,显然也是从劳动阶级走上来的领导。

他另一只手用力拍打着钱进的臂膀,力道很足:“打得好,我们已经看到报道了,你们这一仗打得真漂亮!”

“钱进同志,你们这场国际官司的胜利,意义太重大了!”

“哈哈,这下子让那些洋人、让那些不良外商都睁大眼睛看看,我们中国人民不是好欺负的,以后再想拿些破烂洋垃圾来糊弄我们,门儿都没有、门儿都没有!”

他强调了两遍“门儿都没有”,声音激动得有些颤抖。

其他领导跟钱进握手,说的话也差不多都是这个意思。

杨胜仗最后上来,他没有跟钱进握手,而是双手去拍钱进肩膀,满脸欣慰:

“哎呀,当初你在我手底下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池中物,但真没想到,你能干出这样的声势来。”

“好,好的很!”

他双手使劲抓了抓钱进肩膀,把钱进抓的是呲牙咧嘴。

见此他哈哈大笑,又去跟旁边的杨大刚握手:“大刚同志,你们这一趟不容易啊。”

“你们厂子受了委屈,但你们这一仗打出了中国人的志气,为国家挽回了重大损失,也为今后全国各地引进先进设备、技术排了雷,扫了障碍!这是功在千秋的一场仗!”

杨大刚向他敬军礼:“谢谢领导赞扬,这一仗的功臣是钱进同志……”

“你们都是功臣!”杨胜仗有力的回了个军礼。

外交部门的领导与有荣焉,但此人是实干派,拿着小本子招呼张司长在身边,询问着在瑞士法庭举证的具体过程。

李参赞被几个同僚们簇拥着,也在低声交谈着苏黎世法庭的细节和国际反响。

一时间,廊桥这块狭小的空间里人声鼎沸。

少先队员们准备撤走,钱进看着冻到脸颊通红的孩子们心里过意不去。

他觉得没必要搞这样的面子工程,不过这也算是时代特色了。

这样他无法违背时代趋势,便给予赔偿:“这位老师请留步。”

他招招手走过去,低声说:“我们从瑞士回来带了不少小东西,同学们大冷天过来不容易,待会你等一下,一人给他们发一包巧克力糖吧。”

“这是瑞士的特产,是小东西,不值钱,请不要拒绝。”

女老师很开心。

她并不是开心能拿到来自外国的礼物,而是得到了领导的关切。

年轻的领导却有如此细腻的心思并体贴祖国的花朵,这样的领导如果能一次次立功、一步步高升,对于国家来说是好事!

组织活动的宣传部门领导冲女老师点头,说:“不要辜负了咱们功臣的好意。”

女老师便露出灿烂笑容:“那太感谢您了,领导。”

钱进说道:“嗨,您客气了,不过您得等一会,我们的行李还没有拿到。”

“让孩子们先去找地方避避风、暖和暖和,待会拿到行李我联系您。”

这次他带的行李可是多。

光是箱子就有好几个。

其实里面具体没多少东西,否则过海关的时候,海关人员肯定要详查。

即使现在出国的潮流是往后大包小包的带,可一个人连箱子带包裹的拿十几个回来还是夸张了。

钱进带的一些箱子里都是简单不值钱的东西,海关不会卡住。

可等他带着这些箱子回了海滨市,到时候有什么新玩意儿就说从瑞士从国外带回来的,谁还能有什么疑问?

即使有疑问又如何,总不能来首都找海关查报关记录吧?

跟女老师没说两句话,钱进又被拽了回去,他被一只只温热的手拍打着,听着耳边各种官阶的领导发出的高度一致的赞扬。

这是八十年代初特有的欢庆味道,混合了政治热情、集体荣誉感和朴素家国情怀,喧嚣、粗犷,却又异常温暖结实。

等到他们开始出机场的时候,安排的车队上还插着小红旗,前面更有交警摩托车开路。

钱进都懵了:“这场面太大了吧?咱们就是打了一场跨国官司而已。”

“不大,一点不大,你们给国家赚取了上千万美元的外汇呢。”高司长哈哈笑道。

其他领导纷纷开口:

“你们这不是普通官司,你们也不是单纯为国家赚取了外汇,还获取了一个成功的符号,让洋人黑心资本家不敢再小瞧咱们市场的符号。”

“对,这场胜利可是投射了无数期望的标杆,你们赢了,国家露脸了!”

“走吧走吧,上车,送同志们先休息,然后我们晚上宴席再畅聊……”

庆功宴后的嘱托

几辆黑色的伏尔加牌轿车高调地驶出机场,穿过覆盖着灰黑色残雪的城区,最终停在了位于东长安街一栋外观庄重的苏式风格招待所门前。

这里不对社会开放,专司接待重要国事和外事任务。

大门口岗亭肃立,进出需要严格的手续。

李参赞和张司长家在首都,所以他们回家休息,其他四人一人一个房间倒时差,恢复精力。

但不管杨大刚、韦小波还是钱进都精力充沛,只有王主任上了年纪需要休息。

所以三个人凑在一起喝茶聊天,打发时间等到了傍晚去参加庆功宴。

宴席设在招待所内的一间宴会厅里。

这宴会厅布置简朴但庄重,圆形餐桌上铺了棕色餐布,这样即使洒了汤滴了油也不会显现出来。

上面簇新的白瓷餐具闪着冷光,四周暖气片热气蒸腾。

领导们依次落座,宽阔的餐桌很快便填满了人。

这次的饭菜倒是挺朴实的,跟在沪都招待川畸重工代表团时候不一样,没有奢华的菜式,但看得出是尽了心思,有些菜在这个时节还是挺稀罕的:

白切鸡、烤鸭、酱牛肉、酱爆鸡丁、干炸带鱼段、黄澄澄油汪汪的炒鸡蛋、一大盆冒着热气点缀着香菜末的酸菜白肉粉条,还有蒸螃蟹、红烧大虾、海参粥、大鲍鱼等等。

一瓶瓶贴着红色标签的“茅台”被服务人员小心地开启,一股浓郁到霸道的酱香迅速在相对密闭的空间里弥散开来,成为宴席的主调。

举杯自然是第一主题。

代表外交系统的张司长率先起身,他依旧是那般沉静模样,笑着说:“各位领导,各位同志,此次苏黎世胜诉,可以说是一雪前耻,扬我国威。”

“现在让咱们高司长代表国家进行发言,请大家热烈欢迎。”

热烈的掌声中,高司长笑着起身。

他沉吟一二,举起酒杯说:“此次咱们的队伍在国外打了一场贸易上的胜仗,了不起,不仅为海滨化肥厂挽回了巨额损失,更重要的是,向国际商事领域发出最强音。”

“中国人民尊重契约精神,坚守商业底线,但绝不接受任何欺诈与不公!任何藐视中国市场、轻视中国谈判对手的行为,都必将付出沉重代价!”

“这杯酒,敬我们智勇双全的谈判团队,敬我们敢于斗争、善于斗争的同志们!”

说罢,他一饮而尽,酒盅底亮得干脆。

众人纷纷响应,酒盅、茶杯碰撞声响成一片。

钱进能感觉到许多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

这件事他确实办的露脸,都露到大地方了。

于是他举杯回敬,喉咙里火辣辣的暖流一路烧下去,脸颊开始微微发烫。

有其他单位派来庆功的领导职级只比高司长低一些,所以高司长坐下就轮到他发言。

他用宽厚的手掌拍着桌面长笑道:“高司长说得对,这场官司是扬了国威,立了规矩,以后呀,这个案子就是标杆。”

“有了这个样板,以后不光我们外交系统,包括国内各单位在内,咱们再跟那些外国人、洋行、贸易商打交道,腰杆子就更硬了!”

“这国际贸易上的工作,不能由着他们漫天要价、以次充好!来,咱们敬钱进同志!敬大刚同志!敬代表团各位同志,你们都是功臣!”

他说到激动处,直接端起酒壶给身边的钱进添了一杯茅台。

钱进能说什么?

干!

几位领导发言之后,大家开始动筷子,这时候话题轻松了一些。

大家开始聊专业细节,聊国外发达国家的律师团队和技术检测团队的工作流程。

菜肴的热气和酒香交杂翻涌,话语和酒杯在热烈氛围中碰撞。

杨大刚知道钱进酒量一般,便帮他挡酒。

这样最后钱进没什么事,他倒是喝高了,拉着钱进的手说:“值了、咱一切努力可都值了!钱老弟啊,钱主任,我杨大刚服你一辈子……”

钱进赶紧去找服务员要醒酒汤。

王主任同样容光焕发,抓住机会和首都的领导们频频碰杯,低声交流着拉近关系。

这可是在仕途上更进一步的机会。

服务人员穿梭着,替换掉空了的盘子,开始添上冒着腾腾白气的醒酒汤和饺子。

热热闹闹的庆功宴终于散场,杯盘狼藉中展现出今晚让所有人心满意足的欢腾。

领导们在门口握手告别,互相换了联系方式,互道珍重。

有人拍着钱进的肩膀约好去海滨市再聚,也有领导招呼钱进在首都多玩两天,他们还要私下里进行招待。

钱进解释了还有工作要忙,明天准备返程,返程之前他们就跟杨胜仗吃一顿饭即可。

这年头有些地方也挺好的,领导们并没有专车,有的骑着自行车回家有的还要去赶公交车。

寒夜的冷风一吹,钱进冻的打了个哆嗦,准备赶紧送走人去暖和的被窝里缩着。

结果就在这时,高司长悄无声息地走到钱进身边。

他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混在喧嚣的告别声中几乎难以察觉:“钱进同志,待会你随服务员来找我一下,有点后续的情况,需要单独沟通几句。”

留下这句话,他笑着跟众人挥挥手便离开了。

等到大家散伙,他找到一直等候着的服务员,然后没有走招待所的正门,而是拐向侧面一条铺着深红色地毯、光线略显昏暗的走廊。

地毯吸音效果极好,两人的脚步声几近于无。

走廊两侧挂着一些体现时代风貌的印刷宣传画,尽头则是一间办公室。

服务员敲门后推开门,钱进打眼一看。

屋内的景象和外面的喧嚣、甚至和刚才的宴席形成天壤之别。

这是一间不过十几平米的小房间,陈设极简,有一张老式深色木质写字台,几把配着深绿色皮革坐垫的木扶手椅,还有一个同样是深绿色的、式样老旧的铁皮文件柜靠墙立着。

唯一不同凡响的是,写字台上放了一溜电话!

不是三台五台电话,是一溜全是电话,怕是得有十几部!

高司长已经等候在里面,他示意钱进坐下,亲自倒上了一杯热茶。

一盏绿罩子台灯打开,光线昏黄微弱。

这样窗外城市的稀疏灯火依然可以透过没挂窗帘的窗户透进来,并在室内撒下些许微弱的光晕,进而衬出了此处的静谧与私密。

“吃住得还习惯吧?招待所条件有限。”高司长开口,语气像是在拉家常,但眼神在昏暗灯光里很亮。

“很好,谢谢领导。”钱进客气的回答,他知道领导找他可绝不是要跟他午夜寒暄。

很快,高司长问候几句逐渐变了态度,刚才宴席上的热情和轻松彻底从他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到沉重的务实:

“庆功宴是形式,是必要的肯定和褒扬。但饭桌上有些话,不方便讲,更讲不透。”

“今天喊你来,是上面对你们这次胜利的后续部署,也是给你的新任务,一个比打赢官司更艰巨、更长远、更关系重大的任务。”

钱进屏住了呼吸,坐得更直。

这话说的有点力度了。

有什么新任务竟然需要国家级别的单位领导来私下里给他布置?

“这场官司赢了,我们看清了两件事。”高司长缓缓说道。

“第一,外国的先进技术设备和管理经验,我们要学,要大胆引进来,这是改革开放的生命线。”

“第二,从国外接引新设备新技术和新经验,它有引狼入室式的风险,而且风险空前巨大!”

“外面盯着我们口袋里的外汇、市场、资源的,不仅有真心合作的,更有像川畸重工那样,对我们抱着欺诈心态、想把我们当垃圾场倾销淘汰垃圾的恶狼!”

钱进点头,这个确实。

国家改革开放初期,着实在这方面吃了太多苦头。

但他没料到苦头吃的如此之快。

高司长叹了口气,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牛皮文件袋放在桌子上。

他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指点了点:“看看这段时间各地报上来的情况。”

“沿海某省引进的所谓‘发达工业国家先进生产线’,经查证核心设备是三年前就因设计缺陷在欧洲退市的型号,我们还付出了新品议价三分之二的价钱!”

他忍不住捶了下桌面:

“西南某市引进合资造纸设备,外商提供的设备清单和实物严重不符,核心部件根本是几十年前的旧货翻新!”

“最可笑的是什么?山河一省为了更新炼钢设别,也是从小鬼子那里引进了一套先进炼钢炉,结果你猜怎么着?设备主体更是淘汰下来的东西,我们的专家仔细检查后发现,这核心设备竟然是在1900年投入的使用!”

说到这里他都悲愤的笑了起来:

“1900年啊,咱们国家当时还是在封建主义时期呢,那会还有皇帝呢!”

这件事钱进也知道。

《三十年血与泪》里,这个能排进前列去。

但他没辙,现在没有电脑没有网络,一切通讯靠信件和电话电报。

如果他给人家进行提醒,总会留下蛛丝马迹,一旦被查到他头上,他这边解释不清。

于是此时他只能露出沉重表情,跟着高司长一起叹气。

高司长继续说道:“还有些所谓的‘技术转让合同’,条款苛刻、陷阱重重,他们倒不是冲着咱们外汇来的,他们是想要限制我方发展!”

“这种更可恶。”钱进怒道。

高司长深为赞同:“一点没错,这种比图钱的可要可恶。”

“然而这些都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你知道是什么吗?”

钱进还真是知道。

毕竟他看过不少介绍改革开放初期发展经验与工作成果的书籍。

这样他沉吟一声,说道:“是不是地方上的领导们为了项目快上马、快出政绩,报喜不报忧?”

高司长眼睛一亮,忍不住一拍桌子:“一点没错,他们明明发现问题了可为了名声为了自己前程也压着盖着,唯恐影响不好!”

“这种‘地方保护主义’,在客观上成了欺诈的帮凶!在主观上大大的伤害了国家的未来!”

说着他喝了一口茶水,凝视着钱进的眼睛重重的说:“不能这样下去了。”

“每一块外汇,都是全国几亿农民工人血汗创造的价值,都是勒紧裤腰带省出来的真金白银。咱们引进的每一条生产线和每一件设备、每一样技术,都是为了全国几亿农民工人未来能吃饱饭穿暖衣,所以这项工作容不得半点闪失!”

“经过我们单位领导们的反复开会研究,我们认为在外贸工作上必须有一道铁闸!一道能把豺狼挡在外面,让真朋友和先进技术顺利进来的闸门!”

钱进的心跳在寂静的房间里擂鼓般作响。

啥意思?

国家要让自己来主管这个?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具体单位,但应该类似发改委吧?

这种单位权力很大,他难道就因为在与川畸重工交锋中取得了一次胜利,就会被委以如此重任?

这不可能吧?

这升职都不是坐电梯,是坐火箭!

“部里报请上级,已经定下了方案。”高司长斩钉截铁地说,“要在北上广津、武渝沈海、宁汉杭成等技术引进和对外经贸最活跃的中心城市,同时设立‘进口技术及设备项目核准委员会’!”

“该单位简称是‘核准委’,直属中央相关部委垂直管理,地方上实行双重领导,但核心业务垂直上报,人财物调配相对独立。”

“核准委的核心职责,就是成为技术设备引进的最后一道把关人!拥有最早的审核权和最终的否决权!”

说到这里他打开了牛皮纸文件夹,将里面的资料拿出来给钱进看。

最上面是一份红头文件,下面联合署名单位有好几个,全是在国家民生领域跺跺脚能引起一场地震的实权机构。

钱进迅速而仔细的扫视,高司长不再说话,转而开始喝茶。

进口技术及设备项目核准委员会的职责是对所有地方申请引进、总合同额超过五十万美元外汇额度的设备、生产线、成套技术许可项目,进行强制性第三方独立审计核准。

其核査范围很广泛,包括但不限于技术来源的真实性与先进性评估、供应商国际背景与信用调查、设备成色与出厂年限鉴定、核心技术参数是否与合同描述相符、技术壁垒与转让限制条款合规性审查、配套技术可行性、落地风险评估……

另外在相关工作中,银行最后进行的外汇资金支付流程也需要他们监督。

这个单位目前是落在地级市级别,可是每个都不止管本地级市的工作,而是进行辐射。

像是海滨市核准委,辐射区域达到了全省范围。

如果钱进真上台当了主管领导,那他的职级要上升,坐电梯那样上升。

他的职级会比韦斌现在这个位子还要高!

想到这里他突然意识到。

是不是韦斌之前就得到了消息,所以年后才对自己各种客气,还把韦小波托付给他?

要知道,看他现在的发展趋势,那比韦斌要厉害的多!

这个核准委级别很高很厉害。

虽然它负责的工作是涉外项目引进,可是钱进清楚,从八十年代开始,这种项目会很多很多。

恐怕当下外贸、工业等几个部门都没有意识到中国是个多大的市场。

要知道核准委一旦上马,那涉外项目中但凡他们认为存在问题的项目,无论牵涉到哪个省、哪个地方、哪位领导,该单位都有权一票否决的权力。

一定程度上,现在来看国家外汇管理部门都得配合他们工作。

而根据文件中介绍,所谓的‘问题’涵盖范围很广,技术隐瞒、欺诈、虚高报价、核心技术转移陷阱、设备严重不符、标准造假等等都是问题。

实际上如果严苛的去进行限制,那所有项目都会有问题。

正所谓不上秤三两三,上了秤一千斤打不住,就是这个道理。

想想就知道这个部门多可怕。

暂时来说,海滨市所在的全省各单位想要引进技术、设备等各方面资料,都得需要钱进点头。

钱进不点头,他们就没辙。

然后谁先进谁后进,也是看钱进审批结果……

这让他有些慌张,弱弱的问:“领导,这个机构的权限有点大吧?”

听到这话,高司长那张严肃的脸在台灯微光下露出一丝笑容,也显出了一些难以掩饰的疲惫——这点从他皱着的眉头能看出来:

“一点没错,权力很大,位置很烫手。”

他放下茶缸,声音更低也更沉:“但是没办法,必要的监督是必须的。”

“你清楚这个单位的权限和职责就行了,你对此只要有数,那我们这些当领导的就可以放心不少。”

钱进沉默了一下,放出了那句日后在互联网上大放光彩的话。

当然,他小小的改了一下:

“权力越大,责任越大。”

这话能在全世界传播开来,是有原因的,它确实饱含了巨大能量。

高司长当场睁大了眼睛,很是惊喜:“哈,权力越大,责任越大,一点没错。”

他忍不住起身去拍拍钱进的肩膀:“好啊,小钱,你有这个觉悟真叫我满意。”

然后他接着说:

“嗯,海滨市作为第一批沿海开放城市的先行者,拥有深水良港、众多引进项目,又刚刚亲身经历了惨痛的川崎诈骗案,海滨市‘核准委’的设立刻不容缓。”

“核心人选经过慎重考虑,提名了几个人,你是人选之一。”

钱进松了口气。

嗨哟。

就一个红绿灯,叫你给我整的热血沸腾的。

他还以为自己就是要当负责人呢。

高司长进一步介绍:“但是,我看好你能成为这首任主任。”

“因为这是个新单位,要负责筹备,而根据你的履历,你参与了你们当地供销总社外商办的筹建并筹建的很成功。”

“实际上两个单位性质相仿,只是一个为供销社这个小集体服务,一个为国家这个大集体服务!”

钱进一琢磨。

这样自己上位的可能性确实挺大的。

话谈到这个份上,接下来就是责任方面的叮嘱了。

高司长提前找他谈话,是让他后面多做准备,争取顺利上位。

当然,也希望他能继续立功,重现对阵川畸重工式的神奇发挥,为国家的发展多做贡献。

同时他也得提前准备接受一些考核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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