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阅兵!南下!

随着路易斯的话语落下,整片阅兵场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紧。

所有视线,不约而同地从高耸的检阅台,滑向方阵最前沿。

格雷少将矗立在半履带指挥车上,背脊笔直如枪,像一柄已经上弦的弩箭。

下一瞬,斗气自胸腔炸开。

“锵!”

指挥刀出鞘的声音撕裂空气,寒光划出一道凌厉弧线,直指苍穹。

“全军列阵!接受检阅!!”

吼声如雷,裹挟着真正战场上反复淬炼出的杀气,狠狠砸向人群。

原本还在躁动的观礼区被这一声硬生生按住,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贵宾席上,尼科的眼神微微一亮:“好嗓子……好杀气。”

话音未落,沉重而原始的战鼓声轰然响起,一下一下敲击大地。

第一方阵自地平线尽头推进而来。

萨科骑在黑马上,寒铁铠甲在阳光下泛起冷光,斗气光焰在铠甲缝隙间若隐若现。

他的目光笔直而炽热,牢牢锁定在检阅台上的路易斯身上。

他知道,路易斯大人以及自己的父母兄弟,此刻看着他。

人群中,萨科的父亲站得笔直。

当看到自己领头的孩子,他明白当年把这个孩子送去赤潮领,是他这一生最正确的一步棋。

萨科的弟弟们攥紧了拳头,眼里只有向往。

而萨科身后,真正的震撼,才刚刚开始。

赤潮纹章在统一的板甲上闪耀,每一名骑士都散发着稳定而凝练的斗气波动。

他们全都是超凡骑士!

北境黑马踏地而行,马蹄铁落下的节奏整齐得令人心悸,像是同一个巨大的心脏在跳动。

主席台上,路易斯只是微微颔首。

那一点回应,便足以让萨科的脊背挺得更直。

贵宾席上,尼科已经彻底坐直了身体。

他身旁的几名东贵族下意识开始低声清点人数:“一个……二十个……三十……五十……”

声音越来越低,计数却越来越慢。

当他们意识到自己已经数乱、甚至不敢再继续往下数时,背脊已经不受控制地渗出冷汗。

“三百多个……”尼科在心中飞快计算。

在东南行省,一个伯爵能养二十名超凡骑士,便足以横行一方。

卡尔文家族鼎盛时期,常驻本部的骑士也不过两百人。

“赤潮领……哪来的资源堆出这种数量?”

更令他不安的,是这些骑士的年轻,平均年龄在三十五岁以下,说明都是万里无一的天才,并非是用时间,用资源堆砌起来的。

“这不是全部。”尼科几乎可以肯定,“以这位少爷的性子,这三百人……只是摆在明面上的仪仗,这是怎么做到的?”

当然他不知道的是赤潮领的底蕴比其他公爵们更厚,因为每日情报系统,让资源从不被浪费。

哪里能出药剂原料、哪种药剂能突破瓶颈、哪一批人值得倾斜斗气材料。

所有赌运气的事,在这里都变成了精确投入。

北境旧贵族席中,艾贝特伯爵抚着胡须,脸色红润。

“都看清楚了。”他低声对身旁几个年轻领主说道,“这才是北境守护者该有的样子。”

看着那支钢铁骑兵,他仿佛又看见了埃德蒙伯爵当年的影子。但眼前这支队伍更年轻,也更强大。

“守住北境?”艾贝特眯起眼睛,“不,这股力量征服世界,已经绰绰有余。”

超凡骑士方队过后,画面陡然一变。

冰原狼骑如同灰银色的浪潮掠过阅兵场。

巨狼无声奔行,骑士身披轻甲,复合弓斜背在身后。

狼群本身就是队形,野性与纪律交织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美感。

尖叫声在人群中爆发。

紧随其后的,是地面的震颤,极地暴熊团踏入视野。

庞大的身躯披着半身重甲,每一步都在石板上留下清晰的白痕。

这些魔兽骑士的战力都不可能比超凡骑士高,但是力量的外显更加明显,连最普通的民众们都看得懂,觉得更牛逼。

欢呼声如海啸翻涌。

当最后一头白熊走过检阅台,尼科缓缓呼出一口气。

强大但在他的认知里,这依然属于他能够理解的范畴。

指挥台上,格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戴着白手套的右手缓缓抬起,做出一个利落的切断手势。

战鼓声,戛然而止。

下一秒,那声低沉而骇人的蒸汽汽笛,再次撕裂天穹。

“热身结束,现在请看真理。”格雷笑道。

三声短促而清晰的号令回荡在阅兵场上空。

格雷少将抬起右手,缓缓下压。

刚刚还沉浸在骑兵与魔兽冲击中的人群,很快发现真正的压迫感,并不来自咆哮与奔腾,而来自一种令人不安的安静。

地平线尽头,赤潮步兵师开始推进。

他们的步伐不快,却精确得像齿轮咬合。

灰黑色的制服整齐划一,枪托贴肩,枪口微微上扬,所有动作没有多余幅度,像是一面正在移动的铁壁。

他们手中握着的,并非长枪、长矛,也不是任何贵族熟悉的兵器。

那是一种修长冷硬、线条简洁的“铁管”。

观礼台上,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响起。

哈维伯爵下意识地皱起眉,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这些人……”他低声道,“拿着柴火棍,是来干什么的?”

语气并非嘲讽,而是纯粹的不理解。

他是帝国南方新晋崛起的财阀贵族,靠着航运、矿业与金融暴富,在帝都风头正盛。

二皇子掌控皇都之前,他就敏锐地嗅到了危险的气息,第一时间将大部分家业转移到了北境投靠二儿子,自认为已经足够聪明。

但此刻,他完全看不懂眼前这一幕。

坐在他身旁的约恩的眼神亮得吓人。

“父亲。”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笃定,“您看着就好,路易斯大人的武器,会让你大吃一惊的。”

哈维伯爵微微一怔,侧头看向自己的次子。

约恩·哈维,南方哈维家族的次子,如今的北境银脊丘子爵。

也是整个北境贵族圈里,最坚定立场的那一个。

从一开始他就不讳言自己的选择,在所有人还在观望犹豫时,他已经公开宣称要“抱紧路易斯这条大腿”,当然这种表态也让他获得巨大利益。

在哈维伯爵看来,这种近乎鲁莽的忠诚,曾经让他极为不安。

但现在,他多少有些相信这些玄学了,所以没有立刻反驳。

场上的士兵,已经停下了脚步。

阅兵场尽头,三百具身披全套重型板甲的稻草人整齐排列,钢盔、胸甲、护肩一应俱全,完全按照重装骑士的规格打造。

格雷的手落下,哨声尖锐地撕裂空气。

第一排士兵同时半跪,枪托抵肩,枪口齐平。

“砰——!!!”

雷鸣般的爆响轰然炸开。

魔髓驱动的蓝色火焰在枪口同时喷吐,连成一整面冰冷而致命的光幕。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一瞬。

远处的板甲稻草人,随即崩解。

厚重的钢铁在恐怖的动能下撕裂翻卷,铁片与稻草混杂着冲天而起,像是被无形的巨锤正面砸中。

风卷着碎屑扑向观礼区,人群先是短暂失声,随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惊呼。

对大多数平民而言,这只是热闹,是新奇,但懂行的人,脸色已经变了。

哈维伯爵的手猛地一抖。

茶水泼洒在昂贵的外袍上,他却浑然不觉。

“这……”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这种威力,如果刚才那一轮是打在我的骑士上……”

话没有说完,但答案太清楚了。

贵宾席另一侧,尼科已经完全坐直了身体。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视线死死锁在那些碎裂的板甲残片上。

“没有斗气加持……”他低声喃喃,“纯粹的动能。”

尼科在心中飞快推演。

如果是超凡骑士,全力运转斗气,正面迎上这一轮齐射……

能挡,但绝不会轻松。

护盾会被打得支离破碎,斗气急速消耗。

而若是超凡之下的重装骑士……

尼科的目光扫过那些被撕成铁片的板甲残骸,心里已经给出了结论。

“死不死,要看运气,但只要被正面命中,战斗力会在一瞬间被抹掉。”尼科缓缓吐出一口气,背脊已然发凉。

那么所谓的骑士冲锋,在这条冰冷的步兵线前,都只是送死的仪式。

一直在他身侧的老管家布拉德利,微微一笑,为尼科续上了一杯新茶。

“尼科阁下,”他像是在闲谈,“您是不是在想,这是不是某种一次性的炼金道具?”

尼科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默认。

“不。”布拉德利轻轻摇头,目光投向场中那条仍在冒着硝烟的步兵线列,“这叫步枪,原理其实并不复杂,提纯的魔髓粉尘瞬间爆燃,推动金属弹头,以动能杀人。”

他伸出一根手指,做了个微不足道的比划:“而它真正可怕的地方,从来不在威力,而在成本。”

布拉德利的视线掠过那些年轻而沉默的士兵,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培养一名像您这样的超凡骑士,需要天赋、魔药、资源,以及至少二十年的时间,花费不下万金。”

“而训练一名合格的火枪手,只需要一名见习骑士三个月就够。”

他又指了指远处那堆破碎的板甲残骸,嘴角勾起一个极其标准、属于卡尔文家族的微笑。

“如果陪养一名正式骑士的价值是千枚金币。”

“那么击碎他的那几枚子弹,成本大概是五十枚银币。”

“用五十枚银币,去换千枚金币。这就是少爷教给我的战争经济学。”

尼科握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久久没有送到嘴边。

“这已经不是骑士的战争了……”他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时代抛下的恍惚,“这是对生命的批量处理。”

尼科脑海在飞速运转,下意识用自己几十年来的战争经验,去修补那正在崩塌的世界观。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威力确实骇人,但只要骑士团够快,在那短暂的换弹间隙里,依然存在突破的可能。

只要能贴近这些端着铁管的步兵,终究只是血肉之躯。

赤潮领的弱点,在于持续火力。

这个念头刚刚在他脑中成形,一阵尖锐刺耳的蒸汽蜂鸣声,便毫不留情地撕碎了他的自我安慰。

地面开始轻微震动。

六辆喷吐着白色蒸汽的重型蒸汽车缓缓驶入阅兵场。

它们拖曳着外形诡异的金属装置,有的像是一捆捆并列的粗壮铁管,有的则是排列成蜂巢状的方形发射器,冰冷而沉默。

格雷少将站在指挥车上,只抬手做了一个简短的手势。

“清理现场。”

下一瞬,世界失去了节奏。

转轮机枪的枪管开始高速旋转,预热时发出的“滋滋”声让人牙根发酸,随即便被彻底吞没。

“突突突突突——!!!”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枪声,而是一条持续不断的咆哮。

火舌如同实质般喷涌而出,弹幕化作一道横扫战场的金属洪流,仿佛在撕扯一整面巨大的破布。

几乎在同一时间,后方的火箭发射器发出凄厉尖啸。

数枚拖着白色尾迹的炼金火箭弹划破空气,覆盖了铁板阵列的后半区域。

尼科眼睁睁地看着那片模拟人海冲锋的密集木板,在短短几秒内被彻底削平。

铁屑、碎片、冻结后的残骸在弹雨与寒爆中轮番粉碎,地面被反复犁过,连存在过的痕迹都被消灭得干干净净。

他刚刚构建起来的“冲过去就能赢”的幻想,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这种射速……

哪怕是法师开始吟唱,咒文还没念完,人就已经被撕成了碎片。

人海战术在它面前,唯一的作用,就是让地面更快地被尸体填满。

尼科喉咙发紧,然而这还不是结束。

观礼台上的茶杯开始剧烈跳动,瓷器碰撞发出清脆而不祥的声响。

远处的地平线上,滚滚黑烟升腾而起,遮蔽了本就不算耀眼的阳光。

十二辆重型蒸汽坦克轰鸣入场。

“这就是传说中的移动堡垒……”尼科喃喃自语,“这种厚度,攻城弩根本射不穿,这东西在战场上……是无敌的。”

坦克方阵停下。

炮塔缓缓转动,齿轮咬合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

目标被拖了出来千米之外,一块重达十吨的黑曜石巨岩,被安置在测试区中央。

这种矿石硬度堪比城墙,通常只用来承受禁咒级别的冲击。

布拉德利站在尼科身侧,语气依旧温和:“尼科阁下,您刚才在想,只要躲在城墙后面就安全了,对吗?”

尼科没有回答。

“请看,这就是少爷给出的答案。”

下一瞬,世界被强行掀开。

“轰——!!!”

炼金主炮怒吼,恐怖的后坐力让数十吨重的钢铁巨兽猛地一沉,炮口激起的尘土形成了肉眼可见的冲击环。

那块黑曜石巨岩,在接触的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直接抹去。

爆炸中心腾起一朵小型蘑菇云,原地只剩下一个边缘呈玻璃化熔融状态的深坑,青烟缓缓升起。

阅兵场,陷入死寂。

就连平民的欢呼都停滞了。

尼科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一直坚信,只要付出足够的代价,个人武力可以逆转任何战局。

但此刻看着那十二个黑洞洞的炮口,他终于低下了头。

哪怕是巅峰骑士燃烧生命……也挡不住三炮。

而赤潮领有无数辆。

他转过身,看着高台上那个年轻的身影,满眼复杂。

另一边哈维伯爵猛地抓住儿子约恩的手,眼中燃起近乎疯狂的光。

“约恩!你干得好啊!”他盯着那片尚在冒烟的深坑,声音因激动而发颤,“跟着路易斯是正确的,我们哈维家族要发财了!”

坦克方阵并没有为这场阅兵画上句号。

钢铁巨兽缓缓驶离视野之后,地面再次震动。

工程兵团出现在阅兵场一侧。

庞大的架桥车展开折叠钢梁,像是钢铁昆虫舒展肢体.

蒸汽铲车的铲斗反射着寒光,哪怕只是怠速前行,也带着一种地形并不存在的意味。

懂行的贵族们脸色微变,这意味着赤潮军队不需要等待,不需要被河流与峡谷拖慢脚步,战争在他们面前是线性的。

随后是后勤纵队。

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蒸汽卡车缓缓驶过,车厢里装着野战厨房、成箱的医疗器械。

有人闻到了咖啡与肉汤的味道,有人介绍道是实现士兵在战壕里也能吃到热食。

…………

贵宾席间,布拉德利低声开口,语气平静:“打仗,打的是后勤。”

他微微一笑:“我们的士兵在前线能喝到热咖啡。而敌人……只能啃干面包。”

潜台词不言而喻,赤潮领不仅能打,而且富得足以把战争当成工业项目来运转。

当最后一个方阵归位,整个阅兵场陷入了一种近乎虔诚的安静。

路易斯走到了高台最前方,开始了他的演讲。

风吹乱了他的头发,阳光落在那张略显疲惫却无比坚毅的脸上。

他环视了一圈脚下的人群海洋,然后开口了:

“我的父亲,卡尔文公爵,一位将一生奉献给帝国的守卫者死了。

他不是死于疾病,而是死于背叛,死于心碎。”

人群中传来压抑的低呼。

路易斯的目光变得锐利:“在东南行省,那些披着神圣外衣的异教徒在做什么?他们以信仰之名,向平民征收重税。

他们抢走农民最后的口粮,用来修建金碧辉煌的教堂,他们把反抗者打成异端,把饥饿称作赎罪。”

他的声音逐渐拔高。

“我的父亲试图阻止这一切,试图保护那里的人民。结果他被软禁,最终含恨而终!”

真相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台下的民众已经握紧了拳头。

“东南的民众正在挨饿!”路易斯猛地抬头,直指南方,“我们的同胞正在流血!”

寒铁长剑出鞘,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冷光。

“赤潮的勇士们!我们南下,不只是为了复仇,更是为了解放!”

“去砸碎教廷的枷锁!去给东南的人民带去面包,自由,还有正义!”

台下尼科站在阴影里,听着这番慷慨陈词,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老公爵从来不是什么仁慈的保护者。

而所谓的解放,本质上也就是一次彻底的武装吞并。

但当他看向高台上那个年轻而冷静的身影时,心中却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意。

而人群的狂热终于爆发。

“打倒教廷!”

“解放东南!”

“为老公爵报仇!”

帽子被抛向天空,吼声汇成浪潮。

在亲眼见过那些钢铁与火焰之后,没有人怀疑胜负。

行商们开始飞快计算利润,骑士们渴望军功,北境贵族在狂欢,平民则沉浸在一种即将拯救他人的荣耀感中。

贵宾席上,哈维伯爵紧紧攥住儿子约恩的手,眼中的火焰燃烧着。

“看到了吗?”他低声说道,“这就是大势。”

他毫不犹豫地转头吩咐随从:“去告诉布拉德利总管,哈维家族,无偿捐赠第一批军粮。”

高台之上,路易斯长剑挥下:“全军出击!南下!”

(本章完)

第457章 迅速崩坏的神圣东帝国

大教堂内的空气被一层白色烟雾填满。

那是价值连城的深海龙涎香。

焚香台一座接着一座,香料被不计成本地投入火盆。

袅袅升腾的白烟在穹顶之下盘旋,试图用一种近乎蛮横的方式,塑造出神圣肃穆,不可亵渎的氛围。

塞尔顿跪在灵柩最前方,黑色丧服裁剪得体。

他是所有人视线的中心,也是公爵理所当然的继承者。

灵柩前,跪着一大片黑纱。

卡尔文公爵一生信奉数量取胜的哲学,留下了近三十名子女。

此刻这些血缘纯正的孝子贤孙们依照长幼顺序排开,场面宏大,却透着一种令人啼笑皆非的荒诞。

哭声此起彼伏,有真有假。

塞尔顿的目光在其中扫过,很快失去了耐心。

他微微侧头,压低声音问身旁的老管家:“那个哭得昏过去的……是谁?”

老管家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神情微妙地顿了顿:“大人,那是十四小姐。”

“十四?”塞尔顿眉头轻轻一挑,“我记得她还不到十二岁?”

“是的。”老管家声音更低了些,“她其实……没怎么见过老公爵,大概是场面太大,吓着了。”

塞尔顿收回视线,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吓哭的,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自己父亲是谁都快分不清的孩子,现在却要跪在这里,等着分遗产。

一群猪猡,只有我才是唯一的继承者。

…………

哀乐渐歇。

塞尔顿站起身,缓步走向教堂中央的讲台。

这一刻,他等了太久。

他的步伐从容稳定,甚至刻意让肩膀微微塌陷了一瞬,像是被悲痛压弯了脊梁。

随后又在下一个台阶上重新挺直,那是在哀伤中被迫承担责任的最佳姿态,一切都恰到好处。

他站定,抬眼环视四周。

无数目光汇聚在他身上,期待、审视、算计、敬畏……

贵族、教廷神官、军官、商会代表……东南行省所有真正有分量的人,都在这里。

塞尔顿开口,声音低沉而克制:“父亲,是在这片土地上盘踞了一生的雄狮。”

他侧过身,伸手抚上冰冷的棺木,停留了整整三秒,礼仪官建议的最佳时长。

“他教导我们忠诚,也教导我们责任。但他属于旧时代。”他转过身,直面众人,“雄狮已逝,但凛冬并未降临。

恰恰相反,神圣的光辉,将照亮东南。”

短暂的停顿。

“我,塞尔顿·卡尔文”他抬起右手,灯火之下,拇指上的印章戒指折射出耀眼的光。

“在此以家族之血起誓,我将接过这份沉重的冠冕。这不仅仅是权力的交接……

而是卡尔文家族,与至高无上的教廷,缔结神圣盟约的起点!”

他清晰地感觉到那枚戒指的触感。

真正的家主戒指,由深海沉银打造,而此刻箍在他拇指上的,只是一枚连夜赶制的镀金仿品,像一块冰冷的死物。

“该死的老东西……”一瞬的烦躁从塞尔顿的心底翻涌,“临死前还要恶心我一把,戒指藏哪了?”

他的目光极其隐晦地掠向主宾席。

然而萨洛蒙的目光根本没有落在他的手上,那双灰色的眼睛,正越过人群,不知道望往那里。

塞尔顿心中的紧绷,瞬间松开甚至涌起一丝嘲弄:“只要金库在我手里,只要那几百万金币还在,我就是真的。”

戒指是假的,又如何?权力是真的就够了。

他重新挺直背脊,迎着雷鸣般响起的掌声,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悲恸与坚毅。

…………

葬礼之后,大教堂外的阴云尚未散尽,公爵府内却已经灯火通明。

晚宴被安排在最奢华的主厅。

水晶吊灯层层垂落,烛台与炼金光球交相辉映,将整座大厅照得如同白昼。

长桌上摆满了银盘与金器,红酒在高脚杯中轻轻摇晃,折射出温润的光泽。

塞尔顿坐在主位,端着酒杯,唇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矜持微笑,看着一批又一批东南贵族躬身敬酒。

“为新任摄政王。”

“为卡尔文家族的荣光。”

“为教廷与东南的未来。”

祝酒词此起彼伏,像一层层温顺的浪潮,将他托举到权力的高处。

塞尔顿一一回应,嘴角带笑,他在享受这一刻。

父亲死了,而皇帝如同笼中鸟被贵族与教廷掌控着。

而教廷需要他,需要他这个懂得如何让贵族闭嘴、让平民服从的世俗代理人。

“我不是被推上来的傀儡。”塞尔顿在心中冷静地得出结论,“我是唯一能维持平衡的人,是操盘手。”

宴会正酣。

乐师奏着轻快却空洞的曲调,贵族夫人们低声交谈,空气里混杂着酒香、烤肉和香料的气味。

就在这时,骑士队长来到他身边俯身向前,声音压得极低。

“大人……兰帕德陛下……”他停顿了一瞬,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不敢把话说完,“失踪了。”

酒杯在塞尔顿手中猛地一颤,呼吸短暂地乱了一拍,又被强行压下。

“失踪?”塞尔顿压低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字来,“什么意思,死了,还是被囚禁了?”

骑士队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皇宫已经封锁消息,对外的说法是被圣光接引,进入静修祈祷期。

但我们的线人说……已经半个月,没有任何人见过陛下了。”

宴会厅的喧哗依旧,贵族们显然没有听见低声的汇报,依旧沉浸在酒精与权力更替的幻觉中。

但塞尔顿的世界,已经安静了下来。

他的目光缓缓抬起,越过长桌,越过舞动的烛光,落在右侧贵宾席上。

萨洛蒙大主教正优雅地切着牛排,动作从容,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被圣光接引?”塞尔顿的思绪飞快运转,“这种鬼话,只有教廷编得出来。父亲刚死,皇帝就失踪了?

他们在清场,他们在把棋盘上所有不受控制的棋子,一枚一枚地清理掉。”

就在几分钟之前,他还以为自己是盟友。

是教廷需要用来制衡皇权的世俗支点。

塞尔顿忽然意识到一个令他脊背发凉的事实。

“如果连皇帝都能被他们抹掉……那我算什么?一个还需要他们公开加冕的摄政王,在他们眼里……是不是连一条狗都不如?”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阴冷地爬上了他的脊梁。

唇亡齿寒,他尝到了这四个字的重量。

仿佛感应到了他的注视,萨洛蒙放下了刀叉,抬起头隔着长桌,与塞尔顿对视了一眼。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

而接着萨洛蒙只是举起酒杯,朝塞尔顿遥遥致意。

嘴角勾起一抹温和却毫无温度的笑意,像是在说:“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塞尔顿的喉咙发紧,挤出一个笑容移开了视线,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酒液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那股从内心翻涌上来的寒意。

很快,他就强行切断了情绪,闭上眼,迅速在心中重建逻辑。

“教廷清除了皇帝,是为了独吞利益。那利益在哪里?在税收,在金币,而谁,掌握着这些?”

答案几乎是本能地浮现:“是我。”

“没有我,他们打不开那座附魔金库,没有我,下面那群贵族不会配合征税。

杀了我,他们得到的,只会是一个行政瘫痪、现金断流的东南行省。

但留着我……他们得到的,是源源不断的金币,以及稳定的信仰”

这个推演说服了自己,让他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他整理了一下领结,将那点残余的不安彻底压回胸腔深处,端着酒杯,主动朝主宾席走去。

萨洛蒙正用餐巾优雅地擦拭嘴角。

“主教大人。”他的声音低沉而克制,“我永远是教廷的忠实管家。”

萨洛蒙没有看他,仿佛只是听到了一句无关紧要的汇报:“很好。”

…………

公爵的葬礼刚刚结束没几天,行政厅的大门便被教廷新任命的神圣税务总长,一脚踹开。

他身披镶金红袍,身后跟着五十名抄写员,怀里抱着崭新的空白账本。

在他的设想中,这里本该整齐码放着帝国五十年积累下来的税册与地籍,那是东南行省的血管图,是可以直接抽血的地方。

迎接他的,却是一场黑色的雪。

厚重的档案柜被撬开,里面空空如也。

那些记载着土地归属、人口流动、商铺流水的《土地丈量实录》与《真实税源名单》,此刻只剩下一层覆盖在地面的黑灰。

税务总长跪下身,抓起一把灰烬。

那是东南行省五十年统治的根基。

教廷占据了这片土地,却不知道哪里有粮,哪里有钱,他们握住了权杖,却失去了眼睛。

当然这并没有阻止征收。

圣城的命令很简单,也很残忍,按最高标准征税。

所谓的行政,很快退化成了披着神圣外衣的抢劫。

什一税很快被改名为赎罪金。

交不出钱,便证明信仰不纯,信仰不纯,就需要用身体来偿还。

当人们拿不出钱,罪名便被迅速定性,恶意隐瞒神之财产的异端。

教堂变成了劳役场与奴隶仓库,每一枚铜板上都沾着血。

另一个街区,一名早已破产的皮革商跪在地上。

税务官却翻着十年前的记录,冷漠宣告他拥有三家工坊,磕头、求饶毫无意义。

“贫穷不是理由,是欺诈。”骑士当街拖走了老人的孙女。

哭喊声里,账本被翻到下一页,记录被补上:“抵扣税款三百金币,入圣女修道院。”

而为了平息对圣券贬值的恐慌,塞尔顿亲自主持开启公爵府地下主金库。

千名市民与信徒被召集到场,见证这一刻的信心。

可当探照灯刺入黑暗,石室里空空如也,只有几具饿死的老鼠尸体散落在地。

“怎么会……”塞尔顿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像是被人当众按进了冰水里。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却嗡嗡作响,仿佛整个世界的声音都在远去。

萨洛蒙主教只是看着他,缓缓露出一个温和疏离的微笑,仿佛在注视一只终于明白自己已无退路的猎物。

圣券在同一天彻底崩溃。

失去黄金背书,那些印着荆棘花纹的伪币,毫无价值。

上午还能买一个苹果,中午只换一粒葡萄,到了晚上,连擦屁股都嫌硬。

市民在街头堆起钱山,点燃这些神圣凭证取暖。

火光映着一张张瘦削而麻木的脸。

除了金钱消失,更可怕的是粮食没有来,在已经死去的老公爵操控下运河里的沉船截断了西部粮道。

被打开示众的粮仓里,也只剩掺了霉糠的黄沙,大部分的粮食被教廷运走了。

树皮被啃光,老鼠被生吞,饥饿让人重新学会以同类为食物。

就在民众绝望之时,大主教萨洛蒙颁布了《大净化谕令》。

他没有谈论粮食的何时会到来,只给出了一个足以让绝望者抓住的解释,粮食并非消失,而是被偷走了。

“为什么我们没有面包?因为女巫用黑魔法偷走了它。”

“为什么瘟疫横行?因为异端藏在人群中,亵渎了神。”

这套逻辑简单,而且不需要证据。

饥饿的人不需要真相,只需要一个可以被宣泄怒火的敌人。

教堂门口很快多了一只漆黑的铁箱,被称为真理之箱。

规则写在木牌上,简单残忍:凡举报一名隐藏的异端,经审判庭核实,即可获得五磅面粉。

饥饿在一夜之间摧毁了最后一点人性。

为了孩子的一碗面糊,妻子指认丈夫私藏金币是为了供奉魔鬼。

邻居举报对门半夜点灯是行巫术。

甚至有人指着自己年迈的母亲,哭着说她在梦里低语,是被恶灵附体。

红袍审判官每天捧着厚厚一叠告密信,像点菜一样踹开市民的房门。

抓人不再是为了审判,而是为了给饥饿的暴民一个可以撕咬的出口。

火刑柱开始增加。

最先被烧死的并非穷人,而是那些还试图思考的人。

学者、书记官、旧行政官员,因为识字,因为质疑金汤的成分,因为试图记录正在发生的事情,被定性为动摇信仰的毒瘤。

接着是旧富商,他们的家产被查抄充公,人被拖上火刑架。

中心广场的火刑柱从十根增加到五十根,昼夜不熄。

焚烧尸体的黑臭烟雾,与施粥棚里金汤那股甜腻的香气混合在一起,笼罩整座城市。

施粥棚里金汤是教廷赐下了圣水。

萨洛蒙站在高台上,俯瞰广场上那群瘦骨嶙峋的身影,声音慈悲:“饥饿是肉体的谎言,是灵性匮乏的证明,来吧,饮下金色的恩赐。”

巨大的铜釜架起,金色的汤水沸腾。

饥民们争先恐后地喝下去。

很快,他们不再感到饥饿,脸上浮现出病态的红晕。

他们围着火刑柱跳舞、欢呼,仿佛在庆祝节日。

火焰照亮他们瘦骨嶙峋却带着笑意的脸,也照亮了这座城市的坟场。

公爵府内,塞尔顿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窗外是猎巫的呼喊声,屋内却死一般安静。

他坐在桌前,手里死死攥着那把通往地下金库的钥匙。

他无法理解,几百万金币,不可能凭空消失。

“是内鬼?不可能,搬空金库至少需要几百辆马车,动静太大。”

父亲的身影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又被他立刻否定。

“那个老东西病得连床都下不了,连说话都喘,他怎么可能在我眼皮子底下完成这种事?”

“是教廷?一定是萨洛蒙,他一边跟我谈合作,一边早就派人挖了地道,把钱运走,再把黑锅扣在我头上。”

结论逐渐固定,这是教廷的黑吃黑。

在绝望之下,他突然出现了一种荒诞的想法,只要守住公爵府,守到北境南下……路易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他依然是不可或缺的筹码。

而萨洛蒙只是切断了公爵府的水源和物资供应。

圣殿骑士在街口高声喊话:“塞尔顿在里面吃烤肉,而你们在外面吃土。”

第十天深夜,塞尔顿还在卧室里擦拭佩剑,准备第二天继续发表演说。

斧头劈开门板,闯进来的不是暴民,而是家族骑士团。

他们眼窝深陷,瞳孔发绿,嘴角挂着饥饿的涎水。

领头的骑士队长丢掉了剑,手里只握着一把剁骨用的斧头。

“大人,”他的声音沙哑,“我们实在没有办法,我们已经半个月没吃东西了了。”

塞尔顿还没来得及辩解,就被按倒在地,丝绸睡衣被撕碎,假戒指连着手指一起被剁下来。

他被拖过长长的走廊,扔进了公爵府外的狂欢人潮。

广场上,喝了金汤的暴民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异端!”

“是他偷了我们的粮食!”

塞尔顿被倒吊在最高的火刑柱上。

火焰吞噬上来时,他终于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又从未真正拥有过什么。

“啊啊啊啊!”

剧烈的灼烧感席卷全身。

透过扭曲的火光,他看见钟楼上萨洛蒙冷漠的背影,也看见脚下那些曾经向他敬酒的贵族此刻狰狞的笑脸。

惨叫持续了十分钟。

最后,只剩下一具焦黑蜷缩的尸体。

…………

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圣彼得大教堂。

钟楼的最顶端没有风,只有一种凝滞到近乎窒息的寂静。

萨洛蒙独自站在露台边缘,脚下没有护栏。

整座东南首府在他脚下铺展开来,像一幅被火焰重新上色的画卷。

街区一片片亮起橘红色的光,火刑柱的焰光此起彼伏,惨叫声被高空稀释,只剩下一种模糊的震动,像是大地在低声喘息。

萨洛蒙并不感到残忍,也谈不上愉悦。

其实他知道有人在背后捣鬼,但他无所谓,甚至觉得对这片土地来说,这是一件好事。

“杂草太多了。”他的思绪平静而连贯,像是在复盘一项园艺工作。

“龙残留的血脉,旧贵族那套腐烂的荣耀,还有凡人对自我与私欲的执念……它们像荆棘一样缠绕在这片土地上,争夺本该属于主的养分。”

“这就是痛苦的根源,因为有自我,所以有差异,因为有差异,所以才会有不平等。”

他缓缓抬起右手。

掌心里,是一枚从旧贵族密室中抄出的龙鳞护符。

护符已经被岁月磨得温润,鳞片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光泽,承载着千年前龙祖信仰留下的余温。

它曾象征血统、力量、以及被选中的资格。

萨洛蒙低头看着它,目光中没有憎恨,只有一种审视缺陷品的冷淡。

“龙祖……是傲慢的,它允许一部分人生来拥有斗气,一部分人生来拥有姓氏和领地。它让世界分出了强与弱、贵与贱。

这种差异,本身就是不洁的,而当所有人的额头都贴在泥土里时,就没有人比别人更高贵。

想要真正的平等,首先要让所有人服从,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判断,只要聆听主的声音。

当万众如工蜂般围绕蜂后运转,这个世界将不再有争端。”

“咔嚓。”他的手指骤然收紧。

那枚坚硬无比、曾被视为圣物的龙鳞护符,被捏成了细碎的金色粉末。

粉尘从他指缝间滑落,被夜风卷走,洒向燃烧的城市。

“在金羽花的树荫下不需要血统,只要饮下金汤,乞丐可以飞升,贵族也会发疯,在即将到来的神国里,万物都是平等的。”

萨洛蒙低下头,看向远处教堂前的广场。

饥饿的人群跪在石阶上,仰着脸,张着干裂的嘴,等待下一锅金色汤水。

接着萨洛蒙转过身,走回钟楼最深处的密室。

石门无声合拢,将火光与喧嚣隔绝在外。

密室中央,一株金羽花幼苗生长在暗红色的土壤中。

幼苗的叶片半透明,脉络中流动着淡金色的光,每一次搏动,都伴随着微弱而稳定的脉冲。

萨洛蒙在幼苗前跪下,额头触地,动作虔诚。

“旧的根系已经腐烂,新的土壤已经铺好,伟大的主啊……降临吧……”

祈祷结束,他缓缓站起身。

就在他直起身体的一瞬间,脖颈处的皮肤轻微地蠕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细小的东西在皮下游走。

他的眼神短暂地失去了焦距,出现了一瞬空白,仿佛信号中断了一秒。

下一刻,那抹空白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睿智冷酷。

萨洛蒙整理了一下红衣主教的袍袖,转身离开密室。

钟楼之外,火焰仍在燃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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