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4.第748章 冉求的拖字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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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闾丘大夫被鲁兵出城追击,大夫不敌,向军将告急求助!”

接到鲁军出城追击的消息时,齐国后军统帅高无邳微微一惊,让御者停住了正缓缓北行的车驾,回头看着大军身后扬起的尘土,皱眉骂了闾丘明一句“无能”。他本应该早就赶来的,却平白耽搁了半个时辰。

“鲁军有多少人?战场在何处?”

“三四千人,战场便在南方八九里外。”

“三四千人……”高无邳摸着唇边淡淡的胡须思索片刻,心中不由有了个想法。

和仅是一个小大夫的闾丘明不同,高无邳出身贵不可言,他是齐国次卿高张之子,同时也是高氏世子。

自齐桓公继位以来,管仲虽然名声响亮,但他的权势仅及身而止,且终身不敢僭越到高氏、国氏之上,高氏与国氏实为齐国内主且握有实权。临淄被管仲划分为21个乡,齐侯自领11个乡,高氏和国氏上卿国子各领5乡,战时统领着齐国三分之一的军队,三军中有中军之鼓,有高子之鼓,有国子之鼓。

虽然高氏几经沉浮,可如今依然拥有强大的实力,单对单不及陈氏,但与国氏联合的话,也能占据上风。

如今他父亲高张奉命驻守临淄,“高子之鼓”就落到了年轻的高无邳手里。

高无邳记得,在家族口口相传的历史里,高氏祖先是很善战的,最著名的莫过于高宣子。鞍之战时高固非常勇敢,单车冲进晋军营垒,他左冲右突,勇猛冲杀,如入无人之境。甚至拔起树桩,向敌人的头上扔去;还举起大石头,砸烂了好几辆敌人的兵车。最后抓了许多俘虏,绑在所缴获的车上,车后拖了一棵桑树,凯旋回营,还朝齐军士兵大喊:“余勇可贾!“

不过随着齐国的中衰,高氏一族的武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到了高张高无邳父子时,风头完全被他的同辈人国夏给抢了去。

对此高无邳心里是有些焦急的,如今他虽为军将,却要听国夏号令,虽然两家亲密,但也有暗地里的竞争。高无邳这次代父出征,便想急于证明自己,但入鲁后没遇到什么大战,连大的都邑也没打下一座,若就这样回去,高无邳觉得无法接受。

此次遇鲁人追击,在对意外皱眉之余,他也意识到,这是个机会。

他后军的任务便是保证后方安全,若被不及己方数量一半的鲁国人追着打,那他高无邳的颜面便要丢尽了。按照高无邳的想法,若能利用兵力优势将追击的鲁人一口吃掉,那他这次入鲁之旅,就能有一件亮眼的功劳了。

“父亲应该会觉得脸上有光吧……”如此想着,高无邳下达了三师回转的命令,让次第前进的军队前队变后队,列阵准备击敌。心中还有一分谨慎的他同时派传车去通知西北面半日路程的国夏中军,身后有变,待他花上几个时辰解决衔尾之敌后便会赶上。

不过等半个时辰后,八千多齐军完成掉头,向南回走了几里,遥遥看见正在溃败的闾丘明部和追击他的的鲁兵时,高无邳脸都黑了……

……

鲁人在追击,不但是装备较好的老兵,甚至连训练较少的新卒也冲上来了,他们已经被前面的乡党激发了勇气,这些新卒没有结成大队,以他们的短暂训练来说,就算纠集成大方阵也不可能保持,只是二十几人一伙,保持着勉强的队形,手持长矛冲上前去追亡逐北。

鲁军已经形成了一个足够宽的正面,像一张大网,每个什伍像是网上的孔,扑向奔逃的齐人溃卒。

齐人在奔逃,他们很慌张,闾丘明乘车跑的最快,一溜烟就没影了,只剩下普通齐兵在后没命地跑。没人注意到身后追击者因为跑步前进,队列已经不那么整齐,他们只看到染着血污的长矛。

惨叫、惨嚎响彻洙泗所濡的原野,但见鲁国人坚定地持矛逼向前方,将追上的齐人刺翻撂倒,哀求声密集的响起,又归于沉寂,只是地上多了一具尸体和一滩鲜血。

眼见一个又一个同伴被长矛攒刺下倒地而死,这要被追上了怎么会有好下场?于是他们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快跑,快跑!前方就是友军的阵地了,地平线上已能看到高无邳部严阵以待,只要跑到那儿,就能活命!

此时此刻,高氏齐兵已看得目瞪口呆。

从个他们的位置看去,鲁国人的队伍看起来足够整齐,而另一边则是溃不成军的闾丘明部,正在朝这边倒卷。

“这是在赶羊啊……”有人喃喃说道。

高无邳在护卫簇拥下站在戎车上,看着这场战斗,气得怒火中烧。

齐国打不过晋、楚,可欺负起弱邻来却是一等一的好手,北燕、莒、鲁,都得在他们淫威之下匍匐,尤其是鲁国,因为当年受封时周公和太公既合作又竞争的关系,两国常被拿出来做对比。

齐人是狼,鲁人是羊,齐国卿大夫欺负鲁国习惯了,便一直在如此灌输年轻一辈……

可现如今!在赵无恤的调教下,羊群却长出了利角,在狼肚子上狠狠地顶了一下,让他们休要瞧不起人!

”齐人的脸面,都被闾丘明丢尽了!“高无邳盛怒之下,却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

高无邳高高举起了令旗,身后一排排轻装的弓手便迈步上前,他所率后军八九千人中,挽弓者便有四千!占了整整一半,足够让敌军在近身前就损失惨重。

弓手们都是从各乡征召来的善射者,他们各自将几支羽箭插到了地上,随即抽箭搭弓,只待令旗麾下,鼓声响动,便朝前方发射。

但前方不但有追击而来的鲁人,也有跑得晕头转向,直直朝军阵跑来的齐人……

“鲁军妄图驱赶溃兵冲乱我军阵,敢入阵前百步者,一律射杀!”

高无邳的命令干脆而冷酷,他虽然比不上国夏,但身为世子,岂能不知兵事?多亏了陈氏带来的压力,齐人的世卿们依然保持着活力和警惕,因为一个不小心,就会灭族亡家!

“唯!”

得到命令下,弓弦颤动声陆续响起,箭矢直飞出去,将第一个迈入这道死亡禁区的齐人射死,他盯着透胸而出的箭,不可思议地看向前方,久久地伸出手,似乎是想要求助。

但高军将的命令被无情地执行,但凡敢越雷池的齐人都被无差别地射杀,死亡摆在眼前,这导致齐人溃兵在后军大阵面前像是撞到了一个透明的墙般,只能朝两侧绕开,钻到阵后……

高无邳望着已经有些疲惫的鲁人冷笑不止。

“虽不知对面鲁将是何人,但我在此严阵以待,他必然无计可施!”

……

“止!”追击的鲁军冉求部也远远勒马于半里地外,让气喘吁吁的鲁兵们停下来,他望着对面整容整齐的高无邳部,皱起了眉。

“齐人军将比刚才的乡良人更会打仗,本想乘着溃兵冲入他阵中,没想到他竟如此果断,不惜射杀齐人,也要保证军阵的秩序,看来是我想多了……”冉求自嘲地笑了笑,这场击溃战里,他们大概刺死了一千齐人,战果颇丰,鲁兵们也累得够呛。

“司马,齐人顿兵收拢溃卒,看着架势是要与吾等对阵,要让兵卒们重新列阵么?”冉求的传令官管周父跑来询问。

冉求想了想道:“不,吾等撤离。”

“撤离?”管周父哑然,“司马不是说,要缠住齐人后军,让他们不能从容撤离么?”

“齐军人数是吾等两倍,正面交战不利。何况在吾等出现后,彼辈已经不能安心撤离了。”

“司马的意思是……”

冉求解释道:“在大野泽时,我曾和柳下跖交过手,从他那里学到了不少东西。若盗跖遇到这种情况,绝不会与之堂堂对决,我今日便要学学他的战法。”

他突然笑得很开心:“你带兵卒撤到数里外喝水歇息,留一队斥候观察齐人动向。齐人不动,我亦不动;齐人若敢北行,我便就吊在他们后面,忽远忽近,却不上去接战;齐人气不过回头找吾等交战,吾等便靠着熟悉地形和人少,又无辎重的优势,遁入树林避开。”

“如此一来,齐人战又不得战,走又不能走,在敌国境内行军,时刻要提防吾等,速度必然大大降低,如此一来,我的目的便达到了……就这样拖住他们,等将军派来的骑兵和前锋轻兵抵达时,这些齐人便跑不了了!”

755.第749章 赳赳武夫(上)

PS:晚上还有一章,12点左右。

从小到大,出身七鼎之家的高无邳何时受过这种窝囊气?

他帅后军回援闾丘明后,各种举措做的几乎完美无缺,不论是放箭阻止溃兵冲击军阵,亦或是摆开阵势让鲁人无机可乘,都足以让齐军中最有经验的将领夸赞一通。可对方却没有如高无邳想像中一样,与他来一场堂堂会战,而是掉头走了……

那些鲁人来势汹汹,追到跟前又不打,竟就这么走了!而且不像是胆怯溃退,敌军退的很有次序,后排掉头先行,前排的弓弩手警惕地防备,在齐人反应过来前,他们便退入了一片稀疏的树林里,没了踪影。

高无邳感觉自己扑了个空,怔了一会后打算去追击,却又犹豫了。

“鲁人奸猾狡诈,前几年的雪原大战我虽未亲临,却也听父亲讲述过详细过程,正是鲁人以羸弱的姿态诱惑齐军南下,再乘着天大雪时发起进攻,这支鲁军,会不会也是引诱我上当的饵食……”

高无邳的心顿时悬了起来,此次齐军之所以撤离,就是国夏在得知帝丘外郭失陷后敏感地意识到,卫国恐怕要丢,赵无恤将很快返鲁,莫非他此刻已经抵达曲阜附近?

这一想不要紧,高无邳也没心思追击了,连忙命令大军收拢溃卒,迅速北上,不过如此一番折腾,他们已经在原地耽搁了一个多时辰。

可还没完,不久之后,高无邳便接到了斥候来报,说那支鲁人见齐人离开,便出了树林,在五六里外尾随,骑马的斥候更是接近到了一里。

“这些鲁人,究竟想要做什么?”

高无邳心里冒火,让军中的战车去驱赶鲁人,那些鲁人却利用熟悉地形,以及洙泗一带河网纵横的地形,趟过一条小河,隔着河与齐人对峙,让他们无可奈何。

就这么走走停停,只能时刻保持战斗队列齐军行进慢了下来,高无邳发觉以自己的速度,天黑前是绝对赶不上前面的大军了。

数万人的行军不能一窝蜂的上,需要有具体的分工和先后进发的顺序,一般而言,会分成大军、踵军、后军、分卒等。大军就是主力,踵军是先行出发的前锋,分卒是在大军两侧行军的警戒部队,后军则负责压阵,与大军距离短则十余里,长则数十里,不会超过一天行程,好能前后呼应。

一旦后军与大军速度脱节,他们便不再是中军的护翼,反倒成了拖慢全军的累赘。高无邳觉得自己失策了,早知道就该不管闾丘明,直接开拔的,他可以想象,国夏此时肯定黑着脸发传车来催促呢!

身后的鲁人还在不远不近地跟着,这一带仍处于洙泗平原,四周一马平川,高无邳没有任何地形可以埋伏,就算埋伏,他们又怎可能比鲁人熟悉地形?

随着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高无邳开始紧张起来,总感觉身后凉飕飕的,这种情况下,他不敢停下安营扎寨,而是选择了走夜路,寄希望于早点追上扎营等待的大军。

夜间行军是危险重重的,为了避免兵卒在黑暗中受惊溃散,齐军只能打着松明火把,但他们身后的鲁人也不是训练有素的职业兵,同样得有照明才能迈步。

给国夏的报告已经送去了,高无邳撒了谎,他在口信中硬着头皮说这边并无大事,只是在击溃鲁人的时候耽搁了点时间,故请国夏稍待片刻,天明再去汇合。消息送出后,身为卿族世子的自尊心促使他觉得,必须做点什么才行,不能就这样被鲁国人吊着尾巴走,否则明天抵达国夏大营时看到身后这些全须全尾的鲁兵,他要如何才能将谎话圆过去

“天色已全暗,这或许是我的机会……”

如此想着,在歇息的时候,高无邳让一师精锐将火把交给其他人,全军故意拉长距离,使得黑夜里看上去足足有近万人。而那一师精锐则在路两侧偃旗息鼓,等待鲁人过来后便突然暴起攻击,然后全军杀回,将这些烦人的鲁人一举歼灭。

黑暗给了齐人最好的掩护,分兵顺利地偷偷离开,而高无邳也让所有人做好了战斗的准备,他们故意放慢了脚步,时刻注意着后方的情况。

当身后三里处忽然杀声四起时,高无邳以为自己成功了,便率后军掩杀回去,希望在鲁人再度脱身前赶到,狠狠将他们打败,以雪自己被戏耍的耻辱。

然而不等他们冲入焦灼交战的战场,后军的的侧方突然遭到了攻击,猛烈的攻击!

攻击来自西南面,敌袭的示警声响成一片,冲在前面的齐人仓皇后顾,却见一些黑影已经猛地刺进了他们的冲击队列中间,将一切搅成了一团乱麻。

透过火把,高无邳已经看清了敌人的模样。不同于冉求那缓慢笨重的长矛大阵,这次来袭的敌人大多只穿轻甲,甚至无甲,用的武器也均为短兵,多数是剑,少数是手戟。他们利用手中圆盾的冲击力狠狠撞进齐军中间,然后短兵相接,所到之处,只留下一地中剑的尸体!

不时还听到有人大喊:“将军大军已到,汝等齐人还不受死!?”

这不由让高无邳心中大惊,赵无恤怎么会这么快就到了?

……

“将军大军已到,汝等齐人还不受死!?”让手下众人喊出这句话虚张声势的人正是田贲。

田贲的请战成功了,石乞毕竟是刚刚来头的新人,赵无恤尚不知其底细深浅,仅凭子贡的赏识,不足以让他将两千人性命交到此人手中。故这次还是田贲为师帅,樊迟、石乞二人为佐,如此可以试一试石乞的本事,而樊迟作为将鲁国走了个遍的本地人,也能很好地指引这支偏师迅速找到齐人。

田贲为此洋洋得意,他终于得到了一次先锋的位置,可自打在郓城坐上舟师的船后,他这份得意却荡然无存了。众人,包括田贲自己这才发现,他是不会坐船的,在风平浪静的大野泽上竟也能吐得七荤八素,几个时辰里一直趴在船帮上。

这让樊迟担忧此次作战能否顺利,倒是石乞,在船只上站定如磐石般安稳,还将他们乘坐的带帆大翼上下走了个遍,对徐承打造的这支舟师颔首不已。

“子僖也懂船战?”徐承是徐国遗族,徐国受楚文化影响较深,故也会一点楚言,与石乞交流并无障碍,攀谈了几句后,发觉石乞此人竟也有一些水战心得。

“楚地水道纵横,楚人善于用舟也不足为奇,只是子僖话语中,却好像在大江上浸淫十年的老将似的……”

石乞解释道:“我年轻时加入过楚国舟师,在楚国司马带领下与吴人交战数次,可惜败多胜少,但我所率的那艘船却从未沉过,期间还缴获过吴人的大舟,可惜功劳全都跑到统帅我的大夫头上去了。”

“原来如此。”石乞与徐承有过共同的敌人吴国,这让徐承对他好感大增,甚至还公然邀请石乞此战后加入舟师,齐心协力为赵氏打造一支水上劲旅。

但石乞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中原与吴楚不同,舟师只是在滨海或湖泽有用,一旦离开了水,便是上了岸的鱼,并无用处。我看赵氏未来的大战均是在陆上分胜负,在舟师是无法获取大功的。”

徐承哑然,却不得不承认石乞说的对,若非这次临时的运输任务,他这支船队实在是闲得不行。除非赵无恤打通从郓城到大河的运河,亦或是有朝一日与吴国开战,否则舟师只能在大野泽这个小水潭里打转。

“子僖有大志向啊……”带着一丝遗憾,在抵达湖东岸时,徐承幽幽地说了这么一句。

“若不是心中有大志,我何必抛妻弃家孤身北上?事败则死,事成则能五鼎而食,乞就这点志向,作为赳赳武夫,也没有其他本领,这份功业只能在战场上赢取,让徐君见笑了!”说完,石乞便头也不回地跳下船帮,扶着自己的剑孤零零站在列队的鲁兵之外。

这边徐承对石乞又是赞叹又是可惜,另一边,在船上晕乎乎的田贲双脚刚着地,却似变了个人似的,瞬间生龙活虎起来,让想着要不要接过指挥权的樊迟将话咽回了肚子里。

这次乘船抄近路的两千余人均轻装上阵,连干粮都只带了两天的锅盔,胸前挂一个,胸后再挂一个,除了锅盔,他们全身的装备除了一身轻甲、布衣以外,便只有轻飘飘的藤盾和一把剑、戟了。

这些人被赵无恤称之为“轻兵”是在晋国战场上新成立的,是与重甲武卒迥异的一支轻装部队,专门干偏师袭扰敌侧的事情,但这次对齐国的反击战,他们俨然成了先锋的主力。

事不宜迟,这支部队迅速朝西北方行军,并在沿途未被齐人摧残的驿站处得到了曲阜一带的最新消息:齐人开始收拢四散的兵力,即将撤离。

田贲心里焦急,不由让众人加快了步伐,也不等掉队的人,一行人两天奔了一百五十里地,终于在第三天傍晚看到了哗哗流淌的洙水,也得知冉求出城击败齐人断后部队,又尾随而去的消息。

天黑时分,他们成功地与冉求的斥候接上了头,这才有了刚才冉求部故意假装大意遇伏,引诱齐军回头猛扑,田贲则乘机率军袭击的场景。

这一冲不要紧,齐人还未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整个后军便被田贲硬生生截为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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