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6.第1287章 最好的时代?

第1287章 最好的时代?

苏辙之言令章越微笑而不言语。

苏轼兄弟和蔡京兄弟在政治理念上都与章越其实都有所出入。

其实这都很正常。

蔡京蔡卞执政理念虽差不多,但继续细分下去也是有出入的,否则日后二人也不会闹翻。

甚至苏轼苏辙兄弟也是一样,他们理念也是不同。之所以二人兄弟之情如故,可能也是兄弟感情更加深厚,同时也没有经历共同身居高位的考验。

现在肩舆抬着章越往中书行去,他宰相任上剩下最后一年任期,不愿意再大折腾了。

他想让自己身边的人更好一些。

苏轼兄弟,现在苏轼因为出使高丽有功,回朝改制后出任礼部郎中,苏辙则出任右谏议大夫。

这也是元丰改制后的新变化。

谏院因与御史台职能重复被废除,而设立左右谏议大夫、左右司谏、左右正言等官阶名,正式为谏官。

其中左谏议大夫,左司谏,左正言,及给事中等属门下省后省;右谏议大夫,右司谏,右正言及中书舍人属中书省后省。

后省,也称作外省。

从隋唐实行三省六部制开始,中书门下二省就有内省外省之分。

改制之后,虽然中书门下二省外省名义上是属于中书门下二省,其实原先的本意是独立于中书门下之外,对二省一个监督作用。

苏辙身为右谏议大夫就是中书后省。

不过现在中书后省就是章越当初官制详定司的另一块招牌,而当初与苏辙同在详定司的陈瓘已出任右司谏,连黄裳都已出任右正言。

对于跟随自己的人,章越不仅从不吝啬,还要保障他们以后都有‘一口饭’吃。

章越一直有个信条,对自家的兄弟绝对要尽心竭力,仁至义尽!

同时这一次改制,崇文院为秘书省,同时昭文馆、集贤殿大学士等都被废除,数百年来宰相所带职名亦被取消、监修国史只作为修史时宰相或执政的差遣。

特别是馆职名这个体系被废除,外任官才带直龙图阁等职名。

官职名的初衷就是太宗皇帝,要在官制中创造另一个体系,让拥有馆职名的官员,在升迁中获得一条快车道,专门用于提拔文学之臣(自己的心腹)。

晏殊、杨亿、欧阳修等无数大佬都是从这一条线上来的,‘馆职’也是后世跻身重臣的必要条件。

现在直龙图,龙图阁学士,直学士馆职这些都已成为历史,文学之臣体系从此瓦解并不复存在了。

官家的初衷通过元丰改制,馆职的体系再也不存在了,而是融入正常的官制中。

但章越搞了一个‘太学系’出身,以‘义’治国,等于又形成一个新的体系,其实这二者的思路是如出一辙的。

以后取代文学之臣体系的必然是经义之臣的体系。

合并体系之后再在原有体系内再创造一个新的体系,用意是让章越自己的执政思路得以延续。

下面再通过考成法,改革科举,暗中改组换血吧。

章越头枕在舆椅上,看着宫阙城墙勾勒出的天空,脸上神色不断地变化。

他在任内能办到事还是很有限的,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再过一年自己宰相生涯就要落幕了。

但自己走了,这些跟随自己的人怎么办?

章越睁开眼睛,一旁的苏辙紧紧跟随在肩舆旁。

章越道:“子由!”

苏辙道:“丞相!”

章越道:“听说之前子瞻借文潞公之名批评章子厚提议在河北行榷盐之议?”

章越向苏辙看去,苏辙道:“是的,丞相,是有此事!”

章越摇头,事情起因是章惇觉得河北战备不足,朝廷又拨不出多余的钱,于是重操旧议再次提出在河北各路实行榷盐法。

这一次章惇认为,一个是天下各路都有食盐官榷,为何唯独河北各路百姓不能共同一起沐浴此皇恩浩荡?陕西也边地,同时实行官榷,为何河北不行。

另一个理由是,河北奸商太多,赚取利润太过暴利,官榷这钱朝廷不赚,都便宜了那些倒卖盐货的奸商。

苏轼反对,但是他不好公然反对,因为在乌台诗案中,章惇救了他的命。

于是苏轼以文彦博名义上疏反对。

苏轼对章惇奏疏针锋相对,陕西盐政是解盐,而河北是海盐,实行官榷难度更大。

苏轼也承认有奸商赚取差价,但官榷问题更严重,以他在杭州通判上见闻为例,朝廷为了实行官榷打击私榷,两浙路仅一年就抓了一万七千名私盐贩子,官府牢里都关满了人。

两浙百姓比较好欺负一些,你要换个武风彪悍的河北试试,试试就逝世。

之后章惇继续反击,说我的办法不一样,绝不会盘剥百姓,而且官民两便,并提出一系列盐法改革主张。

苏轼说,你章惇也就这点水平,这办法不仅搞得民怨沸腾,钱也是赚不到。

当然章惇和苏轼争论目前都这里,最后这场争论最后谁对?谁也不知道。

但章越清楚知道另一个时空上,朝廷通过李察和吴居厚分别在京东和河北实行盐榷,一开始朝廷从河北官榷中获得不少钱,但不到两年河北盐价暴涨,民不聊生。

一切都被苏轼说中了。

但河北百姓没造反,又出乎苏轼章惇意料之外了。

事后章惇主动与吴居厚划清界限,表示此事与自己无关。

而宋朝这边官榷,辽国学着党项偷偷向宋朝卖盐了。

顺便说一句,辽国的盐价一斤盐十文。

历史上宋朝短暂收服幽燕后,也在这里实行河北的官榷,数百万幽燕百姓喜提大礼包。

幽燕盐价从十文一斤一口气涨至两百五十文一斤。

章越对苏辙道:“子厚这人经济上确实不行,但是人无完人。”

“他到定州一年,民心稳定。他治下两属户中,多是叛宋附辽,但他到任后清除了卢六斤等依辽国为盗的两属户,这等魄力不是一般官员可以办到的。”

正如宋朝之前不敢对河北百姓榷盐一般,对于宋辽边境两属户更是优待,只征收象征性的税赋,甚至每遇灾年都是嘘寒问暖,无微不至,生怕这些人成为带路党。

哪知这些双属户不但不感恩,还聚众为盗,时不时来大宋境内抢劫一把,然后又逃回辽国境内。

章惇到任后,丝毫不惯着这些人,突然出兵剿灭了多股两属户盗贼,使得边地治安为之一靖。

苏辙经章越这么一说后,也是有所改观最后道:“丞相所言极是。”

章越道:“你方才说论迹不论心的话,我很赞同。”

“我事人向来以一个诚字,但为官后就难了。初为官时,我也常在想,官当到多大才算大呢。现在到了我这个位置,我才明白什么叫‘一山高了,万山低了’,故我常常自怀谨慎,免得日后一朝权势歇,欲退无所归。你们也要想到如此,眼下有我庇护,以后呢?”

“所以子由看人要常看好处,吾等为官者都是有很多面的,不可以好人坏人,好事坏事一概而论。最后往往取决于你看到是我的哪一面。”

苏辙当即道:“丞相,是下官与兄长冒言了。”

章越道:“子由,你要怎么办,是你的主张。我现在是宰相,不可以好恶取人,一切以国家社稷为重!”

“特别是如今我在相位时,朝局一切以安静为务!”

苏辙听章越这么说,顿时想到,换句话另一个方向理解过去,是不是章越辞去相位后,你们爱怎么闹怎么闹!

苏辙道:“丞相,下官明白。”

章越点了点头。

苏辙不知道,章越也与蔡京,蔡卞他们反复说着这个道理。

苏辙更不知道的是自己会在很多年后,怀念起章越居相位这个时代。

他那个时候会记起,章越为时还能勉强用自己声望,压着新旧两党,并调和两党矛盾,让他们不在朝堂上斗个你死我活。

天下大多旧党官员固然迂腐,但大体仍是温和宽厚的君子。

而新党官员改革奋进锐意进取,只是显得急躁鲁莽一些。

两党官员虽是明争暗斗着,但大家表面上还是维持着一个体面,仍是在一口锅里吃饭,为了整个大宋的江山社稷干事。

1297.第1288章 你的性子似我

第1288章 你的性子似我

汴京。

深秋时下了一场连绵的秋雨,汴河也涨潮了。

汴河旁一座逼仄的小楼上,下着蒙蒙秋雨。

云低雨愁,将楼外栽种的花柳打得无精打采。

小楼里一位女子将刀切开新橙,然后用纤纤素手沾了沾盘中的盐粒,细密地撒到橙肉上,递给身旁的年轻士子。

这名二十五六岁的士子懒洋洋地躺在榻旁,调理着笙萧。

他抬头见了一眼佳人手中的橙子笑道:“你要我填的词,已是有了。”

对方闻言惊喜道:“周公子当真?这么快!”

这士子点点头道:“一首词罢了,不难!便用少年游的词牌,你听我道来。”

此刻暖帐里,兽头香炉里喷吐着熏香。

士子用笙萧起了个调子后徐徐道。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锦幄初温,兽烟不断,相对坐调笙。”

“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一旁女子听了顿时美目闪动,低下头道:“周公子不是好人!”

对方闻言哈哈一笑,伸手轻轻勾起女子的下颚叹道:“我不是好人,你却是佳人,施朱则太赤,施粉则太白,眉如翠羽,肌如白雪。”

旋即将就了上去。

女子半推半就,当即成了一桩风流事。

云雨散后,对方整理衣裳从小楼离去。

对方正是前些日子,上汴都赋而受官家赏识,授官太学正的周邦彦。

周邦彦才华不用多说,但有个毛病,就是喜欢寄情声色。

正因为如此州学说此人‘疏隽少检’,拒绝给他名额推荐至太学中。不过周邦彦倒有志气,既是州里不推举他,他便自行前往汴京进行太学考试。

元丰二年,周邦彦一试即中,成了太学外舍生。

不过汴京是什么地方,销金窝,以一国供一城。

太学周围年轻士子众多,围着太学附近,这里也成为天下第一等声色犬马之处。

周邦彦到了太学中,更是放开。

太学平日不许太学生外宿,但一个月里的朔望日不在此列。

所以一到了朔望日,周邦彦便没影了,谁也找不到他。

等到次日时,浑身脂粉气的周邦彦方才迟迟起床,一双皓腕搭在了他肩头上问道:“怎么今日不用早起去太学?”

周邦彦笑道:“我如今已是陛下钦点的太学正,便是不去,也没人有二话。”

周邦彦话虽这般说,还是起身下楼。

到了小楼楼下,却见一名黑衣中年男子坐在矮几喝茶,两名龟公匍匐在此人脚下。

周邦彦眼中一凛,当即下楼行礼道:“见过相公!”

对方欣赏道:“你倒是有眼力见,怎知我是为官之人?”

周邦彦道:“在下虽是眼拙,但这点识别人的眼力还是有的。”

对方道:“你叫周邦彦,典故出自《诗经》,彼其之子,邦之彦兮。”

“你入太学后,旁人都惊奇你哪来如许钱财,日日夜夜出入青楼,后方知你非但没使钱,甚至不少妓子还给你倒贴钱。”

“不过二十多岁便有柳永之才,为妓女写艳词赚取银两,甚至不少人仰慕你的才华,花钱请你前去。”

周邦彦闻言笑了笑,自顾坐在一旁。

“不过如此一来,太学之中对你都非常有意见,甚至酝酿要你开革出去。”

“但你知道后丝毫不慌,向天子献了一首《汴都赋》来歌颂新法。”

此人弹了弹衣袖上灰尘,好整以暇地道:“献赋之举,是文人的一条终南捷径,如司马相如献《子虚赋》后,不少读书人走过这条路。”

“但是这样的文章也是不好写的。水平不够,上面的人也看不上。”

“可你周邦彦成功了。”

周邦彦道:“相公对我底细如此了然,不知我可否敢问一声相公官居何职呢?”

对方道:“我是谁不打紧,你要知道谁提拔的你才打紧。”

“你这《汴都赋》一出后有些洛阳纸贵的意思,朝堂上不是不知道你在太学名声,故不愿意提拔。”

“但最后是何人给你一个太学正之职?”

周邦彦道:“我自是知道,乃尚书省左丞蔡相公!”

旋即周邦彦惊道:“莫非你就是蔡相公?”

对方闻言哈哈大笑道:“你是何身份?蔡相公岂会屈尊来见你?好自不量力。”

周邦彦听了苦笑。

“你可知为官的感觉?”对方问道。

周邦彦其实心底也有抱负。

那些人瞧不起他流连花丛,他还瞧不起那些太学里的同窗整日奔竞于师长门下,大家都是看人脸色,还不如看美人的脸色。

周邦彦道:“邦彦寒门出身,不知何为为官。只是家父希望我为邦国之彦!”

对方道:“你如今是太学正也算是官了,但仍算不得真正的官。”

“为官为得是什么?你们或以为是求财,说实话,到了我这个位置,财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事。”

“哦,那为官求的是什么?”周邦彦对对方言语里自信有些折服。

对方道:“有句话听过没有?‘宁可少活十年,不可一日无权’。”

“不就是权吗?”

对方道:“那权又是什么?”

周邦彦吱唔不出,对方道:“只要人之有求于你,你就可以吃他之血,食他之肉!控制他的心神,使他完全依附你,如行尸走肉!”

“如同食人之精气为生……”周邦彦道。

“没错,便如食人精气为生的妖魔一般!”

对方道:“权便是操纵人支配人第一等力量,钱财女色之物又如何能及之十分之一?”

“公是何人?”周邦彦惊问道,此人毫无掩饰对权力渴望,可谓真小人。

对方负手答道:“蔡相公门下走卒,人称我一声向七爷!”

“如今蔡相公重人才,你既是他所赏识,便随我去一趟拜见他老人家吧!”

周邦彦欲开口,却见对方不容拒绝的神色只好答允。

……

秋雨过后,汴河旁雾霭散去。

数名韶华正好的女子,簇拥着一名黄绿色的襦裙撑着油纸伞的少女从汴河旁经过。

汴水清澈,鸣涧有声,无数柳枝弯腰蘸着河水。

正在汴河边读书的章丞看此一幕,不由有些痴了。

章丞看到为首穿着黄绿色襦裙的女子侧眸看向河边时,不由惊慌地将头低下。

闹了个大红脸后,章丞又抬起头,正见那女人正盯着自己看。

章丞顿时慌张地差点将书丢进汴河中,见此一幕女子不由回眸深深一笑,弄得章丞怔怔地站在原地。

章丞小声地嘀咕:“不知哪位官宦人家的女子,生得这般好看,也不知以后能不能再见他一面!”

正言语间,却听得后面传来一阵嬉笑。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诶,也不可这么说,好色而慕少艾,乃人之常情。”

章丞回过头来,正是几个同窗正在调侃他。

章丞摇头道:“莫要取笑,我在背书呢。”

“不错,不错,书中自有颜如玉。”刘衙内调侃道。

“咱们不耽搁你了。咱们去会仙楼诗会了,说不准能遇到你方才见的佳人!”

说完一群同窗说说笑笑,便扬长而去。

一名与章丞的同窗回过头来道:“良弼一起去吧,你如此好相貌,说不定佳人青睐。”

章丞心底是想去的,但想若万一给爹娘自己去会仙楼,岂不是被打断大腿,所以还是推辞了。

章丞看着同窗远去心底也是无奈,兄长不仅有爹娘才情相貌,唯独自己只有相貌,才情是一点没继承下来。自小自己做什么事都反应慢半拍。

旁人考校,兄长是闻一答十,自己是闻十答一。

正想心思之际,却觉得一人站在自己身旁。

章丞见了对方吓了一跳道:“爹爹,你在此作何?”

……

汴河旁一间食肆里,章越给章丞夹菜:“太学甚是清苦,还是回家来吧!”

“不回!”章丞一面大快朵颐,一面坚决地道。

“孩儿这回下了苦功夫,争一口气,日后定叫爹娘刮目相看!”

章越笑道:“好,好!”

章丞抬起头向章越问道:“爹爹,我问你一件事,读书所为何事?”

章越不假思索地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章丞道:“爹爹,我与你说真的。”

章越道:“我几时骗过人。”

“不过孩儿觉得此句甚俗。”

章越道:“这是你们太学里读得多了,是了,方才河边女子好不好看?”

章丞恼道:“爹爹,原来你一直在旁看着!”

章越笑道:“三哥儿莫恼,我方才见你同窗都寻热闹,唯你仍是能持寒苦读书,甚是高兴。”

“似极了爹爹当年。”

章丞立即道:“孩儿记得‘同舍生皆被绮绣,戴朱缨宝饰之帽……烨然若神人;余则缊袍敝衣处其间,略无慕艳意。以中有足乐者,不知口体之奉不若人也!’”

章越欣然道:“没错,这才是我辈读书人的本色。”

“你看看爹爹如今虽是宰相,但日后去了权势,仍还是读书人。”

“治国平天下,归来还是读书人!”

章越心道,你们兄弟二人,你兄长的性子似你娘亲,再是聪明不过,而你的性子似我。

非生来有什么过人之处,但耐于寒苦清贫,故能日复一日,契而不舍!

这更十倍于才华的长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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