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3.第1192章 诸王(1)

第1192章 诸王(1)

“大王!大王……”一个宦官手忙脚乱的闯入行宫的一间寝殿之中,将正搂着一个少女的刘胥叫醒:“赵王昌来了……”

刘胥睁开眼睛,有些不耐烦的骂道:“叫他等着!”

赵王而已!

又不是他老子赵敬肃王!

刘胥可不会给这个堂弟半分面子!

事实上,刘胥连他的兄弟们也看不起。

刘据太软,刘髆太废,刘旦太傻,只有他刘胥文武双全,天下无敌!

那宦官被刘胥一骂,只好灰头土脸的退下。

刘胥于是返身,继续抱着那少女睡了起来。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儒袍的老人走了进来,在帷幕后拜道:“大王,赵王拜谒,您何故不见?”

刘胥听着,感觉自己的脑子都要炸掉了。

于是,他愤怒的掀开被子,光着脚走出帷幕,怒声道:“一个赵王而已,凭什么他要来,寡人就必须见?!”

“太傅,也未免太看重赵王而太轻慢寡人了吧!”

儒袍老人听着,只觉得眉毛脸颊都要叠在一起了。

这位大王,自迁朝鲜以来,就是怼天怼地,狂妄自大,无人能制。

哪怕是他这位太傅屡次三番劝谏,也是知错不改,屡错屡犯。

而偏偏,天子对这位大王的行径,充耳不闻。

便是再有人告状,一句‘朝鲜荒外之地,王居之,固有其屈也’就打发掉了。

长安也没有人在乎,这位旧日的广陵王在朝鲜的所作所为。

塞外荒服之地,辽东寒苦无人之居。

堂堂大汉天子亲子王之,就算有所出格,又有什么干系?

于是,这位大王便在朝鲜故地,大建海港,从大司农那边购置大批海船,跟着海官衙门出海捕鱼。

又东征鲜卑、扶余、丁零,北伐真番、三韩等蛮夷,以胡人为奴,参与捕鱼。

靠着这个,这位朝鲜王日进斗金。

于是,隔三差五就派人回长安送礼。

黄金、珍珠,这些都是寻常之物。

龙涎香、鲍鱼、鱼翅,才是他的杀手锏,于是,更没有人管他了。

这位大王彻底的放飞自我,在朝鲜旧都,酒池肉林,穷奢极欲,闲了就带上兵马,呼朋唤友,将数百里山川化作猎场,游猎嬉戏。

想着这些,这位老者就叹了口气,只能是捏着鼻子,温言细语的劝说:“大王,再如何,赵王亦是宗室,您还是见一见吧!”

“烦死了!”刘胥披上王袍,道:“那就让他来见寡人吧!”

“若是没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刘胥狠声道:“寡人非剥这小子皮不可!”

赵王刘昌,在邯郸城里或许可以横着走,但在刘胥面前,这位堂弟不过是一个远房穷亲戚而已。

讲真,刘胥还真瞧不起他!

儒袍老者无奈,只能拜道:“臣谨奉王命!”

片刻后,儒袍老者就领着一位身穿着黑色王袍,戴着琉冠的男子来到了刘胥面前。

此刻刘胥也穿好了衣服,大马金刀的端坐在王位上,几个娇艳的少女,则端着美酒,喂着他。

“赵王来了……”刘胥看了眼那个王袍男子,道:“自己找自己位置坐吧!”

却是连半点礼仪与客套也懒得讲了。

反正,也没有人能治得了他。

哪怕是天子,也拿他没辙了。

贬他?再贬还能贬去那里?

罚他?他有的是黄金珍珠龙涎香。

朝鲜王名下,四百多艘大海船,时时刻刻都在带着鱼获归港。

数以万计的胡人奴仆,日以继夜的劳作,为他晒鱼、洗鱼、贩鱼。

守着富饶的朝鲜海岸,刘胥的訾产,每天都在增加。

于是,这位大王根本不在乎世人的看法与意见了。

但,那位赵王就不同了。

他很谨慎,也非常小心,按照着礼仪,一板一眼的向着刘胥行礼,然后才坐下来。

“王兄……”赵王刘昌小心翼翼的看着那位放浪形骸的朝鲜王,说道:“您此番回朝,未知可有打算?”

“赵王来找我,就是问这个?”刘胥眉头一挑:“就别在寡人面前打这些机锋了,赵王到底想说什么,直说!”

“若是有意思,寡人或许会考虑考虑!”

嗯,现在的刘胥,最讨厌的就是没意思的事情,最喜欢的就是够新鲜,够刺激的东西。

其中,尤以冬日出海捕鲸为最。

他最喜欢那种乘着巨舰,将那些巨兽驱赶到海面,然后用标枪刺入其厚厚的脂肪层里,等待着这些数万斤、数十万甚至百万斤的庞然大物流尽鲜血,最终任人宰割的感觉。

那种感觉,简直爽到爆!

可惜,他只参与过两次,然后就被长安来的使者禁止了。

天子直接给驻朝鲜的将军下令:王其出海,汝死矣!

这让刘胥顿感失望,于是只好将精力发泄到陆地的野兽与女人身上。

这就比较没劲了。

见识过大海的广阔与狂暴后,陆地上的种种刺激,都已经无法再调动他的肾上腺素狂暴。

赵王刘昌楞了楞,然后道:“王兄,您是否听说过新丰工商署与居延织造纺的事情?”

“嗯?”刘胥闻言不解其意,问道:“赵王问这些是什么意思?”

“愚弟听说,那工商署,日进千金,而那居延织室,更了不得了,听说一天就能织布数千匹……”

“王兄,您想……这么巨大的财富,若是……”刘昌舔了舔舌头,一副垂涎欲滴的样子。

这确实是盘丰盛至极的美味佳肴啊。

哪怕只是吃下一点,都足够他未来挥霍。

但刘胥却像被针扎了一样,立刻就挑起来:“你们疯了吗?那是张蚩尤的地盘!”

他永远不会忘记,那年那日,上林苑兽圈的事情。

锋利的长戟,在他面前寸寸粉碎,精铁铸造的戟头,被一双手扭成麻花,然后丢在地上。

那不是人力所能为的事情。

更非凡夫俗子可以挑衅的力量!

从那日之后,刘胥就彻底服气了。

于是,他对那位蚩尤,言听计从。

迁王朝鲜后,还写信请教如何治国,于是被授开海捕鱼,以胡人夷狄为奴而致富之事。

果然赚的盘满钵满,更得了逍遥快活。

现在,这赵王刘昌竟敢图谋那位?

他是活的不耐烦了吗?

民间传说,那蚩尤可是有三头六臂,额生神目的。

旁人或许不信,但刘胥可是深信不疑的。

因为他曾亲眼见到了奇迹!

赵王刘昌却是不以为意,狠狠的道:“蚩尤又如何?不过是吾家家养的鹰犬!”

“他若识相听话,富贵少不了他的!”

“但他若敢逆流而动,诸侯弹劾,他有死无生!”

对于刘昌而言,这是天经地义一般的事情,所以他说起来自是嚣张不已,神态狷狂。

没办法!

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他,懂事以来就是众星捧月,想要什么东西,就能有什么东西,想做什么事情就能做成什么事情。

哪怕触犯法律,即使为人唾弃、谴责。

终究,也没人能治他之罪。

于是,在他的三观中,这天下,天子第一,太子第二,他老三。

更何况,如今不止是他一个人动心。

以刘昌所知,长沙王、中山王、河间王等十余位诸侯王,都已经动心。

若再说服这位朝鲜王,联合燕王、昌邑王,大家一起去劝太子,再由太子联袂上书天子,弹劾那鹰杨将军。

即使那鹰杨将军功劳再大,也得乖乖的跪下来给大家磕头认错,乖乖献上他掌握的那些东西。

不然,九族诛矣!

诚如他所言,所谓张蚩尤,不过是他家鹰犬罢了。

主人想要的东西,你敢不给?

呵呵!

刘胥闻言,目瞪口呆,他原以为自己已经很狂妄很无敌了。

但哪成想,赵王刘昌比他更狂更拽更无敌!

只是……

“敬肃王怎么就生了这么个蠢儿子呦!”刘胥在心里摇摇头。

自有汉以来,诸侯王们圈地自萌,关起门来横行无忌,只要不搞出大新闻来,天子都不会管。

但……

只要有人敢把爪子伸向朝政……

立刻有死无生!

“这才多少年啊……诸侯王就忘了当年酷吏之凶了?”刘胥百思不得其解。

想当年,一个主父偃,搞得天下诸王人人自危,即使天子兄弟,见到来自长安的一个小官,也要毕恭毕敬。

却不想三十多年后,竟有诸侯王敢将主意打到一位国家大将,社稷之臣,食邑万户的列侯头上?

这个蠢货难道就不知道,那位鹰杨将军一个指头就能摁死他这种诸侯王?

真以为自己姓刘,这个天下就是自己的了?

愚蠢!

天下,只有一个主人——天子!

但旋即,刘胥就注意到了一个事情——诸王?

“难怪了……”他在心里想着:“原来除了赵王,还有其他人也参与其中啊!”

这就可以理解这位堂弟此刻的狂妄与自大了。

诸王联手,确实有威力。

等闲九卿,随便可以搞死。

然而……

“那可是张蚩尤!”刘胥想起那年那日,那破碎的长戟,扭曲的戟头,以及那个仅仅是一个眼神就让他战栗的大臣,马上就有了决定——做卧底!

于是,他换上一副脸孔,看向刘昌,笑道:“赵王所言,寡人亦以为是!”

刘胥推开自己身边的那几个女人,握着剑站起来,气势汹汹的道:“天下,刘氏之天下也!社稷,高帝之所立也!”

“吾等诸王,自当有所为,有所不为!”

刘昌听着,满意无比。

朝鲜王被说服了,那么燕王、昌邑王还远吗?

却听朝鲜王问道:“赵王,未知燕王旦是何态度?”

刘昌闻言,答道:“回禀王兄,昌邑王、燕王皆有人前去说服……请大王放心!”

这一次,他们可是联络了大半年,使者往来,终于定下基调,要借着今年入朝长安的机会,趁机发难。

刘胥听着,脸上的笑容更加浓郁起来。

昌邑王刘髆他不清楚,但燕王刘旦……

那可是天下知名的张子重狂热追随者!

而且,不止是刘旦本人,刘旦身边的大臣、妃嫔,也都是如此。

这些人居然连刘旦都敢去说服?!

真不知道,他们是把握太大,胜券在握,还是蠢到家了?

想到这里,刘胥就忍不住问道:“赵王难道不知道,燕王旦,素以英候为楷模,曾言:文质之教,未有明如春秋者,而春秋大义,尽在张氏学!”

“于是燕王于燕蓟起‘明算堂’,纳天下能明算、格物之士百余,日夜究于术算之道……”

何止如此!

刘胥听说,刘旦最近沉迷了一个课题——他从故纸堆翻出来了当年墨家研究日地距离的课题,于是他打算发扬光大,将日地距离这个问题计算出来。

这可是大工程!

刘胥估摸着,刘旦这辈子估计都要搭在这上面了。

不过,这个事情他不会和刘昌说。

刘昌闻言,傻了,连忙问道:“竟有此事?”

刘胥一听,得!

这种蠢货,也就是投胎投的好罢了,若不是姓刘,恐怕早被人玩死了。

只是……

刘昌蠢是蠢,但其他诸侯王未必都和刘昌一样蠢。

哪怕他们都蠢,他们身边也必定有人能提醒。

而且,刘胥知道,似这种串联诸王的事情,背后一定有公卿参与。

不是这样,诸侯王们分散在天下,而且互相之间其实都不熟,那里能如此轻易联系起来。

“这就有意思了!”刘胥舔了舔嘴唇。

即使是以他的智商,都已经差不多猜到了,有人在背后利用这些脑子里只有女人和黄金的二货搞事。

“这人胆子真是大!”刘胥心中暗道:“诸王蠢归蠢,笨归笨,但他们终究是刘氏子孙啊……”

“父皇若是知晓,恐怕就是天崩地裂了……”

刘胥想到这里,就忍不住有些战栗起来。

作为天子之子,刘胥很清楚,他父亲生平最恨的就是外人随便插手刘家的事情。

特别是将刘家宗室当傻子忽悠!

因为,那可能会告诉天下人——原来刘氏天子家也有傻蛋蠢货啊?

这是大忌!

所以,任何胆敢揭露这个事实的人,都要死!

而任何敢让天下人知道自己是笨蛋蠢货的诸侯王,也必死无疑!

刘氏必须伟光正!

假如没有,那肯定是天子没有教育好,天子没有教育好,那就是天子错了,但天子不可能有错。

所以,错的只能是其他人。

这个逻辑看上去很混乱,但实则非常通顺!

因为这是统治阶级的逻辑!

(本章完)

1214.第1193章 诸王(2)

第1193章 诸王(2)

太子车驾,缓缓行驶于渭南平原的驰道上。

刘据的眼睛,看着车外广袤的原野上,已然将要成熟的粟米,五颜六色的粟穗,在阳光下,犹如珍宝一般好看。

“又是一个丰年啊……”刘据感叹着。

自延和元年旱灾之后,算上今年,关中已经连续三年丰收了。

府库里堆积的粮食,陈陈相因。

错非治河之事,消耗了大量粮食,恐怕就要重演元鼎年间,国家官仓粮食腐败不可食的事情了。

“是啊……”一个坐在刘据对面的文官轻声道:“又是一年丰收可期……”

“臣听说,大司农预期,今岁关中亩产平均至少五石……国家可盈余粟米将达到四百万石,足可支撑明岁治河之需!”

而在三年前,关中每年需要从关东转输粟米三四百万石!

然而,三年后的今天,关中却有余力支持关东治河。

这一加一减,国家财政收入虽然增加不过一成,但产生的效应却相当于国家财政收入倍增。

所以,刘据忍不住叹道:“治世之良臣,莫有贤如英候者!”

那文官听着,低下头去,默不作声。

心里面却不是很服气。

于是道:“家上,臣观英候治政,不过依仗奇技淫巧,以百工之术而行之罢了……”

“这终究,只是小道,下术……不过裨益一时而已……”

“于教化、道德之大道,却建树不多……这不免有失君子之教!”

刘据闻言,摇了摇头,笑道:“子建莫要为一叶障目……岂不闻子曰:仓禀足而知礼仪,衣食足而知荣辱?”

“英候之策,孤观之,大善也!教民先富民,民富而后礼仪生,礼仪生自教化兴!”

叫子建的文官听着,虽是不服,却也只能拜道:“家上圣明,是臣愚钝!”

刘据看着,在心里面摇摇头。

对这文官难掩失望之色。

可惜,他目前却只能依靠这些人。

没办法,不管他愿不愿意,承不承认,现实都是他这个太子已经与这些出身齐鲁青徐的士绅贵族,捆绑在一起了。

士绅贵族们需要他这个太子,他这个太子更需要这些士绅贵族的合作与配合。

不然的话,他这个太子,就真的要被自己的儿子给彻底压制和盖过了。

想到这里,刘据就不免在心中深深的叹了口气。

就在此时,车外传来刘据的亲信张贺的声音:“家上,昌邑王遣使来报,言王在渭河之畔候家上!”

“昌邑王啊……”刘据闻言,放下其他事情,柔声道:“孤知道了……”

昌邑王刘髆,是他诸兄弟里最让他担心了!

自去年起,刘髆的身体就一直反反复复的发烧,请了许多医生,看了许多大夫,却也难以查知病因,只能靠着汤药吊命。

想到这里,刘据就不免感慨世事难料。

要知道,数年前,刘髆还是他这个太子最具威胁的对手。

可如今,刘髆却连性命都难以保证了。

…………………………

一个时辰后,刘据的车驾,终于抵达了渭河之畔。

而在河边,从蓝田而来的昌邑王刘髆,带着他的群臣,早已经在等候了。

“臣弟髆,恭问皇兄安!”刘髆在两个大臣的搀扶下,走到刘据面前,拱手而拜。

“臣等恭问家上安……”他身后,昌邑国的大臣们纷纷拜谒。

“孤安……”刘据连忙上前扶起刘髆,对其他人道:“卿等不必多礼!”

然后他就搀扶着刘髆,走到河畔,问道:“昌邑王身体可好些了?”

“劳皇兄挂记,臣弟这身体,也就这样了……”刘髆轻声咳嗦着:“大夫们说,臣弟之病,已如蔡恒候之疾,病入骨髓,无可救药矣!”

“昌邑王不必如此沮丧!”刘据道:“天下之大,奇人异士不计其数,待到父皇御前,孤必然恳请父皇颁诏招天下名医异士,为王诊治,必有能治王病者!”

刘髆听着,摇摇头,道:“皇兄不必安慰臣弟了……”

“生死有命……臣弟也看开了……”刘髆轻声呢喃着,然后看着刘据,道:“比起臣弟自己,臣弟更忧心皇兄……”

“嗯?”

“有些话,旁人不敢说……但臣弟将死之人,却不怕说……”刘髆看着刘据,自己的兄长,深情的道:“臣弟近来观史,见献公与文公之事,唏嘘不已,常常暗想:若使献公不受妇人蛊惑,奸佞蒙蔽而知重耳之贤,则晋霸业早成矣!”

刘据听着,深深的叹了口气。

他自知刘髆话里的意思。

郦姬之乱,延祸三十三年,晋国内乱不休,朝政混乱不止,而根子就出在献公的私心与私欲上。

刘据沉默良久,才终于道:“孤非献公,身边也无骊姬,太孙更非重耳、申生可比……”

“臣弟自知!”刘髆脱帽拜道:“只是,皇兄当知,人言可畏,今天下有歌谣曰:天有二日,地有三主,人分千万……”

“而皇兄重用古文之士,远今文之子,轻寒门之人,而重世家子弟……”

“而太孙却亲今文而重寒门,用武臣而远勋贵……”

“臣弟愚钝,亦知此取祸之道也……”说到这里,这位昌邑王就咳嗦起来,而且越咳越厉害,身体更是弓了起来。

刘据见着,吓的手足无措,连忙扶着刘髆,用力的拍着他的背,哭着道:“孤知矣!孤知矣!昌邑王不必再说了!”

但刘髆却不肯如此,他抓住刘据的手,咬着牙齿,勉力道:“皇兄,听臣弟一句话:天下事,宜和不宜乱,父子之间,宜亲不宜远,国家宜静不宜动,动则乱,乱则祸,祸则亡矣!”

刘髆岂能不知自己兄长的性子和心思呢?

毕竟,他们曾为对手二十多年,彼此知根知底。

刘髆知道,他的这个太子长兄,看似宽厚仁爱,实则好胜心极强,自尊心极高,性格极倔。

只是,他性子软,为人宽厚,以至于别人都不知道。

但,这些年来,刘据的行为却已经明确无误的表明了这些特点!

君不见,天子每次训诫太子,事后太子都只是认错,但坚决不改错。

天子欲要太子如何,太子就欲不如何。

都不用看别的,只看去年天子将太子召回长安,然后诛杀太子近臣石德等人,又强令太子在京读书两月之久,才让太子回返雒阳。

但太子回去后在雒阳做了什么?

他没有如天子所愿,只是表面上做了下样子,提拔了几个寒门官吏后,就变本加厉的亲近齐鲁青徐的古文士人,重用勋贵子弟。

以至于,治河之事,并未因为国家投入加大而增速,反而有了迟滞的迹象。

但,太子回报天子的奏疏里,却一点都不提这些事情,只是一个劲的报告各种功绩。

刘髆那时就知道,太子已经走火入魔。

若是从前,刘髆或许会作壁上观,甚至说不定会很欢喜看到这些事情。

因为,太子若倒,他这个昌邑王上位的机会就大增!

可现在不行了。

他身体健康状况,日益恶劣。

此番入京,一路走走停停,一路吃药扎针。

这让刘髆清楚,刘据倒台,那太子与天下至尊之位是不可能轮到他的。

而他的太子刘贺……

嗯……

委实难以与外人道,反正,刘髆知道,刘贺要是去长安,不出三个月就要被那些老奸巨猾的大臣公卿给玩成白痴。

于是,刘髆只有一个选择——就是他现在所做的事情。

因为他知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更明白,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

长安若乱,则天下必乱,天下乱,公卿若草芥,诸王如尘埃。

况且,刘髆是真的不看好太子刘据。

太孙进,可是有鹰扬将军为辅!

那河西十数万精锐,一旦掉头南来,谁人能挡?

只是……

刘髆看着自己面前的长兄,那一脸关切神色的太子,他不知道,自己的这些话,刘据听没听进去,更不知道,他进去后是会从善如流,还是知错不改?

…………………………………………

刘据回到撵车上,就屏退左右,一个人端坐在车中,脑子里都是刘髆说的那些话。

刘髆的话,到底对不对?

刘据知道,那都是谋国之言,忠良之语。

若是听他的,肯定没有错!

但……

“孤为何要一辈子都活在他人阴影中?”

“孤为太子,数次监国,为储三十余年,为何却连用什么人,做什么决定,赏谁罚谁都不能自己做主?”

“凭什么?凭什么!?”

他握着拳头,很不服气!

“孤又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刘据愤愤不平:“难道只有你们才是对的?孤就全是错的!?”

当了三十余年太子,就被父皇不满了三十余年,现在,连儿子都要和他唱反调。

他实在是意难平,实在是不服气!

三十多年来,他一直有一个志向与心愿:告诉天下人,他才是对的!

为此,他隐忍,他忍耐,他蛰伏。

眼看着老父亲一天天老去,眼看着自己距离那至高无上的宝座越来越近。

但,忽然有一天,他发现了,老父亲哪怕已经老到须发皆白,也终究信不过他。

于是,太孙册立。

这他也忍了!

反正,太孙不是太子,而且刘进他也确实很喜欢,本就是要立储的。

然而……

去年,他被召回长安,然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授业恩师,亲近大臣以及近臣们,一个个被老父亲派去的官吏绞杀。

更知道了,老父亲竟给他证明自己的机会也不愿给。

一道密诏,一句‘使朕百年后,太子乱家,卿可行伊尹故事’,将他打入那最深沉最痛苦的梦魇。

那一日,他在被褥之中瑟瑟发抖。

那一日,他在恐惧之中坐立不安。

那一日,梦魇在他心中生根发芽。

“孤岂能任人宰割?”那一日,他从梦魇中惊醒,握着拳头告诉自己:“孤安能任人操控?!”

于是,名为统治者的本能在他心里苏醒。

从那一天起,他就有着强烈的想要掌握自身命运,决定自身未来的意志!

为此,他不惮与任何人合作。

只要能掌握权力,只要能成为那真正的至尊!

……………………………………

建章宫,玉堂殿,寝宫之中,袅袅香烟,萦绕于殿堂内外,让人闻之心旷神怡。

“昌邑王真的是这样对太子说的?”天子翻看着手上的密报,问着在屏风后的人。

“臣安敢欺君?”那屏风后的大臣顿首拜道。

“料汝等也不敢!”天子放下密报,笑了起来,当年王莽为他建立的密报系统,实现的是双重管理,密谍、报告分属两个系统,而任何送到他面前的密报,都需要经过双重审核、认证。

以确保没有人能在密报上耍花样,玩名堂,这使得他这个天子得以获得足够的信息与情报。

从而令他哪怕现在身体健康状况大不如前,也依旧可以做到掌握全局。

“昌邑王……”天子忽然叹道:“可惜了啊!”

刘髆聪明、果决、善断,而且知人善用。

然而,身体不好,不是合适的储君人选,不然的话……

不过也好,如今,太孙可比刘髆合适多了。

天子拿起放在自己案头的那些从河西发回来的有关太孙的报告,在手里掂量了一下,然后问道:“太子之后有什么表示?”

“臣等不知……”那屏风后的大臣拜道:“臣等只知太子登车之后,屏退左右,独自静思了数个时辰,直到当夜夜宿行宫,方才与人说话……”

天子听完,沉默良久,方才叹道:“太子,终究只学了朕一半的脾气啊!”

他这一生,知错改错,但绝不认错。

而太子表面上看着,似乎礼贤下士,宽仁待人。

实则,只有少数人知道,太子知错认错,但从不改错!

一字之差,天壤地别!

深深的吁出一口气,天子就对屏风后的人吩咐:“诸王入朝,随王来朝的大臣、名士及勋臣名单,可已经准备好了?”

“回禀陛下,臣等已经将诸王随行大臣、勋臣及博士、太傅等人履历、背景都已经造册完毕!”

“善!”天子抚掌赞道:“宗室之弊,已沉珂三十余年,是时候打开门,扫扫房子,通通空气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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