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决定命运(1更求月票)

其实站在现代人的角度,陈凯之能够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解析私盐贩子,以及提出一个较为新颖和契合实际的打击之法。

可是他知道,这种奏疏,其实只是清谈而已, 所谓的策论,并不是提出最实际的办法,而是提出一个让考官们满意的办法。

这其中可谓天差地别。

陈凯之微微凝眉,细细捋着思路,考官们究竟会喜欢什么样的答题呢?

关于这一点,他倒是多少能捕捉到一些的。

考官都是什么人,都是读书人啊, 且大多都是翰林出身, 他们和包虎是不同的, 因为没有接触过实际的工作,所以最喜欢的,恰是大道理。

所以陈凯之只能讲大道理,他觉得这些东西,很是违心,却也明白,这是自己中举的唯一途径。

陈凯之沉默片刻,便开始落笔。

一日下来,到了傍晚,差役方才来收卷,这一次,差役奇怪地多看了陈凯之几眼,显然是有些意想不到在丁戊号考棚的陈凯之, 竟还没有趴下, 甚至从精神看上去还算不错。

陈凯之交了卷,便又吃了蒸饼饱腹, 靠着考棚休息。

当天夜里, 那个数十个阅卷官依旧在明伦堂里阅卷。

不过第二场考试的阅卷工作,却很是不易了,没有几天时间,是阅不完的,所以阅卷官们也不急,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若是遇到了好的答题,就不免要朗声诵读,气氛倒也融洽。

张俭也随手翻着试卷,突然目光一顿,似是被一张卷子所吸引,他先是眉头一皱,随即这双眉又飞快地舒展开来,忍不住道:“好策论啊。”

考官们便纷纷抬眸看向张俭。

却见张俭掸了掸这糊名的卷子,有点往下地激动道:“真是好文章,看完此文,真真是有一股凛然正气扑面而来,其他的文章,要嘛格局太小,要嘛便是略有不足,唯有这篇文章,堪称典范。打击盐贩,靠的是什么?总有人说什么朝廷要严厉打击,设各路关卡,而这篇文章,却是要倡导教化,所谓教化兴,则天下宁,真是字字珠玑,且文章写的也是极好,行云流水,实是不可多得。”

张俭得意地继续道:“一个生员能有这样的见识,实是少见。这文章正合老夫之意,打击盐贩,靠什么?诚如此文所言,需靠圣人的教化,这教化若是能顺畅,则人人都是尧舜,又怎么会有盗贼呢?三皇五帝,正因为兴了教化,所以夜不闭户、路不拾遗,诚如斯哉。而要如何倡导教化呢,你们看看这答题,教化者,礼乐也,当今之世,道理未臻;民不见化,市井乡间,尚然恶俗,此诚盐贼猖獗之故;是以三皇立极,寻民以时,庖厨稼穑,衣服始制,居民舍焉。五帝之教以仁义,不过遵三皇之良规,益未备之时宜……”

张俭一面念,一面激动得面红耳赤。

其他阅卷官听了,也是如痴如醉。

仿佛这文章,说到了自己的心坎里,犹如一股清风,吹入了心田。

一个小小的盐贩,却从三皇五帝开始,讲到了孔圣人,接着引经据典,格局之大,气势之磅礴,真真是罕见。

“有这样见识的人,实在太稀少了。”张俭念罢,又是感叹。

众人亦是纷纷点头道:“张公所言是极,此文堪称典范。”

“若朝廷果然行此策,何愁天下不是海晏河清。”

“妙就妙在,这篇策论,既可用在打击盐贩上,也是治世之良方,而今内忧外患,缺的,正是礼乐啊。”

张俭面上带笑,心里不免感慨,写这策论的人,目光深远,比其他干巴巴的也提到教化的人,则是多了几分恢弘,而且文章的结构清晰,逻辑缜密,可谓是不可多得。

他一时激动之下,又是提笔在这试卷之下,书写了“极佳”二字。

作为礼部右侍郎,他站在庙堂上,看着这些还在挣扎的小小生员们,自然有一种俯瞰的感觉,总觉得这些生员们格局太小,畏畏缩缩,答的题都不尽兴,唯有此文,才令他深感和自己是不谋而合。

……

到了乡试的第三日,陈凯之算是彻底对这考试厌倦了。

昨夜睡得其实还算尚可,这阵阵阴风,倒没有影响到他,只是昨夜却做了一梦,梦到了自己高中了举人,于是无数人赞叹。

尤其是自己昨日答的那篇策论,引来许多考官的赞叹。

嗯……

一觉醒来,方知道是黄粱一梦,陈凯之反而有些忐忑起来,是啊,这篇文章,全特么的是假大空,陈凯之自己是很清楚的,虽然昨日的策论看上去是高瞻远瞩,实际上他娘的完全都是废话。

可有什么办法呢?这种策论,只能这样答。

好在,自己继承了上一世几千年的假大空和装逼经验,这等看似有理,实则却毫无影响的文章,也算是手到擒来。

可……终究还是觉得有些违心啊,这就不免令他有点心虚的错觉了。

陈凯之心里叹了口气,而后才又打起了精神,第三场考试,要开始了。

照例又是一声铜锣声响,今日的考试,乃是关键,因为这一场考试,才真正决定了自己命运,其他两场,不过是锦上添花,若是写得好,给一些加分项,决定更好的名次而已。

放试题的木牌举到了陈凯之的考棚前。

猩红的大字写着:“安贫乐道。”

呼……

陈凯之看着这题,心里却像是炸开一样。

这最后的一场考试,是最为决定性的啊,而他……

他闭上眼,心里想着若是自己作题,是否有机会。机会倒是不小,可是风险也不小,这一年来,陈凯之一遍又一遍地读书,一次又一次的做题,可是……

陈凯之心有犹豫,可是他深知,和那些苦读十年的人相比,自己并没有太大的优势。

除非……陈凯之的脑海里,想到了一个答案。

可是……当真要借用上一世的答案吗?

陈凯之猛地想到了那个郑公公,想到了许多的事,他眼眸一张,这眼眸里,有上进和鲤鱼跃龙门的昭昭野心。

若是马前失蹄,那么自己的人生就会自此腐烂,犹如泥土一般,一文不名,既然如此,为何还要扭扭捏捏呢?

陈凯之再不犹豫,他微微皱着眉,提笔蘸墨之后,在纸上写下了第一段文字:“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直到作罢了题,陈凯之已感觉自己疲惫到了极点,他将试卷小心翼翼地糊了名,接着封存起来,搁到了一边。

此时,才是第三日的清早,距离出这考场还早。

在这里呆了三天,其实陈凯之浑身已是脏兮兮的,却也只能耐着性子在等,那穿堂阴风,对他没有丝毫的影响,陈凯之心如止水,便索性阖目沉思。

直到第三场考完,天色已近黄昏,梆子声向起,陈凯之连忙起身,对这个呆了三天的地儿再毫无留恋,随着那人流,提着考蓝匆匆出了考场。

刚刚出来,却是听到身后有人叫他:“凯之,考得如何?”

陈凯之不禁回眸看了看,发现说话之人竟是曾环。

曾环显得踌躇满志,带着几许得意地看着陈凯之,就盼着从陈凯之的身上看出那垂头丧气之态。

可陈凯之只是看了他一眼,便像是非常不屑地收回了视线,面色一冷,直接旋身离开。

曾环不禁恶狠狠地盯着陈凯之的背影,气恼地低声道:“走着瞧吧。”

曾环再不犹豫,匆匆地前去见郑公公。

郑公公此时也在焦灼地等待,他对此实在是太上心了,此时已命人请了考场上的一个文吏来,细细问道:“那陈凯之考得如何?”

文吏忙道:“这个……学生不知。”

郑公公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话问得有些莫名其妙了,这个时候,谁能知道考的如何?

他连忙敛去不安的情绪,眼眸斜斜一眯,淡淡问道:“可有什么异常吗?”

文吏这才明白了郑公公的意思,挠了挠头,思索了一番,旋即便如实说道:“倒是有一些,学生按公公的吩咐,一直都注意着那个考棚,发现那陈凯之休息的时间竟比寻常的考生要多得多。”

休息的时间要多得多?

郑公公的眼眸眯成了一条线,一张褶皱的面容里掠过欣喜,立即像是发掘出了什么有用的信息一样。

“休息的时间比别人多的多?他为何休息?”

“这就不知了,每一场考试,他都是匆匆地做了题,接着便坐在那里闭目养神,像是老僧入定一样。”

郑公公愈发觉得蹊跷:“他还做了题?”

“是。不过学生觉得很奇怪,其他人答题,至少需要一个时辰,更有人需要做一天的题,唯独是他,只几盏茶功夫,便将题作了。”

郑公公不禁大喜过望起来。

是啊,别人都需花这么多时间做题,他陈凯之为何花费这样少的时间?

事有反常即为妖啊,这不正是那丁戊号考棚的效果吗?

他挥退了文吏,看了匆匆赶来的曾环一眼,道:“你怎么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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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90章 看榜(2更求月票)

曾环受宠若惊,连忙凑到郑公公的跟前,恭谨地道:“公公,依我看这陈凯之一定是染了风寒,身子不爽,所以……才无心做题, 便匆匆写些东西了事,历来在丁戊号考棚参加乡试的人,无一不中,许多人考完之后更是要大病一场,在学生看来,这陈凯之, 怕也已经油尽灯枯了,只是在考试过程中硬撑着而已。”

这张清秀的面容里透着得意的笑,似乎看到了陈凯之的死期。

郑公公想了一下, 便颌首点头,阴测测地笑道:“咱家也是这样想的,这样……很好,你做好准备吧,现在该放的消息都已经放出去了,接下来你该如何做,就不必咱来教了吧。”

曾环眉毛一挑,勾起薄唇,讨好地笑着道:“学生明白了。”

………………

大量的试卷已经收拢起来,乡试考完的七日后就要放榜。

正因为如此,明伦堂里依旧是灯火通明,所有的考官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这第三场考试,题目乃是《安贫乐道》, 乡试的重中之重, 也正是第三场的文章,考官们最喜欢的, 也是看这样的卷子。

因为这样的文章, 很有可读性,比之前两场策论和经史题,显然趣味性增加了许多。

一份份优秀的试卷被送到了张俭和王提学的案头上,二人对此,自也都是颇有期待的。

有时,张俭会兴奋地念一篇文章,许多人便都随之为之叫好。

足足阅了两日的卷子,考官们的心情却是渐渐变得枯燥起来。

是啊,看了这么多篇《安贫乐道》,谁读了都免不了厌烦啊。

一开始还觉得可读的文章,到了后来,也渐渐变得乏味了。

阅卷的时候,考官们必须都待在明伦堂,吃饭和出恭乃至睡觉,都不得离开半步。

因此许多人的面上都带着倦意,更有人的心情变得烦躁起来。

张俭亦是如此,他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试卷,心里想着再过几日,也就大功告成了,这才又勉强打起了几分精神。

就在这明伦堂死气沉沉的时候,突然有人念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只这一句,却仿佛给堂中的考官们打了一针强心剂。

大家不约而同地抬眸起来,开始细细地咀嚼着这句话。

单单这第一句,便给人一种新奇之感,何况这番话颇有哲理,历来的名山名水,只是因为山川秀丽,大水滔滔而驰名天下的吗?不,这是因为人们寄托了美好的事物在其中,它才有了灵性,寄托人的追思啊。

相比于其他枯燥无味的文章,大家却都屏住了呼吸,想要细细听听这下一句的是什么。

那考官显得很振奋,声音带着些许嘶哑道:“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呼……

第一句就点明了主旨,这是简陋的房子,只有我住屋里的人,品德好的话就不会感受到房屋的简陋了。

这……难道不是安贫,不是乐道吗?身处陋室,这样的心境,实在给人一种超脱之感啊。

张俭身躯一颤,竟是瞠目结舌,他急于想要知道,下一句的又是什么,便急匆匆地说道:“快念。”

“苔痕上阶绿,草色如帘青……”

啪……

一个考官如痴如醉得拍案,忘乎所以地道:“真是佳句。”

“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可以调素琴、阅金经,无丝竹之乱耳、无按渎职之老形……”

洒脱,这份洒脱真是令人神往啊。

什么叫安贫乐道,这才是真正的安贫乐道啊,这等陋室中的生活,非但没有人觉得苦闷,反而给人一种向往的感觉。

张俭捋着须,摇头晃脑,神情愉悦,似也沉醉在其中。

他猛地抬眸,似乎想起了什么,怎么下面没有了呢?

他忙抬眼,却望向那念文的考官,着急催促道:“下一句呢?”

这考官倒吸了一口气,显得很是激动,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一字一句顿道:“孔子曰:何陋之有!”

神了!

尤其这最后一句孔子曰,何陋之有。

以子曰来做结尾,正合了儒家思想。这最后短短的几个字,可谓是点睛之笔。

真的神了啊!

张俭激动得发抖,其他考官也都呆呆地咀嚼着那最后一句,这句话是最神奇无比的,可谓妙手天成。

孔圣人的肯定,也就是为其下了最好的定论,论文当有论据,而引用孔圣人的话来当做论据,无疑是最无可辩驳的论据了。

而这篇文章最神奇之处就在于,其他的文章,都在喋喋不休的自称自己不在乎名利,名利如何害人,读书人该有淡泊名利之心云云。

可是此文,全文只有一个主旨——“陋室不陋”,陋室不但不陋,这贫困的生活,反而引发了无数的遐想,给人一种神往之感。

如此……不正印证了安贫乐道吗?

在安贫乐道的人眼里,在这陋室都可以活得出彩,最后孔圣人的注解,更是无懈可击。

一下子,所有人突的沉默了,明伦堂里落针可闻。

而每一个人,则都沉浸在这震撼之中,久久的回不过神来。

终于,过了好半响,张俭才忍不住道:“考生是谁?”

“这……”那考官不禁带着苦笑道:“这是糊名卷,唯有阅卷过后,考官们离开了明伦堂,方可拆阅。”

张俭也随之失笑,他怎么会不知道这个规矩呢?只是……方才是自己过于激动了。

随即,他不禁感叹:“今日主持大考,不料竟有这样的文章,足慰平生了。拿试卷来吧。”

接过了试卷,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又是提笔,写下了“极佳”二字。

这极佳的评断,绝不是开玩笑的,一场考试,可能都不会出现几个极佳,考生们若是得一个‘善’,‘甚善’,‘佳’之类的评断,几乎就算是一只脚迈进了举人的门槛了。

而这连考三场的考生,若是有一场开始得了极佳,几乎便可成为举人,若是有两个,那么势必会进入三甲,至于三个极佳,这就实在太难太难,几乎可以称得上几乎没有可能。

有这篇文章珠玉在前,再看后头的文章,考官们就更加没有精神起来,他们总是忍不住拿这些试卷那那位山不在高的文章来做对比,这一对比,便更加觉得没什么兴趣,甚至令人有瞌睡打盹的感觉。

而在另一头,陈凯之考完之后,匆匆的回到家中,看着自己一身脏兮兮的,第一件事就是提水烧水沐浴,再换上了一身干净清爽的衣服,这才精神了不少。

现在,乡试已经考完,他所能做的,其实就有等待了。

放榜的日子越来越近,虽说他性子素来冷静镇定,可心里也免不了期待,不过近来关于他府试之时抄袭的事竟是传得更加不绝于耳。

历朝历代,但凡牵涉到了科举舞弊,总是人们愿意过分关注的对象,这等抡才大典,若是牵涉到了舞弊,这是何等可怕的事。

陈凯之虽是足不出户,却也能感受到这气氛。

他总是不徐不慢的样子,却似乎早已清楚,一场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就这样,放榜的日子,终于到了。

这个时候,陈凯之倒没有太多纠结将要面对的是什么暴风雨,这清早醒来,看了一下窗外,只见晨雾依旧还没有散去,天色还在一片朦胧里,心里却在想……这种日子,只怕那位吾才师叔又会来?

果然,这头在想,外头便有了动静。

“凯之,凯之……”

陈凯之穿戴一新,徐徐出门,果然看到吾才师叔站在篱笆外,照例还有王府的侍卫,和两顶轿子。

陈凯之心里摇摇头,忍不住感慨,这位吾才师叔,也只有在凑热闹的时候,才会如此的热心啊。

陈凯之和吾才师叔见礼:“师叔近来还好嘛?殿下现在如何了?”

吾才师叔依旧是那一派的仙风道骨,宛如山顶水涧的不世高人,他只含蓄地点点头,用低沉的声音道:“吾乃闲云野鹤,好与不好,其实没什么相干,不过师叔总是惦念着你,听说你这次考得不好?”

陈凯之愕然道:“这从何说起?”

吾才师叔瞥了他一眼,似乎觉得陈凯之外强中干,现在还在死撑。

他捋须自信地说道:你就不要瞒着师叔了,老夫虽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可是你的事,还是多少知道一些的。”

眼眸轻轻一斜,看着陈凯之的目光里满是惋惜。

“现在坊间都在传,你府试有舞弊的嫌疑,这一次乡试,只怕也是发挥得极不正常,十之八九,是要落榜的,不过不打紧,落榜就落榜吧,师叔莫非还会饿着你?”

陈凯之的眼眸似在闪烁着什么,却显得很淡定。

吾才师叔却突然从陈凯之面上看出了什么,他皱着眉头,连忙问道:“凯之,你在想什么?”

陈凯之忙摇头道:“学生没有想什么。”

怎么……怪怪的呢?

吾才师叔突然感觉有一点说不出的不安,似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他还想向陈凯之追问点什么,却见陈凯之已经上了轿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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