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8章 两眼泪汪汪

舒羽真人就就这么轻描淡写的敲定了此事。

他在三仙教中,实力算不得出众,但因为有幽瑶这样一个大师姐的存在,他是亲眼看着对方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上的,故此对这大劫的认知,要比其余同门清晰的多。

就拿灵虚洞的云渺来举例。

舒羽真人至今仍旧不知道此人到底实力如何,但无论怎么说,能当上一脉的大师兄,再加上那臻至九九变化之极的实力,再差又能差到哪里去?

可就是因为犹犹豫豫,做事迟疑不决,如今沦落到了替别脉弟子打下手,等着人家分汤喝的地步。

这大劫,争的是万世香火,局势瞬息万变,在那皇气的加持下,众多同门修为提升的幅度,乃是此生未见的程度。

抢占先机,不留情面,努力攫取到每一丝能力之内的香火,方才能在往后的劫数中,保住自身不被挤出局去。

“你以皆是来自南洲,想要叙叙旧的名义,将他邀约出来。”

舒羽真人缓缓闭上了眼眸,如今北洲出了这么大的乱子,那些整日无所事事,访友论道的长辈们,估计也都该回来了,其中便有灵虚师叔。

他不愿去赌这位师叔会如何看待一个暂留灵虚洞的南洲修士。

况且仙家不在凡人面前互相斗法,也算是北洲不成文的一条规矩,做事情要有大教应有的体面。

“师兄……”申山老祖动了动嘴唇。

“怎么,不愿去?”舒羽真人蹙了蹙眉,话音微冷。

“那倒不是,师弟只是想说,千万莫要小觑了这位丹皇,我虽未见过他,但却是亲身经历过那降龙伏虎菩萨的手段,能从这尊凶神手中逃命,绝非易于之辈。”

申山老祖知晓这些北洲修士身怀诸多手段,但还是害怕对方一时不慎,在阴沟里翻了船。

“嗬。”舒羽真人笑了一声,睁眼看过去,嘲弄道:“你不也从他手底下逃得性命了吗?莫非是师兄眼拙,未曾看出申山师弟的不凡之处。”

“这,这不一样。”申山老祖支支吾吾摆手,解释道:“我等是因为……”

“放心,我有数。”

舒羽真人不再调侃,挥袖打断了对方。

他从不信什么意外,亦或者说,若是真有实力,那就理应能解决掉这些意外,说一千道一万,不还是那降龙伏虎菩萨的手段不够嘛。

行那同门相残之事,还宰了未来佛的弟子金蟾,居然能放走活口,而且一次性放走了三个。

就这水平,实在让人难以信服。

当然,舒羽真人也明白这事情的严重程度,哪怕人人都知晓随着局势愈演愈烈,同门间不可避免会出现一些死伤,但绝对不能由自己来开这个头,哪怕那太虚丹皇只算半个同门也一样。

若是坏了名声,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反正自己有幽瑶师姐在上面撑着压力,该是其他脉的那些弟子着急才对。

“行了,下去吧,邀他出来以后,来这里找我。”

舒羽真人按住仙辇,已然是到了天塔山。

他甩出一枚玉简,看着申山老祖朝下方掠去,这才重新唤动法器,前去寻那驻守道场附近的几头大妖。

所谓人多好办事,多叫几个掠阵的,提防那太虚一脉的弟子再给逃了。

片刻后。

舒羽真人收起仙辇,落在一处洞府前。

他稍稍皱眉。

换做往日,光是察觉到自己的气息,这几头大妖就该恭恭敬敬出来相迎,但今日都走到了门口,居然还是毫无动静。

心神微动间,舒羽真人宽袖轻拂,掌中已经提了一柄道剑。

他将劫力灌入剑中,悄然蕴了一式神通在其中,这才面不改色的跨入了洞府。

“……”

舒羽真人缓缓止步,看着四周毫无异样的陈设,仔细探查良久,也没有发现斗法的痕迹,可就是那四头妖尊全都不见了踪影。

他眼中终于溢出几分困惑。

自己分明嘱咐这几头大妖,若无法旨,绝不能离开此地半步。

有诈!

思忖一瞬,舒羽真人转身掠出洞府,却发现也没有阵法阻拦。

他拎着道剑,盯着空荡荡的天幕,呼吸逐渐急促了起来。

许久后,他脸色铁青,终于是唾骂出声:“这群贱畜!”

既无斗法痕迹,又不是旁人设下的陷阱,那就只剩一种可能了。

大妖在北洲劫起以后,成了炽手可热的宝贝,人人都想招揽,只要养得起,谁也不会嫌多。

这群孽畜,大抵是欲壑难填,另投别家去了!

舒羽真人用力喘了几口粗气,这才按捺住了心中汹涌怒意。

不必着急,既然耗费颇多,收了这几头大妖,那总不能藏起来不用,只要让它们出来收割皇气,就总有迹可循。

让自己知道了是哪家的弟子,必然要让对方明白来清光洞抢妖的代价!

舒羽真人转身又回了洞府,啪的一声将道剑拍在了桌上。

先办完眼前的事情再说。

……

天塔山。

沈仪盘膝而坐,先前斩杀那些大妖得来的寿元,如今已经尽数化作了道果的一部分。

神风化雾,彻底笼罩了其中的菩萨法相。

再添三十余缕天道秩序本源,此刻已至六十四数之境,沈仪终于是和神虚老祖一样,来到下个变化的门槛。

他的神虚道途很是纯粹,只为了掩盖菩提教的修为。

如今看来,效果也很不错。

欲要强行窥探旁人的底蕴,本就需要修为远胜对方,只要跻身六六变化之境,那在三品这个层次当中,应该再无修士能看见灰雾中的金色法相。

上次斩杀白猿的事情还在天塔山百姓中发酵,之后皇气虽比不上当时的那一笔,但想要补齐缺少的两千劫还是很简单的。

“……”

沈仪察觉到了气息的波澜,并未抬头去看,只是悄然睁开了眼眸。

下一刻,便有流光落地。

来人先是有些拘谨的看向四周,目光落在了山顶的仙祠上面,眼中是稍纵即逝的艳羡和嫉妒。

老人很快收敛了神情,朝着面前那位白衫青年作揖行礼:“老朽南洲申山,听闻丹皇也遇见了那凶人,长途跋涉来了北洲,一直想来看望,如今总算是有了空闲。”

话说到一半,申山脸上多出几分凄然,无奈笑道:“世间最苦者,莫过于背井离乡,此生难归,在这北洲,我与玉池修道多年,竟也感觉有几分无助,所幸如今又多了丹皇,我等三人,倒是可以互相依靠。”

闻言,沈仪并没有表现出热情,而是静静看了过去。

“这……丹皇放心。”

申山老祖好似察觉了出什么,赶忙解释道:“我等二人绝非是看丹皇如今有所成就,故而过来攀附高枝,能拜入清光洞,保全住性命已是万幸,怎敢奢求太多,只是单纯想邀您叙叙旧罢了。”

按照曾经的划分,他与神虚老祖同辈,还算是沈仪的师伯,此刻却是用了尊称。

老人将那无依无助的模样体现的淋漓尽致。

众人自南洲逃亡而来,受到歧视是必然的事情,就算是这位太虚丹皇也不例外,否则对方此刻又怎会还是个散修。

云渺真人不理睬丹皇,这年轻人现在应该很着急有个另投山门的路子,大概率是不会拒绝结交自己这两位已经拜入清光洞的难兄难姐的。

果然,沈仪稍稍迟疑了一下,终于是站起了身子:“闲来无事,聊聊也无妨。”

“是极,是极!”

申山老祖驾云而起,满脸含笑的在前方带路。

总算是完成了舒羽师兄的吩咐,他心底松了口气,却是未曾注意到,他还需靠着那枚玉简去指引的前路,这位太虚丹皇却像是早就认识了一般,不紧不慢的跟在后头。

两人很快便是来到了那座不起眼的山脉。

申山老祖先是仔细逡巡一番,在找到那洞府所在后,担心对方起疑心,还回头笑着解释了一句:“是简陋了些,只是我等初来乍到,也没有属于自己的待客之地,还请丹皇莫要嫌弃。”

到了约好的地方,这老人不自觉连脊背都挺拔了许多。

他收回目光,朝着下方洞府掠去。

眼中却是多出了几分冷意。

申山老祖可以忍受北洲修士的轻蔑,因为需要活命,也可以对这位太虚丹皇低头,因为那是师兄的命令。

但他接受不了的是,这丹皇身为晚辈,居然就这么沉默着受了自己的大礼,一点婉拒的意思都没有。

再想当初在神虚山的时候,这师徒两人对待天梧老祖也是毫不客气,经历了一场生死以后,居然还是这幅模样,半点长进都没有。

都是逃命来的,谁又比谁高贵,凭什么此人能保持着曾经的张狂与自傲,连云渺师兄都气得够呛。

活该!

沈仪慢悠悠的跟着老人走进了洞府。

申山老祖默默朝前方看去,只见舒羽师兄端坐石桌周围,并没有直接动手的意思。

他犹豫一下,不知对方打着什么主意,却也不敢忤逆,只能再找借口道:“丹皇,这位是清光洞舒羽真人,他听闻了你的事迹,也是颇感兴趣,欲要结交你,所以随我等一起来了……师兄,玉池人呢?”

“她有点事情,很快就回来。”

舒羽噙着笑意,丝毫看不出先前那暴怒的模样,伸手相迎道:“道友,请坐。”

事出反常必有妖,自己座下的几头大妖消失,虽大概率是被别人牵走了,但这太虚丹皇就在天塔山,先试试对方也无妨。

申山老祖听话的在石桌旁坐下,随即看向了旁边的沈仪,本以为方才那临时想出的借口,很难真正蒙混过此人,却没成想对方居然出奇的没有露出忌惮,反而是从容的坐到了对面。

这……这是想拜入仙脉想疯了,以为眼下的是个机会?

“我与灵虚洞云渺真人乃是故交,最近常常听他提起你。”

舒羽真人随意打量了一番眼前的青年。

“应该不是什么好话。”沈仪淡然对视过去,顺便以心神吩咐了下去,让几尊镇石在附近清查一下有无旁人的踪迹。

这话让舒羽真人笑意更甚,调侃道:“原来道友心中也清楚,那云渺师兄的确不是很大度。”

“只不过……”

他话音一转,摇摇头:“我师姐负责清查菩提教的事情,我身为师弟,也想尽些绵薄之力,天塔山毕竟是我等同门许诺给灵素师妹的东西,如今她出了事,事情还未解决,道友便在山上立了仙祠,是不是有些不太合适?”

听到提起了天塔山,申山老祖的眼中不免多了几分热络。

虽不知舒羽师兄为何改了心思,但要是这太虚丹皇服软,就这么把天塔山让渡出来……那自己也认了!

反正等对方有所成就,哪怕是打算回来报复,上面还有清光洞撑着。

就连申山老祖自己都没发现,在涉及到道场以后,他的想法一变再变,早就和当初只想活命的心思背道而驰。

此刻,他眼巴巴的朝着太虚丹皇看去。

“不合适?”

沈仪敷衍的抬眸,挑眉道:“那你去推了它?”

这满是挑衅意外的回应,不止是让舒羽一怔,更是惊住了申山老祖。

自从来了北洲,他都已经习惯了自己俯首帖耳的姿态,或许玉池要硬气些,但也只在天塔山道场这一件事情上,换了别处还是很谦卑的。

可眼前这人,为何敢如此干脆利落的回怼过去?

这巨大的反差下,舒羽真人还未发作,申山老祖的心里先窜出了一抹邪火。

我等皆是跪着求一条生路,你凭什么要强站着,讨饭还讨出骨气来了。

“……”

舒羽真人回过神来,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

直到此刻,他终于知道为何就连那懦弱的云渺师兄,都瞧不惯对方了。

舒羽沉默一瞬,突然抬起了手掌:“道友来了北洲这么久,还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就这样与我谈话,未免有些不尊重人了。”

话音还未出口,雄浑的劫力已经先涌了出去。

他已经有些不耐烦了,直接用了更干脆的试探手段,若是此人真有本事,自然能拦住这一击,自己也仅是想瞧瞧他的真面目而已,就算是有些冒昧,但也不算生死大仇……若是被撕下了伪装,不过外强中干之辈,直接打杀了就是。

沈仪安静坐着,脸上的掩饰手段,在那袭来的劫力前被轻易消解。

舒羽真人放下袖袍,并未在那张白皙俊秀的脸庞上看到什么怒意,正当他有些疑惑之际,耳畔却是突然响起了一阵鬼哭狼嚎般的尖叫。

“啊!!”

他侧眸看去,只见方才还老老实实坐着的申山老祖,此刻竟是五官扭曲的跌坐在了地上,一副见了鬼的模样,两掌撑地,两腿拼了命的蹬动,浑身脱力的想要离这桌子远一点。

顷刻间,老人已经浑身湿透,泪涕横流,就连嗓子都破了音。

“是你——”

洞府虽算不得狭窄,但申山老祖很快也是挤到了墙角。

在舒羽真人诧异的注视下,只见其浑身战栗着跪在了地上,砰砰磕头:“尊者饶命!尊者饶命!”

这诡异的一幕,着实让人有些不寒而栗。

舒羽真人重新将目光投向了对面,顺势握住了桌上的道剑。

可无论是申山老祖的离谱反应,还是自己握剑的动作,似乎都无法让那青年有丝毫动容。

“……”

沈仪听着镇石们的回讯,缓缓站起了身子,居高临下的看向这位舒羽真人,拍了拍袖口:“现在满意了吗?”

(本章完)

第759章 局中者痴

“……”

舒羽真人身躯略微紧绷,对方刚才被轻易撕去了伪装,境界肯定是远低于自己的。

但申山如若不是突发了失心疯的话,眼前他荒谬的反应,只能说明事情要比想象的更复杂一些。

尊者饶命?

将这句话在心里反复咀嚼几遍,舒羽真人当然知道尊者乃是对菩萨的称呼,但能让申山这般癫狂的菩萨……

他稍稍抬起头:“菩提教降龙伏虎尊者?”

当这句话在洞府内响起的刹那,申山老祖终于是停止了叩首,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第一次在南洲相遇的时候,哪怕是眼睁睁看着一众菩萨被轰成齑粉,他也能强作镇定,祭出法器欲要破阵逃生,那是出自于求生的本能。

但在侥幸逃得性命以后,那天所发生的事情,早已在申山老祖的脑海里反复了不知多少遍,化作了心底最深处的梦魇。

在如此突兀的情况下再次相遇,看着那张白净俊秀的脸庞,他甚至连站起身子的力气都没有。

这尊凶神,居然真的追到北洲来了!

申山老祖的反应无疑是证实了舒羽真人的猜测,一瞬间,他心中闪烁过无数的念头,灵素和茂枫等人的陨落,渐渐和眼前的这张脸联系了起来。

菩提教不仅踏进了北洲,更是近乎混入了三仙教的内部!

“贵为九九变化之极的菩萨,手段竟也如此下作。”

舒羽面目迅速狰狞了起来,倏然挥动道剑,早已蕴含在剑中的神通迸发出密密麻麻的清光,仿佛能裂开眼前的一切。

然而这些清光并未能彻底扩散开来,只见沈仪随意挥掌,指尖涌现金浆,竟是将那数不尽的清光像是一团乱麻般攥在了掌心。

仅这一幕,便是让舒羽看清了现实,先不论南洲修士对这菩萨的其余吹捧有无水分,至少对方三品圆满的修为是不假的。

两者境界间差了一个变化,但凡是脑子正常的人,无论底蕴再怎么丰厚,都不会再去考虑如何取胜的事情,先逃得性命要紧。

“忒!”

舒羽真人反应极快的张嘴,吐出一枚碧绿如玉的种子。

此乃保命之物,远非寻常法器能够比拟,已经隐隐沾到了一点灵宝的味道。

种子还未落地,顷刻间爆发出惊人的光华,在护住舒羽真人道躯的同时,迅速暴涨成一颗粗大的藤条,托着他的身子腾空而起,直冲云霄!

这化作天柱的巨大藤蔓好似巨蟒一般的活物,以肉眼难见的速度朝着远处延伸而去。

舒羽真人神情凝重的踏在藤条之上,连连挥袖,相较于祭出别的法器的对敌,他的选择却是甩出了一枚又一枚的玉简,调动浑身劫力欲要将它们送出去。

杀害灵素等同门的真凶终于露面,北洲群雄必然会全力奔赴过来,除去自己那位名震大洲的师姐以外,或许还有教中长辈能赶过来,这些才是能救自己命的东西。

待到送出玉简,舒羽这才松了口气。

有此碧水青藤相护,拖延一些时间总是没问题的。

可就在此时,这位真人的脸色却是微微一变,在他视野当中,那些玉简全都掠到了天际尽头,却没有消失,而是滞凝在了原处。

那天幕之外的地方,犹如水波般泛起了层层涟漪。

“镜中月,水中花……”

舒羽真人心里咯噔一声,猛地回头四顾,瞳孔微颤间,脸色一片惨白。

这方真切的天地,竟然是假的!

他从踏入这片仙山开始,就已经落入了陷阱。

而且能让他这般境界都瞧不出端倪,必然是一件堪比灵宝的佛器!

这么说来,不止是灵素等人,就连麾下的几头大妖,估计也是死在了此獠的手中。

本以为是自己两人无意踢上了铁板,没成想这位菩萨早就提前盯上了自己!

先杀灵素,引起北洲变动,让众多同门动了心思。

再立仙祠,引人注目,最后设下埋伏,等着离天塔山最近的自己一头撞进来,所有的一切都是对方专门安排好的。

当想通了一切以后,舒羽真人终于知道申山老祖为何会显露出这般丑态了,如此狠毒缜密的心肠,怕是连当初在南洲放走这两人,都是这位菩萨早就算进去了的。

“便是死……”

舒羽真人脸皮抖动,瞳孔中涌现狞意,宛如困兽般凶狠的朝下方看去,怒嚎道:“本座也要撕下你几块肉来!”

他可不是申山,没到最后一刻,绝不会束手待毙。

他就不信了,清光洞延续万世的传承,授下的道法,赐下的法器,会填不平六六变化与九九之间的差距。

自己坐拥七十九缕天道秩序,与对方之间相差不过二十。

越境而胜,北洲又不是没有先例!

“碧水青藤,给我杀!”

舒羽真人双掌拍在藤条上,将一身的劫力尽数灌入其中,让这师尊赐下的宝物,暂时拥有了灵宝之威。

“……”

沈仪立在这青藤脚下,摇曳的长衫后面,渐渐涌现出四条强壮结实的手臂虚影。

当他浑身沐浴在金辉当中时,申山老祖满脸惊惧,连呼吸都停滞,仿佛重新回到了那一日的南洲。

刹那间,四条手臂虚影干脆利落的落在了藤条上面,随即猛地的发力!

轰!

地动山摇,苍穹震颤。

近乎让人失聪的轰鸣声中,沈仪就这么粗暴的将那巨藤悍然拔出,然后狠狠的甩了回来。

这像极了大蟒的碧绿藤条,在那金色四臂手中,竟是连半点反抗之力都没有,发出浑厚的哀鸣,犹如鞭子似的抽打在地上,击碎了地脊。

“嗬!嗬!”

舒羽真人还没反应过来,自己上一刻仍高悬天际,下一息就已经踉跄落在了沈仪的面前。

他目光呆滞的盯着对面。

方才那一幕带给他的震撼,甚至要超出曾经幽瑶师姐孤身独战两位同境修士取胜的事迹。

就像南洲修士很难接触到那些高深的仙家手段,同样的,在三仙教一家独大的北洲,这群弟子们也罕有能看见行者的凶悍模样。

看着那周遭金河荡漾,身后四臂虚影略微舒展,缓步朝自己走来的身影。

舒羽真人感觉喉咙冒火,四肢百骸间的气力仿佛被抽空了一般。

他梗着脖子,脸上渐渐被绝望所占据,终于是膝盖发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嗓音嘶哑:“尊者……尊者饶命……”

反倒是从头到尾跪在旁边的申山老祖,此刻早已沉默无声,两眼涣散。

但凡是见过南洲那一战的,斗法输了以后,都不会再对任何事情抱有期待,眼前这主,可是连金蟾菩萨都随手轰杀的存在,哪里会饶过旁人。

果然,沈仪并未多言,只是将手掌覆在了抖似筛糠的舒羽额头上。

下一刻,汹涌的金河猛然将其身躯吞没了进去。

沈仪转身挥袖,金河咆哮着将旁边的申山老祖整个道躯都撞碎开来!

他收起了法相,迈步踏出了这片天地。

“参见我主。”

在真正的山上,南皇手持玉镜,看着主人自镜中而出,赶忙迎上去,将手中宝镜递了过去。

“我主,还是照上次那样去办?”神虚老祖也从太虚中跨了出来。

“这次不用。”

沈仪摇摇头,先前是为了引起争端,现在争端已起,而且自己占了天塔山,舒羽出事,某些目光不可避免的会落到自己身上,本就惹人怀疑,再故技重施,未免有些过于刻意了。

况且……沈仪想起了先前在天塔山上观察许久的黑裙女子。

那位清光洞大师姐,确实是个很难糊弄过去的清醒人。

只是乱局已起,对方身处局中,想要维持这份清醒可不容易。

“……”

辰义眼中闪烁着些似懂非懂的光芒。

它好像渐渐能理解神虚前辈为何让自己安静看着了。

就凭南皇前辈刚刚持宝镜留在这里,那舒羽真人便不请自来这件事中,便能窥出些许端倪。

主人看似莽撞的冲杀中,藏着的心思可多着呢。

“回吧。”

沈仪刚刚宰了大教弟子,此刻却像是个没事人般回到了天塔山。

随着他的归来,偌大的开元府中突然多了几分诡异。

首先便是府城方向,那些负责赈济的清光洞仙师们,总是在一个不留神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那些难民们,哪怕在仙家的帮助,大多已经不似活人,但突然没了水粮,在求生本能的趋势下,他们还是神情麻木的站起身子,开始寻求一条活路。

这活路并不远,甚至可以说很近,只有一步之遥。

他们站在无形的边界处,朝着前方那错落的农舍小院看去,不知过了多久,在饥肠辘辘的折磨下,这群人眼里涌现出狼一般的凶光。

众人拖着蹒跚步伐,渐渐围住了其中一个农院。

很快,院子的主人终于反应了过来,手里攥着柴刀,小心翼翼的出现在了那勉强能遮风的木门后面。

他看着这群人脸上的神情,突然有种熟悉的感觉。

就在不久前,自己等人也是这般模样,为了一口水粮而拼命。

他咽了咽喉咙,迟疑片刻,从怀里掏出了一把米粒,这么点粮食,自然不可能填饱这么多人的胃口。

农院主人放下柴刀,轻声解释道:“太虚真君给了足够的粮食……你们吃饱以后……自己去取就行了……”

院子外面,如木桩般围堵的水泄不通的人群,在听完这句话后,脸色仍旧怔然,并非是听不明白,只是有些难以置信。

……

清光洞,大殿中。

今日少了几个脉中的弟子,却是多出了一大群陌生的面孔。

赤云子重归此地,却只能坐在次位,而首座上面,则是清光山那位许久未曾露面的主人。

两人皆是混元大罗金仙,教中颇有名望的长辈。

此刻,其余弟子全都端正的立在下面,神情严肃,不敢有丝毫懈怠,其中也包括了幽瑶这位大师姐。

而让众人齐聚的原因,却是大殿正中跪着的那位不过六六变化之境的年轻弟子。

三仙教死人了,而且这一次,不是死在和尚的手里。

“两位长辈,弟子不服啊!”

那年轻弟子被仙索五花大绑,却仍旧挣扎着用双膝朝前方挪去,满脸的悲愤。

清光子合眸养神。

今日之事其实很简单,由于诸多天骄离开了北洲,赤云洞那位大弟子也在此列,势必要在其余几洲,让那群和尚也体会一下同门身陨之痛。

而这一脉本就在菩提教手中受挫,又没了师兄庇护,势弱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而殿下的这位弟子,便是动起了心思。

唤来几头大妖,前去争夺那赤云洞弟子的道场。

按照往常的惯例,两人比拼一下手段和底蕴,输了的那位自觉退出去便是。

但这次不同的地方在于,赤云洞的弟子选择了死战不退,势必要宰了这些大妖……然后他便被那几头被逼急了的大妖给活吃了。

这群孽畜自然是尽数伏诛。

但现在的问题就是,殿中跪着的这位主谋,该如何处置。

此人并非是清光洞弟子,但今日却要来清光洞议事,里面还有别的原因。

“……”

赤云子面色寂然,朝着黑裙女人看了过去:“当时你在场?”

幽瑶攥了攥手掌,轻轻点头:“在场。”

“你身为一脉大弟子,我那徒儿也得唤你一声师姐,你看着两个小辈胡闹,看着他去死,你没管?”赤云子盯着对方的眼睛。

“没想到最后会闹成这样。”幽瑶抿了抿唇,抬起头解释了一句。

“好。”

赤云子长出一口气:“今日我便让你来处置他。”

闻言,幽瑶怔了一下。

上次灵素和茂枫等人的事情,她站了出来,获得了这位赤云师伯的好感。

但现在,对方明显是不满自己的袖手旁观。

念及此处,幽瑶朝着地上那丝毫不服气的弟子看去。

“幽瑶师姐!我何错之有!”

那弟子看着朝自己走来的女人,猛地朝前方一扑,摔倒在地,却仍旧高声咆哮。

幽瑶走至他面前停下。

在众多弟子紧张的注视下,她并了剑指,一道清光在指尖吞吐不定。

沉默良久后,幽瑶随意挥指,却并没有伤那弟子,而是斩断了对方身上的仙索。

她深吸一口气,回头看向赤云子,拱手认真道:“师伯,弟子觉得他无罪。”

今日若是杀了对方,那自己的四府之地算怎么回事,往后人人都选择死战,那自己的谋划又该如何进行。

这偌大的北洲,终归是要有主的。

此方天地,也总是要选出一尊仙帝的。

在大劫面前,要么退步,要么死,这就是规矩!

“……”

赤云子缓缓站起了身子,冷漠的瞥了这姑娘一眼,最后才是看向了清光子,点头轻笑道:“无罪好,无罪好,只希望你们莫要后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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