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你跑不掉

踏踏踏……

脚步声从幽暗地道中响起,继而火把的光芒,逐渐照亮了牢房的精铁栏杆。

曹阿宁在囚室角落靠坐,虽然没遭到严刑拷打,但长时间关禁闭下来,精神备受折磨,气色肉眼可见的委顿,等到火把出现在栏杆外,才抬头看了一眼。

地牢过道中,华俊臣把火把插在墙上,手里提着个饭盒,放在了栏杆外,如同往日一样,说起了调查的进度:

“曹大人从西海都护府到燕京的履历,都已经仔细查过,也曾和贾胜子等人对过口供,目前并未发现确凿证据……”

曹阿宁并不傻,北梁抓了他这么久,却不做任何处置,单纯只是关在这里,他便明白北梁根本不在意他的招供,只在意他背后之人,他活着但命在旦夕的状态,就是对北梁最大的用处。

作为暗桩,曹阿宁知道自己成了‘围点打援’的鱼饵,正常来讲应该自我了断,以免朝廷为了营救被算计。

但自裁需要勇气,曹阿宁虽然不缺,但夜大阎王实在太霸道了,刀山火海都能来个七进七出,过来顺手把他捞出去,在他看来难不倒夜大阎王。

为此曹阿宁也没奢望北梁还他‘清白’,只是在心头暗暗损夜大阎王,指望某次蓦然回首,夜大阎王就出现在了背后,把他吓个半死。

不过暗暗骂了这么多天,却没有一次灵验,曹阿宁也快放弃了,此时起身挪到了铁栅栏跟前,打开饭盒从里面取出饭碗,就好似在吃这辈子最后一顿饭,大口狼吞虎咽。

华俊臣虽然想帮忙,但他身份摆在这里,背后还有华家满门家小,实在不敢妄动,瞧见曹阿宁已经快绝望了,摇头一叹:

“知道曹大人委屈,不过也要相信上面,圣上乃至国师,都有大智慧,绝不会枉杀忠良……”

曹阿宁大口扒饭,闻言摇了摇头:

“上位者讲究个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既然已经起了疑心,那要做的就是宁杀错一千、不放过一个,华先生不必说这些了。饭菜不错,谢了。”

华俊臣见此也只能暗暗叹了口气,起身往牢房外行去。

地牢中戒备相当森严,入口处有四名狱卒驻守,时刻有国师府的高手在上下牢房中巡逻,不说活人来劫狱,哪怕飞进来一只苍蝇,都得被眼睛盯上六七次。

华俊臣满心愁色,走出地牢过道,来到外面的房间内,正想和狱卒打声招呼离去,却见墙壁上的灯台,似乎被什么东西干扰,忽闪了几分。

四名狱卒察觉光线变化,皆是转头看向烛台,却见一只苍蝇撞到了火苗上,差点把烛火撞灭。

狱卒见此连忙把苍蝇挑开,开口道:

“常听说飞蛾扑火,这苍蝇扑火还是头一次见。”

华俊臣对此也没多想,只是皱眉道:

“虽说是牢狱,但牢房里关的尚有案情不明之人,苍蝇到处飞,要是刑部的大人过来提审,你们都得喝一壶,有时间还是要收拾下。”

狱卒觉得能关进死牢的人,即便真清白,进来后也注定清白不了,不过华俊臣身份摆在这里,当下只是回应:

“明白,华先生放心,等交班的时候,我们就把这打扫一遍。”

华俊臣微微颔首,正想离开,忽然又听到地道深处传来几声:

“咳咳……”

——

死牢固若金汤,几丈高的城墙没有窗户,时刻有人沿着城墙巡视。

夜惊堂从神秘高手所在的角楼斜对角悄然登岸,借着夜色掩护,来到了城墙下,继而飞身而上,落在了城墙上方。

而上方巡视的两名武人,几乎刚刚走过,此时距离不过丈余,能清晰听见脚步声和谈话:

“马上中秋,最多再过两月,天琅湖那边就冻住了,这个年关,怕是不太好过……”

“不用担心,南朝现在也就一个夜大魔头厉害,论双方兵力国力,还是旗鼓相当,真打起仗来,无非被动点,南朝想打进湖东道没那么容易……”

……

夜惊堂站在背后,因为不想打草惊蛇,也没顺手敲掉,只是悄然落入了牢狱内部。

牢狱和寻常建筑不一样,内部全是高墙窄巷,墙壁没有窗户,如同迷宫一般,陌生人进来肯定迷路。

但夜惊堂到了如今的境界,勘察已经不需要眼睛,略微感知,便发现地下有数道气息活动,其中一人已经步入天人合一,如今北梁高手屈指可数,不出意外应该是华伯父。

而其他人,都是寻常杂鱼,曹阿宁实力约莫接近中游宗师,下方只有一道类似气息,位置固定,应该是关在牢房里。

夜惊堂锁定位置后,便左弯右绕前行,很快来到了地牢入口,瞧见入口有两名狱卒站岗,便略微抬手。

正在左右打量的一名狱卒,当即皱了皱眉,继而隔着裤子在腿上抓了抓,又扯开裤腿打量。

旁边的搭档,见此来到跟前,低头查看:

“怎么了?”

“站久了,忽然抽筋,没啥事。”

……

也在两人查看之时,夜惊堂就如同回家一样,无声无息走下了地牢台阶,虽然沿途也会遇上巡逻守卫,但都轻松避开了,直到走到了地牢最深处。

地牢关的并非曹阿宁一人,能听到些许喊冤和说话声,有三名狱卒在过道中来回巡视,另外四个则坐在入口的房间里值班。

夜惊堂瞧见人数较多,很难完全把目光转移开,便在阴暗中隐匿寻找机会,结果很快,身着锦袍的岳父大人,就从地道里走了出来。

四个狱卒见此,自然都是望向华伯父,准备起身行礼。

夜惊堂发现墙壁上趴着一只苍蝇,便悄然抬手轻勾。

呼呼~

苍蝇感觉犹如被命运钳住喉咙,措不及防一头撞到烛火上,顿时引起房间里光线忽闪,四个狱卒乃至华俊臣都抬眼打量。

而夜惊堂也是趁此机会,从华伯父背后飘过,隐入了过道之中。

过道幽暗狭长,分成了四排,因为华俊臣刚刚在探监,三名狱卒虽然在附近,但并未在当前这条过道中。

夜惊堂如同黑色鬼影,来到曹阿宁的囚室之前。

而囚室中,曹阿宁正在埋头干饭,余光发现光线变化,便转眼看了下,结果抬眼就发现一尊黑衣阎王,就那么光明正大的站在栅栏外,探监探的比华俊臣都正大光明。

?!

“咳咳……”

曹阿宁措不及防,一口饭直接喷出来,虽然想要强行抑制,但还是发出了两声闷咳。

夜惊堂眉头一皱,当即腾空而起,如同壁虎一般,双脚撑住过道两侧,贴在了墙壁顶端。

“怎么回事?”

听见闷咳声,房间里的几个狱卒和华俊臣,乃至过道里巡逻的狱卒,都转头看了眼,发出询问。

曹阿宁心跳如雷,知道自己闯大祸了,连忙做出自然而然模样解释:

“吃太快呛到了,没事。”

虽然解释没啥问题,但巡逻狱卒出于职业操守,还是走到了牢房门口,往里面打量几眼,发现曹阿宁没啥异样,正在擦嘴,才转身继续巡逻。

而华俊臣虽然已经靠着仙丹步入了天人合一,但和夜惊堂还是隔了几座江湖,没发现过道顶端还贴着只黑色壁虎,过来打量,发现没什么异样后,才继续往牢狱外行去。

很快,牢狱内部再度安静下来。

曹阿宁小口吃着饭,等到黑影再度从上方落下后,才小心翼翼放下饭碗,眼神热切激动,感动的都快哭了。

夜惊堂左右打量后,并未选择开锁,而是双手握住精铁栏杆,缓慢往两侧扩张。

曹阿宁本来还想说这栏杆硬,但抬眼看去,精铁栏杆在夜大阎王手里,就如同任人肉圆捏扁的小姑娘,不过片刻时间,就左右扩开三尺,出现了一个可供人穿过的空隙。

曹阿宁实力太低,怕自己气息引起警卫注意,都不敢乱动,在夜惊堂眼神示意下,才屏息凝气悄然起身,从栅栏中钻了出来,到了过道里。

夜惊堂自己进出犹如入无人之境,但曹阿宁武艺太低,哪怕刻意压制,气息步伐在他听来还是和打雷一样,想不注意都难,为此出去时没有再大摇大摆,先抬手示意曹阿宁先按兵不动。

曹阿宁停在原地等待,结果只见夜惊堂身形一闪,就出现在了过道外的房间里,在四名狱卒后劲轻触,动作行云流水,也无声无息,看似没有任何力道,但四名狱卒却同时眼前一黑往下倒去。

夜惊堂同时迅速扶住,放在桌上趴着,没发出半点动静。

曹阿宁饶是知道夜大阎王本事大,但瞧见此景,还是惊为天人,等待不过转瞬时间,地牢中七名狱卒就全部躺下,再无声息。

曹阿宁见此小心翼翼来到跟前,跟着往外走去,不好说话,便束起拇指做口型,意思估摸是——大人英明神武,阿宁敬佩之心,犹如滔滔江水……

夜惊堂自然没回应,路上都在暗中观察角楼高手和项寒师的位置,遇到人便悄然打晕放在一边,不过片刻间就到了出口,看到了外面的星空银月。

地面上的巡逻人手要多数倍,且环境开阔很难遮掩声息,他虽然可以完全隐匿,但曹阿宁只要出现,就肯定会引起角楼中的神秘高手警觉。

为此夜惊堂没有再选择潜行,而是确定好方位路线后,轻轻提气,单手抓住曹阿宁肩膀。

牢狱屹立在月朗星稀的河湾中,无数武人在周边巡视,也有数道人影在周边山野中打量。

而就在所有人觉得局面风平浪静,并不会产生波澜之时,牢狱中心的一栋房舍,却轰然炸裂,发出一声雷鸣般的爆响!

轰隆——

瞬时之间,无数砖石往四周飞散,带出密集破风声,而其中夹杂一道黑影,几乎眨眼就到了高墙顶端。

而也在此时!

呛啷——

轰隆!

高墙角楼之中,几乎是在爆响声传出瞬间,便响起了利刃出鞘声。

一道三尺青芒洞穿窗户,径直激射向夜惊堂落点。

飒——

而河对岸的国师府中,也同时响起轰鸣,身着宽袍的项寒师,手提名剑‘太平’,冲破穹顶跃至半空,锋芒逼人的双眼,望向了从牢狱中窜出来的人影。

还没离开刑狱的华俊臣,忽然听见上方惊天动地的爆响,惊的浑身一抖,第一反应就是飞身后退查看情况。

夜惊堂单手提着曹阿宁,发现一剑袭来,左手拔刀轻挑,便把三尺青锋剑弹开,双足落在城墙上,再度重踏。

轰——

城墙瞬间出现了一个豁口。

曹阿宁在强劲加速度下,本就已经眼前发黑,视野尚未恢复,更强的推背感再度传来,几乎让他当场昏迷。

而两人身形,也在夜空下化为一条黑线,从大狱城头激射而出,眨眼飞出一里多地,才接触水面,继而再度弹起。

轰轰轰……

燕河之上爆响声不断,刹那已经到了极远之地。

因为速度太快,周边巡逻的国师府门徒,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夜惊堂就已经消失在了视野尽头。

远处山林中,薛白锦等人瞧见此景,不禁暗暗抽了口凉气。

毕竟夜惊堂救她们的时候,突出一个匀速起步、轻拿轻放,会难受但扛得住。

而此时救男人,显然就糙太多了,巅峰武圣这么不计代价暴力提速,曹阿宁一个小宗师哪里扛得住,哪怕没挨打,估计也得受内伤。

不过曹阿宁估计也不会介意,此时恐怕还恨不得夜惊堂再生两条腿,毕竟后面还有两人在追。

轰轰轰——

李逸良半空拉回佩剑,发现夜惊堂二话不说便跑,当即飞身疾驰,沿着河面追击。

而项寒师也是身若蟒龙,眨眼已经飞驰出国师府,在黑色河面上带起一条冲天大浪。

三人全力爆发,速度堪称骇人听闻,不过顷刻眨眼时间,就已经冲出十余里地,烟尘尚未散去的牢狱消失在了背后。

李逸良自从回到燕京后,就在准备全力一战,分析过夜惊堂的实力。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虽然才过去半个多月,夜惊堂就已经今非昔比。

如果是朔风城的水准,夜惊堂不可能完全避开他的视线,等把人扛出来准备走了才展露声息。

如果夜惊堂潜入的时候被发现,李逸良配合项寒师围点打援,有十足把握把夜惊堂留下。

而此时夜惊堂逃他追,局面显然就被动了,以夜惊堂当前的水准,刚才潜入的时候他没发现,那只要夜惊堂离开了两人视线,他肯定还是找不到。

江湖上围剿武魁,至少得派两个武魁,就是因为水准差不多的情况下,一方只要闷头跑,一个人就只能追,而追人处于被动,就和老鹰捉小鸡一样,老鹰必须快很多,才能逮住到处乱跑的小鸡。

而李逸良和项寒师虽然是两个人,但后发追击,没能完成合围,夜惊堂跑直线拼冲刺,两个人都吊在后面,和一个人追没啥区别。

而夜惊堂本就走的是高爆发路线,八步狂刀想刀快,首先就得腿快,夜惊堂的速度当世无人能及,虽然手上提着个人,但只要不怕把曹阿宁祸祸死,那就等同于提了把君山刀,以他当前的功力,影响几乎没有。

三个人就这么追的话,恐怕能追到天荒地老,直到夜惊堂力竭,或者两人跟丢为止。

项寒师追了一截后,发现短时间很难追上,目光便开始扫视周边山野,提醒道:

“当心引蛇出洞,没追上之前别拼命。”

李逸良此行被召回来,就是准备替项寒师搏命,夜惊堂‘九九归一’不一定有事,而他无论胜负都必死无疑。

此时夜惊堂全力飞遁,双方距离挺远,他想搏命夜惊堂不陪着,要是没拦住,那就成了花式自杀,自然不会提前搏命。

听见‘引蛇出洞’,李逸良也注意起周边,以免吕太清之流忽然杀出来,被对方反围剿。

三人如此前后追出几十里,项寒师发现夜惊堂耐力惊人,短时间肯定追不上,便没有再做无畏之功,停在了一处山头上,朗声道:

“夜惊堂,你跑不掉。”

夜惊堂提着已经快冲晕了的曹阿宁飞驰,发现项寒师和斗笠剑客不追了,也在两里开外停下,站在了河岸边,回身遥遥望去:

“处心积虑引我过来,我还以多大的瓮,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不追我就走了。”

曹阿宁人都是懵的等停下来后,肺腑依旧气血翻涌,不过这时候还是以劫后余生的狂喜居多,闻言还补刀道:

“多谢国师大人近日款待,曹某告辞。”

夜惊堂大摇大摆当着面,把手下暗桩从严防死守的死牢拎走,还当面嘲讽,对北梁来说可以说是奇耻大辱。

但项寒师站在山丘上,衣袍随风而动,神色并没有太多变化,只是抬起右手,做了个请了手势。

李逸良皱了皱眉,觉得就这么放虎归山,显得这段时间的谋划有点儿戏。

但夜惊堂实力摆在这里,当面进屋把人带走,他们还追不上,不让人家走又能如何,当下并未说什么。

夜惊堂方才已经看出两人底蕴,一个人他有十成把握摁死,哪怕九九归一也一样。

但两人联手,项寒师再强行换命,显然还是有风险,更何况后面还有个仲孙锦没过来。

为此夜惊堂确定两人放弃追击了后,拱手行了个江湖礼,而后便转身带着曹阿宁离去。

很快,河岸边的两人,消失在了夜幕之中,再难找到踪迹。

项寒师站在山丘上目送神色古井无波,并没有太多异色。

而李逸良则是轻轻叹了口气,询问道:

“夜惊堂现在一走,往后再无下手机会,接下来的局面,我恐怕也帮不上忙了。”

项寒师没有回应,只是在原地安静等待。

踏踏踏……

不过偏开后,华俊臣在内的一众高手,便顺着河道追了过来。

发现项寒师站在山丘上眺望,华俊臣暗暗松了口气,不过还是做出焦急之色,来到近前询问:

“国师,情况如何了?夜惊堂死了没有?”

项寒师回过身来,看了华俊臣一眼,平静道:

“华先生女婿命硬,没这么容易死。”

?!

华俊臣听见此言,如遭雷击、浑身剧震,嘴唇动了动,手又下意识摸向剑柄,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做出来。

项寒师回望夜惊堂离去的方向一眼后,转身走向燕京方向:

“知道夜惊堂来无影去无踪,朝廷又岂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明日午时,华先生和许天应,会在天街等他过来,若夜惊堂还能当面把华先生带走,那我大梁确实大势已去。”

“……”

华俊臣闻言脸色白了几分,但此举并非畏死而是看清了当前局势。

夜惊堂连曹阿宁都救,那就不可能不救他这岳丈,哪怕九死一生都会来。

而今天夜惊堂一个人冒头,跑到这荒山野岭都没反打,说明南朝只来了夜惊堂一个主力,吕太清、神尘和尚若是在,不会放过这铲除项寒师的大好时机。

一夜时间,夜惊堂不可能从南朝召集高手过来,项寒师知道夜惊堂没有得力帮手,也知道夜惊堂明天必然赶来,那明天肯定是全力以赴。

到时候不光是在场这两名主力,仲孙锦也可以提前在法场做准备,甚至一起上,还可以调动千军万马、各方高手去用人头硬耗。

夜惊堂只要敢来,就是一人敌一国,而为了他这岳丈,夜惊堂又必须来,这局面可以说是必杀之势。

曹阿宁确实是饵,但朝廷摸不清夜惊堂什么时候来,所以还留了这一步后手。

华俊臣暗道不妙,心头急急思索破局之法,但当前这局面,除非他这鱼饵死了,直接断绝夜惊堂涉险的念头。

为此华俊臣迟疑一瞬后,直接拔剑抹向喉咙。

呛啷——

叮~

只可惜,尚未得逞,就被打掉了佩剑……

(本章完)

第547章 晴天霹雳!

燕河上的异动极为短暂,寻常人只是听到几声闷雷,河道上便已经风平浪静。

郊野山林中,薛白锦按照预定计划,往五十余里开外的燕门镇移动,沿途一直观察着周边,以免行踪走露。

折云璃提着长刀跟在后面,不时朝燕河下游眺望,想看下夜惊堂目前的情况,但三人追逐速度太快,如今早已不知道跑到了哪里,根本看不见。

华青芷不会武艺,在山岭之中寸步难行,只能被薛白锦夹在胳肢窝下,状态如同被土匪抢走的书香小姐,虽然姿势有点难受,但在外面赶路,她也不好怪白锦没相公温柔,只是咬牙暗暗坚持。

三人如此前行良久后,山林上方忽然传来翅膀煽动的轻响:

“叽叽?”

薛白锦还以为夜惊堂回来了,驻足抬眼眺望,却不曾想发现山林深处,有两道人影迅速晃动,朝着这边靠了过来。

因为身形不像是夜惊堂,薛白锦目光微凝,把华青芷放下来,握住了腰间铁锏。

而山林深处的人影,也在此时停下来,继而一道声音便遥遥传来:

“云璃?”

“陆姨?!”

“陆姐姐?”

折云璃和华青芷正在仔细观察,听见这声音,皆是眼前一亮,继而折云璃便连忙跑了过去。

薛白锦听见璇玑真人声音,眉头到时皱了皱,心中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她们怎么来了?这以后练功该怎么办?——不过这个不该有的杂念,马上就被压了下去。

树林中,璇玑真人和梵青禾相伴前行,方才在远处盯梢,发现死牢中的动静后,她们便知道夜惊堂来了,本来是顺着沿河往下游追,不过还没跑多远,鸟鸟就飞了过来。

两人跟着鸟鸟一路前行,此时发现薛白锦三人,眼底自然有惊喜。

自从上次夜惊堂从燕京回来了,薛白锦和折云璃便离开了旌节城,去寻找后三张图,两人上次见云璃,还是春夏之交。

此时发现云璃跑过来,璇玑真人便连忙迎了上去,扶着云璃的肩膀仔细打量,而后就挑眉道:

“哟,半年不见,吃的挺不错,身段儿长了不少……”

折云璃还以为在说身高,不过抬眼却发现陆姨在往胸口瞄,脸色自然一红,不好意思道:

“咦~哪有。陆姨、梵姨,你们怎么过来了?”

梵青禾此时也在旁边打量女大十八变的云璃,闻言道:

“夜惊堂失去了联系,专程过来接应,因为不知道你们去向,才在这里等着……”

正说话间,梵青禾忽然发现,薛大教主竟然用胳膊夹着满眼惊喜的华青芷,从树林里走了过来。

梵青禾上次和云璃一起去燕京闯荡,就住在华青芷家里,关系自然差不了,瞧见此景便是一急,连忙跑到跟前解救华青芷:

“你怎么这般夹着她,青芷一书香小姐……姐……”

薛白锦可不觉得华青芷只是个人畜无害的书香小姐,本想就这么夹着,让众人不要久留,迅速离开。

但她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就发现拉她手腕的青禾,神情猛然一震,就如同被雷劈了一般呆住了,继而又难以置信抬眼望向她,眼神有迷茫有震惊,非常的复杂。

薛白锦莫名其妙,因为身体并未受伤,便抬手摸了摸自己脸颊:

“有问题?”

梵青禾反应过来后,神色就化为眉头紧锁,把手拉过来仔细号脉,神情凝重、一言不发。

华青芷知道梵姐姐是冬冥部神医,瞧见这模样,都感觉薛白锦命不久矣了,当下站在旁边,小声询问:

“她怎么了?”

薛白锦虽然已经是武圣,但瞧见大夫号脉,露出这么严肃的神色,也感觉自己怕是出大事儿了,心头咯噔了下,并未说话,只是看着青禾号脉。

梵青禾握着左手仔细感知,片刻后又换成右手,仔细号脉良久,确定没有误诊后,才望向冷冰冰的大教主,凑近几分低声询问:

“是夜惊堂的?”

薛白锦还没反应过来问题的严重性,疑惑道:

“什么夜惊堂的?”

梵青禾回头看了看远处的云璃,又低声询问:

“孩子,伱什么时候怀上的?”

“什么?!!!”

薛白锦还没来得及回应,站在跟前聆听的华青芷,就如遭雷击,整个人如同被踩了尾巴一般,硬是原地弹了下,满眼难以置的望向薛白锦:

“你……”

忽如其来的惊呼,把远处手拉手嘘寒问暖的云璃和水儿都给惊了下。

折云璃回过头来,茫然道:

“怎么了?”

梵青禾暗道不妙,连忙帮忙遮掩:

“没什么,就是开个玩笑罢了。”

华青芷满心震惊,眼底甚至带着难以言喻的委屈窝火,就如同心头挚爱,忽然被死对头抢走了一般。

不过她答应帮薛白锦保密,此时也不能毁约,震惊一瞬后,还是连忙道:

“是啊,梵姐姐刚才问我和夜公子有没有行房来着……”

“哦……”

折云璃和璇玑真人这才收回目光,继续小声闲聊,不过讨论的问题,换成了华青芷有没有和夜惊堂行房。

而作为当事人的薛白锦,此时已经明白了问题的严重性,迅速握住自己的手腕号脉,结果发现脉象如珠滚玉盘,确实像是喜脉……

!!

薛白锦眸子放大几分,脑海当即划过一道晴天霹雳,浑身微震,连精神都瞬间恍惚了,甚至已经听不清几人话语。

怎……怎么会……

不可能呀,每次练功,我明明都……

不对,刚上岛那一晚,被弄晕了,早上醒了就跑,似乎忘记了……

这才一次,怎么可能……

薛白锦神色肉眼可见的变幻,连身体都微微摇晃,心头被焦急无主笼罩,甚至觉得自己在做噩梦。

她抬手掐了掐胳膊,却没从梦中惊醒,直到面前的青禾,用手在她眼前摇晃,周边的声音才重新回到耳中:

“薛教主?薛姑娘?……”

薛白锦回过神来,便感觉天都塌下来了,转头就想跑。

但当前几人身处是非之地,她作为最强高手,明显不能丢下一帮队友独自离去。

为此堂堂山下无敌的薛白锦,硬是被急的原地跺了跺脚:

“这怎么可能……”

华青芷摸着自己不争气的肚子,心头酸的要死,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她想要娃儿没动静,薛白锦怀上了,现在还露出这种如遭大难的模样,给她的感觉,就好似她求之不得的名画,被薛白锦拿来糊墙,恨不得踹这洪福齐天的婆娘几下。

但她若是怀上了,薛白锦肯定不敢凶她,训两句恐怕都不敢还嘴;而如今薛白锦抢了先,那局面自然也是一样,她又哪里敢再气薛白锦。

虽然心底五味杂陈,但华青芷还是暂且压住了所有心念,把薛白锦手腕拉住,柔声道:

“这可是大事,你别胡思乱想,好好注意身子。”

梵青禾经过最初的震惊后,心绪也渐渐化为惊喜激动。

太后娘娘、凝儿,这些日子都日思夜想盼娃娃,天天找她把脉,结果都没动静,她还着急来着,没想到最后竟然是拒人千里的冰坨子拔了个头彩。

这可是夜家的第一个儿女,也是西北王庭的后人、冬冥部的重外孙,梵青禾作为阿姨,岂能不欣喜,她连忙把薛白锦左手也拉住:

“你千万不要动气,咱们先找个安稳地方落脚,等夜惊堂回来。”

薛白锦哪里敢让‘噩耗’被夜惊堂知道,毕竟夜惊堂要是知道她怀了娃儿,她这辈子就别想再划清界限。

即便她能硬起心肠,不再和夜惊堂来往,娃儿怎么办?总不能生了以后不让夜惊堂抱,不让娃儿认爹吧?

而且怀了身孕,用不了多久肚子就会出现变化,云璃就在跟前,她到时候该如何解释?

薛白锦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是好,现在只想把害人不浅的小贼往死的打。

但当前显然是没机会,薛白锦憋了良久,也没能压下心头惊涛骇浪,只是尽力克制情绪:

“此地不宜久留,先去燕门镇吧……”

梵青禾见白锦妹子情绪不对,害怕她接受不了未婚先孕想不开,寸步不离走在跟前,转头道:

“走了。”

“好嘞……”

……

——

月上枝头,燕京五十余里开外的小镇上。

作为燕京附近的中转地,燕门镇上车水马龙,死牢的短暂风波并未传递到这里,南来北往的江湖走卒,依旧聊的是朔风城的风风雨雨。

镇上一家小客栈外,夜惊堂头戴斗笠环抱佩刀,打扮如同无所事事等人的寻常江湖客,暗中感知着小镇周边,以免被人从暗中尾随跟过来。

曹阿宁得以重见天月,此时还处于劫后余生的庆幸之中,站在跟前不停小声感激着:

“夜大人实在仗义,曹某不过一条丧家野犬,却受大人如此器重,甚至不惜深入龙潭虎穴搭救,此大恩实在无以为报……”

夜惊堂除开最后全力冲刺累了点,根本就没什么损耗,见曹阿宁感激涕零之时,不时揉揉胸口,他询问道;

“胸口不舒服?”

曹阿宁不过是个小宗师,擅长的还是潜行、隐匿,体魄和佘龙都差十万八千里,忽然被巅峰武夫拉着暴起全速冲刺,那感觉和寻常人一头撞在飞驰马车上没区别,被抓的肩膀都肿了,肺腑也多少有点轻伤。

不过和捡回一条命相比曹阿宁可半点不觉得身体难受,连忙摆手道:

“舒服的很,能在外面吸口气,我都感觉死而无憾。关地牢里面确实难熬,我才关半个多月,就已经快崩溃了,真不知道曹公公这十年怎么过来的……”

夜惊堂知道地牢里面就是关禁闭,仇天合关了一年都变成糟老头子了,也只有曹公公这种毫无私念欲望的老辈,才能在那种地方熬得住。

见曹阿宁唏嘘感叹,夜惊堂想了想道:

“如今你已经暴露了,没法当暗桩,等回大魏后,朝廷会论功行赏,你还年轻,当大内总管太可惜,黑衙交由你掌管吧。”

曹阿宁本身就是暗卫小统领,也曾潜伏南北各方势力,积累过无数履历,这个官职可以说十分合适,但心里明显有点担忧:

“我天煞孤星,跟谁谁倒霉,夜大人……”

夜惊堂知道曹阿宁的本事,但更知道自己的本事,对此微微耸肩:

“你要是能把我也克了,那大魏往后就真高枕无忧了,看谁不顺眼,就把你派过去也不用干什么,一门心思效忠就行,奉官城见你都得忌惮三分。”

“唉,大人说笑……”

两人如此闲谈,约莫过了半刻钟,小镇上方便出现了鸟鸟的踪迹。

夜惊堂见此站直身形:“你先歇息吧,把伤养一下,明日再动身折返。”

“遵命,大人好好休息。”

……

夜惊堂目送曹阿宁进客栈住下后,便顺着鸟鸟指引,往镇子外行去。

结果刚走出镇子,夜惊堂便发现远处的山野间,有五道人影在林中小心移动。

璇玑真人和梵青禾在京郊潜伏,为防被项寒师等高手发现,距离死牢相当远,估摸有七八里;夜惊堂进入牢狱救人,遁走的也不是一个方向,方才并没有看到两人的踪迹。

此时夜惊堂忽然瞧见水儿和梵姨也在,眼底自然显出惊喜,连忙加快速度,几个起落便来到了跟前,询问道:

“水儿,青禾,你们怎么也来了?”

璇玑真人拉着云璃走在前面,发现夜惊堂完好无损的过来,再度看到那张日思夜想的俊朗脸颊,眼神都亮了几分。

不过手里还牵着小云璃,璇玑真人可不好上前撩骚,只是如同德高望重的长辈般,略显不悦道:

“水儿是你叫的?”

“呵呵,陆仙子。”

夜惊堂来到跟前,也不好啵水儿,只是左右打量,见水儿和云璃都没什么事,又望向后面的青禾,想打个招呼。

但抬眼望去,他却发现青禾寸步不离跟在白锦背后,眼神十分古怪,瞧见他望过来,还嘟嘴示意。青芷被扶着,神色也极为复杂,眼底还有点莫名其妙的委屈。

而走在前面的冰坨坨,一改往日的冷若冰山,眼神明显有点恍惚,瞧见他过来后,甚至有点躲闪,袖袍下的双手紧紧攥着。

夜惊堂瞧见此景,还以为两人又吵架,冰坨坨把青芷揍了,连忙上前询问:

“怎么了?”

薛白锦根本没法接受现实,眼见到了夜惊堂跟前,便开口道:

“现如今人救了,陆道长也在跟前,你不需要我在帮忙,我有事要回南霄山一趟……”

“嗯?”

走在前面的折云璃,闻言眉头一皱,迅速来到跟前,想拉薛白锦的手:

“师父,咱们说好了一起回西海,你怎么能提前回去?咱们这些天都在一起,南霄山能有什么事?”

薛白锦哪里敢让云璃握住胳膊,连忙缩手,怕云璃寒心,又顺势搂住云璃肩膀,硬着头皮瞎扯:

“马上中秋了,得回去看看……”

折云璃知道快中秋了,但这和回南霄山有什么关系?她莫名其妙道:

“中秋也是去西海过呀,师娘她们都在那里,一家人在一起,才叫团团圆圆。咱们跑快点,估计还能赶上……”

薛白锦张了张嘴,倒是没借口了。

夜惊堂看出冰坨坨肯定是有要事,不然不会食言着急提前走。他想了想并未当面发问,而是抬手示意:

“先去客栈歇着吧,有什么事待会再说。”

薛白锦不坦白的情况下,根本走不掉,坦白了更走不掉,当下也只能暗暗咬牙,一言不发往镇子行去。

梵青禾和华青芷,害怕薛白锦想不开,寸步不离跟在了后面。

夜惊堂瞧见此景,愈发觉得冰坨坨不对劲儿,不过此时说话不方便,他还是先把目光转向了水儿:

“你们怎么来了?”

折云璃重新抱着陆姨的胳膊,用南霄山小峡谷夹着,对此回应道:

“听说惊堂哥失踪了,和梵姨一起过来接应。”

璇玑真人怕带坏闺蜜的徒弟,仪态颇为正式,如同不食人间烟火的山上仙子,声音恬淡接话:

“另外,朝廷准备从北荒那边运兵,袭扰北梁后方,你若是没大碍的话,还得想办法牵制,吸引一下北梁的注意力。”

夜惊堂没想到还有这事儿,对此摇头笑道:

“那该早点说,早知道我就在刑狱大闹一场,再放两句狠话,让梁帝睡不着觉。”

璇玑真人微微耸肩:“早点我也不知道你跑去了哪里。再者项寒师和那个神秘剑客,看起来都不是善茬,我们真打起来吃亏,往后在慢慢谋划吧。那个神秘剑客是什么人,你可清楚?”

夜惊堂摇了摇头:“很厉害,而且基本功相当扎实,但身法、剑法上,都看不出师承何人。”

折云璃知道当前的天下局势,南北两朝的高手都快被夜惊堂杀完了,很难找出类似的高手,想了想道:

“会不会是北云边的师父?”

“看起来年纪不算大,应该不是……”

……

三人聊了几句,璇玑真人也摸不清头绪,便岔开话题:

“听云璃说,你和华青芷已经……呜~”

折云璃听见这话,脸色顿时一红,颇为大逆不道的把陆姨小嘴捂住,尴尬道:

“是陆姨非要问,我就猜了一下,也不确定,可没告密。我去看看幺鸡,你们先聊哈。”

说完不等夜惊堂回应,拔腿就跑。

夜惊堂在上次云璃大早上往海船上跑时,就猜到云璃看出他和青芷的关系了,对此也不奇怪,等云璃跑远后,才抬起手来,捏了捏玉虚山的大月亮:

“我都没想到你们会过来,凝儿她们还在西海?”

璇玑真人在云璃离开后,眼神闲散了几分,发现夜惊堂的动作,双臂环胸略微靠在了夜惊堂身上,调侃道:

“是啊,又想过大年了?”

夜惊堂肯定想,不过嘴上还是得君子点,无奈道:

“想念罢了,和过不过年有什么关系。”

璇玑真人见夜惊堂装作正儿八经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是吗?那可惜了,过来的路上,为师还和青禾商量,一起贴个避水符,让你专心玩白玉萝卜,我和青芷妹子关系不错,本来还想拉着一起。你心无邪念,便算了……”

避水符?

夜惊堂眨了眨眼睛,稍微愣了下,才明白过来意思,有些好笑,胳膊搂紧几分:

“都准备好了,岂能让你们白期待一场,走吧走吧……”

“哼~刚才问你你没色心,现在想要,为师没兴致了。”

璇玑真人把火撩起来便点到为止,扭转肩头,想自己行走。

夜惊堂见此自然是不答应,直接一个壁咚,把水儿摁在了树上,低头就啵啵啵……

璇玑真人倒也没拒绝,左右扭头让夜惊堂亲了片刻后,才把夜惊堂推开,来了句:“放肆~”而后继续往镇子行走:

“方才和云璃聊青芷丫头的事儿,我问云璃吃不吃醋,云璃没明说,但肯定有点酸。凝儿最操心的就是云璃的婚事,我这当姨的自然也得上心,你和云璃相处这么久别说不喜欢云璃,要不今晚上我和云璃一起睡,你偷偷过来……”

夜惊堂正在酝酿回应,听见这话脸色一变,连忙抬手:

“诶,这事儿可不能乱来,我自有分寸。”

“是吗,把你的‘分寸’掏出来让为师看看?”

“?”

夜惊堂觉得水儿怕是馋了,确实有点皮,当下纠正道:

“我这是尺寸。”

“呵~”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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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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