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6章 认可

华长灯并未过多提及那一战之事。

他也并无去说是谁挑战的谁,当时接战与否的所思所虑,以及战斗的全过程。

大道之争,本无对错。

徐小受不再追问,却不代表他亦如是认为。

“道争……”

他初次接触大道之争,或该是在白窟,八尊谙邀请自己加入圣奴。

他开始弄懂大道之争,或该是在深海,水鬼点破大道之争势必见血。

他完全理解大道之争,或该是在虚空岛后,在神之遗迹终,在战爱苍生罢……

“真理解了吗?”

半年前,徐小受自觉是理解了。

他觉得自己的道与当世人不同,与八尊谙、道穹苍等皆不同。

至少,他最多口嗨几句,不至于为了寻道、求道,灭杀许多本不该死之人。

于是那夜,在与二柱、巳人先生的对话中,他有了对天上第一楼的定义——终止错误,改写千秋。

口气很狂!

徐小受迄今仍践行着。

今下遇华长灯,听完对方的话,徐小受不免又陷入了思考:

“逐道的过程,既都知晓一将功成万骨枯,大家所图,又都是什么呢?”

或者换个说法:

“道的尽头,又是什么呢?”

十祖,算吗?

可十祖尚有四祖轮回。

圣祖不甘于此,继而魔化,药鬼生灭,迄今不知。

就连走完了由“二”至“一”路的术祖,祟化后依旧野心勃勃,没有止步。

所以,道之尽头,是欲望、权力、利益吗?

若如此,“终止错误,改写千秋”,何尝不也是一种对自我之道的绝对维护,对他人之道的绝对批判——本质上,不还是“控制”吗?

道,是控制吗?

不。

道,不该如此。

那道的尽头,究竟树着怎样一块丰碑,使得所有人趋之若鹜,穷尽毕生之力也要在碑上留名呢?

“好像,也不是所有人都如此……”

徐小受又想起了爱苍生。

较之于十尊座中野心十足的其他几位,爱苍生是最知晓自己内心所图为何之人的了。

他并不刻意追求道之尽头。

他掌握大道之眼,似也是惟一一个能窥破大道本质之人,于是选择了……

停?

爱苍生不求道。

他端坐于圣山之巅,只想完成自己交代给自己的使命。

他告诉自己,桂折之巅、天梯之下,就是自己的道之尽头、之终点,无需再往上追逐。

“是因为他不是一个野心家,所图亦不大?”

非也!

或许在爱苍生眼里,道是虚无。

虚无缥缈之物,得之何益,失之何惜?

换个角度思考,在贪欲的趋势下,世人皆是偏执狂,唯爱苍生是全道者!

他弄清楚了道,辨明了我。

直至半年后的今天,徐小受再次去读当时花未央的那句话,又有所得:

“超道化易,明辨我难。”

物欲横流之世,又有几个人能坚守得住初心?

就算毕生坚守完,谁又能保证,其初心之道就是正确的呢?

“所以连我的道,也有可能是错的……”

以前的徐小受或许会因这般思考而陷入迷惘,继而走不出困囿自我的漩涡。

今下,他望着面前道完鱼老之事,面色无波无澜的华长灯,拳眼一紧,目发杀机。

“但,那又如何?”

谁都不比谁高贵。

既如此,不必多余思考。

道或正义、或阴邪,归根结底一句话:杀人者,人恒杀之。

“呜——”

中元界已堕黑夜,冷风呜鸣。

红娘匍在地上,人在局中,感受最深。

在鱼老之事出来前,受爷的风轻云淡不似有假,他可与华长灯谈天论地,既为对手,彼此钦佩。

现在不一样了,截然不同。

这俩人分明什么都还没做,气势上已开始针锋相对,颇有种你死我活的味道。

也许就一句话的变动……

安宁将破!

风暴将临!

“看得出来,你尚有疑惑。”

另一面,作为对手,华长灯也比谁都看得清楚,前头年轻人压抑在平静海面下的惊涛骇浪。

他久经世事,对那杀机不为所动,依旧平静道:

“我许久未见如你这般有胆识的年轻人了,在这个年纪,能取得这般成就,确实足以自傲。”

“若还有问,但讲无妨。”

这是,恩赐吗?

以勇敢者的姿态见我,则可得指点迷津,不论是于“事”上,还是于“道”上?

“呵。”

徐小受听得失笑。

如此高高在上的口吻,一路走来,他倒是领教过许多次。

而确实一个对自己印象还停留在“小石谭季”阶段的高位者,在面对一个只是“较为杰出”的青年时,如此姿态,并不为过。

华长灯的自信、底气,托得起他这般言辞。

徐小受并不因此置气,相反心态极为平和的说道:“那巧了,我还真有最后一个问题。”

“讲。”

徐小受并未纠结鱼老之事。

而是转头望向北方,远眺遥遥处圣山之巅鬼佛的方向,指去道:

“我先前斩过你一道意志。”

“那意志看似于酆都来,回酆都去,实则于鬼佛之身渗透而来,终末也归于鬼佛之身去。”

话至此,华长灯无作表情。

徐小受顿了一下,从其神魂意志波动推算得出,上一次华长灯意志未成形而斩之,他应该毫无察觉。

也就是说……

数日前鬼佛界初现圣级鬼物时,华长灯对鬼佛的渗透,还远远不够。

但几天时间过去,他已从“意志不醒”,到“意志频出”,到如今出现时能带出来那非同寻常的“酆都异象”。

这变强的速度,未免太快。

说明距离真人降临,约莫不日之间。

徐小受在意的却不是“时长”,而是时候到了后,那个“人数”,当即问道:

“这趟下界之行,你们那边是派了你这个开路先锋来打头阵,还是说届时一并粉墨登场?”

什么意思?

华长灯尚未回应。

红娘及金杏中足五百万余观战者,齐齐听得心凛:

“不止华剑仙?”

“听受爷这意思,鬼佛将破,天梯之上的圣帝、祖神,莫不是要一并出现?”

“圣奴无袖当时不是说一年吗,怎么半年就要破了?根本护不住!”

“不是吧,徐爱之战五域都有些难以招架了,圣神大陆怎么可能还经得起他们接下来的摧残?”

“天,要塌了啊……”

华长灯倒是不见波澜。

他的目光从中元界石碑,挪到远处剑念发散之地去,再眺至北方的鬼佛之上,轻声应道:

“一人,足矣。”

狂!

古剑修的狂,当真是养在所有持剑人的骨子里。

华长灯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目光甚至不曾落在徐小受身上,仿佛五域之人生死命脉,尽皆在其掌握之中。

徐小受不禁莞尔。

他腰间那柄此前由乌鸡口衔的石剑,闻声后如同醒了生机,给气得嗡嗡作颤,将要裂石而出。

“不至于……”

徐小受笑着拍一拍剑,示意稍安勿躁。

末了伸出食指,对着华长灯轻轻一摇,戏谑道:

“不够。”

——更狂!

金杏画面中沸议顿起。

华长灯更是眉头一掀,脸上都多了意外表情。

他目中从无这个或“小石谭季”,或“徐小受”……不重要,他懒得去纠正称呼。

他在意的,从来只有远处剑念发散之地的那位旧敌,可面前少年之桀骜、之张狂,较之于昔日八尊谙,竟有过之而无不及。

“呵呵……”

华长灯低声笑着,目露缅忆之色。

就如徐小受不欲动剑一般,他亦并无再行拔出腰后那柄虚幻的残破之剑。

他只是徐徐抬动了手中灯盏,轻轻一晃。

“嘶——”

残灯烛火摇曳。

内里传出了不尽鬼物凄嚎之声。

华长灯重望回那年轻人,抿唇而道:“你说你先前斩过我一缕意志,那想来此番找上我,该不只是为了解除心中困惑。”

这话一出,远处红娘花容失色。

她似已看到了大战并起的画面,趴在地上节节后撤,像条人蛆。

徐小受咧嘴而笑,露出一口大白牙,阳光和善:“你说呢?老登!”

嗤嗤嗤……

话音刚落,大地再度腐化。

沸腾冒泡的沼水之中,似有鬼物又要再行爬出,可这回连鬼手、骨爪都不曾探出地面。

万事万物,化作青烟,皆汇于华长灯手中灯盏烛火之中。

“死神之力!”

这一下,所有人都看懂了。

那青烟,根本不是什么厉鬼死后的力量残余。

甚至就连沼水、鬼物等的出现,都只是一个附带,一切异变之根源,在于死神之力的汇聚!

而从天地、从大道,从生灵死物之生灭转化间,被召出、被敛聚的死神之力,又皆因华长灯一念之变!

“好强……”

“仅仅只是一道圣帝意念,怎么可以这么强……”

红娘心骇。

她不是没见过强者对于祖源之力的运用。

苍生大帝就使过邪神之力,这点五域炼灵师大都见过,都晓得其使的是几十年间,依靠自己养出来的祖源之力。

可华长灯对祖源之力的运用,方式上截然相反。

他居然强到仅仅只是蓄敛死神之力,便能带出来现世酆都化的森罗异象。

他的力量不源于自身,而源于自身之外的一切事物。

他如坐地垂钓,祖源之力诞于无名,汇于灯盏,便可号之令之。

“嗤啦!”

铜灯烛光大作。

华长灯身周空间波涌,却无破碎。

这般量级的死神之力汇聚,控在如此平平无奇的残灯之中,他居然还能维持得住身周脆弱空间的平衡。

“圣帝……”

“是了,华剑仙还是圣帝……”

这个时候,五域观战者蓦然惊醒。

半年来,在受爷意道盘的指引下,炼灵界基本都知晓了“十境圣帝”的概念:

唯有高境圣帝,才能诞出祖源之力。

其余者,或半圣、或中低境圣帝、或再惊才艳艳之人……也许亦可通过某种方式掌握祖源之力,可那不过只是“借用”。

借用,运用。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小鬼……”

此夜漫长,剑仙提灯。

华长灯凝眸盯向面前年轻人。

他从无恃强凌弱之心,可古剑修的传承之中,更无“拒战”二字。

哪怕是被以弱挑强。

对方欲以死证道、悟道。

固然惋惜,对于战,古剑修向来只有成全!

于是桂折遗址处,华长灯于鬼佛之下,才有应那魁雷汉之子战意一说,并允其一剑。

那一剑,斩得魁雷汉一锤跨界,万里救子。

而今如是一剑,他同样可以赠予面前不识天高地厚的小鬼头,却不知此子命中有无福星……

或者说。

他的生死,能否引来八尊谙的一次垂眸?

思绪至此,华长灯高提灯盏,声势逼人,刚欲开口……

“一剑!”

对面年轻人,居然率先发话了。

他说得轻巧,形如上位者对下位者的赏赐。

这一句话,将华长灯嘴里一模一样的两个字,噎在了喉咙之中,脸上都逼出了不可思议之色。

红娘迷茫。

金杏上百万观战者发怔。

谁都清清楚楚听到了“一剑”二字,却不知受爷突出此言,意欲何为?

而在上一代七剑仙中的唯一圣帝面前,当世第一剑仙受爷缓步踱进,显然话音未停:

“早前那次,算我偷袭,胜之不武。”

“这导致老登你甚至不知自己已被我斩过一次,亦不识我有多强。”

什么?

最后半句话出来,华长灯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那绝非幻听,更不是幻剑术,因为前头那大言不惭的小鬼头,还在滔滔不绝:

“你我识剑,或也可说,皆始于巳人先生之教授下。”

“你先我不止三十年修剑,今亦已臻圣帝之境,我虽慢了些许时日,却胜在你此时只是一缕意志,而我是本尊。”

“换个角度想想,此战甚是公平。”

公平?

这叫公平?

不止金杏数百万观战者恍惚,华长灯似也迷茫了,不是自己在以大欺小吗?

可这位爷……

这位“受爷”,似真不这般作想,说道:

“算了,其实并不公平,我还胜了个地利。”

他竟打从心底认为他这个“小”,此刻是在欺“大”,边说着,边摸出了他腰间石剑,缓缓举起道:

“但我不欺负你。”

“此剑收于鞘中,封于石下,对战之时,绝不出鞘,倘若你接得住我一剑……”

呼!

华长灯长舒一气,被气乐了。

屏风烛地三十载,一朝称帝上天梯,他竟跟不上时代了,现在的年轻人如此有趣?

他这个“一剑”,还真是要自己接他一剑的意思?那……华长灯饶有兴趣:

“倘若,接住了呢?”

徐小受便微微颔首,像一个老气横秋的长者,将朴素石剑横于胸前,淡淡道:

“倘接得住,你这‘鬼剑仙’的名头,我便认可了。”(本章完)

第1787章 上名

认可?

受爷,认可华剑仙?

后来者口出狂言,言称想要认可剑道一途上的前辈?

风中醉缩在一个人的阴暗小房间里,握着金杏默默关注鬼佛界战场的画面,久违的又感受到了那种人生的荒诞感。

“他怎么敢的……”

半年,风中醉从激情褪到安逸。

花月楼是他的天下,备受五域瞩目,给人养出了一种“我即世界焦点”的感觉。

从一个旁观者,为受爷传道。

到成为传道画面中的主角,如受爷那般享受到了五域瞩目的快感。

这过程,很多人终其一生,看不到尽头。

风中醉仅用数月时间,便达成了。

年少得志,大抵不过如此。

借用受爷那句“百代无我此天骄,万载难出再高人”,或有超过。

可某种意义上讲,又何尝不是呢?

毕竟,他们都称呼自己为……中醉大帝!

风中醉弯下双手,想要抱住自己,肚腩上的肉和肥胖到掣肘的手臂,遏制住了他的行动。

房间很小,四下窗帘全拉着,黑漆漆一片。

他忽然感觉到了冷意。

“怎会如此?”

“不该如此啊……”

半年金杏传道,风中醉学着当时传道镜中的受爷,屡有狂言、妄举,反响甚佳。

他上至圣帝祖神,下至凡夫俗子,或引经据典,或凭空捏造。

凡上试剑台者,都能点评个一二出来。

他自认为自己是识破了受爷的“哗众取宠”之道,这般技巧运用在金杏传道上,确也获益匪浅。

一个很明显的事实是:

别人也这般去当“跳梁小丑”时,得到的只有谩骂。

自己作为传道镜界的天命之子,去摹仿受爷的言行举止,得到的果然以钦佩、赞美居多。

关注自己的杏子数愈渐增多。

风中醉身材是变形了,体重也增加了,杏子们却能合力将自己高高捧到天上去。

站得高,望得远。

风中醉,也可睥睨天下!

可现下,当看着受爷在鬼佛界“认可”华剑仙,风中醉忽然感到一阵心骇。

“错了……”

他发现自己嘴过的,从来都只有低位者。

是两相缠斗的普通古剑修,是好剑欲名只提了把剑就上台的炼灵师……一切,皆是泛泛之辈。

试剑台上,从来没来过真正的高手。

连羊老他都请不动,更遑论北剑仙等新生代、巳人先生等老一辈剑仙!

可受爷呢?

受爷同样指天论地,调侃河山,睥睨祖神。

他却不是以局外人的身份去评头品足,而是入主局中,当面挑衅——且有能力应对,这点最重要!

“狂!”

身侧是犬,我即为王。

受爷将“狂”之一字,诠释得淋漓尽致,连华剑仙他都不曾放在眼里。

风中醉曾也这般认为自己是过。

他以王者姿态,点评试剑台上狺狺犬吠、很不体面的两相争斗者,这也诠释了“狂”。

可是……

这,真是“狂”吗?

画虎不成反类犬,今下看来,半年时间金杏数百万观战者,究竟看的是台上的乐子,还是自己的乐子,犹是两说。

脑海里又闪出了萧晚风临走前的邀请,风中醉低下头看着自己如今这般肥胖身躯,满脸苦涩。

他明悟了什么……

人生,何其荒诞?

可荒诞的从不是如受爷这般哗众取宠之举,而是认为他真在哗众取宠且行效仿之举的自己。

我的人生,一片狼藉!

“三百万……”

“五百万……”

“七百万……”

风中醉眼睁睁看着红娘金杏画面的观战者节节攀升,里头大部分是此前关注自己的人。

他攥紧了拳。

花月楼那次强制关闭金杏画面后,回到家中,他看到自己的人,流去了红娘那边。

他试过重新开启自己的金杏画面,可结果是……

“三万个人!”

从七百万,突然掉到三万人。

最恐怖的事情还不是这个,而是开了金杏传道,风中醉突然失语,不会说话,仿佛借来的天份被老天收回去了。

数月时间不曾去看评论,鬼使神差下,他自己去看了一眼……

全是谩骂,全是批判,全是指责!

跟初传道时,一个天,一个地。

风中醉立马关闭了金杏传道画面。

他躲进了自己的封闭空间里。

他想去鬼佛界,想追上萧晚风的脚步,知道自己只要站到那去传道,一切荣耀,皆可回来。

“我,不敢了?”

一叶障目,不见圣山。

在黑暗中风中醉扪心自问,问出了自己的心声,惊得瑟瑟发抖。

实际上从来没有叶可以遮得住风中醉,他更晓得不过是自己捂住了自己双眼,而今习惯安逸罢了。

“受爷都敢调侃华长灯,我可是跟着受爷打过祖神的,我有何不敢去?”风中醉呵呵一笑。

房间太黑。

他拉开了窗帘,推开木窗。

窗外很美,是大富大贵之人才能打造出的美丽庭院,却被四四方方的窗沿框住,感觉太闷。

“唔……”

闷得甚至要喘不过气来!

风中醉咬着牙,一撑窗沿,往门边走走,决定出门透透气,之后再决定去不去鬼佛界传道。

嘎吱——

房门打开。

院里率先入目的是一株金杏,半年前所植,杏树金冠,美轮美奂。

“受爷……”

风中醉驻足门边,望着高高的金杏,痴怔住了。

他其实去杏界要的是祖树龙杏的枝条,打算移植一株子树,被李大人拒绝了。

退而求其次。

这株金杏,是杏界中最好的品种。

一旦养开,能成圣株,将方圆之地改造成洞天福地,最适合养在家里。

可是……

“谁养的金杏,怎的还未封圣!”

风中醉突然爆喝,声音无比狠辣。

周边正在剪花锄草的下人,吓得一哆嗦,风中醉一眨眼,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这金杏,下人其实照顾得很好。

虽然没有养成圣株,但半年养成一品灵株,已是不错。

不过似乎杏界和圣神大陆确实不同,强行移植过来的圣株也只得虚假繁盛,从根上风中醉都感觉萎靡不振,看不到灵株封圣的希望。

是因为,水土不服吗?

“抱歉,吓到你们了。”

风中醉沉吟许久,主动开口对身边人解释道:“突然有些烦闷……”

下人长舒一气,这才感觉好受了些。

负责抬轿子的看门四王座,看着风少出了修炼室,目光投去,循声问道:

“风少,要出门吗?”

王座抬轿,金杏马车。

娇侍伺候,胸榻腿枕。

这是过去半年,风中醉出行的标配,风雪无阻。

四大王座护卫看着他,知晓下一步的目的地就该是花月楼了。

风中醉回望而去,却冷得直哆嗦。

他仿佛看到了萧晚风在门口回头,让自己在玄苍神剑的光芒,和金杏马车的安逸之中再作选择。

他张了张嘴,半晌无言,给不了答案。

他缩回门内,重新将自己封闭了起来,隔着木门低声说话,声中已有些哽咽:

“不、不出门了……”

……

这趟出门,收获颇丰。

徐小受要逮的就是华长灯这道意志。

而所谓“一剑”,更从不是狂妄自大,而是他修名半年后源于自身实力的绝对自信。

区区圣帝意志……

再强,能强过七段爱苍生吗?

当着金杏数百万观战者瞠目结舌的关注。

当着华长灯那耳闻“戏言”后捎上了些许好笑神情的面容。

徐小受不再掩饰自己的战意,双指轻轻拂过朴实石剑的剑身,此剑灵动,嗡嗡作响。

“剑念……”

华长灯不见惊异,只是认出了那石剑上徐徐氤出的银色剑力。

很淡,很浅。

如云烟缥缈不定。

可这曾是八尊谙的标识。

当他观剑时、抚剑时、敕剑时,剑念则动,无往不摧。

华长灯从过往中回神,却叹今下之人,不再是三十年前的旧人,其张狂依旧,而势是人非。

当然,剑念之质、之量,完全比不上彼时八尊谙一根手指就是了。

可徐小受语出惊人,所言居然和自己所想,稍有出入:

“徐某修名半年,颇有所得。”

“然毕竟剑道后生,才疏学浅,此下些许拙见,还望鬼剑仙斧正。”

名……

华长灯心有意外。

他看过去,徐小受动的是念,是剑念。

但这“名”字一出,似乎其石剑之上的烟缕雾气,便又冠多了一层神秘色彩?

华长灯尚听不懂,便不以言相搭。

红娘金杏画面中,沸议却是四起,所有人唯一惊讶的一件事情是:

“好恐怖,受爷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谦虚了!”

“感觉在憋一记大的,华剑仙该不会真要给受爷一剑斩了吧?”

“杀起来,杀起来……”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永远只有局外人。

红娘人蛆已经当不动了,当听到受爷如此“变态”的自谦之言时,她强自爬起来。

跑!

她抓着金杏,所幸场中二人尽皆收敛了对外的威压,得以迈开大长腿蹭蹭快跑。

可撤归撤,金杏画面足足八百万观战者,红娘断不可能拂了他们兴致,断了自己机缘,边撤边道:

“兄弟们,受爷修‘名’,有人懂这‘名’到底是什么吗,跟剑念啥区别?”

“其实这也不重要,红娘真正想问的,还是只有那句话……”

“我,不会死吧?”

万众期待之间,但见受爷指尖拂过石剑,石剑雾气腾升;其目观过石剑,剑雾液化成滴。

当他将石剑竖于胸前,半遮面,倒提而起时。

石剑剑身之上,已缠绕而上清澈泽流,如蛇蜿蜒,似蔓盘卷,似彼时那“名·十段剑指”!

“这……”

华长灯瞳珠微凝,面露微讶之色。

只一瞬息功夫,石剑所汇之剑念,有如旱地拔葱,其质、其量,居然攀涨到了一种连自己都生出了些许危险感的地步。

不,这不是剑念,这是他说的……

名!

旱地拔葱的,远不止石剑。

石剑异象方生之时,徐小受脚下更是旋展开了那即便落于华长灯眼中,方方面面依旧称得上是“完美”的剑道奥义阵图。

但见这年轻人脚踩剑道奥义阵图,手中石剑泽流汇聚,状态天人合一,口衔道音轻喝:

“名如火。”

“火善灼万物且俱烬,处众人之所欲,故悖于道。”

这话一出,金杏数百万观战者听得一头雾水,可面对面的华长灯却有所动,读出了点什么:

面前小鬼,居然在为“名”下定义?

他在走一条全新的道,古剑修界从未有人涉足过的道!

是的,这年轻人说的确实不错。

名如烈火,最擅长之事便是焚尽一切后,跟着所焚之物一并熄灭。

可俗世万千、炼灵修道,谁又不曾追名逐利过?

王朝枯冢,红粉骷髅。

谁不知晓到头来不过梦一场、皆成空,但这过程,便不追逐了?

不说别的,单单“八尊谙”三个字,假以五域信仰,观以成念,修名之利,可见一斑。

正是“名”动天下,“名”养万千的诱惑,令得所有人在知晓“名”之利害后,依旧趋之若鹜。

可成将名,败亦名。

华长灯固然一手缔造了八尊谙“名落圣山”之结局,却不曾想面前如此年纪之少年,也能悟得这一层。

只不过……

他用“名如火”,冠以自身剑道。

其道悖道,说是名如火,呈现方式却是名如水,有如水火不容,又怎出得惊世一剑,剑斩他人?

华长灯想笑。

他笑少年轻狂,所言与所行,如背道而驰,完全不可理喻,是在自取灭亡!

可徐小受并未停下。

他一句“名如火”道完,手中石剑一荡。

那此前汇聚而成,缠卷剑身的水流破灭,化作水波,波及百里、千里、万里……波及无限!

是时,中元界大地浮动,似化作海平面。

月色下,海面波光粼粼,各处溢裂,氤出水汽,水汽腾升于空,虚缈万物。

不止中元界!

整个鬼佛界,都在此剑影响下,开始波动水雾,氤升泽汽。

不止鬼佛界!

很快,五域各地,自各处肮脏污秽之地,无人问津之所,同有波光幻动,名气滋生。

“这又是……”

华长灯迟疑。

半生修剑,他无从见过这般场景。

名,自五域各地汇来,有如日照江海,雾气腾冒,而所汇所系之终点,竟是面前青年手中那朴实无华的石剑!

“名如火?”

这根本不是“名如火”!

这小子是在说反话,假以惑言,试图欺瞒过自己这位剑道前辈,以此达到“一剑”斩敌的效果?

可是……

徐小受真在说谎吗?

不,他的道,华长灯看不懂。

或者说,强如华长灯,亦只看到了海面上的冰山一角,只知“名剑术”之道泛名何在,不知上名所以。

“嗡!”

五域剑吟声动。

徐小受手握石剑,徐徐将之从胸前提起,直指苍天。

石剑周身浮出道链。

轰隆声间,道链崩碎,剑身泄银,名光大作。

这一刻,不止金杏数百万观战者,乃至圣神大陆五域各地炼灵师,凡所抬眸……

在架构于圣神大陆之上的第二世界中。

在那片广袤可囊足五域的名之雾海上!

可见银月高悬,名海拔升高楼之象,高楼之巅立有第一剑仙,其人持剑,冠“上名”言:

“上名如水!”

“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此言一出,华长灯截然色变。(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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