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7章 侯君集的敲打

“海棠,皇上回来也近两个月了,象儿和皇上相处的怎么样了?”

提起这事,海棠的神情也低落了不少:“爹爹,象儿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段时间皇上忙得脚不粘地,他和皇上除了在朝堂上相见外,也没有其它的相处时间。”

“而且,象儿好像对承乾有些害怕,每次去请安,都有些胆怯和畏缩。”

侯君集皱了皱眉,想到那天皇帝在自己面前展现的气势,那一闪而逝的杀机,连自己这个百战余生的悍将都有些胆寒,更何况从小懦弱胆小的外孙。

“这可不行,皇上是忙,可象儿身为人子,也得尽孝,这是他的本份,无论如何,每天必须要去承庆殿请安。”

侯君集苦口婆心的劝道:“皇上多年在外,与象儿并没有从小培养的感情,自是比寻常父子生疏了些。可他们终究是血缘父子,打断了骨头连着筋,皇上怎么会不想念自己的儿子?”

“只是现在皇上地位还不稳固,注意力才不会放到这些儿女私情上。”

“象儿身为人子,自当日日侍奉,天长日久的相处之下,父子情谊自然会浓厚起来。若是象儿就这样躲着皇上,必然导致父子关系出现问题,要知道,皇上可不只有象儿这一个孩子啊!”

“他躲着皇上,别人可不会,一旦有人邀了圣宠,象儿危矣!”

海棠一听,有些慌了神,焦急的问道:“爹爹,那该怎么办,你知道的,象儿是个老实孩子,不是那种能讨人喜欢的性子?”

“这些正是你这个母后要考虑的,你好好想想,当初的长孙皇后是怎么处理这种事情的,皇上做太子的时候,又是怎么亲近太上皇的?”

侯君集有些恨铁不成钢:“你平时别老待在宫里想东想西的,没事就去大明宫,伺侯好太后娘娘。你没看安康和晋阳天天粘在大明宫,就连晋阳这个从来没有见过皇上的妹妹,和皇上的关系都好了不少。”

“你是皇后,伺侯陪伴正是你做儿媳的义务,借着请教管理后宫的经验,把她老人家哄高兴了。”

“万一有什么事情,她自然会为你做主的,这比你自己出面要强多了。”

“另外,让象儿每日去承庆殿,不要早上去,皇上每日上午不是朝会,就是接见臣子,他去了只会碍手碍脚。”

“听说皇上每天批阅奏折到深夜,让他晚上去,帮皇上整理奏折,端茶递水,准备夜宵之类的,皇上必然不会介意。夜深人静下,和皇上处的时间长了,皇上必然会多加关心爱护。”

“甚至会培养象儿的理政才能,慢慢的,父子之间的亲情就积累起来了。”

海棠听着侯君集的教导,顿时眼前亮了起来:“爹爹,还是你有办法,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些呢?若是这样的话,要不了多久,他们父子的感情就会亲近起来。”

忽然间想到一事,海棠有些八卦的小声说道:“爹,我听宫里有些人说,高阳的死,是皇上”

话还没说完,侯君集腾的一声从床上坐起,驳然大怒,双眼似欲喷火的怒斥:“混帐,是谁在后后嚼舌根子,诋毁皇上,离间天家亲情?”

“爹爹,你.”

海棠吓的一个哆嗦,混然不知道自己错在了哪里。

侯君集气的胸膛剧烈起伏:“我说皇上回来也有一段时间了,为什么很少去你哪里,你还有脸来问?海棠啊,爹爹平时教你的东西,你都学到哪里去了?”

见女儿犹自不明所以,侯君集压着火道:“你是皇后,这些后宫的闲言碎语,尤其是不利于皇帝的,你就要出面制止,关键时候可仗杀几个多嘴的奴婢来杀鸡敬侯。”

“说不定就是杨妃韦妃那些人故意散布,以此打击皇上的威信,为他们的儿子创造机会,你怎么一点儿政治敏感度都没有?”

“你是皇后,和皇上一体同心,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怎么能容忍后宫流传这种不利于皇上的言论。”

“若是长孙皇后在,恐怕早就处理了。而你呢,非但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竟然自己还在这里猜测。你要记住自己的身份,你是统管后宫、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

“不是说东道西的寻常妇人,你若管不了后宫,只能让皇上失望。”

见海棠在自己的威势下,有些吓的混身哆嗦,脸色发白,侯君集没有丝毫心软,反而冷声道:“若高阳的事,和皇上无关,你不能让他们败坏皇帝的名誉;若此事真是皇上授意,那更不敢让人说了。”

“我看,你是要好好反省一下了,学学怎么做一个皇后了?”

侯君集虽心疼女儿,却也不得不硬下心肠。

他知道,女儿当上皇后,外孙做了储君,不是结束,反而是更加严峻斗争的开始。后宫的腥风血雨,可一点儿也不比朝堂上要弱,若是女儿不能迅速成长起来。

早晚会坐不稳后位,被人拱下来的,自己护得了一时却护不了一切,终究还是要靠自己。

一阵狂风骤雨的敲打,海棠陷入了深深的愣怔当中。

是啊,自己这是还没有转变身份,还以为自己是那个佬佬不疼舅舅不爱,躲在东宫的小寡妇,随便聊东家长西家短的都没关系。

自己现在的所做所为,像一个皇后吗?

丈夫正在为稳固皇位日夜操劳着,儿子的储君地位,也不是那么牢靠的,自己怎么能天天想这些儿女情长的事情。忽略了后宫,被别人钻了空子。

海棠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最后脸色一冷,咬牙道:“爹爹,你放心,女儿知道以后该怎么做了!”

“嗯。”

侯君集看着女儿一脸强撑坚毅的神情,语气也缓和下来:“不过,你也不要太担心,咱们这位皇上,可不是那种软弱天子,他是能擎得起天的硬汉子。”

“你只要管好后宫,督促好象儿就行了。”

“其他的,还有爹在呢!无论如何,爹这把老骨头,还能撑上几年,一时半刻的,倒不了。”

海棠刹时间泪眼朦胧,看着侯君集斑白的头发,满脸沟壑的皱纹,仿佛看到了那个从小如山般为自己摭风挡雨的肩膀,用力的点了点头:“女儿相信爹爹.”

散朝后,李言回到御书房,换下正式的龙袍,穿上轻便袍服。在两名宫女的伺侯下,吃了些糕点,垫了垫肚子,就开始处理奏折。

岑文本来到御书房时,李言正在忙碌。

看到岑文本进来,李言快速的处理了几件急务,将刚刚批复的一件奏折丢给一边守侯的新任中书舍人李义府,吩咐道:“云中的粮响告急,朕已经批了,你们直接拿去户部,催促他们在秋汛前把军粮运到。”

“若是耽误了,朕唯你们是问”

“是,臣必不会耽误。”李义府恭敬的应诺一声,又对刚刚进来的顶头上司拱了拱手,急忙办差去了。

李义府今年三十一岁,李言之前特意查了一下,此人之前在门下省任典仪,后来又升任御史台的监察御史。李言觉得这么一个潜力无限的阴人,留在御史台这种地方不太好。

就直接提拔到中书省任舍人,正好顶替之前许尽忠的位置。

两人虽然品性不行,可能力却是勿庸置疑的,两大能人在历史上都是做到了宰相的位置,独当一面绝对没有任何问题。李言亲自提拔,培养一番塞进了两大部门。

一个进了门下省,一个补入中书省,以后就是自己的有力臂膀。

这样的人物,无论是做事,还是顶雷,都是扛扛的,牺牲起来也不心疼。

见岑文本走了进来,李言挥了挥衣袖,王德连忙指引宫女和太监们都退了出去,自己守在门口。

“臣参见皇上”岑文本看到这幅阵势,皇上摒退了他人,明显是要专门和自己谈一些事情,想到之前朝堂上的一幕,岑文本有些忧心的行了礼。

李言大刺刺的坐在案后,摆了摆手,指着中间的锦墩:“先生请坐。”

“臣不敢!”

岑文本连忙拱了拱手,心里更是一突,有些慌了起来。皇上不称职务而称先生,看来此次为私不为公,不过他知道李言的脾气,客气了一句,忐忑的坐了下来。

同时,深深了吸了口气,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其实,朕一直很是欣赏先生的才能。”

李言学着李世民,放松的靠在榻上,摸了摸自己理得很顺的胡须,笑着说道:“父皇曾经说过,先生做事很守规矩,是有大格局的人,无论立场如何,都能维护大局,一丝不苟的把朝庭的事情做好。”

“这一点儿,朕也是深以为然的。”

提到李世民,岑文本连忙起身以示尊重,惶恐的说道:“太上皇的褒奖,臣愧不敢当,若是没有太上皇海纳百川的胸襟和魄力,臣这微末小史如何能登上大雅之堂,为大唐做些事情。”

“还有皇上的不吝简拔,臣更是激动的无以复加,我朝两位圣主的看重,让臣发自内心的感激涕零,敢不粹身碎骨以报。”

(本章完)

第1078章 君臣较力(一)

“呵呵,先生请坐,今天请先生来,是有些事情请教。”

李言听着岑文本奉承中隐诲的提醒和恳切,又看对方一幅上刑场的样子,暗暗一乐问道:“昨日侯君集从城外打猎归来,在安兴坊的街道上遇到刺杀,此事先生可曾了解?”

“臣在今早上朝才听人说起,具体情况尚不清楚?”果然是为了这事,岑文本心中一沉,忙回道。

李言把御案上一份事发详细递了过去:“先生看看,这是锦衣卫逞上来的事情经过。”

岑文本上前接过,展来查阅起来。

上面描写的很详细,侯君集何时进城,在何地遇刺,刺客有几人,射了几箭,战况如何,后来又有几人逃脱,侯君集又是如何带人把最后一名刺客射杀在吴王府门前?

包括吴王李恪后来出府,两方又发生了哪些口角,都是一清二楚的。

岑文本看完,心中一颗石头落了地,单从这份事态报告上,并不能看出刺客和吴王府的关系,更不能就此断定刺客为吴王所派,反倒有一些刻意往吴王府泼赃水的意思。

不过,岑文本也不敢怀疑侯君集,除了顾忌到他的特殊身份外,侯府确实损失惨重,侯君集本人也受了伤。

“皇上,此事有很多疑点啊?”

岑文本悄悄替李恪做着辨驳:“谁不知道太尉是沙场骁将,刀枪箭羽的场面不知道见过多少,身边跟随的更是百战余生的锐士。仅仅派出三五个刺客,就想刺客带有护卫的老将,简直是儿戏?”

“另外,就算派出刺客,肯定也是死士,刺杀不成,多半会当场自尽。就是侥幸逃脱,也会往闹市而去,安兴和永兴两坊,都有大量民居,街道纵横交错,地形复杂。”

“一两个人跑到里面,如鱼入大海,短时间就会消失不见。”

“而往北的大宁兴宁两坊,都是朝中重臣大员的府邸,家丁众多,防守严密,人烟稀少。更不提亲王们居住的永福坊,白天晚上都有禁卫军巡逻。”

“刺客舍近求远,直冲吴王府,恐有”

李言看着十分为难的岑文本,自若的说道:“先生是说,刺客是故意往吴王府逃,意在嫁祸李恪,栽赃陷害,借刀杀人。”

“皇上明鉴,臣只是有所怀疑?”岑文本看着李言喜怒不形于色的表情,硬着头皮说道。

他知道,在权力场上,事情的真相,有时候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自己没有从皇帝的利益出发,顺着滔滔大势,把事情往有利于皇帝的方向推进。从某种角度来说,就是屁股坐歪了,立场问题比事情真相更加重要。

此举有可能让皇帝对自己失望,岑文本头皮发麻,心中惴惴不安。

李言没有理会岑文本的话,接过递来的报告,看也不看的丢在一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着双手看向外面波光粼粼的湖面,感受着略带些秋意的空气,淡淡的说道:“先生对接下来的朝局如何看?”

“啊”

岑文本被李言天马行空的思路弄得些顾此失彼,强压下心中的忐忑勉强道:“陛下刚刚登基,就提出了发行大唐宝钞和建立大唐资产管理署的伟大设想,并得到世族们的支持。”

“仅仅半个月,就有十多家世族响应,并预计筹集五千万贯,财政寺也正在设立。仅此一项,就可做为新朝的一大创举和善政,功在当下,利延千秋。”

“在满朝文武的眼中,陛下的才能已不下太上皇,只要按步就班的执行下去,大唐必然更上一个台阶。”

一通马屁拍过来,李言身子动也不动,反而叹了一口气:“先生不必绕弯子,你应该知道,朕说的并不是这些。而是那些亲王们,朕该如何对待?”

回过头,看到岑文本已然是坐立不安,满头大汗。

李言回到坐位上,缓缓的说道:“太上皇已经为他们找好了退后,朝庭在去年,也给朝中诸位亲王挑好了封地。只要年满十六岁的成年皇子们,都需出镇边地,为国守疆。”

“皇室宗亲们的封地大多都在雪域高原,原土蕃和土谷浑旧地,而世族勋臣们多在西域。可直到现在,这些人已然接受封国,却依旧留在长安,并没有半点要就藩的举动。”

没理会神色慌乱有些不知所措的岑文本,李言自顾自的说道:“太上皇的那些兄弟们都是皇叔,朕暂时管不了;世族们树大根深,西域封国于他们而言,等于是多了一条退路。”

“他们不会置之不理的,多数已然在招兵买马的建设中。”

“而朕的这些兄弟们,很多年纪太小,一些刚刚成年的,也在看着年长的诸位亲王。”

“这其中,尤以吴王和魏王年纪最大,和朕也差不了多少。”

“李泰被父皇亲自下旨圈禁,有生之年,不得放出。魏王府就是他的终身牢狱。再加上他在朝中根基深厚,是不可能再出来的,他就算想去就藩亦不可能。”

“朕也下旨给魏王府的守卫,若是魏王胆敢迈出王府,可立即斩杀,不必请旨。若是魏王逃出王府,所有守卫侍女太监仆人皆斩,整个王府鸡犬不留。”

“那堵围墙,即是困住他的藩篱,也是保护他最后生活的保障。”

“另一个就是吴王李恪了?”

李言话音一落,岑文本心里一沉,终于不再抱任何侥幸。皇上把自己招来,就是为了谈李恪的事情。

“先生知道,为什么没有人催着李恪就藩吗?”

岑文本一愣,看到李言略有深意的笑容,心里咯噔一声,忽然想到一种可能,内心嘭嘭直跳起来,脸色瞬间变的煞白。

见岑文本反应过来,李言这才说道:“吴王和魏王曾经与朕争过天下,魏王在父皇的雷霆压力下,已然不足一提了。剩下的吴王,有人却不想让他逃出生天。”

“纵容他留在长安,就是为了从容的收拾他。”

“毕竟,李恪有过父皇英果类已的评价,还有他那样的出身,就算是朕,也有些自惭形秽呢!”

李恪出身至尊至贵,其曾祖母与外曾祖母都是西魏八大柱国之一、大司马卫国公三朝国丈独孤信之女,其曾曾祖父亦是西魏开国功勋、八大柱国之一的唐国公李虎。

其外曾祖父是隋朝的开国皇帝隋文帝杨坚,其外祖父是隋炀帝杨广。

祖父是唐朝的开国皇帝唐高祖李渊,父亲是一代圣主唐太宗李世民,李恪与其胞弟李愔乃融杨隋、李唐和独孤氏三豪门之血脉,身兼两个大一统皇朝的帝裔,在上千年的历史中也是难得一见。

李恪集隋唐两朝帝脉于一身,这一点儿就连李承乾也比不了。

可以说,只要李恪活着,李氏和长孙家族的血脉,永远排在第二梯队,这也是长孙无忌誓要除去李恪一脉的根本原因,这血脉太让人嫉妒,也太让人不安了。

匹夫无罪,怀壁其罪。

李恪这样的出身,有进无退,做不了皇帝,就是万劫不复,天下哪个皇帝容得了啊?

岑文本听到这里,已然是心中颤栗,不安到了极点儿,他没想到李恪的出身,竟然也能为他遭来如此大祸。

不过想想,也在情理之中。

李恪本身就血脉高贵,自身也是十分出色,身材挺拔,长相俊逸,武略超群,胆色出众,待人宽和,为人豪迈,身边聚集了一批像柴哲威那样的武将,其势并不算小。

再加上有宁心宫的杨妃娘娘在,一批有前朝背景的臣子,不自觉的团结在了李恪周围。

不过,也正是这些人,引起了关陇世族的警惕和防范。他们怕李恪上位后,重新拉起隋朝一帮旧臣,走上炀帝武力消除世族的后路,这才从一开始就扼断了李恪的争储之路。

岑文本久在中枢,他知道,其实李世民有打算立这位最像自己的皇子为储的。

可有些事情他也做不了主.

一旦立了李恪,必然引起关陇贵族的剧烈反弹,导致新生的大唐陷入分蹦离析的下场。李世民以经过综合的审慎考量和小范围的征求意见,最终遗憾的放弃了李恪。

若说一般的皇子夺嫡,对手是其他皇子和帝王的话,李恪的夺嫡就是让人绝望的地狱极难度,他的对手是杨坚、杨广、李渊和李世民四代英明帝王也战胜不了的庞大世族群体。

看到岑文本冷汗直流,李言看了看案上的报告,毫不摭掩的说道:“这次刺杀事件,朕没有详查。不过,朕可以断定,其最终的目标一定就是李恪。”

“若是朕不加阻拦的话,要不了几个月。李恪就会以谋反的罪名,被押上断头台,谁也救不了他。”

“和他一块儿上刑场的,还会有一大批朝臣和家眷,长安誓必掀起一轮腥风血雨。”

说到这里,李言眼神烁烁的盯着岑文本的眼睛:“先生,你也是久在官场,深谙权力运行之道。你应该知道,这个过程可能很曲折,也不知道会牵连进多少人。”

“但政治斗争,万变不离其宗,最终的结果是不会变样的,你说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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