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张礼的目光落在石桌脚下的花名册,是有一位相似年龄的访客,叫孙薇。

孙道长昨日特意来自己这里做了登记,说自己的小孙女近期要来。

可没料到,这近期,居然如此之近。

张礼飘出凉亭,准备接引。

甫一靠近,孙薇手里的小花伞就自动旋转起来,小姑娘也随即收起笑容,眼里带着畏惧,看向张礼所在方向。

张礼止步。

孙薇哆嗦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符纸,攥了几下,符纸中渗出水,小姑娘再将其往双眼处一擦。

在看见张礼后,她当即吓得后退两步,鼻子一耸一耸,眼睫毛快速眨动,像是要哭出来。

但她还是深吸一口气,强行压制住恐惧和不安,左手将小花伞往后撑,右手认真行门礼。

张礼侧身道:“孙小姐,使不得,使不得。”

孙薇坚持把礼行完了。

来之前,家中长辈就对她千叮咛万嘱咐,虽未告知自己具体要去的是什么地方,但告诉了自己这里有着很可怕的人,绝不能失礼数。

一位族叔亲自将她送至南通,但最后一程,族叔让她自己坐上城乡巴车,没有跟随。

张礼看向笨笨,又指了指孙薇,介绍道:

“这是你孙老师的小孙女,孙薇孙小姐。”

小姑娘对自己客气,那他自然也得帮别人行方便,自己接引,哪有让笨笨亲自接引来得合适。

笨笨终于记起了这位小姐姐是谁。

得怪孙道长,只要一闲着,他就把小孙女的画像展开给徒弟看,看得实在是太多了,反而容易脸盲。

笨笨走到孙薇面前。

刚从窑厂下面出来,又在雨中驰骋过,笨笨当下的形象,比村里最顽皮邋遢的孩子,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过,孙薇还是主动向笨笨这里靠了靠。

张礼再慈眉善目也是个鬼,笨笨不管怎样,终究是个人。

笨笨歪了歪头,示意小姐姐跟自己走。

孙薇跟了上去,将自己手里的小花伞往笨笨那边侧了侧,帮他也遮雨。

等俩孩一狗走远后,张礼飘离,去给老夫人通报。

来到大胡子家,孙薇瞬间被前方桃林所吸引,笑意再度浮现在脸上。

直到,一道阴影覆盖过来。

孙薇回头,看见了萧莺莺。

萧莺莺身系围裙,手里还粘着面粉。

小姑娘眼眶边擦的水还未干,能模模糊糊看见萧莺莺那模模糊糊模样。

她闭上眼,强忍抽泣,行礼。

萧莺莺不懂这些礼数,伸手去搀扶。

肌肤接触后,小姑娘全身颤抖起来。

萧莺莺赶忙松开手,她认得这小姑娘是谁,孙道长除了给笨笨展示画卷外,也喜欢给别人展示。

行完礼后,孙薇哽咽了几下,睁开眼,再看萧莺莺时,努力挤出笑容。

萧莺莺指了指屋内,示意笨笨带小姑娘进去。

笨笨让孙薇跟自己过来。

进了客厅,孙薇就看见因下雨被储放进去的各种纸扎,这本是寻常,但纸扎角落里,躺着很多缺胳膊断腿的稻草人,它们还在动!

这是熊善请的“帮工”。

只是,过去让稻草人种地还好,避个下雨就行,现在让稻草人在窑厂工作,这损坏率就上来了。

笨笨见状,把小姐姐带入了自己房间。

“哗啦啦。”

孙薇刚进来,挂在床上的那幅画就脱落飞出,两道笑嘻嘻的声音就围绕着小姑娘打转。

小姑娘低头站在那里,拨弄着双手。

见自己似乎吓到人了,声音消失,画卷回挂。

刘姨的声音响起:“哟,在这儿呢,老太太说想接去看看。”

走进屋,刘姨将孙薇抱起,孙薇搂住刘姨脖子,脸埋下去。

刘姨转身,准备带她离开。

孙薇又抬起头,给那幅画卷、萧莺莺等人挥手,礼貌告别。

然后,又迅速埋了回去。

来到李三江家。

刘姨将小姑娘放到柳玉梅面前。

孙薇再次想行礼,柳玉梅摸了摸她脸蛋,道:

“好了好了,咱这儿没这么多规矩。”

这次,孙薇听话地停止动作,嘴巴嘟起。

刘姨在旁笑道:“她这是亲您的。”

柳玉梅:“孩子这是被吓到了,她爷爷真是个不着调的,哪能让孩子一个人就这么过来。”

刘姨小声提醒道:“孙道长在忙。”

柳玉梅拿了一块糕点,递给孙薇。

“谢老夫人。”

孙薇伸出双手去接。

柳玉梅指尖把小姑娘双手拍了下去,道:“来,张嘴。”

孙薇张开嘴。

柳玉梅喂她吃了一口。

“合口味不。”

“嗯,好吃,家里没吃过……不……不是……”

感觉自己说错话了,小姑娘有点着急起来。

柳玉梅把孙薇拉到自己跟前,指着茶几道:

“来,想吃什么自己拿,在这儿啊,把家里长辈教的那些东西都忘掉。”

“忘掉?”

“听话?”

“听的。”

孙薇主动去拿了一块香丝糕,咬了一口。

“香不?”

“香,老夫人你身上也好香。”

“对嘛,这样才对,啥性子就使啥性子,怕了你就哭,开心了就笑,可别因为那些臭规矩憋着自个儿。”

笨笨骑着小黑去给罗晓宇送纸,然后和孙道长一起离开窑厂来到这里。

孙道长跑得比狗都快。

他也没想到孙女被送来得这么快,生怕孙女不知规矩冲撞了哪位。

要知道,他这个做爷爷的,初来这里时,一会儿被埋屋后,一会儿被埋桃林。

来到坝子下,遥看见孙女和老夫人靠在一起说说笑笑,孙道长这颗心才算是放了下来。

“爷爷。”

“哎。”应了一声后,孙道长转而面向柳玉梅,“打扰到老夫人了。”

柳玉梅没搭理孙道长,转而对笨笨勾了勾手指。

笨笨下了狗背,走了过来。

柳玉梅指尖在笨笨脑壳上戳了一下:

“婚约这种事就算立了,长大后是否当真,还得看你们小辈自个儿的意思,但人小姑娘既然到了,你就不能让她哭。”

笨笨懵懂。

柳玉梅端起杯子,抿了口茶:“你再让她哭了,我就告诉小远。”

笨笨用力点头,懂了。

柳玉梅看向孙道长:“行了,你去忙你的去吧,那边的事儿重要,但孩子这儿,我给请个假,方便不?”

孙道长:“当然是方便的。”

笨笨只是帮忙打打下手、长长见识,他就算不在也不影响熔炉进度。

柳玉梅拿起帕子,给小姑娘擦了擦嘴角,孙薇举起一块糕点递给孙道长:

“爷爷,这个最好吃。”

孙道长接了过来,咬了一口:“嗯,薇薇乖,爷爷去忙了。”

“嗯,薇薇乖的。”

柳玉梅端起茶杯,余光扫过笨笨。

笨笨这孩子,终究是比自家小远差一层。

她觉得,同等年纪下,自家小远是不会让这小姑娘哭的。

但这并非什么遗憾,自家小远是好的,可要是连续出小远这样的,她的心,也会跟着“砰砰”直跳吧。

主要是,她就一个孙女。

刘姨端来更多点心。

孙薇习惯性想行礼,笨笨轻轻撞了一下她,然后伸手直接去拿,咬了一口后,对刘姨露出招牌式腼腆笑容。

小姑娘有样学样,拿完后也对刘姨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

兜兜转转,一路惊吓,总算是又回归到刚下车时“骑狗烂裤裆”的活泼天性。

孙道长回到了窑厂地下,坐回到罗晓宇身边。

罗晓宇:“怎这么快就回来了?”

孙道长:“我留着不合适,孙女在老夫人那儿呢。”

罗晓宇:“这不挺好的么?”

孙道长忽有所感,问道:“若是你小时候有一门被指定的婚约,你会觉得不舒服么?”

罗晓宇仔细思索了片刻,道:“那简直太可怕了。”

孙道长点了点头,叹息道:“是我太心急了,孩子还小,当个玩伴认识认识就行了,哪能规定那么多。唉,谁也不喜欢自己的人生被提前安排操控吧。”

罗晓宇:“如果只是单纯一门婚约,且婚约对象还来找我的话……我会很高兴,非常非常的高兴。”

孙道长:“那你刚才说……”

罗晓宇摇摇头:“我说的可怕,是我要是一直这么‘废物’下去的话,未来就是婚约对象找上门来,要和我退婚了。”

孙道长愣了一会儿,讪笑道:

“那确实可怕。”

道场内。

润生、林书友、谭文彬、阿璃,与李追远一样,都各自坐在一个升起的平台上,最中央站着的是阴萌。

这个设计,是李追远让赵毅加上去的,实际价值近乎于零,唯一用途就是开会观摩时,大家伙儿能坐得更舒服。

阴萌是接回来了,但现在的她能否适应团队行动,以及如何嵌入,还需考核和研究。

不能因为一声“伙伴”就必须不离不弃、时刻在一起,哪怕是当初的阿璃,也是她主动向外走出,团队价值利大于弊,少年才决定带她出门走江。

自己这边的浪花强度不是儿戏,不能拿伙伴们的命去表演情义。

此时,阴萌面前摆着锅碗瓢盆、两篮子食材以及各种调味品。

阴萌本人也系着围裙,戴着顶白帽,攥着锅铲。

单看场面,仿佛是在进行着一场厨艺审核,高坐四周的是即将品尝的评委。

李追远:“按照过往经验,你不要刻意散漫,专心做道你觉得自己最拿手的菜,奔着给我们吃去做。”

阴萌:“明白。”

热锅下油,阴萌开始烹饪。

不同于以往,一做菜就能明显发觉不对劲,这次看起来,条理清晰,很是正常,大火收汁后,一份糖醋排骨静躺于锅内,可谓色香俱全。

至于味,大家伙儿还是不敢尝。

林书友疑惑道:“地府里还教厨艺?”

阴萌:“可能是因为,看多了祂们拿鬼煎炸蒸煮。”

林书友惊愕道:“这能一样么?”

李追远单手下压,五个平台下降,众人走了下来。

林书友:“要不要拿根筷子夹出来试试?”

谭文彬:“我相信萌萌。”

林书友:“彬哥,我也是相信的。”

谭文彬:“那就别用筷子碰,把这锅端出去,端到道场外,别在这里试。”

林书友没想到是这种相信,但他还是听话地把锅端起。

李追远打开禁制,众人来到道场外。

林书友将锅内些许排骨和汤汁倒入面前地面,刹那间,一种灰败色泽迅速向外扩张,这块区域的所有生机全被断绝,变得死气沉沉。

不过,它效用快,退得也快,在扩张到极致后,灰败退潮,鲜亮回归。

即使如此,这玩意儿要是泼洒到一个人身上呢,那人岂不是也就这样被蒸发干净了?

而且,好像无法在周围环境里,留下任何痕迹。

谭文彬:“这是进阶了多少个版本的化尸水么?”

阴萌一脸无奈,这是她昨晚站在厨房窗口,认真观摩刘姨学的。

此刻,她完全理解了自己这次回来后,刘姨对自己进入厨房的强力抗拒。

师父……这是相信自己,相信自己功力精进了。

谭文彬又提醒道:“还有,别在陈姑娘面前展现厨艺。”

阴萌:“我明白。”

李追远看向阿璃:“需要设计一个新的盛放器具,以前的那种陶罐不合适了。”

阿璃点了点头。

这个不难,窑厂那边废渣材料都很稀有,可以尽情地去做试验,或者干脆在其基础上,雕刻阵法用以保持“新版化尸水”的稳定。

阴萌:“那我……还需要做其它菜么?”

李追远:“展示一下别的吧。”

众人回到道场,再次坐回位置,升起。

阴萌站在中央,调整好呼吸后,开始掐印,施展各种术法。

能看出来,阴萌在地府是看了不少书,学了不少东西,也的确比曾经的那个她有着巨大进步,可问题在于,她的这种进步,还是不匹配当下的团队高度。

如果仅仅是这样的话,阴萌就得暂时变为曾经阿璃以及现在老田头的定位,只在家里负责后勤。

只是,李追远是目睹过阴萌曾顶替过大帝虚影,为自己出手的情景。

按理说,阴萌能做到那一步的话,不可能如她眼下所展现出的这般平庸。

可她这会儿也没有藏私的必要,许是察觉到伙伴们目光里没有“惊叹”,阴萌急得额头渗出汗珠。

李追远尝试代入阴萌思维,当初帮谭文彬高三补课的经历,让少年受益到现在。

“停一下。”

阴萌停止施术,抿了抿嘴唇。

李追远:“你在地府所学的所有术法中,觉得自己学得最好的是哪一个?”

阴萌:“一个……很简单的封印术。”

李追远:“你拿它封印的谁?小鬼?”

阴萌:“不,不是,我在地府虽然是自由的,但我不管事务,我是拿自己练手。”

李追远:“你是先封印了自己,再解开?”

阴萌:“嗯,因为这个术在那一套术法书的第一本第一页……我经常从头看起,所以就……”

谭文彬:“理解。”

作为曾经教室里的左护法,他明白那种老师一进来,就立刻拿起一本书翻开装模作样的感觉,自然也就对那一页的内容更熟悉。

代入阴萌的话,很可能就是她所在的那座大殿有什么风吹草动,大帝的目光扫视过来,她就会装作自己在认真修行的样子,给大帝表演一个“我封印我自己”。

李追远:“展示一下。”

阴萌:“我,封印谁?”

李追远:“还是和过去一样,封印你自己。”

“明白。”

阴萌双手掐印,指甲随之变得漆黑,准备完毕后,再双手交叉各自抓缚臂膀,向下一拉。

“封!”

阴萌身上的气息,陡然降低。

“小远哥,我封印好了。”

李追远:“解开。”

“明白。”

阴萌重新施术,将自己封印解开,气息回归。

谭文彬目光一凝。

林书友竖瞳开启,也流露出不解。

阿璃脸上露出两颗小酒窝。

润生看不出问题,他有点困,但因为这是阴萌回来后第一次开会,他没睡觉,可也没带脑子。

阴萌则一直注意着伙伴们的反应,她知道,伙伴们的实力提升很夸张,若非如此,自家先祖也不会将自己“还回来”。

“我……有什么问题么?”

林书友:“你前后气息落差明显,是封印和解封的过程中,你自身消耗很大么?”

谭文彬:“不,这个术法很简单,消耗不会这么大。”

阴萌看向谭文彬:“所以,是什么意思?”

谭文彬:“萌萌,有没有可能,你没能解封得干净?”

阴萌:“没解封干净?可我向来都是这么练的,是我一直练得不对,练错了?我好笨。”

谭文彬看向李追远:“小远哥,会不会是萌萌的术法,有问题?”

林书友:“大帝给的术法,还会出问题?”

谭文彬:“你最近是在看书,以前没看书时,是怎么步入阵法的?”

林书友:“当然是靠小远哥给的乘法口诀表。”

谭文彬:“那是对的么?”

林书友:“这……”

李追远:“萌萌,你能把那个术法誊默出来么?”

“可以的小远哥,我记忆犹新!”

阴萌拿起纸笔开始默写。

确实记得很牢靠,也确实是很简单的术法,阴萌很快就写好了,递送到李追远所在的平台。

李追远将其展开,扫视一眼。

其实,无需检查就能确认,术法必然是存在问题的。

就一个很简单的逻辑:你把自己成功封印后,又哪里来的能力给自己解封的?

而李追远之所以要看这术法,是想从中试着找找,有没有大帝的“心意”。

果然,是有的。

这一刻,李追远领会到了来自大帝的绝望。

自己当初帮谭文彬补习,只是做规划和出题,谭文彬自身素质水平在这里,脑子好,才能在半年时间里把过去玩掉的进度全补回来。

阴萌不是,或者说,一代代阴家人的天赋,因各种各样的原因,就是个直线下降的过程。

你无论花费再多的心思,再高明的方法,孩子脑子笨,就是理解不了,学不进去。

大帝应该是被折磨够了,这才用出这种方法,也不求你理解感悟了,你就死记硬背去。

那一道道“目光”扫至,实则是大帝根据火候的敦促。

简而言之,这个封印之术,被大帝改过了。

阴萌每次使用这个术法自我封印时,都未完全解开,相当于一层一层地给自己打包,而地府里,尤其是阴萌所在的位置,最不缺的就是精纯鬼气。

这亦是阴萌能撑起大帝虚影出现,且还阳后灵魂与身体产生如此强烈不适配的原因。

她把自己……封着。

李追远看向道场角落里酆都大帝的供桌。

低下头,少年拿起笔,为这个封印术,重新写了一个解封之法。

“萌萌,你拿去,照着走一遍。”

“我得先熟悉和练……”

阴萌接过纸一看,发现上面字很多,写得密密麻麻,几乎是傻瓜流程。

昔日熟悉的被关怀感回归,对,以前小远哥就是这样,把我们当傻子呵护。

这种被当傻子看的感觉,真好。

阴萌盘膝而坐,按照指示,一步一步重新运转解封。

第一次运转成功,她气息提升了一截。

李追远:“继续解封。”

阴萌不断运转,每次都能提升一截,仿佛源源不断。

渐渐的,阴萌整个人周围,鬼气翻滚,不断蓄积。

李追远抬手,约束了鬼气扩散。

林书友:“哇哦!”

白鹤童子:“这就是阴家人,这就是阴家人呐!”

增将军:“不是阴家人,是她能靠着那位的关系,住进地府位居大帝眼前,才能有这般造化。”

谭文彬点起一根烟,目前看来,光凭这浓郁的鬼气,萌萌就有回归队伍的资格了,更别提,这还没结束呢。

润生看不到鬼气,但他能看到阴萌唇红堂黑,头发飘起,跟鬼一样。

而且不是普通的厉鬼,是那种真正意义上的大鬼。

解封,还在持续,鬼气浓郁到,似波涛汹涌,又如烈焰在烧。

这一幕,完全可以媲美魔气外溢长河时的弥生了。

但弥生可没有阴萌的这种待遇,弥生想吸魔气,得偷偷摸摸进镇魔塔,阴萌本就坐在地狱最顶端,受下方十七层供奉。

“可以了,停下。”

这不是解封的极限,而是萌萌的极限。

阴萌目露挣扎,还在继续解封。

李追远抬手向前一指,恶蛟飞出,发出咆哮。

“吼!”

鬼气掀起波涛,阴萌目光清醒过来:

“小……远哥。”

剔除掉做菜制毒,如今的阴萌就像是一个被压缩注入的鬼气罐。

可从实用性角度,还是有所欠缺。

好在,己方团队里,有人能与之形成互补。

李追远看向阿璃。

阿璃会意,纵身跃下高台,将自己置于鬼气之中。

女孩闭眼,一道道来自她梦里的邪祟之影浮现,它们不再是虚幻,而是借用阴萌的鬼气变得凝实。

阴笑、嘶吼、哭泣、咒骂……

连这声音,都已实质化,于这道场内环绕,带来可怕的压迫。

要知道,这还是阿璃并未催使它们发动真正攻击,仅是简单阵仗。

“咚!”

血瓷瓶落地,凝成赶尸将军,鬼气穿透其中,气焰滔滔,明显比过去召唤它出来时,强横了一个档次。

阿璃再次掐印,血瓷瓶凝聚成梦鬼,梦鬼张口,鬼气入口,这四方鬼气立刻化作了梦鬼的一张脸,双眸将启,带周围所有入梦。

谭文彬烟灰烫手,都忘记了抖。

他以前是凭借一腔热血拜小远哥走江的,现在的他,能以足够公正的视角回看,阿璃的能力与素质,哪怕扣除提前练武透支的部分,亦是到达了吓人离谱的程度,自家团队,双龙走江,名副其实。

白鹤童子:“我最怕的是他,第二怕的就是她。”

增将军:“我最怕的是家主,第二怕的是主母。”

白鹤童子:“……”

阿璃演示完后,走出鬼气。

这对外人而言,足以瞬间迷失的浓度,对她毫无影响。

李追远:“回封。”

阴萌开始把自己一层一层地重新打包。

李追远:“每天抽半天时间,在道场里练习,等熟练到一定程度后,我再给你新的封、解之法。”

“好的……小远哥。”

这么慢的前摇与收尾肯定不适合突发情况,可这得慢慢练,一下子就完成封、解的法子,李追远也有,但鬼气短时间内的快速进出,足以把萌萌冲击得失了智。

封印完毕后,阴萌累得瘫坐在地,脸上却挂着开心的笑容,她知道,自己过审了,能和伙伴们一起出门走江。

李追远走到阴萌面前,摊开手,身侧台阶凹陷,浮出一条七彩皮鞭。

这是在丰都刚接回来人时,李追远就通知的罗晓宇,把这条鞭子打造好。

用料珍贵,内刻阵法禁制,坚韧异常,收放自如,可藏毒纳药。

李追远把鞭子拿起,递送到阴萌面前:

“欢迎回来。”

上次欢迎的,是回家。

阴萌接过皮鞭:“小远哥,你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很不一样。”

李追远没再说什么,与阿璃一起走出道场,他还是不喜欢抒情,这和情绪没关系,就是单纯不喜欢。

来到坝子上,李追远看见笨笨和一个比他大一点的小姑娘坐在一起。

二人屁股下各自坐着一个有靠背的板凳,前面躺着的小黑用来给二人放脚,俩小孩就这么并排于坝子边缘,眺望着田野风光。

这幅画面,怎么看怎么眼熟。

李追远不喜欢笨笨,笨笨很怕李追远。

但这并不妨碍,笨笨把李追远当某种榜样去模仿学习。

柳玉梅脸上带着笑,对着李追远指了指那俩孩子。

李追远:“来得这么快。”

柳玉梅:“到底是清贵的阵法世家,少经历江湖腌臜,又是个小姑娘,一个人到的,被吓得眼泪汪汪的。”

李追远:“是我疏忽。”

柳玉梅:“你得习惯。有时候不是礼数不礼数这东西作祟,而是当你拥有着能毁掉人家传承的能力时,他们自然会以对应的态度来面对你。”

李追远:“奶奶教育的是。”

柳玉梅:“感谢家主让本长老过了个嘴瘾。”

李追远:“过两天,我就启程去柳家祖宅。”

柳玉梅:“嗯。”

她没问为何不趁着上次出门,一并去了。

以自家小远能碾服碧溪宾客的风采,让家里那帮亲戚闭嘴,轻而易举,亲戚穷归穷,但都是识货的。

不过,柳玉梅还是提醒道:“柳家祖宅里的亲戚,和秦家的,还有点不一样,你得更蛮横点,你脾气越大,它们越喜欢。”

李追远:“我记住了。”

阿璃走入厨房,准备给虚脱了的萌萌做一碗红糖卧鸡蛋。

李追远来到厨房门口,看见让开身位站在一旁的刘姨,有点魂不守舍。

以恐惧压精神病,法子是对的,可似乎有点过了,主要是李追远也没料到,在刘姨心里,对婚姻的忐忑,居然超过了当年写账册时的她。

能理解,账册有多人能分担,可婚姻这事,得靠她自己一个人来扛。

其实……倒也不是。

晚饭后,秦叔照例一个人在厨房里烧水。

李追远走了进来。

秦叔:“小远,要取什么?”

李追远:“秦力。”

秦叔站起身:“家主。”

李追远:“家主令:我将柳婷赐婚给你,婚期,就在我成功或不成功之后的一月内。”

秦叔:“家主……”

李追远:“抗命?”

秦叔单膝跪下:“秦力,接家主令!”

李追远提了个热水瓶,上楼冲澡。

秦叔烧完水后,回到西屋北房。

忙完一天无事可忙的刘姨,蜷缩在床角,表现出一种正常范围里的不正常。

秦叔在自己床边坐下,看着刘姨,露出笑容。

刘姨皱眉,莫名其妙的,忐忑感卸去了不少,对着秦力骂道:

“大晚上的,你搁那傻笑什么?”

……

孙道长还在窑厂上夜班,晚上,孙薇是跟着陈曦鸢睡的一个屋。

早上,孙薇起床后自己洗漱,下了楼。

厨房里,萧莺莺在做煎饺,一份已经摆盘。

孙薇怯生生地走到厨房门口。

萧莺莺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主要是怕吓着她,不敢做表情。

孙薇伸手,拿起一个煎饺,咬了一口:

“好吃,好香。”

说完,鞠了一躬,转身走出。

客厅里的残疾稻草人数目又多了些,昨晚新添了工伤。

孙薇鼓起勇气靠近,观察着稻草人背上贴着的辰州符。

随后,她又进到笨笨房间,看向挂在床上的那幅画卷。

“你们……早啊。”

画卷发出脆响,隐隐伴随笑声,进行回应。

“我还是有点怕,等我再适应一下,我们就……就一起玩。”

和陈姑娘睡觉的好处是,陈姑娘嘴巴不得闲,先从孙薇嘴里听了七大姑八大姨的故事后,她也将这里的一些情况跟小姑娘进行了转述。

可怕的存在,当你知道他们是怎么来的后,就没那么可怕了。

笨笨牵着狗,站在坝子上。

因为孙薇的原因,他得以放假不去窑厂,可前提是,他必须得陪着小姑娘,不能让她再哭。

孙薇走到笨笨面前,从口袋里翻出钱:

“我带你坐车去看小妹妹?”

黄色小皮卡驶出小径,来到村道,恰好看见小黑独自往回走。

谭文彬把头伸出去,拍了拍车门。

小黑:“汪汪汪汪!”

谭文彬:“呵,笨笨和那小姑娘,要坐大巴车去市区了。”

把着方向盘的林书友不敢置信道:“彬哥你好厉害,现在都能和动物交流了!”

谭文彬伸手按住林书友的头,给他摆了个方向,正常人视力都能看到,远处村道口,两道小小的身影正在路边等着车。

林书友:“哈哈,笨笨可真聪明。”

谭文彬:“笨笨是聪明,所以不会这么快去利用人,应该是那小姑娘主动要带他去。”

林书友:“她怎么可能知道……”

谭文彬:“大胡子家适合带她睡的,就陈姑娘了。”

林书友:“合理了。”

等俩孩子上车后,谭文彬才让林书友把车开出去,一直缀在后头,看着俩孩子进了市区后再转车,最后瞧见他们去了白家寿衣店,林书友才将车开走,前往狼山。

弥生今天要陪太爷去坐斋,托他们将这些日子挣的钱转交给那对师徒,谭文彬也想去看看,毕竟自家小远哥的功德箱也摆在那里。

进了景区,来到店门口,立刻就被摆在门口的一座红色木质的姻缘桥所吸引,弥光坐旁边,售卖着可雕刻名字的姻缘锁、姻缘牌。

谭文彬:“生意不错啊,挂了这么多。”

弥光:“嘿嘿,这已经是过年以来,换的第三个木桥了。”

杨半仙在店铺内整理着货,全是爱情纪念品,主打一个让情侣们进来二次消费。

谭文彬把弥生的钱递给杨半仙,杨半仙推脱道:“不用,不用,生意好得很。”

“还是拿着吧,就当替他一并存着。”

“行,我拿着。”

“想法不错啊。”

“早就有的想法,但你也是懂的,在鬼城时不适合摆这个,都是鹊桥相会,没阴间相会的。”

外面来了一对情侣,买了锁让弥光刻了名字后,亲自挂上去,二人脸上都写满了庄重认真。

等他们挂完后,杨半仙在铺内深处,招呼他们进来,说送他们姻缘红绳,其实就是最普通的红绳。

情侣们进来后,就是杨半仙的表演时间,他不能在这儿摆摊算命解签,却可以从聊面相、侃掌纹,给你哄得非常开心。

年轻情侣脸皮薄,开心后不再买点东西都不好意思。

很快,一单生意就谈成了,杨半仙又送了他俩两杯茶喝,人家是上山的,等会儿下山时饿了,可能就会再在自己这里买点小吃,他这儿也卖煮玉米和关东煮。

前脚刚走,后脚就又来了一家三口,站在木质鹊桥前看了看,没买锁牌,又领着孩子进店逛了逛,杨半仙一言不发,一家三口逛完后也就走了。

杨半仙笑道:“会过日子的,钱不好挣,节省点唾沫。”

谭文彬:“这是技术活儿。”

杨半仙给谭文彬和林书友泡茶,讲述着开店以来的一些事。

聊着聊着,门口又来了一个年轻人。

阿友先瞟了一眼,随后伸手推了推谭文彬。

谭文彬看过去,发现是个年轻男人,他也一下子明白了阿友为什么让他去看。

因为,这个男的长得很好看。

小伙很白,五官协调,尤其是那种柔和儒雅的气质感,让人非常舒服。

看见他时,你会下意识地去观察角落,是不是有人扛着摄像机在这里拍电影。

谭文彬调侃道:“难得在外面遇到一位比我们家阿友还英俊的。”

书友的帅气是谭文彬亲眼目睹过很多次的。

以前在大学里上课时,很多次课间醒来,都能看见有女同学主动来接触,想和阿友认识。

林书友:“彬哥,他不一样,他身上那种感觉……”

杨半仙:“嗯,是养出来的,不是普通家庭出来的,其他男人也能养出这种温润气质,但年纪往往也上来了。”

大客户。

杨半仙走出店铺,主动出击。

只可惜,这位大客户只是买了一双姻缘锁,无需弥光帮忙,他自己雕刻好名字挂了上去后就继续登山,没有进店来逛。

但杨半仙并不觉得白费唾沫,反而心满意足地走回店里,仿佛和那位近距离聊聊天都挺让人享受。

杨半仙:“可惜啊可惜。”

谭文彬:“人家来南通订婚的,你可惜什么?”

杨半仙:“哟,您耳力可真好,我就是可惜,没能瞧见他对象,怕不也得是个……”

谭文彬:“这可不一定,郎才女貌毕竟是少数。”

杨半仙:“也对,像那位和那位身边那位一样的,确实很罕见。”

谭文彬:“不过,听口音,像是和我们家小远哥一样,也是北方人。”

林书友:“小远哥有口音么?”

谭文彬:“和你比起来,确实没有。”

又聊了一会儿天,谭文彬起身,准备带着阿友离开。

阿友在门口,想选点关东煮吃。

谭文彬站旁边等候,伸了个懒腰,目光扫过木质鹊桥,上面的刻字都是弥光手笔,这就使得有一对的刻字在这里显得很突兀,弥光的字算挺好看的了,可那对上的字,却像书法,而且雕刻技术比弥光更胜不止一筹。

刚才那个很好看的年轻人,就是亲自雕刻的。

谭文彬伸手去翻那对姻缘锁,先看了一下男人的名字,苏亦舟;再去翻看女人的名字,随即,谭文彬一个激灵,蛇眸直接开启,因为女人的名字赫然是:

“李兰。”

(本章完)

第571章

“林书友,去景区门口盯着!”

“明白。”

团队内有默契,当喊你全名时,意味着事态严肃。

林书友丢下塑料杯,飞奔而下。

谭文彬快速拾级而上,一路来到观景台,没找到人,他干脆进入支云塔,上到最顶层,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小伙子,这里不允许抽……”

一缕青烟扑面而来,管理员目光迷瞪,站着不动。

谭文彬身上血猿之力迸发,跳出栏杆,落于塔顶。

身下,青烟持续弥漫,将普通人的视线完全遮蔽。

谭文彬右手抵住自己眉心,左手向上抓取后,向下一拽!

虚无中,一条双头蟒幻象浮现,蛇头高昂,蛇眸自上而下进行俯瞰。

紧随其后的,是一条白色蜈蚣幻象,攀附在整座支云塔,侧须倾听。

山上各个位置,一个个人,都在谭文彬感知里被逐一筛认。

来到山外的林书友,转身面朝景区大门,起乩!

新学的东西在此刻起到效果,白鹤童子引阴风而至,增将军立阵而起,隔绝外界注意。

从景区里出来的游客并不知道,在他们出门道路上,有一神将开着竖瞳,做仔细审查。

弥光:“师父,他们……”

杨半仙伸手捂住自己徒弟的嘴:“不该问的别问。”

随即,杨半仙看向木质鹊桥上新挂的那对姻缘锁,毫不犹豫地将这对拆下来,取了个信封包好,置于柜台上,等待对方来取。

做完这些后,杨半仙走到那尊生锈的菩萨像前,插香祷告。

支云塔顶端,谭文彬的目光逐渐凝重,连带着上方双头蟒的幻象也渐变阴沉。

他已尽自己所能,却还是没找到,那位年轻人,仿佛从狼山里凭空消失一般。

无奈之下,谭文彬只得收起幻象,关闭感知外扩。

山门外的阿友能瞧见山顶变化,也跟着结束起乩。

二人一个下山一个上山,重新在店铺门口汇合。

谭文彬将装有姻缘锁的信封收起,拿出大哥大,拨通电话。

“喂,是我。”

“小远哥,苏亦舟。”

“我父亲。”

“我刚才好像,见到他了。”

……

李追远拿着大哥大,听完了谭文彬既完整又简短的讲述。

因为谭文彬没与他产生直接交集,事后搜索也未见其人。

唯二真正留下的人证物证,一个是与他面对面说过话的杨半仙,另一个是那对姻缘锁。

“把林书友留下看店,你带杨半仙回村。”

“明白!”

李追远放下大哥大,走到脸盆架前,往里倒入热水,将毛巾打湿后,慢慢擦脸。

少年没火急火燎地去狼山,是因为他相信谭文彬的能力,人既已不在那儿,那自己就算去了,也没什么意义。

哪怕狼山再矮,那么短的时间内,也不够一个正常人先登顶再出景区。

况且,那位也不是一个正常人。

毕竟,如果来南通订婚的苏亦舟是正常人,那现在的自己,又是什么?

面对这种诡异的事情,想贪多求全,本就不现实。

最具性价比的方式,就是摒除杂念,一刀切。

只有这样,兴许才能切下点什么东西。

李追远怀疑,苏亦舟能出现在店门口,与店里人产生交集,是因为被自己加持过的那尊菩萨像,就立在店中。

当苏亦舟离开店铺,往上走,脱离一定范围后,他也就随之消失了,至少,是在外人的视角中,他不存在了。

将毛巾挂起,李追远回头看向书桌侧面摆着的那份石头礼物。

礼物中附带一封信,信中父亲询问李兰:我们的小远会走路了么?

上次是自己已出生时的父亲,这次是还没和李兰结婚时的父亲。

李兰曾与自己说过,这件事她会去处理。

可目前看来,无论是她,还是她背后的那只大乌龟,似乎都无法做到将那座秘境给按住。

当三大江水目录摆在自己面前时,李追远还推测过,这是否是选择题?

在青龙寺看见镇魔塔内封印的旱魃后,两个目录衔接到了一起,但假如父亲的出现,是因自己菩萨果位而触发,那就说明,这三大目录,本就是一体!

李追远重新拿起大哥大,拨了亮亮哥的号码,无人接听。

亮亮哥应该在开会,或者在忙其它的事。

西域目录是当初亮亮哥坐上出租车告诉自己的,也是从他那里,自己看到了那份关于西域勘探队的绝密文件。

只是,薛亮亮自己也说了,这个项目很难拿下来,且他后来好像遇到了工作岗位变动,因此,这条线能否成功续上去,还犹未可知。

而倘若西域目录与祁龙王目录是绑在一起的话,是否意味着,祁龙王当下的状态,和自己父亲当下的状态一样?

某种程度上,这也印证了旱魃说的那句:祁星瀚还活着!

李追远走出房间。

露台上,阿璃在教翠翠画画。

翠翠是个聪明的女孩,经过名师教导后,她的画技进步明显,频繁拿奖。

楼下,正在打牌的刘金霞半是炫耀半是忧虑的说,翠翠学校的老师建议她走艺术生。

王莲:“这是啥意思?”

她家有俩孙辈,也已入学,想了解得多些。

花婆子:“那得花老多钱了吧?”

听到花钱,王莲立刻熄了心思,她家这困难条件,也就靠柳家姐姐每个月给自己输钱才能维系。

这揣着明白装糊涂已经够让她害臊的了,要是再求柳家姐姐出钱帮自家俩孙辈搞这个,她得羞得一头撞死。

刘金霞:“钱倒是还好说。”

花婆子:“也是,你这做奶奶的,有钱哩。”

刘金霞:“我倒不是关心钱的事,只是关心伢儿的前途,只要是真的为伢儿好,我砸锅卖铁也不眨眼。”

花婆子:“搞艺术也好啊,那词儿叫什么来着,对了,呵呵,以后你们家翠翠啊,就是文化工作者了。”

刘金霞啐了花婆子一口。

李菊香的声音自楼下响起:“就是愁这事儿呢,不知道哪条好。”

菊香阿姨一般不会陪着刘金霞来打牌,她今儿来,是有事的。

刘金霞会意,往柳玉梅身边靠了靠,问道:“柳家姐姐,你觉得呢?”

在李三江眼里,柳玉梅永远是那个市侩的老太太。

但老姊妹仨都晓得,柳家姐姐不是普通人,过年时住这儿的那位姜秀芝,也同样不一般,光是那一手待人接物本事,就不是普通人家老婆子能使出来的。

柳玉梅:“翠翠学习不是挺好的么,还跳级过?”

刘金霞:“嗯,伢儿命好,有她远侯哥哥和阿璃姐姐做榜样。”

柳玉梅:“那就不急,让伢儿继续上学呗,文化工作者也要有文化嘛。”

刘金霞:“行,我晓得了。”

说着,刘金霞侧身看了一眼自己女儿,李菊香也点了点头。

拿到答案,李菊香就准备起身离开了。

“菊香阿姨。”

“哎,小远?”

“我妈妈昨晚和我打电话了。”

“哦,是嘛,你妈妈最近怎么样?”

“她过得挺好的,还问了你过得怎么样。”

“我不也挺好的么,呵呵。”

“菊香阿姨,你见过我爸爸么?”

“见过啊,不过,就只见过那一次,嗯,你爸爸也就和你妈在结婚前,回过来那一次。”

其实,如果不是大乌龟上岸要弄死自己,李兰也就只回来过那一次。

“阿姨,能和我具体说说么?”

李菊香似乎顾忌到旁边有一桌打牌的长辈,欲言又止,但很快又大大方方道:

“过了那么多年,我也不太记得你爸爸模样了,我只记得……你爸爸长得真好看。”

顿了顿,李菊香又道:

“你回南通,我第一次看到你时,我心里就想,真的,你遗传了你爸爸的好模样,你妈妈可真会选。”

刘金霞听到这话,打趣儿道:

“那可不,母子俩都会选,都选长得好看的。”

花婆子和王莲都笑了。

柳玉梅也合群地笑了笑。

当然,她不会想当然认为,自家龙王门庭的家主,忽然柔弱到想爸爸了。

李追远又向李菊香询问了一遍那日的细节,李菊香也都在回忆后,做了回答。

时下农村是没“订婚”这种洋派说法的,一般叫碰日子,就是新人父母双方凑到一起,把婚事章程谈一谈,正式敲定。

嗯,在苏亦舟眼里,这就是“订婚”。

那一日上午,是李兰一个人先回来的,父亲午饭后才到,然后用李菊香的说法是,当时村里很多人都挤着去看村里第一个大学生和带回来的对象。

李追远知道,李兰之所以这样安排,是为了提升效率,把自己回家探亲与婚事,在一天之内把流程走完,他们当晚都没留宿在家里,说单位里有事,得赶回京里。

所以,上午时,谭文彬他们才能见到苏亦舟。

他和李兰分开了,李兰没带他一起回家,他得等到午饭点过去才能来村里,那上午他就只能在景区里溜达,一个人爬狼山。

这亦是李追远没急着去狼山的原因,与其做那无用功,不如守株待兔。

你想按照十多年前苏亦舟走过的路线摸索过去,几乎是不可能的,莫说没有他当时准确的时间表,就连当年的道路也发生了变化,村道口的那条马路,那会儿还没修起来呢。

如果自己留在店里的那尊菩萨像能“照”出苏亦舟的话,那自己这位菩萨本尊,也可以。

李菊香骑着三轮走了,她要去镇上买菜。

花婆子感慨道:“你们说,多好的一对人,又有多好的一个伢儿,怎么就日子不能好好过呢?”

刘金霞:“是啊,这年头多少人家,不就是为了一个伢儿凑合着把日子过下去的么。”

王莲:“就是就是,咱们小远侯,那边家里怎么舍得离了后连孩子都不要的,我是真想不通。”

柳玉梅:“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的吧。”

李追远背对着她们,听到了,但没做回应。

前期,自己父亲在李兰那里绝对享受到了爱情的甜蜜,而曾经有多甜蜜,后来就有多受伤。

有一种家庭挺常见,就是夫妻俩中的一方,在外人面前是绝好丈夫或贤妻良母,可在家里与你生活时,却能给予你精神上的持续重创与压迫。

作为受害的一方,你甚至无法去对外诉说,只要一开这个头,亲戚朋友都会对你说,你的另一半到底多么好多么优秀,甚至连你自己都是这么觉得,你连那种想分开的想法生出时,都会感到自己是在大逆不道。

然后,在外人眼里你很幸福圆满,但你本人,却似身处于一座牢笼中,持续遭受着倾轧。

这种的才只是最初级,李兰人皮维系不住后,给自己父亲带来的,是此间百倍千倍酷刑。

所以,李追远从未觉得父亲离婚后对自己不闻不问有什么不对,父亲还能坚持活下来就已很了不起,而且……当初没能长出人皮的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嘀嘀!”

谭文彬开着黄色小皮卡载着杨半仙回来了。

李追远带着他们上楼。

在露台上画板前,翠翠让开位置,阿璃坐下,谭文彬描述那位年轻人的样貌,让阿璃来画。

谭文彬也有点惋惜,当时要是按一下眼睛,给那画面给“拍”下来,自己再去照相馆洗出来就好了。

主要是,他没有在路上见谁好看就拍谁的习惯,而且还是拍一个男人。

杨半仙在给李追远复述他与苏亦舟的对话,老道年纪大了,但记忆力很好,复述时还兼顾了语气神态。

李追远一边听着一边把玩着那对姻缘锁。

苏亦舟、李兰。

是自己记忆中父亲的字迹。

除了姻缘锁外,其实还该留下一张买锁时递给弥光的大团结,那是第三套币,如今虽然第四套币早已发行,但第三套币仍在流通。

不过,当事后弥光在钱箱子里寻找时,却找不到那张“拾圆”钞票了。

谭文彬:“小远哥,画好了。”

阿璃离座,李追远站至画前。

没错,是自己年轻时的父亲。

翠翠赞叹道:“这个人好好看唉,和远侯哥哥一样好看。

听到这话,谭文彬叹了口气,他那会儿只顾着把好看的男人和阿友比了,没往小远哥那边去想。

谭文彬:“小远哥,接下来该怎么办?”

李追远:“通知刘姨,早点开饭。”

刘姨:“吃午饭啦!”

今天是元宵节。

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碗汤圆。

杨半仙被留下来吃饭,吃了一口后,对着刘姨竖起大拇指,连连称赞手艺好。

刘姨对他也很客气,上酒添菜,当作贵宾。

这让杨半仙很是受宠若惊。

但按江湖老理,青龙寺亦是龙王门庭,无关衰弱兴盛,规矩得在这儿摆着。

杨半仙身为新青龙寺的开山长老,与刘姨平辈乃至高半辈。

连柳玉梅,也按照礼数,主动开口和他聊了会儿店里生意怎么样。

吃过饭后,李追远将自己的登山包背上,一个人走下坝子。

他没让伙伴们跟随,可能苏亦舟能在姻缘锁上刻字且与杨半仙交流,就是因为谭文彬和林书友没主动上前接触。

走江者身上因果太重,自己伙伴们各个命格、肩负不同,别到时候引发了冲撞。

李追远来到爷爷李维汉家。

爷爷奶奶和一众弟弟妹妹在吃饭,吃的也是汤圆。

李追远没急着进去,而是站在屋后等待。

吃完饭后,爷爷奶奶下地去了。

李追远转身走进屋。

“远子哥!”

“远子哥!”

石头和虎子率先发现目标,开心地围上来。

李追远从口袋里拿出钱,递给石头:“带弟弟妹妹去张婶那里买东西玩,让我一个人在这里专心写会儿作业。”

“好!”

“不准拿这钱去游戏机房。”

“不去了,不敢了,不敢再去了。”

要是单纯被家长揍一顿,哪怕用皮带抽,伤好后该去还是会去,可上次石头和虎子是中邪了,那种滋味让哥俩留下了心理阴影,是不敢再去玩了。

石头拿抹布擦桌子,虎子端来板凳、倒了水,给远子哥收拾好书桌后,他们就带着弟弟妹妹出门了。

李追远坐了下来,打开登山包,取出预制小供桌,拉下菩萨的画像,我供我自己。

爷爷家的平房虽经过修葺,但没挪位重盖过,当年自己的父亲就是坐在这里,被村里老少们观看。

李追远端起碗,喝了口水,能做的本就不多,接下来就看能不能等得到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李追远看着小供桌上香烟袅袅。

厨房外,传来脚步声。

这脚步声出现得很突兀,没有由远及近,而是凭空出现。

“请问,这里是李兰家么?”

李追远侧过头,看见门口处探出的一道身影,白衬衫,整个人显得儒雅干净。

没有丁点来自家世的张扬,也没有初登丈人家门的羞怯,大方得体。

李追远:“这里是李兰家,在京里上大学的那个李兰家。”

苏亦舟走了进来,似是在疑惑为什么这里没人?

李追远:“他们都去上坟了,李兰……李兰姐姐让我在这里等……等哥哥你。”

“原来是这样。”

根据亮亮哥当初给的档案,两个不同时代的勘探队联谊时,无论多明显,都没能察觉出对方的异常。

苏亦舟显然也在此列,他接受了自己作为未婚夫初次登门时,女方家人都出去上坟的这件事。

李追远推测,自己因菩萨果位,才能够在这种环境下保持清醒,而谭文彬和阿友当时,应该也是受到了影响,连翠翠在看见画像时,都觉得神态气质与自己很像,谭文彬不会那么迟钝。

苏亦舟在李追远身边坐了下来,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拆开糖纸,递到李追远嘴边。

李追远接过糖,把糖纸也拿过来,给它重新包好后,放入口袋。

“小弟弟,你吃,哥哥我待会儿给你再去买。”

“不吃。”

在苏亦舟眼里,这是孩子舍不得吃这颗糖;在李追远眼里,他怕这颗糖过期十几年。

“你是李兰的亲弟弟么?我记得她是家里最小的,上面只有哥哥。”

“堂弟。”

苏亦舟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李追远的头,把自己的脸也凑过去,仔细端详着,微笑道:

“小堂弟,你长得可真好看。”

“嗯,随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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