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5章 鸡叫迎天明

“怎么会这么猛?”

惊呼的是二锅头,他虽不在军中,却懂门道异法,冷不丁见到这一幕,已是大出意料。

见着地瓜烧头也不敢回的从猛虎关里逃了出来,他先是接引了这位刚立下了大功的妹子,回头看去,便已看见浮屠军出城来。

一具一具连人带马,浑身披甲,马蹄之下鲜血崩溅,如同踏在了一片血海之上,而居中的神赐王,则更是身上鲜血时不时的顺了盔甲缝隙流了出来。

仿佛是这血液,以他为中心,将整个浮屠军都联系在了一起。

眼见得这群踏了血海向前冲奔了幽幽大军,冲到了前方,三路盟军身边护着的两只五百人先锋队,倾刻便已经被吞没,仿佛连声惨叫都没发出,便已悄然无声。

二锅头也心间甚急,挥出几道坛旗,要去阻拦这一支鬼魅般大军的脚步,但居然毫无作用,大军仍是向前压来。

“这特么……”

他被这异变惊到,急急召回了一枝坛旗去看,便见这坛旗已是宝光不存,上面只有浓浓的血腥气。

看起来,上面的法已是被破了一般。

暗惊之中,抬头看去,便见到浮屠军冲锋前头,已经与一支同样骑了高头大马,身上披了紫甲的军队遇上,立时便展开了厮杀。

那赫然便是上京城里淬炼过的一万保粮军,双方更不答话,厮杀在了一起。

两侧里,也有鼓锣声响,却是白甲军,铁槛军,斜刺里杀了过来,森森夜色之中,围住了浮屠军乱杀。

保粮军自是精锐,白甲军与铁槛军,也都各有绝活。

白甲军乃是身穿纸甲,念起咒来,这纸甲却如铁甲一般结实,但又不像铁甲一般沉重,又容易更换,占了一个轻灵机变之巧。

而铁槛军则是人人手持大盾,那盾也是门道里的法炼过的,乃是山间阴木所铸,只要往地上一竖,接了地气,便落地生根,难以撼动,最是擅长打阻击之战。

殊不料,三方大军,迎上了浮屠军,竟是转瞬之间,便有了溃败之势。

浮屠军其数有三万,但三军汇盟,却已近十万,仅是这一片战场迎上来的精锐,也有三万以上,照理说数量不差,双方本是旗鼓相当。

但这浮屠军血气滔天,迎着血气,白甲军身上的纸甲,便一下子被打回了原形,根本挡不住刀剑,等于空身来战。

铁槛军手里的大盾,居然也失了作用,迎着浮屠军那血淋淋的刀枪,便如朽木一般裂开。

若不是还有那一万保粮军精锐,正面挡住了浮屠大军,阻住来势,这三路盟军主力,看起来倒像是会被催枯拉朽般冲散了的局面。

可眼见得保粮军与浮屠在这夜色里面冲杀,刀兵之下,双方各有一具具尸体栽倒了下去,被踏成了肉泥,二锅头却也一下子瞪大了双眼,满心都是疼惜。

他可是知道保粮军精锐怎么来的,也有交情。

保粮军这一万精锐,死一个少一个,想补充都补充不上,又如何让他不觉心疼?

再定盯往细了看去之时,更是忽然之间,眼睛一瞪,已是控制不住的骂出了一句脏话来:“他妈的,这……”

本是心疼于保粮军的死伤,却不料这一眼看去,便又看到了更为古怪的一幕,只见那保粮军一员,与那浮屠军的一人,同时长枪洞穿了彼此身体,皆自高头大马上摔了下来。

那位保粮兵,倒在了地上,便已不支,可那浮屠军里的一人,倒地之后,地面上的鲜血,竟是源源不断,向了那盔甲之中渗了进去。

不多时候,他居然若无其事,再次爬了起来,甚至连他跨下坐骑,也跟着站起,仍是与其他兵马一起,向了前方顽强对抗的保粮军一方冲了过来。

“不死?”

这让他甚至有些瞠目结舌,旋即头皮都微微发麻:“那还怎么打?”

保粮军本身便已经是金子一般堆出来的精锐,哪怕与对方一换一都足够心疼,孰料对方居然可以死而复生,这更让人难以忍受。

“血浮屠,至凶至秽,至邪至毒,破一切法,污一切宝。”

也在此时,胡麻的声音在身边响了起来:“这支兵马,是用来自黄泉八景里的血污池池水打造出来的。”

“血污池?”

二锅头也觉得惊悚:“那不是阴府里面的玩意儿吗?”

“这正是李家给咱们划下来的道儿。”

胡麻也低头向了战阵之上看去,远远的只见,三路盟军,只剩了保粮军与少数守岁将官可挡,一众将首,也都已经急得团团乱转,人后却是有军师铁嘴子转了出来。

一边大呼着让保粮军缓慢后退,一边已经施起法来,却见地面之上,忽然轰隆作响,一具铁棺,破土而出,内中一凶物自棺中跳了出来。

正是阴将军。

刚刚胡麻也是与李家老太太说完之后,便意识到了这浮屠军,大概比自己想的还要邪门,因此先去见了他,将阴将军暂时借给了保粮军,以应其变,这才回到此处来见二锅头。

阴将军出现,滚滚阴风贴地刮起,幽幽荡荡之中,数万阴兵披甲持戈,向了血浮屠杀去,恰恰的帮着保粮军,止住了颓势。

这才深深吐出了一口郁气,道:“谁也不知李家在这血污池上做了什么手脚,又是如何把这玩意儿引到人间的。”

“但别说这些兵马,就连我们一不小心遇着了这玩意儿,也会吃大亏!”

“老兄,你倒是经常走阴府,对这黄泉八景之一,是否了解?”

那李家老太太面上是個好说话的,也对这场赌的输赢作出了保证,但是人老成精,关键的话儿是一句也没透露。

如何破此浮屠军,如何对付这浮屠军身上的血污池,皆需要破法一方琢磨。

“不了解。”

二锅头见着保粮军有了助力,也才略松了口气,闻言摇头,道:“咱们入阴府,往往不会走这么深,之前跟着你入枉死城,便已是我进入阴府最深的一次了,平时最多只绕了鬼门关打转。”

“虽然上桥都是超脱,但门道不同,接触的东西也不同,转生者会愈发的接近太岁,走鬼一门的桥则是通往了那一方幽幽冥殿,孟家是接近了他们家的老祖宗……”

“只有刑魂一门,甚至说只有李家的人,才会愈发接近这血污池,知道此景的妙用。”

“而且他们不光是接近,还挡住了其他人,生怕别人看见,别人知道呢,当然,十姓都是这德性……”

“……除了胡家!”

“……”

“这大概也是十姓的底气所在。”

胡麻低低吁了口气:“李家赌这一场的胜算,便在于他们对血污池的了解远远超过了其他任何人,这就是他们压箱底的本事。”

“不过还是先解了这三军汇盟的危机,其他的,等咱们等的人到了再说!”

说话之间,注意力也未移开,只见有了阴将军相助,保粮军分明便已轻快了不少,但是那血浮屠却也同样愈战愈勇,仍是杀得有来有回。

那血浮屠可污一切法,又有满身凶气,阴将军能够起到作用,便已经是让人心间宽慰的了。

惟一可惜的是,自己杀伐太轻,那阴将军身上,一共也只有不到六万阴兵,距离百万阴兵远得很,远远没到所向披靡的程度。

阴将军正确的用法,其实便是无视阴阳,阴兵过境,方圆百里,甚至千里之地的活人,都要在梦里追随阴将军,杀敌致胜,当然,大战之后,他们命运如何,那就不管了。

这种手段,胡麻迄今还没用过,只是这里收一点,那里收一点,勉强用着。

某种程度上,胡麻所选的路,信的道理,已是注定了他并无法很好的使用阴将军这等阴器邪物。

“我……我来……”

正想间,倒是旁边的老算盘气喘吁吁的跑了出来,肩上居然还扛着一架鸡笼,累得几乎瘫倒,把鸡笼放下,从里面抓出了一只大公鸡来。

然后,一个头就向了这只大公鸡磕了下去:“爷爷,靠你了……”

大公鸡是从保粮军伙头军的物资营里偷来的,已是被关了两天,早就蔫了,瞪着眼睛,并没有反应。

老算盘则毫不迟疑,又是咚咚两个头磕了下去,这公鸡似乎也有了感应,抬头看着黑沉沉的天,忽然胸膛一挺,脖子里发出了一声极为响亮的叫声来。

公鸡一叫,居然隐隐压住了这夜色里面黑沉沉的阴风,天地之下,隐见晴朗。

只是,那东边天际,仍是一丝血线,压在天边,不见日头,四下里刚刚才散开的阴风,似乎也隐约有了重新汇聚过来的趋势。

胡麻已是明白了老算盘的做法,见着公鸡已经开始了叫第二声,便也身上魂光凝聚,现出了三头六臂法相,一颗脑袋喀喀拧转,看向东方,手持镇祟击金锏,狠狠砸落。

嘭!

倒仿佛敲碎了一只鸡蛋也似。

那东边被血线压住的天边,忽地炸开,一颗蛋黄般的旭日露出了头,黑沉沉的夜色已薄了许多。

“将军,天亮了!”

而同样也在此时,那一片战场之中,血浮屠力压三军,已是杀得血流滚滚,却在此时,听见了那声鸡叫,又迎着东方曙光,血浮屠攻势便慢了下来,缓缓收敛气势,退回了猛虎关去。

而在对面,阴将军同样察觉天地之间,阳气陡升,便也跳回了棺中,棺盖自封,胡麻便也抬手,将那一块将军令从军师铁嘴子手里收了回来。

保粮军同样也是死伤不少,更不敢追,只是快速的休整,救治伤员。

“你是如何知道这法子?”

胡麻向着老算盘看了过去,便见老算盘这才从地上爬了起来,拍拍膝盖上面的土,随手一指,道:“这次倒不是我,是她。”

胡麻诧异,便看到老算盘指着的,居然是吴禾姑娘。

“胡大哥,李家血浮屠,只在夜里打仗,因为到了夜里,便可以请来血污池的池水加持,至凶至毒,毁人命数福泽。”

“该死的不该死的,遇着他们,同样难活命。”

吴禾姑娘自从帮了神手赵家递信之后,便一直未走,这会子也正端了一个盆,上面搭着毛巾,见胡麻忙完了,才上前来,将蘸了水的毛巾递给他:

“但天一亮,他们身上血气消退,便也不受血污池庇佑了。”

胡麻知道神手赵家是想通过她来给自己递信儿,闻言眉头微皱:“到了白天,这浮屠军就变成了普通人?”

“不。”

吴禾摇着头,声音微微压低,道:“赵家少爷说,他不能透李家的底,但你一看便知。”

“看?”

胡麻微觉诧异,心里留了想法,等了不多时,便见得有不食牛弟子,抬着一个木架子来到了身边,见对方身上甲胄,正是浮屠军的一员。

保粮军中有不食牛一众能人相助,虽然抵挡不住血浮屠,但只要有想法,在战场一侧,偷偷抓他们一两个,却是不难,这也是胡麻送去了将军令时,吩咐了他们的事情。

让他们将人放下,胡麻伸手过去,将这浮屠兵的铁甲撕开了,扫了一眼,脸色却微微一变。

自己让不食牛活捉一个浮屠军的兵马过来,是要看这血污池泡出来的血浮屠究竟有什么门道,自是要捉个活人,但却不料,这铁甲下面的,是个死人。

但也只是多看了一眼,胡麻便忽然反应了过来,这倒不是不食牛弟子差事没办好。

铁甲下的人皮肤苍白,双眼无神,身上甚至有了些腐臭气息,胳膊,胸膛等处,甚至可以看到好几处丝线缝合的痕迹。

针脚粗大,倒像是给牛马缝伤口的针线。

这非但是个死人,应该还是一个死了很长时间的人。

他忽然明白了赵三义提醒自己的用意,转头向了吴禾姑娘道:“他还让你告诉我什么?”

“其他的就没啦!”

吴禾生怕漏了字,仔细的想了,道:“只是让我提醒你,到了夜里,没有人是血浮屠的对手。”

胡麻听到这里,也已经明白了,目光幽深,向了猛虎关看去,低声道:“所以,昨天夜里的保粮军,其实是在与一群死人打仗?”

二锅头听着,心里微惊:“这话怎么讲?”

胡麻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披着黑甲的浮屠兵,低声道:“不是浮屠军杀而不死,而是因为,这浮屠军除了那神赐王,其他的兵马恐怕原本就是死的,只是阴魂被封在身体里面。”

“因为是死的,所以才无惧受伤,也因为是死的,所以不能见日头。”

“那要破此猛虎关,便只有趁了白天下手。”

他忽地心思微沉,低声道:“猛虎关里,原本便是神赐王手底下十万大军,还有民夫无尽,但在昨天夜里,都已经被地瓜烧的猛虎叩关,或吓跑,或缠身,变成了空关了。”

二锅头闻言顿时有些激动:“那若是如此,我们立时整顿兵马,直接攻进去,算不算赢了这一阵?”

胡麻慢慢点头,道:“斗法斗法,术法高明者胜,投机者也能算胜。”

“不论是何方法,只要可以斩了那神赐王,灭了这浮屠军,无常李家,便会向我等低头,从此奉令而行。”

二锅头闻言立时着急起来:“照啊,那还等什么?”

胡麻并未阻止他们向了保粮军递信,只是眉头紧锁,意识到了恐怕不会有这么简单。

果然,三路盟军听到了小使鬼递信,知道猛虎关看似凶猛,实则关里是空的,而且那噩梦一般的浮屠军,到了白天,也只如杀鸡之后,便立时重整旗鼓,预备攻关。

但却不料,同样也在他们重整旗鼓之时,便远远见得猛虎关后,道道大旗汇聚而来,空空荡荡的城头之上,一上午时间,同样也站满了兵马。

而且眼见得各路身着锦罗的奇人异士,出现在了关上,远远的看外看来,观察着外面诸路大军的动向。

“刑魂一门的能人到了。”

胡麻低低的吁了口气,不仅看向了这猛虎关上的兵马,还有不食牛弟子来回探查,传递情报,对这渠州之地的动向,了若指掌。

“无常李给出了承诺,但他们同样也将希望寄托在了这场斗法,又如何能不知道浮屠军的弱点?”

“兵马私军,门道能人,怕是二十年之底蕴,尽皆调谴了过来。”

“只是,这些依附于李家的各路堂官,府君游神也就罢了,怎么这渠州各地的世家,私军,甚至是江湖草莽,居然一声令下,也都纷纷赶到了这猛虎关来?”

“……”

心里倒是生出了一种荒诞与错愕感,这神赐王凶戾残暴,名声本该很差,但偏偏,偌大渠州之地,他却像是有种一呼百应之感。

这些,都是李家帮他做到的?

胡麻并不太相信,但看着猛虎关上的动静,心里却也明白,保粮军、铁槛军、白甲军三军汇盟,声势倒是不小,但想趁了一个白天便将猛虎关拿下,可以说千难万难了。

而若是等到了夜里,血浮屠再来,那整整一个晚上的时间,三路盟军,又如何抵挡?

而在三路盟军一方,眼见得休整一番,便要趁了白日里攻城,孰料对方援兵来的如此之快,几如鬼神,一上午时间,便比之前,更显得兵强马壮。

便由几位先锋官试探了一番,登时见识到了猛虎关内各路能人。

一番交手,除了赵柱的瓦罐军,在与人交手之时小小占了一个便宜之外,其他人居然在斗法之上,也根本占不到上风。

时间周转,眼见得便又要到了黄昏时分,无形压力,也重新爬到了三路盟军各路将首的脑袋上。

“倒是没想到,李家居然会这么早出手。”

而同样也在看着那日头不受控制的向西方滑去,众人心底都焦躁难挨之时,一位穿着打扮如农妇,头上裹了一条红色绸巾的女子,率了几位同伴来到了此间。

正是红葡萄酒小姐:“但也还好,铁观音在老阴山里指点了我们,这几日里没闲着,总算能帮得上这个忙了。”

见着她来,胡麻也松了口气,笑道:“铁观音前辈,早就料着了?”

“她不知道会遇着谁,只是见面的时候便提醒了我们,上桥是好事,但上了桥之后,与其都盯着太岁,不如多分分心思到黄泉八景之上。”

红葡萄酒小姐早就约好了会与胡麻在渠州相见,只是中途将这场斗法定在了猛虎关,便也耽搁了一两日,如今总算见着,各自的心里,也皆有些欣喜。

不过她与胡麻本就是极熟悉的,倒是不必客气。

只是打了个招呼,便已进入了状态,向了那猛虎关方向看了一眼,便让开了半个身子,向了身后一位穿着黑色袍子的男子,道:“如何?”

那男子胡麻也见过,正是安州转生者,代号烧刀子。

却见他先看了一眼地上这具浮屠军死尸,然后眯着眼睛向了猛虎关看去,鼻头掀了掀,笑道:“是个熟人。”

“当初被无常李家相中,借了我去梦里帮他们杀人之时,便见过那所谓神赐王。”

“都是同行,既然他能背着,那我当然也能。”

“……”

胡麻与二锅头等人,听见了这话,便皆知道红葡萄酒小姐心里早有主意,皆是大喜过望,忙请了她坐下,将吴禾姑娘在这山间烧的茶水,送到了她的手上来。

“趁了白天,攻打猛虎关,是个笨法子,更不知要与李家兵马耗废多大精力,所以,咱们直捣黄龙。”

红葡萄酒小姐喝了茶,这才慢慢开口:“说到底,那就不是个人,而是血污池里泡过的物件,夺了权柄,他便什么也不是。”

“而想夺这权柄,便须得找曾经被邀请去替血污池杀过人的刽子手才行,倒也是巧,咱们这位烧刀子兄弟,正是曾经在血污池办过差的。”

“所以……”

她微笑着转头向了胡麻看来:“老白干兄弟,有没有兴趣一起往阴府里走一遭儿,看看桥尽头的东西?”

听着她特意咬重的“老白干”三个字,胡麻心间微定,笑道:“好啊!”

旁边的老算盘听见,心里却是又惊又喜,喜的是有了眉目,惊的却是眼见局势,向了西边一看,天色已暗,慌道:“若是你们都下去了,那这里的事情可怎么办?”

“让他们对付着就是。”

红葡萄酒小姐闻言,却只是笑了笑,目意深深,落在了胡麻脸上,道:“伱真以为,过来的就只有我们这几个人?”

(本章完)

第836章 杀神入血池

既是定了要入阴府,夺血污池,自然事不宜迟,立时便要动身。

于是一行人分作两拨,胡麻,二锅头,红葡萄酒小姐,烧刀子前往阴府,夺血污池权柄。

玉冰烧,老高梁,竹叶青三人,再加上这会子不知跑哪里去疯了的地瓜烧,则于此地,代表胡麻统率起不食牛一众门人,继续强攻猛虎关。

而老算盘见他们做下了决定,也只能硬着头皮答应,行前却将胡麻拉扯到了一边,认真的说着:“既是你要进阴府,那我倒要提醒几句咱们大罗法教的要旨才行了……”

见他认真,胡麻也诧异:“什么?”

老算盘道:“如今黄泉八景,说起来都当是十姓的囊中之物,但其实十姓才接手能有多少年?老实讲,搁在以前,那可都是咱们大罗法教看着的呀……”

胡麻听他说着,确实心里微动:“莫非大罗法教也有什么传承法门没告诉我?”

话说大罗法教明明是公认的第十一姓,国师虽然惹人生厌,但他那身傲绝十姓的本事,也让人羡慕。

但为何自己做了这大罗法教的主祭之后,却只空有个名?

十二鬼坛,倒理论上算自己的,自己也确实背得动,但那根本就是个物件,须得压着天下,自己如今也轻易动用不得。

“没有。”

老算盘听了胡麻的询问,却是呆了一呆,很确定的道:“教内惟一传承的法门,便是向祖师爷磕头,有问题了可以找他老人家问一下……”

“让我磕头?”

眼见胡麻眼睛都眯了起来,他也慌忙道:“可没哄你,大罗法教门里,确实无甚修行之法,便连祖师爷与二代主祭,还有国师那身本事,也是他们下山之后,自己学的。”

“咱们这门里,其实只有三层境界,还只是针对着你们做主祭的人呢……”

胡麻听了,却顿时好奇:“什么境界?”

老算盘倒显得异常认真,满是皱纹的脸上,瞧着竟仿佛有几分肃穆,低声道:“观世,入世,以及……”

“……老天爷。”

“……”

胡麻听着都有点懵了:“老天爷又是什么鬼?这也不对仗啊!”

老算盘则是道:“我哪能知道,只是听说过,便囫囵吞枣般的学舌给你听。”

“只是你既入阴府,一切安好便罢,若遇着了什么麻烦,心里便需记着此事,也需记着,你这大罗法教主祭的身份!”

“……”

胡麻这么听着,心里只觉古怪,下意识嗤之以鼻,却又忽然之间怔了一下。

想到了三代主祭之前,大罗法教便一直在山上,冷眼观世,敬拜太岁,又想到了祖师爷以及二代主祭两人祭天地,安排三十六鬼洞,请来转生者,引导十姓等等行径,又想到了国师……

观世,入世,后面跟着“老天爷”三个字,本来像是笑话,但想到他们做的事,再想到了老君留下来的法门,自己倒是一下子想到了很多。

良久之后,他问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问题:“那……洞玄国师是什么境界?”

老算盘一下子慌了:“你怎么会觉得我有资格评价他那等样人?”

“我倒是明白为什么国师一直说他自己的路子走偏了……”

胡麻则是若有所思,沉吟了半晌,道:“他是从观世,入世,走到了出世的境界。”

这一下子,心里倒是通透了很多,忽然抬头向了老算盘看去,道:“把我这個话捎给他,想来你们大罗法教的弟子,应该有办法找到他。”

“告诉他我知道了他如今的境界,另外也替我问他,我与他不是一路人,但他身为前代主祭,是不是有必要替我解答一些问题?”

老算盘本是过来告诉胡麻一些问题的,但如今胡麻的反应,却让他有些迷糊了,也只是点着头记下。

安排好了老算盘,便也与吴禾姑娘道别,她说是替赵家过来传信的,但这几日却一直跟着,小心照顾,看得出来,她是惦念着恩情,想要以这种方式,尽可能的报答自己一点。

但她如今毕竟成了把戏门的人,也总要回去。

俏生生站在了胡麻面前,神色却是显得有些不舍,望着胡麻,忽地朱唇轻颤,小心问道:“胡大哥,下次见面,我们不会成为敌人吧?”

“如果……如果伱有需要,可以,可以过来找我的。”

“……”

看着她小心的模样,胡麻便也知道她跟了这几日,已经察觉到了自己与六姓间的矛盾,心间早已想到了将来之事了。

看着她的脸,便忽然笑了一声,道:“妹子不用担心,我是替天下人做事,不与任何人为敌。”

“另外你此番回去,也只需替我给那家赵家的少爷递上一句话儿就好。”

“……”

吴禾姑娘见他有吩咐,顿时有些激动,抬起了头来。

便见胡麻笑了笑,道:“告诉赵三义,让他好生好待我师妹,不然我去拆了他们赵家的大门。”

吴禾姑娘听着,眼眶已是湿润了几分,用力点了点头,轻轻行礼,依依离去。

而胡麻这到了这时,才看向了红葡萄酒小姐等人,知道她们来的路上,便已经有了安排,但对于她们准备如何带自己去往血污池,却还有些好奇。

守岁入阴府,本来就是个难题,当初自己要进枉死城,便因为这一身道行,连二锅头都带不动,如今自己的道行已是世间罕见的十柱香,想要进阴府去,便无疑更难了。

不过面对他的担心,红葡萄酒小姐却像是早就想到了法子,笑道:“不必担心。”

“都说守岁克把戏,所以我为了保命,可没少对守岁人详细了解,守岁入阴府,自是困难,但倘若你本来就应该下去挨一刀的呢?”

“……”

胡麻倒是怔了一下:“嗯?”

反应未及,便见旁边的烧刀子,忽然之间拔出刀来,森然冷厉,斩在了胡麻脖子上。

胡麻甚至连眉梢都没挑上一下,便任由这一刀斩了上来。

却见这一刀斩得极快,极狠,但落到了自己脖子上时,却忽地收去了所有力道,轻飘飘的,便是连条白痕也未出现。

“有人想去血污池,找也不找不到的。”

红葡萄酒小姐笑吟吟的,已经请二锅头开了阴府之门,边向了胡麻走来,边道:“但也有人不想进去,血污池却要派人将他拿进去。”

“说到底,罪孽愈深,便愈是容易往血污池去,你虽是胡家儿孙,却曾经在明州背负罪孽,再加上你身份特殊,李家巴不得你身上的罪孽能多加重几分,早已榜上有名。”

“所以,我们直接押着你进去便好。”

“当然,从罪孽而论,你还算是轻的,若是换了那位地瓜小姐……”

“都不必有这一刀,她但凡在午夜里留在一个地方,大声喊自己名字,阴差就主动过来找她了。”

“……”

说话之间,便已将一根红线,缠在了胡麻与烧刀子的手腕上,甚至还用白纸剪了一个枷锁模样,象征性的在胡麻的手腕上一系,便如苏三起解模样。

后退一步,歪头打量打量,拍手笑道:“如此,便可以去了。”

“果然不愧是欺神诈鬼的把戏门。”

胡麻明白了她的安排,自己身上有罪,血污池里便也留了名,烧刀子是在血污池领差的,自然有将自己斩杀,带去阴府的责任。

所以她们便假借这一刀,骗过了冥冥阴府,光明正大的,将自己带到血污池去。

只是他却也有些担心的看着烧刀子,道:“你虚斩我这一刀,没事吧?”

如今自己命数太重,这世上不管是任何人,杀了自己,都代价极大。

烧刀子这一刀,虽然是假杀,但毕竟是为了欺骗阴府冥冥,所以理论上也与真杀无异,胡麻很难不担心他。

“嘿嘿,知道你命数重,但我这二十年来,刀子底下亡魂无数,什么样的没见过……”

烧刀子得意洋洋,扯了扯红线,真跟用链子锁着胡麻也似。

但话犹未落,忽然皱起了眉头,只觉背心一阵生寒,下意识便缩了缩脑袋,四下里看了看,道:“日头还没落下去呢,怎么感觉我这脖子像是被阴风吹着似的?”

说话间,二锅头也已经起了一方阴坛,众人一起向里面走去,二锅头在旁边提醒着:“既入阴府,便都只往前看便是了。”

“凭你们几个这一身的道行,但凡一回头,我这法坛,可也就被破掉了。”

“……”

众人闻见,便皆不回头,甚至连眼睛余光也不肆意放开,只是向前走去,迈入法坛的一刻,瞬间便只觉天地一片阴蒙蒙的,宛若换了人间。

只有耳边传来的红葡萄酒小姐的话,还带着股子人气儿:“血污池,便是阴司冤孽聚集之地。”

“天理地脉,轮回转生,因果纠缠,惟孽难消,久而久之,便成了黄泉一景。”

“人生一世,皆有冤孽在身,轮回转世之前,需得干干净净,便将此冤孽皆弃于池中,久而久之,便成了黄泉一景。”

“但一样米养百样人,传说中世间有凶孽之人,人还未死,便已其孽难消,便等不得其寿终,就会被阴司点名,阴差于夜里将其带走,到血污池挨上一刀。”

“这,便叫作以杀止孽!”

“但血污池也不会直接杀人,而是要招杀性重的人过去,替它做那刽子手。”

“烧刀子便是其中一位,他们这差事,便叫领阴差。”

“只不过,门道里的人,都下意识认为,这阴差是李家给的,但其实不是。”

“李家人同样也只是领了阴差的而已,只是他们领得够早,也足够了解血污池,自身的本事也大,便好像他们才是血污池的主人一般。”

“可说到底,血污池不属于任何人,只属于这一方天地。”

“……”

她是最标准的转生者,行事说话,颇有第一代转生者的气度,边入阴府,边将一应缘由告之:“血污池于人间的差,有召唤,缉捕,刑杀三种,李家,只领了前两种。”

“江湖人皆惊叹于李家人唤活人姓名,勾魂夺魄的本事,但其实,这两种本领,皆是由血污池的差事而来。”

“只不过,李家人富贵了,没了杀性,能观冤孽谱,也能无常勾魂,但却无人能领砍这一刀的差事,所以他们只能在外面找。”

“=他们其实只有举荐之能,但李家野心大,却想要将这些血污池上领了杀差的也变成自己人,如此一来,李家便可集唤、缉、杀三手于一身。”

“那位神赐王,便是如此来的。”

“李家在血污池的权柄上,其实压不住这人,但李家却在阳间找到了他,为他刑魂改命,扶起了这样一位草头王,只可惜,这神赐王杀心自起,却不见得会将李家人放在眼里。”

“……”

胡麻听着这些话,便能看得出来,红葡萄酒小姐对血污池确实下了功夫。

便微生好奇:“若是我身上有罪孽,所以血污池才会想要拿我过去,但我这一身命数,杀了我,却又同样会受天地反噬。”

“同样是这一片天地之间产物,又怎会有此相悖处?”

红葡萄酒小姐笑了笑,低声道:“大恶不罪,大刑不杀。”

“是人皆有缘孽因果在身,论起来孽数,它觉得你该杀,论起因果,你又命太重,天地至理,本就是矛盾冲突又相辅相成,这谁又可以一语道破的?”

“无非是到了什么时候,便说什么话就是了。”

“……”

阴府之中,没有空间与距离,他们本是奔了血污池而来,入了阴府之中,便只觉身子下沉。

飘飘荡荡,眼前阴云流转,待到看清楚时,便赫然看见了前方竟是一片血雾茫茫,让人下意识的心神颤栗,但定睛再看时,却又见着那血雾之中,竟是隐约化出了一片雕梁画栋。

而那精致楼阁之间,却又四下里挂满了纸人,白幡,有身材僵硬木讷的丫鬟侍女,拖着长裙,面无表情的捧了酒浆食盒,来回的走动。

整体看去,只觉说不出的精美又诡异,便好像是用黄金珠宝,镶嵌的一把铡刀。

胡麻心间微动:“那里就是……”

“到了。”

红葡萄酒小姐也压低了声音,小心道:“血污池,本就不是真实存在的,阴府也只是虚幻,所以血污池可以是任何模样。”

“只是李家人来了之后,便借由阳间紫气,将血污池显化出来,打造成了他们想象中的模样,这也是为了更形象的了解此地,好将其更好的掌控。”

“当然,也因为李家的紫气,裹住了血污池,所以咱们只要接近,他们必然察觉!”

“那我们……”

“……”

“杀进去!”

红葡萄酒小姐提前停在了外面,脚下仿佛是一条白绸子铺出来的路,她抬眼向前看去,仿佛早已了然于胸,目光扫了二锅头与胡麻一眼,道:“但不是靠你们。”

目光落在了烧刀子身上:“靠他。”

烧刀子此人,本事不小,但论起道行,似乎不如自己与二锅头……

“我跟你们可不一样。”

烧刀子仿佛也看出了胡麻与二锅头的疑虑,低声笑道:“转生过来时,我倒楣,生在了一个土匪窝里。”

“才四五岁时,便要学着握刀,六七岁时,便要开始杀人,结果就这么杀着杀着,喜欢上了。”

“连这一身本事,都是靠了杀人才学来的,所以,我杀性比你们重,而在这地方,道行本事,都没有用,杀性重才是最要紧的。”

“……”

听他说的轻描淡写,胡麻与二锅头却感受到了他生长起来的艰难,神情微凝。

二锅头道:“就这么杀?比守岁都莽啊,这能斗败了无常李家?”

“远着呢!”

红葡萄酒小姐道:“烧刀子杀性是不浅,若真是原住民,没准能成为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但可惜,他终是还受了前世认知的约束,始终过了那样一条底限。

“在血污池里领了差的,起码也几十上百个,就他这点子杀性,甚至连前十都混不进来呢!”

“而那神赐王,之所以会被李家人挑中,便因为人家本身,就是这杀性数一数二的,他却拿什么跟人家争?”

“……”

胡麻微怔:“那你……”

“这就需要我们把戏门里的手段,来助他一臂之力了……”

红葡萄酒小姐缓缓转过了身去,烧刀子也早已做好了准备,坦然的看着她,便见红葡萄酒小姐一边自指尖弹出了几根银针,看向了烧刀子的眼睛。

低声道:“我可要准备将这两根银针,放进你的眼睛里了,你害不害怕?”

烧刀子低声笑道:“能拿出来,我便不怕。”

红葡萄酒小姐也笑了一声,道:“我这两枚针,乃是阴阳欺心针,一正一反,放进你的眼睛里,一欺冥冥,一欺己身。”

“用了此针,你便会变成另外一个杀性滔天之人,直到我取了银针,你才会想起自己是谁。”

“……”

烧刀子甚至有些不耐烦了:“快点吧,这里还怪冷的,我都没在里面加件衣裳。”

见着红葡萄酒小姐拈起二枚银针,便已经打算在这里向了烧刀子施法,烧刀子也一副淡定模样,胡麻与二锅头,倒是分明觉得有些着急了,心下忐忑,道:“你要将他变成谁?”

“杀尽降兵热血流,一心犹自逞戈矛。”

“一位此世不存,但在我们那里,却是杀气滔天,血海倾覆的人。”

红葡萄酒小姐低低说着,眯起了眼睛,手里的银针,向了烧刀子眼睛刺去,声音让人生寒:“坑杀赵兵四十万,凶名压世的……”

“……人屠将军,杀神白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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