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5章 看热闹

天蒙蒙亮时,钟夫人被人请出房间,出得豹房,上了一辆马车。

钟夫人并未表现出任何抗拒的意思,只是将手中发钗攥得紧紧的,似乎随时都要自我了断。

不过这一路上都没遇到什么,马车不紧不慢向前进发,她从车窗看出去,只见走在熟悉的京城街巷中,心中满是不解。

等到了地方,钟夫人从马车上下来,抬头看着那陌生却又有几分熟悉的建筑,眼泪不自觉滑落下来。

虽然这已不是她的茶坊,但她却知道这是自家曾经经营的产业,不过因为当时匆忙出走,许多家产都来不及处理,这个茶楼后来归了谁她完全不知。从外表来看,门脸上插着旌旗,只是匾额的位置空闲下来,显然这几年并没有闲置,一直有人在经营。

斯时天色大亮,小拧子从后面的马车上下来,一路小跑来到钟夫人跟前,恭敬地道:“贵人,您往里面请。”

钟夫人认识小拧子,这次入豹房小拧子已在她面前出现过很多次,更有甚者她还依稀记得对方小时候的模样,她知道这位是小皇帝跟前的红人,虽然心里非常抗拒,但面对再熟悉不过的环境,她终归还是没有忍住,一步步往里面走去。

到了里面后,她发现屋子格局完全变了。

以前这里是茶坊,后来可能被接手的人当作酒楼经营,她精心设计的几个雅间都被人给拆除了,摆上了桌椅板凳,许多都掉漆了,显得破旧不堪,显然经营之人并不怎么上心。

小拧子道:“贵人请见谅,虽然主子吩咐要将这里还原,但始终找不到熟悉旧貌的人来指点施工,再加上时间仓促,只能先把铺子要回来,交到你手上。这里有主子赠送的银子,都在箱子里,您想怎么修缮,都凭自己心意行事。”

钟夫人打量小拧子,不太明白对方接自己到这里来的原因,或者说她看不懂皇帝的意图。

小拧子再道:“贵人,您莫要以为主子有何企图,主子说了,他会为之前所做的错事赎罪,所以将这里赎买回来,让您可以过简单的生活。就算您不打算经营,把铺子租出去也行,钟家老宅已收回来了,这是钥匙,请您收下!”

小拧子从怀里取出几把钥匙,双手捧给钟夫人。

钟夫人并没有接钥匙,在她看来,小皇帝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一个对自己觊觎多年的年轻男人,怎会轻易就罢手?

她仰头看了看,随后又看看窗外,终归忍不住心中的好奇,在一楼走了一圈,查看周围环境是否有变,有没有熟悉的店家还在经营。

等她慢步上了二楼,看到一些桌椅,上面雕刻着“钟”字,还有熟悉的花纹,这些都是她经营茶坊时亲手置办,不由悲从中来,嘤嘤啜泣。

她那梨花带雨的模样,连小拧子看到后一阵心疼。

小拧子心道:“真是个淳朴善良的女人,陛下害苦了她!不对,是钱宁那厮害苦了她才对。”

小拧子连忙道:“主子有交待,不允许任何人打扰您的生活,所以您不用怕有人前来盯梢,就算您要进出京城也是你的自由,若发现有人跟踪,回头告知小人,小人自会收拾他们……小人每旬会过来一趟,若有人敢违背圣意,主子一定会重重惩戒那些不识相的家伙!”

钟夫人擦了擦眼泪,回头看向小拧子,目光中满是不解。

小拧子道:“夫人,您是京城人氏,以前因为遇到主子,改变了您的生活,主子非常愧疚。以后若有机会,主子想过来喝杯茶,仅此而已。若您觉得危险,可以由小人为您去找一些仆婢来,照顾生活起居。”

“不必了!”

钟夫人开口拒绝。

小拧子笑了笑道:“夫人,您莫要以为小人会安插人手监视您,银子就在楼下,您先收好,等我们走后自己找人也可,或者您把这铺子盘出去,再找别的地方经营也可。主子说过,若您离开京城,他也不愿意在这伤心之地久留,会找机会游历江湖,或许可以在他乡遇到。主子对您……真的没有任何恶意,是钱宁那家伙和地方官府沆瀣一气,害了您家人。”

钟夫人道:“我谁都不怪,只怪妾身命薄。”

小拧子苦笑道:“您又何必妄自菲薄呢?能得陛下欣赏,是许多人一辈子都求不来的福气!您在这里先收拾,小的留下几个人帮忙,至于以后的事,您自己担待,小人便不打扰了。小人要回去跟主子回禀,等钱宁回到京城后,主子会将他送到您面前,交由您发落!”

钟夫人神色复杂,到最后还是点了点头,随即小拧子露出笑容,匆忙而去。

……

……

关于钟夫人回京的事,旁人并不知晓,不过京城已开始流传皇帝找了个民女的消息。

张永故意把情况泄露出去,在民间逐步流传。

有东厂兜底,又有弟弟具体负责,张永这个司礼监秉笔太监想要传个消息还是非常容易的,他觉得如此是让沈溪得知“真相”的最佳途径。

等张永到豹房请见小拧子,小拧子刚觐见过朱厚照,领了夸赞后,正想回府休息。

“……拧公公,你可有听到近日民间传闻?”张永笑呵呵地问道。

小拧子道:“什么?”

张永道:“听说民间有人在传陛下跟钟夫人之事。”

小拧子一听非常恼怒,瞪着眼睛喝问:“谁这么嘴贱,居然敢把这个绝密的消息传扬出去?”

张永惊讶地问道:“拧公公,这事……您不想让沈大人知道?”

小拧子气呼呼地道:“沈大人早就知道了,还是陛下亲自委命咱家去见沈大人,请教他对策,甚至沈大人还给陛下提出绝佳的建议,让陛下将钟夫人送回曾经经营的茶楼,让她过平静的生活,现在民间突然有那么一堆人说闲话,钟夫人脸又薄,怎么在京城立足?”

“啊?”

张永听到这话,不由紧张起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做的那些事情简直是多此一举!

小拧子问道:“你提督东厂,可有发现是何人所为?”

张永摊开手,道:“这如何去查?要不……拧公公你先等几天?咱家这就回去严查……拧公公,你别着急,消息是在传播,但未必就会传入那女人耳中。再者,她都经历那么多事情,还承受不了这点儿风霜?”

小拧子气呼呼地道:“你赶紧去查,尽快找出幕后指使者!若这件事被陛下知晓,非要闹个人仰马翻不可!”

……

……

张永犯错了,在没跟小拧子会面前甚至于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立下大功。

在这件事上,他有了很深的体会:“没法接近皇帝,不知陛下动向,就别乱来,否则真有可能会坏事。不过现在看来,事情传扬出去也没什么不好,至少朝中人都知道了,影响扩大,陛下也就不会藏着掖着,自会公布真相,如此我也就没什么责任了!”

才一两天工夫,皇帝私纳民女的事情便在民间传扬开来,并很快为朝中各大势力知晓。

此时正是年关时,百姓闲来无事,出门来置办年货的人很多,私下聚拢谈天说地,很快便把皇家的丑闻传得街知巷闻。

寿宁侯府,张延龄也好像说笑话一样,将他打听来的关于此事的细节跟他的兄长张鹤龄说及。

张延龄最后笑道:“……咱这大外甥可真是情种,人都跑了几年了,他还惦记着,现在居然又把人给抓了回来,你说该说他什么好呢?哈哈!这可真有点儿爱美人不爱江山的意思啊。”

张鹤龄道:“这些消息,你是从何处听来的?”

“这还用得着听别人说?”

张延龄笑道,“不但民间传得沸沸扬扬,其实豹房那边也传出消息来了,根本没人隐晦,听说皇上把人送回故居……其实我倒是想见识一下这女人,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能把皇上迷得神魂颠倒?”

张鹤龄皱眉道:“所以这两天,你连钱宁去做什么了,都没好好调查?”

“他能做什么?只是出了一趟京城罢了……就算出京去了,他的行踪依然被我掌握,像他那样的熊包,我觉得皇上让他去查案,简直是白费功夫,咱简直是白担心了。回头咱们或许能把他收拢过来,让他说什么就说什么!”

张延龄显得很自信,对自己的案子不怎么上心。

张鹤龄站起身,来回踱步,半天后才道:“你莫要以为陛下将注意力放在一个民间女子身上,便可以对之前的事掉以轻心……让你跟那帮倭寇断绝联系,你做了吗?”

张延龄笑道:“当然啦,难道你以为我就不怕出问题?不过等收回所有投资的银子还要些时候……我跟他们说了,银子暂时不用运回京城,就在南京周边置办产业,等过几年卖掉,神不知鬼不觉,回头就算朝廷追查,也说是咱祖上留下的。”

张鹤龄骂道:“你是猪脑子吗?咱们老张家祖籍北直隶,怎么可能到南方去置办产业?再者说了,家里的情况怎么样,别人不知,难道皇室会不清楚?”

张延龄道:“大哥,你多虑了,有姐姐撑腰,咱怕什么?就说是姐姐赏赐的不行吗?谁敢跟姐姐对证?回头咱们可以入宫跟姐姐讨些赏,就跟她说,咱兢兢业业做事,拿一点赏赐总不为过吧?”

张鹤龄黑着脸道:“你啊你,看你这吊儿郎当的样子,我怎能相信你?”

“没事!”

张延龄仍旧乐呵呵地说道,“年前这几天,咱就看陛下和那位什么夫人的好戏……嘿嘿,或许回头连戏本都出来了,趁着过年正好连场演,这可比以前那些戏本有趣多了!”

……

……

朱厚照垂青民女的事,闹得满城风雨,这年代信息匮乏,百姓本就缺少谈资,这下全拿朱厚照的事开涮。

大明对于民间舆论管制不严,再加上大臣都知道皇帝的确不靠谱,连朱厚照自己都不在意,也就没大臣出来监督舆论,如此也令年底京城突然多了一件让百姓议论不休之事。

此时沈溪也顾不上朱厚照跟钟夫人的事了,他在小拧子面前提了一些建议,但更像是规劝,之后便把主要精力都放在吏部考核中,这也是他履职吏部尚书后做的第一件大事。

小年之后,腊月二十四和二十五,这两天是既定的吏部完成考核的日子。

参与考评的人实在太多,沈溪顾不上那么多,只能把三年小考、六年再考的差事交给两位侍郎负责,而他只管负责考评那些参加九年大考的官员。

除了必要的自我评价外,此番沈溪还别出心裁,拿出一份试卷来,让所有参与考核的官员作答。

试卷已提前印好,沈溪一共提出十个问题,关系国计民生、为官之道、朝政改革等方方面面,需要参加考核的官员在一个时辰内填好,颇有点儿后世问卷调查的味道。

这次参与九年大考的官员,基本都在官场取得一定成就,县令已是最低级别,此外还有知州、知府以及各省布政使司、按察使司的属官。

闽、粤以及湖广一带的官员本想拜会沈溪,希望从他那里得到一定照顾,但到了吏部衙门后才知道无法见到沈溪本人,只得按照要求填写卷子。

等中午王敞将所有参与考核的官员的自我评价以及试卷交到沈溪这里,只见沈溪正在仔细阅读吏部存档的官员履历以及他们的上司和都察院给出的考评。

大明立国近一百五十年,官员考核内容已经从最基本的稳定地方治安、发展农业、建立学校培养人才扩大为招抚流民、控制土地兼并、追缴欠赋等方方面面。

京官就不说了,通常五品以下由本衙门正官根据工作情况给出考语,然后报吏部甄别,通常来说吏部会尊敬中枢衙门主官的意思,轻易不会驳回评定,走个过场即可。

重点是地方官考核。

大明对府州县正官,采用的是一级考核一级的方法,布政使考核府正官,府正官考核州、县正官。

州、县正官需要将自己在任期内的工作政绩写明白,交到上一级正官手里,上级根据文策对下级进行考核,“将本官任内行过事绩,保堪覆实明白,出给纸牌,攒造事绩文功业文册,纪功文薄,称臣佥名,交付本官亲齐给由”,最后由布政司、按察司覆考,将考核结果呈报吏部查考。

而各级衙门的属官则由衙门正官进行考核,根据其工作实绩开出考语,城后县呈州、州呈府、府呈布政使。

“府州佐贰首领官及所属州县大小官员,……从府、州正官考核,县佐贰首领官及属官从县正官考核,俱经布、按二司考核,功司覆考。”

现在沈溪看的就是各省送交上来的查考资料。

沈溪大概能从地方呈递的资料中知道这些参考人的能力,再多就只能靠这次的问卷得到想要的答案。

王敞没有打扰沈溪,在一旁坐了下来,默默打量,这一坐就是一刻钟。

沈溪终于看完手头的资料,侧过头看向王敞:“王侍郎有事么?”

王敞略显尴尬,将放到桌子上的问卷推到沈溪跟前:“之厚你看,这是今日参考人员的答卷,按照进度,怕是两天内你完不成考核。”

沈溪点头:“两天完不成,那就三天,总归我想看看他们为官这些年来的心得。距离年底还有几天,晚上我会加班加点看完。”

王敞道:“那就辛苦你了,其实历年吏部考核多半是走个过场,通常都会尊重从中枢到地方各级主官的意见,何必把事情闹得这么大?这次考核居然还有笔试,实在出人意料……”

因为沈溪跟以前那些吏部尚书行事大不相同,王敞不由发出感慨,觉得沈溪是在折腾吏部上下。

沈溪则显得很平常:“新官上任总需要烧几把火,不然谁会把我当回事?问卷我会亲自处理,争取在年底前完成阅卷,至于小考和再考的成绩,则要劳烦王侍郎多费心了。”

“唉!”

王敞苦笑道,“兵部时下官便知道你做事认真,谁曾想,到吏部后做得更过分,如今你可是身兼两部尚书,这边你投入精力太多,兵部还有心思去管?”

沈溪笑了笑道:“兵部那边不是还有陆侍郎么?其实这九年大考,因战事积压,若是能在年底前完成,年后就会轻省许多,就当是为年后的轻松做铺垫吧。我把这批资料看完,然后到兵部走一趟,回来再主持考核,到日落时将所有问卷整理出来,评价时我会兼听他人意见,不会一意孤行。”

王敞一摆手:“我不是这意思,你自己处理就好……唉,老了,精力不济,不服你这样思维跳跃的年轻人都不行。”

……

……

下午吏部考核,同时有参加三年小考、六年再考的官员将问卷递交过来。

此时沈溪已在兵部。

大明如今并不是很太平,同时有两场仗在打,九边倒是一片平静,但中原盗乱仍旧没有平息。

胡琏没有按照沈溪的预期那般,在短时间内平抑地方民乱,在经历西北的碌碌无为之后,胡琏好像也失去了在山东担任巡抚期间平响马的锋芒,在中原领兵打了几场仗,就算最后都以胜利告终,却耗时过多。

中原各地官府,一边请求朝廷调拨更多兵马平乱,一边希望朝廷调拨钱粮赈灾,这些都不是兵部能独立完成的事务。

至于东南沿海,地方卫所与倭寇的战事,同样牵动人心。

之前朱厚照特地因倭寇肆虐之事召开过御前会议,但只是雷声大雨点小,安排地方自行平乱,具体由南京六部统筹,但主要军事决策还是在兵部。

下午跟沈溪会面的是兵部左侍郎陆完。

陆完能力不俗,在沈溪看来算是非常务实的官员,若他不当这个尚书,陆完完全可以胜任。

但此时陆完已有些心力交瘁,说完倭寇的事情后,苦着脸问道:“沈尚书,你看这兵部右侍郎,几时能落实下来?”

沈溪道:“还是要看陛下的意思,我的想法是从南京六部调任,不过耗时颇多,若从西北调派的话……似乎宣大总制王守仁最合适。”

“你说伯安?”

陆完一怔,仔细回想了下,点头道,“这倒是个不错的人选,但以他的年岁和资历,怕是有不少非议。”

沈溪点了点头,他知道历史上王守仁的成就有多大,能力方面绝无问题,但资历却有短板,想让王守仁这样的少壮派直接空降为六部侍郎,还是京城的六部侍郎,的确需要过很多关口,如同他在朝中受到的非议一样,王守仁出任兵部侍郎,面临的压力也会非常大。

沈溪道:“这件事,我打算跟谢阁老商议一下,若年底前有面圣的机会,也会向陛下提出。”

陆完一怔,随即苦笑一下:“最好是能在年前把事情定下来,不然我真坚持不住了。”

显然,陆完对王守仁直接出任兵部侍郎不抱希望,朝中能直接提拔来担当这个职务的人不多,要知兵,还要在京城附近做官,的确不易,要从南京六部调遣则可能要等上两三个月才能履任。

朝廷年底事务繁忙,让陆完独自支撑兵部事务,的确有些过分。

沈溪没有就兵部右侍郎的人选问题跟陆完谈太多,因为接下来他还要去一趟军事学院,所以把事跟陆完简单交待,主要涉及东南平息倭寇的具体安排,而后便离开兵部衙门。

他这边人刚出兵部大门,就见户部尚书杨一清匆忙过来。

杨一清是特地前来找沈溪,他第一时间造访的是吏部,没见到人才赶到兵部来找寻。

沈溪道:“应宁兄这是有要紧事?不妨到里面说话。”

“不必了。”

杨一清道,“我主要是来向你说明一下情况,关于年底朝廷总结以及来年开销审核,要在下一次面圣时提交,但如今宫里都没说年前是否会有朝议,跟谢阁老说及此事,他让我来问问你。”

对于杨一清如此直接的回话,沈溪只能苦笑。

旁人无法面圣,就把麻烦事往他身上推,年底结算和年初预算,本来该由内阁和六部七卿、五寺的人一起坐下来商谈,甚至皇帝也要出席,但以目前朱厚照怠慢朝事的态度,想商议近乎不可能,现在就连上疏请示都没门路。

为了不走张苑这条途径,最后杨一清只能来找沈溪。

(本章完)

第2376章 压不住

沈溪本要请杨一清进兵部衙门说事,但杨一清执意只是打一声招呼便走,意思很明显,不想跟他有过于亲密的举动。

沈溪明白,如今朝中他属于众矢之的,在他牵头于年前进行吏部考核时,朝野对他的反对声音又多了起来,只是现在没人敢出来挑头,更不敢到他家中或者衙门来闹事,因为谁都知道得罪吏部尚书会有什么下场,只能随大流背地里唾骂几句。

虽然杨一清属于中立派,但也要在表面上做出一副跟他道不同不相为谋的模样。

“在下会上疏陛下,将此事奏明,择期举行朝议,但在下并不能保证一定可以面圣成功,也无法确保陛下能听进去。”

沈溪只能表现出尽力而为的姿态。

名义上他有面圣的资格,但其实想见到朱厚照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这跟内官体系的人终归有所不同。

杨一清并未强求,礼节性告知后便匆忙辞别。

沈溪看着杨一清背影,心里多少有些异样,心想:“越是保持中立态度之人,现在越要表明两不干涉的态度,他们在朝中的处境会越来越艰难,反而态度鲜明的人不用有那么多顾虑。但话又说回来,因谢于乔在朝中已不得人心,朝中又有几人不是中立派?”

突然间,沈溪为杨一清等人的立场感到可笑,这些人越是表现出模棱两可的态度,越觉得这些人可悲复可怜。

最后沈溪幽幽一叹:“这儒家的中庸思想,让很多人谨小慎微,生怕行差踏错,在官场挣扎求存,最后却落得两边不讨好的下场。”

……

……

如同沈溪对杨一清的承诺,他之后马上写了上疏,跳过通政司和内阁,直接向皇帝上奏本。

内阁首辅谢迁和司礼监掌印张苑都没过目,由小拧子直接呈送朱厚照。

这奏疏算是沈溪年前一段时间的工作总结,把自己处理吏部事务的思路告知朱厚照,再就是关于奏请召开朝会,以审核朝廷年底结算,并为来年财政预算作准备。

沈溪没有主动求见朱厚照,主要是因为觉得没那必要,以他臣子的身份,的确不适合随时随地到豹房面圣。

豹房说到底是皇帝的私宅,并不是君臣间光明正大对话的地方。

不过也如沈溪所料,就算小拧子将上疏呈递朱厚照,朱厚照弄清楚现在的情况,也没有想过要在年底举行一次朝会,因为这段时间朱厚照“很忙”!

当然,朱厚照忙的并非是朝事,全都涉及吃喝玩乐。

一方面江彬从中原几省教坊司给朱厚照找来女人,另一方面则是丽妃和花妃争宠,为朱厚照准备了不少节目,最后就是朱厚照正在热烈追求钟夫人,他经常出豹房,试着到钟夫人暂居的茶楼碰碰运气,但每次都吃闭门羹。

若是换作别的皇帝,早就沉不住气了,但朱厚照却耐得住性子,非要用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追求女人,这让江彬和小拧子等人看了都为他着急。

当皇帝当到这个份儿上,但凡是人都会为朱厚照的执着感到佩服。

朱厚照对别的女人可说毫无耐性,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稍有不从便大发雷霆,但唯独对钟夫人就好像着了魔一样,所用方式看起来非常不可理喻,明明钟夫人对他恨之入骨,偏偏非要覥着脸登门拜访,就像每次故意给人打脸一样。

关于朱厚照的丑行,很快便为谢迁等朝臣知晓。

本来朝中一些实干派大臣,听说这件事后都装作不知道,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蒙混过关,但朱厚照行事愈发不成体统,尤其是在对待钟夫人问题上,已闹得人尽皆知,朝臣间纷纷议论,认为朱厚照坏了体统。

“……于乔,你说陛下好美色,索性将那女人接进宫去,不就什么事都解决了吗?为何要悬而不决,让民间争相议论,如此龙威何存,朝廷颜面又何在?”

谢迁小院内,张懋带着夏儒前来拜访,本是讨论中原战事,不知不觉却提到朱厚照最近的“丑闻”。

谢迁不想让沈溪这个兵部尚书全盘操控兵事,想跳过兵部衙门直接跟五军都督府接洽,说是张懋和夏儒联袂来访,其实是谢迁主动相邀。

但张懋也不是吃素的,他对于朝中形势看得十分透彻,谢迁想做什么在他看来并不是什么秘密,谢迁越是想揽权,张懋越是有意拖着,不想让自己和五军都督府沦为谢迁跟沈溪斗争的炮灰。

谢迁脸色不太好看,道:“皇上以非常规手段强纳民女,本就不成体统,何况这女子还因陛下种种作为到了家破人亡的地步,如此一来,就更应制止陛下所作所为,若此女伺机报复,虚以为蛇,在床笫间骤起发难,陛下岂非要置身险地?”

“呵呵。”

张懋对于谢迁说的话,只能报以苦笑。

夏儒却不明所以:“谢阁老真认为陛下会因民女侍寝而犯险?”

在正德皇帝跟民女纠缠不清的关系上,夏儒显然更加关心些,毕竟他是当朝国丈,夏皇后的父亲。

现在夏皇后仍为六宫之主,却没有得到皇帝的宠幸,而皇帝却在外胡闹,追求一个孀妇,夏儒这个国丈若不过问,那心也太大了。

张懋故意在夏儒面前说事,其实就是变相跟谢迁“问策”。

谢迁往夏儒身上瞟了一眼,虽然也知道有些话说出来不那么合适,但还是忍不住摇头叹息:

“民女入宫,若经三书六礼,到底有个名分,不过听闻此女乃民间商贾之妇,来历不清不楚,且又因躲避陛下而出逃数载,在外奔波后被人找回京城,送入豹房,后来又在城里择地安置。若陛下执意为之,只怕会招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张懋不太满意:“有何麻烦,于乔你直说为好。”

谢迁道:“此事当由太后出面协调,陛下怕是已经着了魔……”

张懋忍不住看了夏儒一眼,但见国丈神色落寞,便道:“于乔,若要见太后,还是你去最合适,就当是给老朽一个薄面如何?”

谢迁心想:“这哪里是给你面子,分明是给国丈面子,我找你来过问军情,你不但不肯松口,现在还让我来帮你忙,这算怎么个说法?”

张懋似乎考虑到谢迁的顾虑,叹了口气,道:“至于中原之地乱事,老朽回去后会帮你问问,仓促间很多事未查清,非得跟兵部协调,把情况搞清楚方可……回头老朽自会给你答复。”

……

……

张懋是个老狐狸。

你谢迁想从我这里得到便利,那就得先替我办事,哪怕不是帮我张懋,也是替皇后家族办事,这样我们才能信任你,而后才有合作的可能。

否则你只是一味的索取,我们没有得到任何利益,很难为了你开罪朝中那位新贵,因为这样会得罪皇帝,实在不值得。

谢迁没办法,只能进宫去向张太后求助。

沈溪从军事学院回到吏部衙门,拿了当天所有参与九年大考的官员的问卷,正准备回家,这边马九带来消息,说是谢迁入宫去见张太后了。

“……老爷,谢阁老去得很匆忙,之前还见过英国公和夏国丈,似乎是关于陛下的事情。”马九道。

沈溪点头:“为陛下之事见太后,谢阁老倒是没做错,除了太后娘娘可以用母亲的身份解决问题,还有谁可以做到呢?”

马九道:“老爷让留心那女人的住所,这几日属下都在关注。那茶楼外许多人在暗中窥伺,但都未靠近,其中有豹房和国舅府的人……”

沈溪看着马九。

此时马九两眼都是血丝,显然为了钟夫人的事日夜不眠,已经有些心力交瘁。

沈溪安抚道:“陛下跟那女人的事情暂且放到一边,年底这几天九哥你先歇着,年后还有要事委派你去做。不过你还是要增派人手,多多留意寿宁侯和建昌侯的宅邸!”

……

……

本来认为两天无法完成的吏部考核,在沈溪努力下,总算加班加点完成了。

他亲自主持的大考人数超过三百,一直持续到次日上更时分才结束。

所有自评和问卷都整理出来,沈溪正式进入阅卷模式,当天他没回府,留在吏部衙门公事房,点着蜡烛看问卷。

王敞过来道:“之厚,你该早些回去休息,距离年底还有几天时间,何必这么急切呢?”

“早点结束好。”

沈溪没有抬头,随口回道,“要审阅的自评和问卷太多,还得参详都察院和地方上送来的官员政绩,若只是作得一手好文章,但平日却尸位素餐,还是得按照旧例平级或降级使用,年老的直接让其归田。”

王敞道:“如今朝中正是用人之际,这几年一些偏远之地出的官缺很多,但朝中又没有流官补充,很多官缺只能由地方土官兼任,时间久了会尾大不掉,危及朝廷的统治。若可行的话,最多将一些人平级调动到偏远之地,锻炼个几年,有成绩了再调回朝中。”

在对待庸官的问题上,王敞显得很随和,好像什么都可以理解。

沈溪却态度坚决,摇头道:“能力不行的人,到哪里都会危及朝廷统治,尤其是边远地区,更需找处事灵活、足智多谋的人出任主官,否则更会造成朝廷跟当地民众离心离德。如今朝中万象更新,多任用一些年轻官员,调一些观政进士补缺,比用那些碌碌无为的老臣好多了。”

……

……

朝中人都觉得,沈溪就算到任吏部尚书,也笼罩在谢迁等老臣的阴影下,不会改变朝中固有格局。

却未曾想沈溪到任后马上通过这次考核,推行吏治改革,连王敞都不曾料到,沈溪新官上任的三把火会烧得这么旺盛。

作为属下,王敞无法跟沈溪争论,毕竟现在沈溪只是提出构想,具体落实还要等到年后。

王敞非常担心,想把消息告知谢迁等老家伙,让这些人有个心理准备,免得被沈溪“先斩后奏”,等一群年轻人被提拔到重要职务上,再想阻拦已来不及。

其实不用王敞去说,谢迁一直在关注吏部考核之事,当他得知沈溪用一套前所未有的方式考察官员,便觉得这个不安分的小子又要开始折腾了。

“……京城内等候考评结果的官员,现如今都有些焦躁,到处打探情况,有想给之厚送礼的,也有想问情况的,因此番跟以前的考核不尽相同,听说部分人年后还要补考,大概意思是之厚要面对面进行考核,具体考什么一概不知,这可能是陛下要改变朝廷制度的一种试探,由之厚来当这个开路先锋……”

告知谢迁这消息的人,并非吏部右侍郎王敞,虽然王敞最先知道沈溪有改革倾向,但他左右权衡,最后还是决定暂缓跟谢迁说。

谁也不想当那个出头鸟。

跟谢迁说这话的,却是之前跟沈溪过从甚密,一直对沈溪抱着理解态度的内阁次辅大臣梁储。

梁储通过一些关系,从吏部得知情况,趁着谢迁到文渊阁问事,赶紧把事情提出来。

这会儿谢迁和梁储围坐在炉火前,除了二人外,杨廷和跟靳贵当天都没到文渊阁来应卯,谢迁脸色漆黑,手伸在炉火前,不时地搓一搓,进来许久他的身体都没暖和过来。

过了半晌,谢迁才幽幽叹道:“今年北方天气太过寒冷,九边将士的日子不太好过啊。”

梁储稍微琢磨了一下,大概明白谢迁不想直接评价沈溪所为,于是顺着对方的口吻道:“今年京师周边雪是多了一些,不过倒也是好事,去年黄河两岸因为洪水过后随之而来的干旱,麦子播种下去后长势都很差,现在连续大雪下来,土地都滋润透了,虫卵也被积雪给冻死,真是瑞雪兆丰年啊!”

谢迁打量梁储一眼:“你的意思是……这雪都下到京师和中原一带了,九边那里会好过许多?”

梁储心想:“我正跟你说及年前之事,主要是吏部的变化,怎突然扯到九边的天气?难道近来朝廷还会在九边有军事行动?”

梁储摇摇头:“这几天,在下并未过问北边天气问题,若是谢阁老需要这方面的资料,可以让人把相应卷宗调过来。不过隐约记得,宣府周边今年雨雪不多,听说入冬后就未再有过像样的雨雪,隐隐有大旱的迹象,之前伯安还上奏过。”

“伯安?”

谢迁听到这名字,突然想起什么,发怔起来,颇有点儿神识出窍的意思。

梁储看出谢迁神情古怪,心想:“大概谢阁老还在想之厚履职吏部尚书之事,最好别提,让谢阁老自行领会。”

谢迁在那儿静坐半晌,突然站起来便往外走,连招呼都没打。

梁储站起身问道:“谢阁老,您这是……”

“去问问吏部到底是怎么回事,总不能让之厚继续折腾下去,朝廷的规矩不容更改……”谢迁说话间,已经出了门口。

文渊阁的院子本就不大,梁储追了过去,但见谢迁已甩门而去。

梁储站在那儿,有点进退维谷的意思,照理说他应该出去送送,但想到谢迁现在情绪不稳定,便开始打退堂鼓。

“还是让谢阁老自己去解决跟之厚的矛盾,我只负责将大概情况告知,出了事,难道还要我这个不相干的人担着?倒是之厚这么做,跟之前韬光养晦时大不相同,莫不是打算就此跟谢阁老杠上?”

梁储心中多了几分担忧。

显然沈溪回朝后,做事雷厉风行,这跟之前在家称病休沐时大相径庭。

这让梁储意识到,沈溪隐忍到头,下一步就要在朝中搞风搞雨,让谢迁知难而退。

……

……

吏部考核的问卷,沈溪仅仅四个时辰便看完。

一改以往“称职”、“平常”、“不称职”三档划分的惯例,转而以“优”、“良”、“中”和“再议”四个级别代之。

再议并不一定是说这个人能力就不行,乃是因为沈溪对这个人的过往了解不多,地方上也没有太过详细的记在,而问卷回答得四平八稳,面面俱到,让人看不出其深浅。

这些人沈溪不能直接否决,需要进一步观察,而面试就是最后一道关卡。

至于那些被定下优、良成绩的,也不能说他们能力有多高,只是因为这些都是为官十年以上,辗转多地任职,履历丰富,或者说已经是官场老油条,不管是自评还是问卷,都有上佳的表现,再跟资料一对应,只要八九不离十,成绩就此定下,但基本属于保持原本官职,要升也最多只升一级到半级。

反而是那些获得“再议”考评的官员,会进入到他亲自面试环节,其中不少有可能会被他拔擢,以刚进入官场没几年的年轻人为主。

被定了“中”,其实就等于在吏部考核中判了死刑,虽然沈溪也知道仅仅通过自评和问卷便给人定性可能太过武断,但这些人本来就政绩平平,再加上大多数都上了年岁,尸位素餐,或者沈溪觉得这些人在地方上可能有渎职的情况,甚至还被人检举贪污受贿等不堪记载,这些事暂时放不到司法层面追究,干脆沈溪就定个相对普通的成绩,回头直接让这些人致仕。

“说是三把火,但其实就是一把火,火还不能烧得太旺,先把该刷下去的人赶出朝堂,剩下的慢慢考核,总归不能以一次考核来定成败,得慢慢观察……”

沈溪突然生出一种巨大的使命感,心想,“皇帝不管事,朝中又没有宰相,至于内阁和司礼监暂时也干涉不到吏部,大明官场基本所有官员的任免都为我控制,手上的权力相应就大了,怕是别人会觊觎不已……”

……

……

沈溪的料想没错,等次日他将考核结果带到吏部,把王敞叫来大致一说,王敞非常惊讶,没想到沈溪这么快便将问卷批改完了。

“之厚,这是不是有些操之过急了?其实完全可以等年后,不必非在年底前完成。”王敞道。

沈溪点了点头:“话是这么说,但总归已到年关,该落实的事不能继续拖下去,我已把四类问卷分开,成绩列好,誊写一份给你,回头你让下面的人把成绩发下去,让参考官员陆续启程回乡,不过其中一部分要留下,年后初三初四吧,我会亲自面对面跟他们完成一次考核。”

王敞惊讶地问道:“还没结束?”

说话间,王敞将那份名册打开来看过,成绩定得清清楚楚。

谁在某些方面有疏漏,诸如在政绩民生上的问题,或者不足,或者表现非常出色,沈溪都清楚地罗列出来,所有参加大考之人,都有一份详细的“成绩单”。

等于说沈溪在三天内便完成以往一个月都未必能完成的考核,而且做到了尽善尽美,刨去沈溪的考核有些苛刻等因素,这份答卷可说无懈可击。

沈溪将结果整理出来,编撰成题奏,经通政使司呈送上去,开始正式走流程。

或许在王敞看来,沈溪并不需要如此按部就班,可以直接上奏朱厚照,年前见一次皇帝得到些指示似乎是非常必要的,但沈溪却好像执意要以固定程序完成此事。

奏疏进了内阁,等于说是要把结果呈现给谢迁看。

谢迁当天就拿到沈溪的奏疏,在他面前的还有梁储、杨廷和跟靳贵,年前吏部考核结果也算是一次大事,颇受关注,而沈溪的举动则预示着他已跳出原本的框架,不再被谢迁制约。

杨廷和道:“……这次的考核近乎于儿戏,结果都未完全定下便上奏陛下,仓促不说还有许多都是主观臆断,仅凭一份问卷就给一个人定性,怎能作为考核结果?是否要找吏部的人来详细问明清楚?”

杨廷和的态度,基本上代表了朝中反对沈溪一派官员的立场。

很多人并不希望沈溪崛起,无论在一些事上是否正确,只要是沈溪做的,他们都会反对。

要反对一个人,总会有很多借口,一件事在不同人眼中也会有不同的看法,比如说沈溪对于官员的考核,可以说做到了极致,以前任何一任的吏部尚书都不可能会跟沈溪一样出这种问卷,给出的评语几乎是一针见血,让人信服。

但杨廷和就是能找出沈溪“主观臆断、未经廷议、仓促定论、近乎儿戏”等毛病,将考核完全否定。

朝中对沈溪的偏见,已经超出本身职位和职责的限定,为了否定沈溪,他们甚至已有点不择手段的意思。

梁储和靳贵并没有认可杨廷和的话,他们还在查看沈溪撰写的奏疏,在他们看来这份奏疏内容非常详尽,心想:“无论是否合规矩,能把吏部积压的事务于年前完成便最好,不该太过苛刻。”

而谢迁则点头同意杨廷和的说法,道:“实在太过荒唐!”

杨廷和道:“谢阁老,这票拟当如何拟定?是否将此事否决,责令吏部年后重新审核,或者由都察院派员监督?”

因为沈溪现在执掌吏部,在没法动摇沈溪权力的情况下,杨廷和想到的招数就是给沈溪加道紧箍咒,吏部尚书本来可以单独完成的事,只因你做得不好,我们就拟定票拟,以皇帝的口吻否定你,再由旁人监督和挟制,让你这个吏部尚书有名无实。

这大概是杨廷和所能想到的最妥帖的解决办法。

谢迁却断然摇头:“都察院就一定能监督吏部作为?谁不知道沈之厚在陛下心目中的位置,谁敢反对他?另外,这奏折送上去,指不定会出如何结果,你以为陛下会按照你拟定的票拟做朱批?”

杨廷和试探地问道:“不是还有张公公么?”

他不提张苑还好,这边话题刚出口就好像是在给谢迁添堵。

谢迁脸色更加难看,道:“张公公怕是已跟之厚站在一线,指望不上,再者有关吏部事务,陛下基本都会过问,这到底是沈之厚新官上任后做的第一件事,又在年关之前,若陛下朱批御准,这事怕是没得转圜。”

“这……”

杨廷和多少有些为难,现在他提出主意,却被谢迁否定。

谢迁倒是分析得头头是道,却没有给出解决办法,光顾着否定。

梁储在旁问了一句:“奏疏已到内阁,年前就要出结果,这票拟……该如何拟定?”

在梁储看来,既然沈溪已将奏疏送通政使司,走具体流程,你谢迁就不该只在这里说风凉话,光靠否定解决不了问题,总该拿出个对策来。

谢迁环视在场之人,忽然有了决定,将奏疏往旁边一丢:“年前这么多事,为何非要为这一件事烦扰?有事,等年后再提!”

当谢迁说完这话,在场三人不由面面相觑。

如果说沈溪在吏部完成的考核有些不合“规矩”,那现在谢迁要做的,那就更是坏大明既定的规章制度了。

关于奏疏,内阁作为秘书衙门,只是负责向皇帝提供建议,定下一个大致的解决方案,由皇帝来选择是否同意,只有皇帝才拥有留中不发的权力,内阁什么时候也多了这权限?

或许在权臣当政的时候,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你谢迁却自诩为光明磊落的文官翘楚。

你一边用朝廷的规矩打压沈溪,一边却用不合规矩的方式来给沈溪使绊,这就有点小人所为的意思。

梁储和靳贵没贸然评价这件事。

杨廷和却赞同谢迁的观点,点头道:“如今看来,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此事若拖延至年后,或许还有转机,若现在就提交陛下,时间仓促,陛下必会遵从吏部拟定的结果,无论出任何票拟,都无济于事。”

谢迁道:“这也不是坏规矩,吏部事务重要,其他五部和各寺司衙门的事情就不重要了吗?每天内阁那么多事需要处理,一件半件的没有兼顾到情有可原,不对外说便可。”

四位阁臣都在,若事情泄露出去的话,可能会对内阁的权威性发生重大打击,所以谢迁先打好招呼。

你们有意见最好现在就说,若是不提出反对,就别把这件事透露出去,只有我们四人知晓情况,对外就当没这回事。

梁储问道:“若是吏部那边前来催问当如何?”

谢迁打量梁储一眼,对其摇摆不定的态度非常不满,冷声道:“往常年被留中的题奏还少了吗?”

没有更多的赘述,只是一个问句,便让梁储明白“规矩”,旁人若问及,就干脆不回答,让人去猜,以前也会有很多留中不发的奏疏,或者被司礼监拦下,要么被皇帝留下,总归只要不承认,别人也不能说跟内阁有关。

梁储这边不再多言,靳贵则似有意无意地说了一句:“就怕之厚亲自来问……”

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别人是否问,好像无关紧要,总能对付过去,但若是沈溪亲自来问的话,除了谢迁能应付,其他就连杨廷和恐怕都承担不起责任。

“出了事,老夫来担着,你们只管避开便是。难不成,他还会到阁部来捣乱?”谢迁气恼地回道。

……

……

谢迁的话其实算是奠定一种基调,现在别再议论,只要听我的就行,我说怎样便怎样。

他以为自己能控制局面,却未料有人将事情捅到朱厚照那儿,而且还是故意捅出来的,这个人便是张苑。

因为沈溪的题奏已过了通政使司,只要张苑稍微留心便知道新上任的吏部尚书上了官员考核情况的题本,而通政使司有誊本,他不需要拿沈溪的亲笔题奏,只需拿着誊本去见朱厚照,趁着朱厚照睡醒后问事的时候,把事一说,朱厚照就完全清楚了。

“……朕就说沈先生有本事,才刚上任,就把疑难问题给处理好了?”朱厚照听说后很振奋。

之前他任命沈溪为吏部尚书,遭到朝中很大的非议声,现在沈溪上任后马上将积压的事情完成,朱厚照觉得自己颜面有光,这是自己任人唯贤的结果,打了那些顽固透顶的老家伙的脸。

张苑道:“倒也不能说是完全办好,还留下一些难以完全论定之人,说是要等年后一并考核,而且不会过年初十。”

朱厚照点头:“沈先生认真把事办好,不贸然下定论,这很正常嘛……那么多人,能逐一定出功过是非,的确难能可贵,这奏疏可直接批了,吏部的事有沈先生做主,朕不想多过问。”

张苑笑了笑道:“是,陛下。”

朱厚照不过只是将奏疏打开来看过,只是看了当中少数几个人的评语,对于考核结果,朱厚照非常满意。

简单抽查后,朱厚照放下奏疏,不想再伤脑筋。

张苑却道:“陛下,还有一件事。”

“说。”

朱厚照捂嘴打了个呵欠。

张苑凑上前,小声道:“陛下,有件事很蹊跷,本来这奏疏吏部交通政司衙门后先到的是内阁,但不知为何石沉大海,还是老奴听说吏部考核已结束,去通政司问过后才拿到誊本,阁部那边至今没有把票拟呈递上来。”

朱厚照眯眼打量张苑,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或许内阁那边,奏疏积压了呢?”

“也非如此。”

张苑继续道,“年底前该了结的事,都已定下票拟,甚至连今日的奏疏都已经有了票拟送到司礼监,倒是沈大人的奏疏,还是前天上的,到现在都没半点消息……”

本来朱厚照不会多想,但在张苑一番话后,朱厚照的脸色明显沉了下来。

朱厚照道:“内阁的人为何要压着沈先生的奏疏?难道是怕有些事为朕知晓?在这件事上,沈先生做得非常漂亮,他们还有何不满意的?”

张苑故作为难地道:“这个,老奴就不是很明白了,或许有些人还对沈大人身兼两部尚书有意见吧,哪怕沈大人做事再稳妥,也会有人鸡蛋里挑骨头。现在老奴就怕开了这先河之后,未来还会有更多的人肆无忌惮,内阁那边就真把自己当作丞相,甚至是……有僭越行事之心。”

换作别的时候,张苑挑拨皇帝跟内阁诸位大学士的关系,效果不大。

朱厚照看起来什么都不管,但其实精明得很,在刘瑾事件之后朱厚照对内阁和司礼监的利益纠葛看得更透彻,他希望两边互相制衡,而非是挺一面而打压另一面。

不过当张苑就沈溪执掌吏部后朝中反对声音来说事,效果就明显不同,朱厚照在得知内阁有意压沈溪的奏疏后,脸色很不好看。

朱厚照不问话,张苑也不敢作声,不过张苑心中隐约带着几分得意,以他对皇帝的了解,知道自己这一针扎对地方了。

半天之后,朱厚照才道:“内阁的人压着沈尚书上奏,意思是要到年后再行处理?他们到底是何意?”

张苑道:“老奴……不知啊。”

朱厚照站起身,负手走了两圈,道:“那你就去问问他们到底是何用意!若想僭越行事,那朕以后就不用理会朝事,全都交给他们算了!这到底是谁的朝廷?”

因为朱厚照已在发怒,张苑小心翼翼不敢接话,但心中却得意至极。

朱厚照又在那生了一会儿闷气,忽然想起什么,瞪着张苑道:“怎还不去?”

张苑行礼道:“老奴这就去问,陛下您莫要气坏身子,或许几位大学士也只是无心之失吧!”

一边为内阁的人说好话,一边却在幸灾乐祸,他所说出的话更好像是在火上浇油,张苑可没打算去帮谢迁等人,毕竟这些人跟他有利益冲突,这就是此消彼长的时候。

张苑出豹房的时候还在想:“以前虽然你谢老头听我的,但大的主意和方向都是你说了算,这次我回来,可不能再让你骑在我头上,从此之后你要给我提鞋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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