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233最后的生死考验

第234章 233.最后的生死考验

搜救工作进行了一夜。

林骁跟着搜救队,在圩堤上整整走了一夜,到最后双腿已经没有知觉了。

没有经历过的人很难理解那种感受。

明明是八月盛暑,可人却被冻得浑身瑟瑟发抖,那种多日暴雨浇灌出来的清晨,裹在雨衣下的身体早已被雨水和汗水浇透,整个人完完全全泡在冰水里。

可人却没有感觉。

因为一夜搜救无果,便代表着生还的可能性越来越低,要么就是被汹涌河水冲到了下游,要么就是被木头或水草绊住沉到了水底。

总之不管是哪种,生存几率都已极其渺茫。

按说当前水位虽高,但也只是洪水爆发初期,真正会水的人落水后奋力挣扎,还是很有可能上岸的。

可潮白镇地理位置特殊。

镇辖域处于潮水河的最末端,河水从东部汇入南州省的母亲河——南江。

因为这一地理特征,潮水河末端的河面已较上游开阔许多,最宽处能达到两百余米,而且水流湍急、浪花翻涌,故而在此处又被叫做“潮白河”。

潮白镇的名称也由此得来。

潮白河一年到头都是水急浪涌,即使是水位最低的秋冬季,河中心也可以轻松没过一个成人。

圩堤修建之前,这段水域每年都要发生两三起溺亡事件。

即便是现在,这条河也是潮白镇的重点安全防护区,每年寒暑假都要派专人定期巡查,严禁小孩下水嬉戏,以防发生危险。

平日都是如此,更别提现在洪水来袭。

再加上秦正刚为了救乔旭阳那个傻货,已经用掉了大半体力,在滔滔洪水下再想奋力挣扎求生,可能性已然极其渺茫。

早上六点。

雨势有所减缓,天边晨光熹微。

林骁感受不到双腿的麻木,望着汹涌奔流的洪水,即便心里想明白了所有可能,但仍不敢放弃任何一丝希望。

万一呢?

沿河两岸有那么多低垂的树干,有那么多茂密的木丛,万一秦正刚被冲到那里,奋力抓住避免被洪水裹挟,不也能成功救回一条命吗?

林骁觉得这个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只不过如果真是这样,又无法解释几十号人顺着河道两岸呼喊一夜,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这件事……

林骁越想越不敢想。

本以为自己活了两辈子,可以坦然面对很多事情,包括死亡。

可现在才发现,一个朝夕相处的生命就这样突然消逝,带来的冲击是这样的大。

他没办法接受。

以至于尽管体力到了极限,双腿毫无知觉,眼皮困得像有卡车在往下拽,他却还是强行打起精神,顺着圩堤继续奔走呼喊。

这时,林骁已经走到了潮白河的下游。

往前穿过一片密林就是省会宁海的范畴了。

到这里,潮白河的水域已经十分开阔,因为马上就要汇入南江。

秦正刚若是被冲到这里,必然毫无生存可能。

林骁用极度疲劳下仅存的理智,分析出没有再往前走的必要,于是转身又顺着圩堤往前搜寻。

没走几步,老远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高中同学、现任县长秘书,贾凯。

贾凯拿着喇叭,沿着圩堤喊:“按照刘县长指示,所有干部现在全部回镇里休息,县里已经调集了全县最专业的搜救团队,必定尽最大努力实施搜索救援!按照刘县长指示……”

林骁听见喇叭喊声,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个指令是什么意思。

县长应该是怕,这么多干部冒着大雨彻夜未眠,再坚守下去,没准失踪的秦镇长没找到,反倒还要再搭进去几个。

这个责任县长可承担不起,所以才发布了这条指令。

昨天后半夜。

秦正刚落水的消息在潮白镇内部扩散开后,所有原本在镇里留守、在村里待命的干部,甚至很多附近的村民,都不约而同地连夜冒雨赶到了圩堤上。

没有任何指令,没有人呼喊带头。

可大家就是来了。

上百号人,徘徊在绵延近十公里的圩堤,和洪水比耐力,和暴雨比嗓门,将一条深夜中的长堤照得犹如白昼。

现下,县领导下令撤离。

所有人却毫无反应,尽管嗓子哑了、声音劈了,浑身又冷又累,却一个个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继续奔走呼喊,叫声此起彼伏。

这些人非但没有离开。

反而伴随着天光渐明,越来越多的村民也扛锄头带铁锹挑扁担,跑到了圩堤上来。

他们不知道能帮上什么忙,也不知道能干什么。

但农民刻在基因里的智慧告诉他们,但凡有灾祸,锄头铁锹扁担总能派上用场。

圩堤上的人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几乎连成一条线。

县长秘书贾凯见状,人都慌了,赶紧给已经返回县大院的县长刘旺打电话。

“县长,他们都不走啊!!”贾凯急道。

“胡闹!还有没有组织,有没有纪律?!”

刘旺也几乎一夜未眠,拍着桌子喊道,“救援是很专业很严肃的事,这些人找了一夜,体力已经到了极限,再耗在那里有什么用!”

“……”

一时沉默。

刘旺又要继续下令,却听到电话那边,有此起彼伏的声音传过来。

“你那边什么声音?”他问。

“是……干部们和村民们自发组织的搜救队伍,在喊秦正刚的名字!”

贾凯说着,还特意把手机举高,让县长能听得更清楚一些。

沙沙雨声中,此起彼伏的喊声透过信号传了过来。

“秦正刚……”

“秦镇!!”

“老秦……”

声音有强有弱,有声嘶力竭,有疲倦困怠,不知多少个声音汇聚在一起,构成了一出惊骇人心的交响乐。

刘旺听得心头一颤,磅礴怒气顿时烟消云散。

“圩堤上现在有多少人?”他问。

“……至少三四百吧,前后都看不见尽头!”

“……”

刘旺彻底惊住了。

一低头,看到了前几天纪委报上来的关于对秦正刚进行处分的决议,那端正的红头和硕大的公章,刺得他眼疼。

“县长,县长?”

“嗯。”

“现在怎么办?要不要加派人手,对干部和群众进行驱赶啊,这万一要再发生点什么意外……”

“不用!”

刘旺顿了顿,把红头文件一把揉在手里,转头丢进了粉碎机,“随他们去吧,你嘱咐好现场救援和医疗团队,做好保障工作!”

那头,贾凯顿了一顿。

语气随即肃穆起来:“是!”

挂断电话。

贾凯关掉喇叭,一抬眼正好看见林骁。

两人相互走近,却什么话都没说,继续冲着圩堤下的滔滔洪水呼喊起来。

走了一段路。

突然听到前面有村民大叫:“这里这里这里……这里是不是有个人哦?”

叫喊声立马吸引了左右几人的注意。

林骁和贾凯听见喊声,立马拔腿跑过去,拨开人群,顺着视线看向圩堤与洪水之间的一片蓊郁密林。

林子已经被洪水浸没了底部,所以没办法下去搜查,目力所及根本穿不透这片盛夏疯长、杂乱无章的粗枝嫩叶。

若不是现在天亮了,根本不能发现。

这里竟然还有个人!

这个惊奇的发现,让林骁的心立马提到了嗓子眼,原本疲倦困乏的身体一瞬间像是推进去了好几支肾上腺素一般。

等他赶过去时。

已经有几个村民彼此拉扯,涉到水面上,拨开层层叠叠的树叶靠近了那一团黑影。

“是秦镇长!!我认得他!!”

下水的村民已经半个身子泡在了水里,激动地大叫。

林骁这时也透过拨开的树叶,看到了秦正刚,大半个身子在水底下泡着,双臂抱着一截横在水面的树枝,歪着脑袋、嘴唇发白,没有任何意识。

他的心被紧紧揪成一团。

在村民们的接力帮助下,很快把秦正刚从水里拖到了岸上,并将带来的大伞和雨布原地撑开,为他提供了一方足以遮风挡雨的天地。

贾凯在旁边给救援队拨过去电话。

林骁跪在地上,伸手去探秦正刚的气息。

没有!

去感知他的体温。

冰冷!

直到伸手搭在他的心脏上,在沙沙作响的雨声中仔细辨认了半天,才终于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跳动。

“还有心跳!!!”

他惊喜地喊出来,整个人如释重负。

旁边屏气凝神的村民听到这个消息,无不是松了一口气,站在雨中淋湿全身也丝毫不绝。

不等大家议论。

林骁已将右手抓住左手五指,压在秦正刚的胸腔上,饶有频率地按压了起来。

一下两下三下……

三十下,人工呼吸五次。

继续按压!

一下两下三下……

大雨瓢泼,从空中断了线似的不住飘洒,在湍急的河水中打出叮咚的响声。

周围人群静谧,远处不断有村民闻声奔忙而来,围在外沿后也是强行压制住好奇和冲动,一个个屏气凝神。

一群人叠罗汉似的越叠越多,却始终保持静谧沉默。

像是在进行什么神秘又隆重的仪式。

林骁的按压不停,群众的神色越发焦灼,秦正刚却始终毫无反应。

雨滴和河水越发轰隆震耳,像是天空和大地同时要裂开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

救援队才匆匆赶到,接手了林骁的胸腔按压。

而就在这时,一直毫无动静的秦正刚终于有了反应,闭着眼喷出一大口浑浊的污水,然后又倒下不动。

这一下,可把众人吓了一跳。

“吐水了吐水了!!”

“活过来了,这是!!”

“这下肯定没问题了!!!”

“那怎么人还没醒?”

“……”

人群议论纷纷。

林骁则整个人虚脱了一般,瘫坐在地,眼睁睁看着救援队将秦正刚抬上担架,一路向救护车的方向跑去。

临行前。

接手心肺复苏的医生看了林骁一眼,拍了拍他的肩,眼中的惊讶和赞叹止都止不住。

作为专业人士,他知道林骁刚才的手法有多专业,又有多及时。

如果没有刚才那几下……秦正刚即便被拉回了医院,这条命也基本保不住了。

医生很震惊。

按说现在这个年代,学习过急救知识的人挺多,可一般都是在大城市。

而这里,可是个纯的不能再纯的乡下,还是洪水爆发的现场。

最先发现秦正刚的人,竟然会急救。

这不得不让医生感叹——这位秦镇看来是命不该绝!

不过转念一想,这位落水的镇长能在短时间内引发上百村民自发参与救援,在官民关系如此紧张的今天,简直是奇迹一般的存在。

这医生不认识秦正刚,却在看到长长的圩堤上满是人影和呼喊后,颇为武断地判定:

这个镇长,或许真的不赖!

这样的干部,确实命不该绝!

……

上午九点,安阳县城,一中校门口。

天色渐明,暴雨不歇。

昨天晚自习期间,学校通知了放假的消息,但因为暴雨肆虐又是晚上,为了保证高三学生们的安全,真正的离校时间安排在了今天。

虽是放假,但并非所有学生都会离校。

一些住在偏远乡镇的学生,离校后得先坐公交到客车站,再坐乡镇客车回到家。

这一趟下来,平常都得一个多小时。

如今暴雨防洪天气,没有三个小时根本到不了,而这还是建立在客车没有因为恶劣天气停运的前提下。

所以很多来自偏远乡镇的学生,都选择继续住在学校。

不过县城本地的学生,则会在一早离校。

校门口就是2路公交车的首发站。

这趟公交专门为了一中学生开设,几乎能抵达小县城所有的重点区域,甚至连最偏僻的林家村都可以抵达。

林宇坐十站地,下车后再步行二十分钟,就可以到家。

算不上方便,但也算是一个选择。

平常的话,上下学都是老爸老妈骑电动车来接送,很方便,所以林宇很少坐公交。

但今天这天气,电动车出门简直是在找虐。

所以林宇昨晚跟老妈说了放假的事后,就直接说好,自己今天坐公交回去。

他们看情况在公交车站等他就行。

周秀萍同意了。

至于有车的大哥,林宇根本不作指望。

他知道老哥这段时间忙得连怀孕的老婆都没时间陪了,自然更腾不出时间来接他。

九点二十分,林宇来到了校门口。

2路公交在学校的协调下,今天专程为学生们服务。

所以林宇刚出校门,就看见有一辆车开着门在等,车上已经坐了不少学生。

他上车,投完币,一眼看见最后排角落还有一个位置。

同时看见,旁边位置坐的是秦佳鹏。

林宇有点尴尬。

虽然他和秦佳鹏现在算认识了,还在一个微信群里,但两个人实在说不上熟悉,甚至单独都没说过话。

林宇性格内向,秦佳鹏又有些不好的传言在身上,偏偏成绩还那么好。

林宇对他便有一种又敬又怕的复杂心态。

若是之前,他是绝对不会去招惹这种狠角色的,能有多远会躲多远。

可现在……他们毕竟算认识了。

明明他身边有空位,自己还不过去坐,这不更显得像是自己嫌弃人家似的。

林宇心里纠结了一番。

最终还是咬牙下定决心,迈开大步,朝车子最后面走去。

秦佳鹏原本在看外面的雨,察觉到有人靠近,他瞥了一眼。

发现这人是林宇,他也有点诧异。

随即露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说是微笑,可秦霸霸或许是不习惯示好,所以这个笑非常走位,看起来像是那种反派威胁人的冷笑。

林宇被笑得有点心里发毛,立马就后悔过来了。

不过两人目光已经接触。

他也只能既来之则安之,硬着头皮坐下了。

“哗啦啦……”

窗外雨声暴虐,车里静谧异常。

满车坐的人似乎都并不相熟,所以竟然没人说话——不过想想也是,大暴雨放假自然不似平常一样可以成群结队,所以这一车学生都刚好谁也不认识谁。

这也没什么。

可车里的安静,便愈发让秦佳鹏和林宇有些尴尬。

秦佳鹏在玩手机。

林宇余光瞥了瞥,也打算玩手机,可手机在书包里。

他脑海里模拟了一下把书包转过来,把拉链拉开,再从一堆脏衣服里把手机掏出来的整套动作……

然后就放弃了。

“那个……你也坐公交回家啊?”

林宇觉得翻手机是自己一个人的尴尬,而聊天是两个人的尴尬,还是聊天更合适。

秦佳鹏显然也没料到林宇会主动开口。

因为从上次火锅店初遇再到微信群这几天的热聊,他已然判定,这是个很内向的同龄人。

秦佳鹏觉得跟他聊天一定很尬,所以才不开口的。

结果没想到,林宇自己主动说话了。

他只能硬着头皮回答:“嗯!”

又觉得一个字有点冷漠,于是加了一句:“对啊!”

林宇点点头:“哦……”

无话。

额,好像更尴尬了。

雨声哗啦啦……

“哎,你怎么没让家里人来接你?”秦佳鹏先坐不住了,开口问。

“哦,我们家只有电动车,雨太大了,就……”

林宇解释。

秦佳鹏点了点头,又问:“那你哥呢,你哥不是有车吗?”

这个信息,是上次在火锅店解释梁甜身份的时候提到的。

当时大家都对梁甜一个京州人,却出现在林宇家的事,感到十分的好奇。

而梁甜和林宇又没办法说出韩希希大明星的身份。

于是在解释了他们的哥哥姐姐是夫妻后,又自然从梁甜的家境不错,一路推理到林宇的哥哥很有出息,很有钱,否则娶不到梁甜口中又漂亮家境又好的表姐。

鉴于此,秦佳鹏才有此一问。

他其实并不知道林宇的哥哥在潮白镇当副镇长,就在他爸手底下工作。

林宇并非故意隐瞒,现下却不好解释。

于是道:“哦,他忙……”

秦佳鹏点点头,其实并不在乎答案,只是为了问而问。

“那你呢?”林宇觉得还是要礼尚往来一下。

“我?什么?”

“你家里人怎么没来接?”

“切!”

秦佳鹏突然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冷笑。

这情绪虽然是负面的,却瞬间冲破了两人不走心的尬聊,体现出了一点真情实感。

林宇对他的回答期待了起来。

“我家那老头,大忙人一个,指望他?!”秦佳鹏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

这态度让林宇很是奇怪。

就算老爸工作忙,也不至于这么嫌弃吧。

“那你跟你爸说了放假的是吗?”

“……”

秦佳鹏有些尴尬,显然答案和他刚才的冷酷不太相符。

最终还是点点头。

“……说了!”

“他说没时间接你啊?”

“哼,他都没回我,大忙人嘛,可以理解!”

“……”

林宇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不太理解这位同学对爸爸的怨念,对不理解的事,他一贯都不去费脑筋,这个习惯直到最近开始认真学习才稍稍改变。

两人又恢复尴尬。

这时,林宇的电话响了起来,是老哥林骁打来的。

林骁说他刚好要回家,路过学校,知道他放假,问要不要顺便捎他一起回去。

林宇往窗外一望,果然看见老哥的车就停在那里。

他如释重负地说了好,赶紧下车,离开了这个叫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尬聊之地。

“你跟谁打招呼?同学吗,要不要一块?”林骁看见弟弟冲公交车回头,所以问。

“不是一个班的……哦,就是你上次问我的那个秦佳鹏!”

林宇突然想起来,于是问。

林骁这时都起步了,突然一脚刹车,撞了林宇一个趔趄。

他再抬头,发现老哥疲倦的面容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里,突然凝聚起了汹涌的惊慌。

这情绪叫林宇吓了一跳,不敢说话。

林骁沉默许久,终于开口:“你去叫他下来吧……我正好有事跟他说!”

林宇:“???”

老哥一句话,给他弄了一脑袋问号,都不知该从哪问起。

最终什么也没问,“哦”了一声又下车,到公交上把秦佳鹏叫了下来。

秦佳鹏也是一头雾水。

几分钟后,他如坠深渊。

……

安阳人民医院。

林骁带着两个少年赶到的时候,秦正刚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被转进了ICU,全身上下带满了各种检测仪器。

虽然人没了危险,但也尚未苏醒。

医生的回复是溺水事件太久,大脑长时间处于缺氧状态,能捡回一条命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至于能不能醒,什么时候醒,不知道。

可能今天就醒了,可能一辈子就躺在那里,再也不会醒了!

林骁即使料到这个答案,但依旧是惊骇愕然,心里很难接受。

反观少年秦佳鹏,整个人却跟没事人似的,站在ICU外连脸色都没怎么变过。

林骁有些诧异。

之前因为秦正刚违纪的事,他向林宇打听过这个少年的情况,知道他成绩好、脾气差,在学校属于让老师又爱又恨的那一类,将来绝对是个干大事的人。

但再怎么厉害,他也还是个17岁的少年。

面对相依为命的老爸生死未卜的噩耗,他竟能淡定到这种程度。

这让林骁觉得匪夷所思。

他死死盯着秦佳鹏,试图从他脸上找到少年隐忍的证据。

却一点没发现。

就好像来的车上,告诉他他爹救人溺水的事情后,他也是这样一脸平静、一言不发。

冷静得让人害怕。

林骁盯了半天,没有发现任何端倪,莫名心里涌起一股无名火。

他知道秦正刚为了这个不听话的儿子,费了多少心。

在安阳买房,托关系把他弄进创新班,又因为他经常打架闹事而找关系疏通……作为一个父亲来说,秦正刚已经很尽职尽责了。

就算他平时工作忙,对儿子缺少关心和陪伴。

可秦佳鹏好歹也17了,成绩还这么好,不至于傻缺到这么不通情理的地步吧?

林骁想不通,此刻只有愤怒,替秦镇不值得!

却又无法发泄。

隐忍半天,最终只能拍了拍他的肩道:“弟弟放心,你爸的事包在我身上了,如果一个礼拜内他没醒过来,我负责带他到最顶尖的医院去看!”

秦佳鹏听了之后,依旧是面无表情,点了点头。

林骁叹了口气。

又嘱咐弟弟在这里陪着同学,然后就走了。

秦正刚现在的状况,再多人陪伴也没有用,所以林骁没必要在这里耗着。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半个小时前,他得知了牛山镇爆发山洪,已经启动了泄洪应急响应的消息。

牛山镇在潮水河上游。

不管再怎么分流,终究会有一部分到潮水河来。

而现下的潮水河,水位本就已经达到了洪水的等级,上游的洪水一泄,危险等级直接翻倍。

好消息是,早起的雨势已经有减弱的迹象。

从气象局发布的最新雨情监测预报,也可以作证这一点。

但把希望寄托在老天爷身上,显然是不行的。

尽管秦正刚躺在ICU,但不管是县里还是镇里,现在这个情势下都无法为他过多分神,而是需要全体人员、全身心地投入到了这场防洪战役的关键决胜局中。

而战役结束后,林骁也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秦正刚现在会躺在这里,可不全是天灾,而是完完全全的人祸。

乔旭阳那个蠢人,没能耐还不知道乖乖靠边站,非要丢人现眼自作主张,简直用实际行动证实了,什么叫坏人绞尽脑汁不如蠢人灵机一动。

还有秦正刚前期差点被处分的事,完全是被拉去垫背的。

这些人,一个都跑不了。

林骁之前不想管,是觉得这些人虽然讨厌,终究没对自己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影响。

可现在,他坐不住了。

本以为苍蝇不咬人只膈应人——但现在看来,苍蝇也是会吃人的!

如果眼看好人都要被这帮害虫吸干精血了,而他却还是无动于衷,那他所谓的人生理想和价值,就全都是在自欺欺人。

林骁不是要为秦正刚报仇。

他只是要维护自己的内心秩序!

所以,他下定了决心。

不管是靠自己的手段,还是求助老丈人的关系,亦或是动用舆论的力量。

此时此刻,他只想用最快的速度、最狠的手段,把那些烦人的苍蝇全部都拍死!

不过在那之前,他得先履行完自己的职责和使命。

接下来的两天。

全镇所有干部都坚守在抗洪一线,包括林骁。

因为秦正刚住院,潮白镇的工作由副镇长涂辉全面代管,对此,副镇长乔旭阳难得没有异议。

倒不是他这个防汛副总指挥大度。

而是自从秦正刚被找到并送到医院后,乔旭阳回来就大病了一场,至今仍高烧不退。

靠他指挥防汛,肯定是不可能了。

也好在他倒下了。

涂辉作为经验丰富的副镇长,早些年就分管过防汛,对抗洪抢险的工作很熟悉。

面对汹涌来袭的洪水,他紧张又镇定,迅速安排了各支队伍坚守各个点位。

对几个处于低洼地带的乡村和房屋,涂辉在召集班子分析研判后,迅速反应判断,做出了集中转移的安排。

全体干部立即行动。

挽着裤腿,冒雨入村,挨家挨户敲门做工作。

涂辉也向县里申请了支援,消防、公安以及来自委办局的志愿者,纷纷加入了这场转移劝导的工作中。

连续十个小时作战。

终于赶在当天晚上八点之前,实现了3个村6000余名群众的集中转移。

夜幕降临,吞噬世界。

肆虐了近一周的暴雨,终于给了气象局一次面子,如约减小了攻势,化作了纷纷扬扬的小雨滴。

然而洪水却还是如期抵达。

潮水河水位暴涨,几乎淹没两岸圩堤。

一旦圩堤冲毁,凶猛的洪水便会立即将田地吞没,并向村庄侵袭而来。

然而时已至此,人已经无计可施。

该转移的村民已经转移了,该做的防汛准备也都做了,剩下的只有听天由命。

人类自诩是这个星球的主宰,说什么人定胜天!

不好意思!

那是不知道哪个朝代的过期笑话。

星球随便打个喷嚏,人类便两眼一抹黑,然后只剩个听天由命。

面对着暴虐的洪水。

现在就看,雨会不会如气象局预测般准时停下,以及各处堤坝能否扛过这一劫。

洪水汹涌奔腾。

时钟滴答滴答。

夜色万籁俱静。

这一夜,所有人都将用无言的期盼,等待着这场生死考验的最终回答……

(本章完)

第233章 234有惊无险是世界上最美好的词

第235章 234.有惊无险是世界上最美好的词

8月8日,中转小雨。

经过了长达一周的暴雨洗礼,洪水全面爆发。

安阳县,潮水河。

奔腾的洪水从上游一路倾泻而下,将原本窄小的河道,一步步扩展到近三倍宽。

水位暴涨的结果就是。

两岸的蓄洪带全部被淹没,滔滔洪流已与分隔河道与农田的圩堤一般高,随时可能漫过圩堤,淹没农田,并向村庄侵袭。

此时此刻,土筑的堤坝经受着迅猛洪水的终极考验。

这是保护村庄和农田的最后一道防线。

而奋战至此,人类已无计可施,唯有祈祷。

这一刻,大家才认可,人类在大自然的面前是何等的渺小与脆弱……

经过一夜的焦急等待。

天色渐明,雨势减弱,十四公里长的圩堤仍旧稳固,几座中型和小型水库也都安然。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全镇上下却不敢掉以轻心,所有人几乎一夜无眠。

林骁昨夜只睡了两个小时。

而且不是在镇里,而是直接睡在了自己包保的村委会。

天刚蒙蒙亮,他就和村主任刘在明一起,再次套上雨衣向着圩堤进发了。

潮白镇16个行政村,43个自然村。

其中,潮水河作为母亲河穿过了其中的24个村子,两岸十几公里的圩堤,也成了这些村子最显著的区域分割线。

林骁现在所在的刘家村、外婆家在的周家村,以及昨天集全镇之力转移的三个村子全体村民,都处在这个范畴。

刘家村虽然也处在圩堤边上。

但这个村子地势较高,住宅区与圩堤相隔甚远,民房与堤坝中间是广阔的农田。

即便发生漫堤或决堤风险,被淹没的也只能是农田,而不会侵袭到村庄。

因此经过谨慎研判。

刘家村没有划在集中转移的名单内,全体村民留守家中,祈祷洪水快快过境,世界雨过天晴。

林骁和村主任来到圩堤上。

“林镇你看,这水位好像下去了一点!!”

村主任刘在明凭着老道的经验,做出判断。

林骁却面色凝重,没有回答。

他并没有看出水位下降的迹象,反倒是洪水奔腾、浊浪翻涌,发出的巨响如虎啸龙吟一般。

林骁在这个地方活了11年,还是第一次知道,小小的河流竟还能翻滚出这样大的声势。

他不禁心头发紧。

眼下,潮水河的水位虽然还未漫过圩堤,但显然已经到了极限,再也经不住任何加码和意外了。

好消息是雨势已经减小。

如果气象局的预报准确的话,现在的洪水水位便算是最高点,不会再继续攀升了。

接下来只要耐心等待洪峰过境,便可安然度过,否极泰来。

当然这是最好的结果。

作为执政者,代镇长涂辉也好,副镇长林骁也罢,都不能像老百姓一样只想到最好的结果,而不去考虑最坏的打算。

现实是,两岸圩堤修建已经十年有余,还是第一次正式抵抗洪水。

土筑堤坝是否经得住这么大的水压调戏,谁也不敢打包票。

再者,上游的曾家桥水库水位现在也已经到了最高点,水库的排洪口就处在潮水河边上。

一旦水库库容到了临界值,那么开闸泄洪便是势在必行。

因为水库决堤的后果,远比圩堤漫水要严重得多,也更危险得多。

这其中的差别,就好比是一个气球充气过度原地爆炸,以及气球拉成长条两端漏气,进气多出气少,慢慢的也越来越膨胀面临炸开危险。

那威力是完全不一样的。

曾家桥水库前两天才刚发生过管涌险情,谁也不敢保证,它不会在洪峰过境时凑个热闹,来一波落井下石!

退一万步讲。

圩堤、水库都安全,也架不住上游其他区域不发生什么意外情况。

城镇有区域划分,水流却是四通八达。

如今潮水河水位暴涨,正是因为上游突发地震加山洪爆发,必须要进行泄洪。而即便泄洪可能引发下游城市和村镇的洪水险情,却也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

这不是一个容易做的决定。

就好比经典的火车轨道难题,原路走撞死五个,改道撞死一个,控制杆在你手里,你是否选择改道?

这题看似很难,但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选择,每个选择都可以找到对应的理论支撑。

那是因为,五个和一个,都是定量的。

而放到现实环境中,没有什么是确定的,唯一确定的就是什么都无法确定。

就拿泄洪这件事来说。

不管是泄,还是不泄,所造成的后果都无法估量。

泄洪,可以缓解牛山镇的山洪危机,尽可能地减少当地受灾群众的伤亡。

可洪水侵袭而下,是否会在下游引发更大的险情?

没人知道。

因为意外永远不可预测。

这不是五个对一个的难题,而是未知对未知的难题。

当局者也只能结合当前局面,做出当下的最优解。

而身处下游乡镇,作为属地负责人之一。

林骁也只能二十四小时待命,随时准备冲到一线、抢险救灾。

因为他知道。

眼下貌似局面平稳,但其实危机四伏,根本不敢掉以轻心。

说来说去还是那四个字:听天由命!

好在,林骁用了两个小时,把自己包保村庄长达5公里的圩堤来回巡察了两遍。

一切平稳。

既没有出现土石松动迹象,也没有发生漫堤风险。

结合上次的涵洞闸门被村民顺走的情况。

林骁特意安排各村发动村民,将防洪沙袋挑运到圩堤上,在每个涵洞及薄弱点位都摞上几十袋,确保险情发生时能第一时间处置。

之所以要发动村民,是因为连日暴雨,田埂上本可以行车的土路早已坑坑洼洼、泥泞不堪,什么车都开不进来。

所以只能发动村民,挑着担子运送沙袋。

这时候就显现出了人多力量大的优势。

村民们十分理解配合,几乎男女老少齐上阵,将村里储备的沙袋一担一担挑到圩堤上。

土路泥泞,非常难走。

可村民们却不喊苦不喊累,力气大的多挑,力气小的少挑,在漫长的田埂上形成了一道流动的身影。

林骁站在高高的圩堤上,注视着这一幕,莫名的眼眶发红。

他已经连续三个晚上没怎么睡觉了。

搜救秦正刚那夜积累下来的疲倦,到现在都没有缓解。

他两眼酸涩通红,双腿绵软发虚,四肢都被雨水泡得肿胀发白,脸却油腻得像黑煤炭一般。

他感觉自己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

可看到微微秋雨下,青青田埂上的这道回形人流,却依旧感动得热泪盈眶。

这些人啊,真是让人又爱又恨。

眼皮短浅,私开泄洪闸并偷走铁闸门的是他们,如今众志成城挑担筑堤,不喊苦不喊累的也是他们。

人性真是复杂!

个体的自私和群体的团结,竟然能和谐相处到这种地步。

林骁叹为观止。

……

上午9点。

林宇骑着家里的小电驴,来到了安阳县人民医院。

上午雨已经小了很多。

县城里虽然到处都是积水,但林宇穿着拖鞋和雨披,小心行驶还是可以顺利抵达目的地。

他当然没有什么亲戚住院,来医院是来陪秦佳鹏的。

这是昨天上午林骁给他安排的任务。

鉴于老哥没有指明,“陪着秦佳鹏”是指的一次还是一直,他只能紧着“就长不就短”的原则默默履行,打算一直陪到学校通知开学复课为止。

说是陪。

但林宇生性内向,他在医院也干不了什么。

除了买买一日三餐之外,其他时间就只在秦佳鹏旁边干坐着,看着他们家亲戚来了一波又一波,一个个面色困苦,在ICU病房外打了个转以后,往秦佳鹏手里塞点钱,然后就离开了。

亲戚们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最终守在病房外的还是只有秦佳鹏一个人……哦,还有林宇。

林宇不好打听别人的家事。

但听着亲戚们翻来覆去的车轱辘话,大概也了解到,秦佳鹏的老爸已经没有同辈的兄弟姐妹了,上头爹妈也都已经去世。

也就是说。

这两天来医院看望的,要么是秦家的远亲,要么就是外公外婆家的亲戚。

而因为秦佳鹏母亲早逝,外婆家的亲戚也早已疏远。

虽说人走茶凉是常理。

可林宇还是想不明白:秦佳鹏他爸不是镇长吗?

在乡下这已经是很大的官了,亲戚们上赶着巴结都来不及,怎么现在看着,反倒一个个都疏远淡漠得很?

林宇很是不解。

不过想到上次表哥周振鹏结婚,婚礼上自己老哥被一个死老头数落的事,他大概其也就明白过来了。

“或许,秦佳鹏他爸跟我哥一样……做个官还把亲戚都得罪光了吧!”

林宇想着,又生出疑惑,不知道人人都抢着当官到底为了什么?

他想不明白,也就懒得多想。

提着饭盒来到病房外,看到秦佳鹏还穿着昨天那身衣服,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正横着手机噼里啪啦打游戏。

手机里发出的喧闹音效,和寂静走廊上大大的“静”字形成明显的对比和反差。

林宇看得皱眉,十分不解。

现在已经是ICU的探视时间,这位同学明明来了,也不进去看他爸,却坐在这里玩手机!

他不理解,也不强求,在秦佳鹏旁边坐下了,中间隔了一个位置。

秦佳鹏瞥了他一眼。

有点意外,想张口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于是一个继续张扬地打游戏,一个闷坐了半天才掏出手机缓解尴尬。

刚点开微信。

“炫酷少年五十七”的微信群,便噔噔噔开始作响。

陈爽:“今天雨比前两天要小多了~~”

梁甜:“已收到母后大人下发的通牒,订了明天的机票回家[坚强][坚强]”

陈爽:“啊,果然!!”

张子航:“那得赶紧约起来啊,要不就来不及了!”

张子航:“正好我们放假,还没通知返校!”

陈爽:“这个可以有!”

梁甜:“好呀好呀,那就今天吧~~”

陈爽:“也只能今天了,你明天不就走了嘛[尴尬]”

梁甜:“[尴尬][尴尬]”

张子航:“有点赶,但也不是不行!”

张子航:“可是现在雨还下着呢,你能从宁海过来吗?”

梁甜:“刚看了有高铁票,没问题[OK]”

陈爽:“太棒了,那就今天中午吧,老地方怎么样?”

张子航:“没问题没问题”

梁甜:“OKK,我现在买票,准备出发[yeah]”

张子航:“那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陈爽:“这就决定了吗?还有两个人没发表意见呢[尴尬]”

张子航:“他们发不发表意见重要吗,家属都同意了[狗头]”

陈爽:“[砍刀][砍刀]……”

梁甜:“[你过来我保证不打死你]”

陈爽:“@林宇@秦佳鹏今天中午在火锅店聚餐,没问题吧??”

问题发出去,半天没有得到回应。

林宇看着群里聊得热火朝天的三人,眉头越皱越高,心情越来越怪。

首先是从陈爽的发言判断,秦佳鹏没有把老爸重伤住院这么大的事,告诉他的女朋友。

这很不正常。

不过,鉴于秦佳鹏现在整个人都不正常,那这个不正常反倒也正常了。

其次是林宇发愁,该不该把情况告诉群里这三个人,防止他们蹦得这么高。

按说,秦佳鹏连女朋友都没说,他作为外人更不应该多嘴。

可眼看着梁甜这么期待大家为她践行……不给出个合理的解释,这件事似乎很难收场。

对于17岁的几个人来说,这算得上是很大的一件事了。

林宇一时踟蹰。

还没做出决定,电话突然响起来——是梁甜。

突兀的铃声并未引发秦佳鹏的关注。

林宇一阵慌乱后,连忙起身到外面的楼梯间,选择了接通。

“林宇,你看到群里的消息了吗,今天中午聚餐没问题吧?”梁甜问。

“呃……”

林宇很为难,不知该不该说。

梁甜发现不对,笑着追问:“怎么了你?不会是没钱了,请不起客吧?”

林宇道:“那倒不是!”

言外之意是我有很多钱,各种封口费、使唤费,花都花不完。

“那你怎么了?”

“呃……算了,告诉你吧!”

林宇审时度势,知道不说清楚今天糊弄不过去,于是很坦然地泄了密,将秦佳鹏的爸爸抗洪险些丧命,现在还在ICU里醒不过来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电话那头,梁甜猝不及防听到这些,直接吓傻了。

……

宁海,吉利花园。

韩希希看着阳台外边逐渐减缓的雨势,高高提起的心,总算稍稍放下来了一些。

她已经三天没有收到林骁的信息了。

她知道他很忙,顾不上给她打电话发微信。

她也知道自己可以主动联系,只要林骁看到了一定会回复的。

但她一直在保持克制。

知道现在是抗洪的关键时期,这个节骨眼,千万别去打扰他。

老妈刘丽芸也是这么做的。

这几天,除了爸爸打了一个电话回家以外,老妈从未主动给他打一个电话。

印象里,但凡有什么紧急任务,爸妈都是这样默契地各自奋战、互不联系,用无声的坚守表达最强硬的支持。

韩希希那时年纪小,只是觉得爸妈这样很浪漫。

可如今身处其中,才知道这样的无声支持真的需要一颗很强大的心脏,那种提心吊胆的滋味,真的不是谁都能承受的。

最起码现在,韩希希怂了。

这两天,她的理智和感性一直在打架,想主动联系自家老公,又一直压制自己的冲动,告诫自己不能当一个拖丈夫后腿的小女人!

她坚持又坚持,一直坚持到现在雨势见小,曙光到来。

希希安慰自己: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如果哥哥今天还不联系我,那我晚上就给他打电话!!

她达成了理智和感性的自洽。

然而就在这时,客厅里的表妹却突然惊慌失措起来,口里先后蹦出“潮白镇”“被洪水冲走”“昏迷不醒”等字样。

韩希希听得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赶紧回到客厅,神情焦灼地听梁甜说完电话,一脸担忧地挂断了。

“谁被洪水冲走了?谁昏迷不醒?谁给你打的电话?”韩希希急切地三连问。

梁甜这才意识到,姐姐误会了。

她忙解释:“哦,是潮白镇的镇长,前两天被洪水冲走了,刚被救回来……他儿子是我新交的朋友,也是林宇的同学,现在林宇正在医院陪他呢,我跟林宇打的电话……”

这番解释,叫韩希希急切提起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但又没有完全放。

“那……那……”

“你想问姐夫吗?姐夫没事的!”梁甜忙道。

“真的?”

“当然,林宇在医院陪床,就是姐夫安排的!”

梁甜迅速甩出证据,以证明自己的推论。

她当然不知道林骁有没有事,小小的她其实已经被林宇电话里的信息给吓傻了。

作为北方长大的小姑娘,她第一次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领略到和课本里完全不一样的“洪水”的威力。

她真的有点吓傻了,却还是尽力在安抚怀孕的表姐——这是亲妈和大姨共同给自己下达的重要任务。

好在,韩希希听了她的回答后,总算是深呼出一口气。

姐妹俩沉默片刻。

然后两个人都冒出了同一个念头,对视一眼,谁也不敢先说。

最终还是韩希希开口:“现在雨也差不多停了……我们去安阳县吧!”

梁甜太阳穴突突地跳。

大姨这些天一直在单位忙着抗洪,早上做完饭出门,晚上买了菜回家,中午都是她们姐妹俩自己解决的。

现在,大姨刚出门没一会儿。

她们要想出门,的确是神不知鬼不觉,等刘丽芸发现,她们已经到潮白镇了。

梁甜瞥了眼外面的淅淅小雨。

直觉告诉她,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可一想到表姐怀着身孕,万一出点什么差池,别说大姨不会饶了自己,远在京州的亲妈就会杀过来拿自己开刀。

梁甜想了想,还是心疼自己的小命,赶紧拨浪鼓一般摇头。

“不行不行,虽然雨停了,可是路上到处都是积水,开车多危险啊!”梁甜恢复理智。

“走高速没事,高速上肯定没积水!”

韩希希认真道,“甜甜,你相信姐姐,我不会拿自己冒险的。虽然这一个礼拜都在下大雨,可大家该上班还是上班啊,宁海市区也没被淹啊,对不对?”

梁甜点点头,听大姨的说法好像是这样。

街道这阵子忙的也就是排排积水、堆堆沙袋什么的,并没有什么特别紧急危险的情况。

韩希希又道:“我不去潮白镇,下高速就去公公婆婆家待着,这样也有人照顾我,还能在你姐夫下班后第一时间看见他……这样我也放心了!”

韩希希说得有理有据,梁甜很难拒绝。

不过还是犹豫。

希希见说理不成,只能攻心:“甜甜,你也说这个秦佳鹏是你朋友了,现在他爸爸住院,命悬一线,你作为朋友难道不去探望一下,安慰安慰你的朋友吗?”

这话一下说到了梁甜的心坎上。

她虽然和秦佳鹏并不算很熟,在群里也没互动过。

几个新朋友在她心里的排序,林宇自然是第一,接着是陈爽和张子航,最后才是秦佳鹏。

但朋友就是朋友。

排名可以有先后,支持不能分轻重!

梁甜其实从林宇那儿听到这个消息后,就想赶紧去医院探望了,只是没有下定决心。

现在被表姐这么一游说,本就摇摆的心立马妥协了。

“那……姐,你一定要慢点开!!”

梁甜颇为认真地嘱咐。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有点燃!

……

一个小时后。

梁甜出现在了安阳县人民医院,和她一起出现的,还有陈爽和张子航。

这个消息从林宇传播给梁甜开始,就注定瞒不住了。

之前是三个人在群里聊得热闹。

后来梁甜也不做声了,另外两个哪怕是傻子,也察觉出肯定有猫腻。

张子航打电话给林宇问情况。

林宇开始支支吾吾,后来觉得自己告诉梁甜但瞒着兄弟的行为,好像就是传说中的“重色轻友”。

他自己就心虚了。

然后没等张子航逼供,一五一十全招了。

再后来就是,梁甜告诉了,兄弟也告诉了,就完全没理由瞒着秦佳鹏的女朋友吧?

于是他主动从五人群里加了陈爽的微信,把这件事跟她说了。

放下手机,林宇心情很复杂。

“我好像个汉奸啊……”

他对自己做出了中肯的评判,然后回到秦佳鹏旁边坐着,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一个小时后,梁甜、张子航、陈爽一起来了。

秦佳鹏看到几人出现在走廊尽头,有点懵,随即有些幽愤地看向林宇。

林宇不打就招,十分心虚地低下了头。

秦佳鹏:“……”

算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他默许了几个朋友空着手来探望的行为,于是,病房外的五把并排座椅,很快就坐满了。

林宇觉得有点别扭。

两个人的时候觉得还算宽松,五个人就显得十分拥挤,以至于秦佳鹏打游戏的声音都愈发刺耳了一些。

大家都不自在,谁也不说话。

一身白的护士推着小车经过,看见这五个沉默的少年,眼神里闪过几分疑惑和艳羡。

“还是学生时代好,朋友家里出事,这么多人来陪着……”

护士兀自心里感慨了一番。

这五个少年却丝毫不觉,心情各异。

不知呆坐了多久,梁甜突然撞了撞林宇的胳膊,用眼神示意他到电梯间去。

两人一前一后过去。

张子航看着两人的背影,厚厚的眼镜片后小眼眯了起来。

陈爽则无心顾及,视线一直落在秦佳鹏身上。

虽然是情侣,但他们并没有坐在一起,反而是在五个串联座椅的两端。

秦佳鹏一直在打游戏,就没停过,给人一种他这手机电池真耐用的感觉。

陈爽偷偷看他,心情很不好。

昨天得知一中放假,她就联系了秦佳鹏,可他没有回微信。

在这段突兀的感情里,陈爽一直是有些卑微的。

她是差生,在有着“差生天堂”的三中,而秦佳鹏在一中,而且是一中最好的班。

两人在一起后,陈爽一贯都是习惯了等秦佳鹏联系她,而不会主动给他发微信打电话,因为怕打扰他学习。

这是差生的自觉,也是女生的卑微。

这个年纪,陈爽还没有成熟到可以思考,他们这段成绩悬殊的感情会不会有未来。

但偶尔心里也还是会有落差,总觉得自己好像配不上秦佳鹏似的。

这个落差,在今天得到了更加具象化的体现。

秦佳鹏父亲出事,她这个女朋友却是五人群里最后一个知道的,而且还不是从男朋友的口中。

这种感觉很不好。

虽然计较这些好像没意义,但陈爽直到这一刻才意识到,他们好像……真的哪哪都不匹配!

她有些心酸地笑了起来,却又赶紧掩盖住,毕竟医院不是个适合笑的地方。

有什么事也得出了这里再说。

此时,走廊尽头的电梯间。

避开另外三个小伙伴,梁甜瞬间变脸,气不过质问道:“这个秦佳鹏到底怎么回事,他爸爸都躺在里面了,他还跟个没事人似的,一直在那儿打游戏!!他还是亲儿子吗?!”

林宇被凶得一脸懵,心想你有气冲他撒呀,冲我喊什么……

“你怎么来的?”林宇问。

“嗯?”

“我问你怎么来的……高铁吗?”

“不是,我姐开车带我来的……”

“啊?!”

林宇惊愕大叫,脸上表情迅速扭曲,有种NPC觉醒意识的既视感。

“不是,你喊什么,吓我一跳!”梁甜没好气。

“不是,这大雨刚停,安阳县境内还发洪水呢……你就敢让我嫂子开车,带你过来?”

林宇很着急,就差骂这少女是不是脑子缺根筋了。

梁甜翻着白眼道:“我知道,还用你说,可我劝得住她吗?你嫂子担心自己的老公,想第一时间见到他,我能拦得住她吗?”

林宇一时无话。

对于哥哥和嫂子的感情,他虽是不太理解,但也还是眼见为实的。

“那我嫂子呢?”

“去你家了!”

“她先送你来的医院?”

“怎么可能,我又不傻,她送完我直接杀到你哥上班的地方去了怎么办?”

梁甜一脸得意,“我让她先开车去你家,亲眼看着你爸你妈把她接进了屋里,然后我才自己打车来的医院!”

林宇这才松了一口气,给了她一个算你机智的小表情。

梁甜很是嘚瑟,脸色明媚起来。

可一想到秦佳鹏那个吊儿郎当的样子,就又是气不打一处来:“果然学习证明不了人品,能当校霸的人就不会是什么好东西……我决定了,要把秦佳鹏从我们的群里踢出去!!!”

林宇看着少女义愤填膺的样子,莫名有点害怕。

这时,一群医生突然从电梯里涌出来,风风火火往病房走廊里去。

两人还没反应过来。

张子航突然蹿了出来,看到他们便是惊喜大叫:“醒了!!秦佳鹏他爸醒过来了!!”

梁甜和林宇对视一眼,一时竟忘了反应。

三人连忙跟过去,发现刚才那群医生已经进了病房,而他们则被拦在了外面。

作为现场唯一正儿八经的家属。

秦佳鹏这时终于收起了手机,两手交叠于胸前,用一种比路人还路人的眼神看着玻璃窗里面。

梁甜看他这样,越发气不打一处来。

林宇察觉到后,顿时有种夹在朋友和……朋友之间的为难。

视线一晃,却瞥到了秦佳鹏粗糙的手指尖,有着细碎的抖动。

病房里一阵忙活。

各种检查,各种诊断,不多时医生终于红光满面地出来了,宣布病人已经彻底苏醒,各项指征也都恢复正常。

只是身体还有些虚弱,再观察一天就可以转入普通病房。

同学们都松了口气。

得到医生允许,大家进入病房探视,亲儿子秦佳鹏反倒走在最后面。

病床上。

秦正刚也不知是不是在水里被泡肿了,整个人又白又胖,脸上还戴着呼吸机,虽说已经醒了,但意识却还有些迷迷糊糊。

“叔叔,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梁甜得知了这位镇长是为了救人才被洪水卷走的,打心底里敬佩他,所以着急发问。

林宇瞥了床尾的秦佳鹏一眼。

虽觉得梁甜的举动有点喧宾夺主,但也不管她了。

听见喊声,秦正刚幽幽地转过头来,眼睛半眯半开,看起来很恍惚、很吃力。

“你们……现在什……什么时间了?”秦正刚突然问。

“快12点了!”梁甜答道。

“12点……嗳唷……”

秦正刚突然挣扎着要坐起身来,吓了几个少年一大跳。

张子航忙道:“叔叔,您是要拿什么东西吗,我们替您拿,医生说了您现在千万不能乱动……”

秦正刚却着急地摇头,半张的眼睛里满是急切。

“我……晚了……学校通知放假……我得去……去接我那崽子……”

含糊不清的一句话说出来,几个少年都愣住了。

他们原本都将视线聚焦在病床上。

直到这时,才一个个将弯腰的身体站直,将视线转向床尾,落在了秦佳鹏身上。

秦佳鹏还保持着双手交叠的姿势。

可脸上神情,却在朋友们的忽视下,不自觉地泄露出本真的神态来。

他眼眶发红,身体控制不住地抖动,但其实还能忍耐。

可听到老爸这句话,得知他昏迷期间最惦记的事,竟然是自己那天晚上给他发的放假信息。

他以为大忙人老爸没看到。

可现在他才知道,老爸不仅看到了,还一直惦记着明早要去学校接他。

秦佳鹏强努了两天的坚强和冷酷,这一刻终于轰轰烈烈地崩塌,溅起一地烟尘。

“爸……”

他大喊一声,鼻涕眼泪一起涌出,扑在床上嚎啕大哭了起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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