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真正的梁献意

声止后,梁献意沉声道:“此诏书乃成孝二十五年,先皇所立,成孝二十六年先皇驾崩,本王远在江南剿杀叛贼,被叛贼重伤,流落在外,昏迷不醒,与部下及朝廷失联,然国不可一日无君,是以皇兄继承大统,今日皇兄被逆贼所弑,端太后言明皇兄遗孤年幼,特请出先皇遗诏,嘱托本王临危受命,本王定不负所托,查办乱党,重振朝纲。”

言毕,满屋子霎时间又是此起彼落的磕头声、山呼万岁声。

大皇子已殁,三皇子、四皇子和五皇子先前已被应宣宗处置,流放监禁的皆有,如今应宣宗的幼子不堪重任,帝位人选非他莫属。

更何况还有先皇遗诏。

只是,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会在端太后手里?

应宣宗在位时,若是知道有这份遗诏在,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毁之,难道还留着自己身后由皇弟梁献意继位不成?

而且,从古至今,多有稚子皇上登位,乳名叫“昌明”的小皇子已有八岁,若非局势已定,端太后情知无法与之抗衡,怎么会甘愿让位于旁人?

这些疑虑蹊跷,我能想到,旁人自然能想到。

只是正如当初应宣宗登基原本就多有隐情,旁人应也能想到这皇位原本就是梁献意的,何况,他如今又有常将军拥持……常将军!

我脑子里一阵发沉,仿佛正对着一本晦涩难懂的书籍,如何也无法凝神了。

但还是忍不住想着,从梁献意领旨随大军去北境起,他与常将军多有交往,每回常将军都是敷衍不耐,对他态度甚是不敬不屑,怎么就忽然如此顺服?

我微抬起头,梁献意也朝我看来,眼光在我脸上顿了顿,吩咐道:“常将军随本王清除城中逆贼余党,其余各人禁于宫中,不许任何人外出与人谈论。”

两个侍卫抬起范黎身下的担架就要走,范黎俯卧着,头仍然高高抬起,视线从常将军脸上,移到梁献意脸上,满脸的不敢置信,复又悲痛地垂眸看向地上的应宣宗。

应宣宗的血沿着台阶流淌出很远。

整个太和殿压抑沉闷到可怖。

就连梁献意安然无恙都无法缓解这种感觉。

几个侍卫看解着我们十余个宫人,不知要把我们带到何处。

穿过一个花园,走进一处长廊时,我眼前一阵黑,身子不受控地倒了下去。

病如山倒,我只知道自己躺在一张床上,却总是恍惚是在船上漂泊着,连眼睛都没力气睁开,浑身酸疼难耐。

但心里有时在梦里却无比清醒。

有一个声音在对我说,一切都结束了,梁献意再不会被苛责惩罚,他不但不会有性命之忧,他连坐牢都不必了,从此再无人能压制他了。

这样想着,便一点点踏实下来,多日来的担忧焦灼终于没有了,便安心沉沉睡了下去。

半睡半醒间,手被人握住,轻软又温暖,我立刻清醒过来,缓缓睁开了眼睛,果然看到梁献意侧坐在床边,双目怜爱地凝视着我。

他眼里布满了血丝,脸庞清癯。

短短几日,他瘦了一大圈,我心中不由得一酸。

他见我醒了,眼睛陡然亮了亮,紧抿的嘴角一扬,将我的手背紧紧贴在脸上摩挲着,语意甚是激动,柔声说:“你总算是知道醒了。”

我心头一热,不禁伸出另一只手环住他的脖子:“你何时过来的?朝中的事都处置妥了?”

说完才发现他身上穿着明黄色常服袍,盘领窄袖及两肩绣有金盘龙纹样,顿时一惊,心想自己竟昏睡了这么久么?

这么想着,攀着他的脖子借着势艰难坐起来。

他俯过来身子,让我偎靠在他怀里:“你病得厉害,烧了几天几夜,这已经过去八日了。”

竟过了这么久!前朝局势必是已定了……

我思绪翻涌,满腹的话想问他,但靠在他胸膛上,耳朵中只有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被他熟悉的气息包裹着,心底深处涌出无限安宁温馨之意,忽然觉得那些痛苦、煎熬真的已经过去了,那些困惑疑虑也都不重要了。

而且,这才是真正的梁献意啊。

他聪敏、隐忍,不动声色,他是大应名声斐然的六皇子,必是有胸怀和手段的,更何况,他也是被迫的。

就算他手里早握有先皇遗诏,他也没有像瑾王那样反叛,就算应宣宗多番打压他,他也是等到国家有难之际,才有备而出。

无声拥抱了会儿,我轻轻抚上他肩头的龙纹,声音哑哑地说:“我是不是……要改口叫你皇上?”

他暗叹了声,脸轻摩着我的发鬓,在我耳边低低说:“私下里,你叫我名字就好,叫我相公,我也是应的。”

我脸上一热,用力拧在他肩头:“你想得倒是美!”

他轻笑一声,伸臂去脱靴,边低声说:“我想得美么?我倒要看看……”

我一呆,顿时紧张起来,连忙挣扎着要推他下床去,他却单臂紧紧环着我,我病了这么一场,更是没有一点力气,只能眼睁睁看他掀被躺了下来。

他搂着我,声音很低:“让我抱着你躺一会儿,一会儿就行。”

听他这样低喃着说话,我便不动了,但他的唇轻轻落在我的唇上,柔柔触着……渐渐滞缓下来,均匀的呼吸从他鼻端呼出来,热热的,他黑沉长睫扇子般阖着,竟睡着了。

我朝一旁移了移,静静看着他的脸庞。

我们还从未如此亲近过,只是他太困、太累才这般自然而然并排躺在了一处。

这八日,他是如何度过的?

不用想,定是异常艰苦,胸膛里一阵酸涩胀闷,我小心用手指抚向他的眉宇,将他微蹙起的眉心舒展开来。

还是扰到了他,他猛地攥紧了我的手腕,眼睛睁了睁,看清是我,微微扬了扬嘴角,又沉沉睡去了。

大约有半个时辰,他便猛然醒了,看了看窗外,神情有了些许慵懒,说:“竟然睡着了,别耽误你吃药了。”说着翻身下了床,喊了声,“孟德贵!”

外面立刻有人应道:“奴才在。”

“伺候林姑娘服药。”

“喏。”

帘子掀开,一个宫女捧着盆进来,服侍我净了手,又端了小桌子放置在床上。

梁献意在一旁看着,伸手摸了摸我散在枕上的长发,捏在手心握了又握,说:“你好生歇着,朕忙完了再过来。”

我朝屋内看了一眼,各处家具摆件皆奢华精致,非外面所有,应该是还在宫里,连忙说:“我家人可回城了?我住在这里不合宜,等我收拾下就要出宫回家去了。”

他俯身轻捧着我脸道:“你病刚好就想这些,往后没有合不合宜,你就别再操这么多心了。”那侍奉的宫女低着头,安静退下了。

他复在床边坐下,说:“不过宫里的确规矩多,我怕你拘着,专程让你住在这西苑,这里景致也好,你住着也舒心,我不忙了就来看你。”

一听不是在紫禁城,我心中立刻轻松许多,斜依过去偎在他肩上。

他微微一低头,唇已经凑近了我,身子也转过来附下来,我情知外面守着宫人,便躲了他,说:“出来这么多会儿了,你快回宫里去吧。”

他恋恋不舍起身,转身离开。

梁献意走后,一个太监领着几个宫女走进来,跪地恭声道:“奴才孟德贵,给林姑娘请安,皇上吩咐咱们伺候姑娘,往后姑娘想要什么,想做什么,只管吩咐奴才们。”

我服一碗汤药后,便下了床,单唤了孟德贵进来,轻声问他:“我病了这么些日子,逆贼余党可都捉住了?”

其实我想问朝中如今形势如何,但又不便直言朝政,只能婉转向他打听。

孟德贵恭声笑道:“圣上神武,逆贼一众早服了众,林姑娘的胞弟这回也出了力,也封了将军呢,还有一个游侠儿,哦叫兴儿的,活捉了逆贼的大将,皇上亲封为四品带刀侍卫。”

我一惊,莫非林佑廷参与其中,还有兴儿,都在此次变动中出了力?

(本章完)

第136章 范黎要辞官

兴儿能上阵杀敌,是因为他就在上京。

叛军进了城,兴儿没有坐视不理,可见他还是很有男儿血性的。

可是佑廷远在凤阳督办修皇陵,离上京数百里地,怎么能在这次变动中立功呢?

难道佑廷早来了上京或是城郊?

孟德贵见我久不言语,笑道:“姑娘可还有什么想吃的?您生了这么场大病,方才只用了几口汤粥,皇上交代姑娘脾胃虚,要少食多餐,姑娘在病中的时候就是如此呢,您不知道,过去几日,皇上不管多晚,每日总要来咱们这边,一来就亲喂姑娘喝汤,姑娘能吃下去,就多喂几口,不张嘴的时候,皇上就端着碗在一旁坐着,眼瞅着困得往下倒,就这,还不让奴才们插手呢。”

怪不得方才他那样困,简直是精疲力竭,我只想着他是因前朝事务繁琐,没想到还要为我心忧。

感动之余,又心生愧疚,暗恨自己身子怎么这般不争气?偏偏在他艰难的时候病倒。

我怔了会儿,忙点头道:“再送些清淡小菜过来,我当真是饿了。”

其实我浑身酸沉,口中发苦难耐,丝毫没有胃口,但这种身不由己的感觉太难受了,我想要尽快恢复如初。

孟德贵顿时一喜,喜气洋洋要出去预备,我朝他招招手,道:“你出去吩咐一声还回来,我还有话问你。”

他很快去而复返。

我望他的脸,问道:“范将军有什么赏赐?可是进了品阶?”

孟德贵脸上的笑一滞,随即又神色如常,说:“奴才是跟姑娘同一天来的西苑,朝中的事奴才可不清楚。”

我心中一紧,已是猜出了几分,便扳了脸,道:“你先前说起兴儿,还有我胞弟,怎么就清楚了?可见你心里头明白着呢,你就是不想说,这种事,我早晚会知道,你这会儿告诉我了,我还能卖你个好呢,你就照实说吧,可是范将军未被封赏?”

孟德贵犹豫了会儿,压低声音说:“范将军要辞官呢,皇上驳回了,哪知道范将军又递了辞呈,皇上直接把辞呈转交给了范家,这一两日倒是没听再有什么消息,要奴才说啊,皇上刚登基,范将军做出这样的行径,皇上没有怪罪,已是烧了高香了。”

“或许是身体不好呢,范将军在平定叛乱时,受了重伤。”我轻声淡淡说。

可兴致已是不高了,连同浑身都不爽快起来,又问了他关于应宣宗、惠太妃治丧事宜以及曹家是否被赦免等,便令他出去了。

宫女端来几样精巧小菜,另有一份酸笋鸡皮汤,我只喝了几口汤就撂下了。

朝镜子里一照,发现自己神色憔悴,一副病恹恹的模样,于是又沐浴洗漱了一番,命宫女挽起了头发,薄施了胭脂,镜中人才精神起来。

“我想出去走走。”我低声说。

那宫女连忙道:“奴才去取姑娘的大衣裳。”

盛夏时分,哪里会受凉?

但我还是听话地披了外衣才出门。

院子里花香四溢,各色花木争奇斗艳,还有一颗合欢树在碧空下盛放,那红彤彤的颜色在翠叶中如同一道道云霞。

宫女撑着伞,随我到凉亭里坐下。

一仰头,便能看到远处西面的殿宇重檐。

那是紫禁城的宫殿。

坐了会儿,还是觉得头发沉,转头看了看寂寂的月洞门,心中禁不住有些失落。

虽然情知他白天定是忙碌,但经历这番有惊无险的磨难,我只盼着能见到他,跟他在一起,虽然晨起才见过他,可那时我大病初愈,脑子里尚且混混沌沌,他又急着走,刚见到就已分开,后知后觉地开始想念起他来。

又担心他在朝中处境艰难……

且不说别的,范黎性情耿直坚毅,对前朝忠心耿耿,梁献意做了皇上,他定是一时难以接受,只是没想到他如此倔强,竟想要辞官,上至朝臣,下至百姓,谁不知范将军大名,他在这个关头辞官,岂不是在拆献意的台?

我轻叹一声,默默想,范黎这人怎这么顽固?

宫女道:“姑娘坐了这么会儿,回屋躺着吧。”

我点点头,缓缓走回屋,躺在床上后,轻声说:“我略躺一躺,你一会儿叫我。”

一躺下来,只觉得头晕目眩,心想:莫不是病又反复了?心中更是烦闷不宁,可困意来袭,还是很快就昏沉沉昏睡过去了。

待我从梦中突然惊醒,坐起身时,竟发现外面已是暮色晦暗,守在帘外的宫女忙进来,道:“姑娘醒啦?”

我翻身下床,这回浑身上下竟有了力气,头脑清醒,甚是清爽,道:“怎么不叫醒我呢?我竟然睡了一天。”

宫女道:“奴婢喊了姑娘两回,姑娘都好睡不醒,又不敢真扰了姑娘,这一睡天都黑了,不过看姑娘气色好多了呢。”

我坐在镜前,心情舒快许多,问她:“你叫什么?原先在哪个宫里侍奉的?”

“奴才纹珞,从前是御膳房上的。”

我点点头,想了想,说:“我饿了,准备晚膳吧。”

这回送来好几道菜,我道:“我吃不多,下回少预备些,莫浪费了。”

纹珞笑道:“姑娘醒了,或许圣上会来用晚膳呢,哪怕赶上一回,提前备着总是好的。”

我淡淡“嗯”了声,心里却在想:他挑过来的人,果然个个都机灵得紧,我还想着他或许会来呢。

果然,我净了手,他就来了。

我原本就饿,见了他又满心欢喜,不由让纹珞多添了一碗饭,他却伸手拦住:“你病刚好,还是晚上,这鸭子肉粥吃多了怕积了食。”

我撇撇嘴,眼睁睁看着那碗粥被撤下。

哪知,他轻笑一声,又叫人端了回来,说:“也罢,你喜欢吃便吃好了,等会儿咱们去外头散散。”

我喝下一口肉粥,道:“你……皇上您连日辛苦,还是早些歇息吧。”

他抬眸看了一眼纹珞,又垂了眸,淡淡说:“这个,倒不急。”

“皇上不困?民女瞧您眼睛都熬红了。”

他夹起一块山药糕,道:“你困了?”

我愣了愣,后知后觉脸燥热起来,窘迫地看了看一旁的纹珞,见她垂首侍立,面色如常,这才稍安了些。

一回眸,嘴边已多了一块山药糕,这是御赐,我不得不张口吃下。

而纹珞已经不动声色端了水盆退下去了。

纹珞一走,我便瞪向他:“你当真不困?前几日事情多倒也罢了,眼下也该闲下来些吧?就是铁打的身子也不能这么不爱惜。”

他站起身,抱着我朝床边走,我慌张起来,低声轻呼着让他放我下来,但身子一空,人已是倒在了被褥上,他半个身子都覆在我身上,眼睛里满是脉脉爱意,嘴角噙笑凝望着我,我一开始还想要推他,很快便沉溺在他的目光里,他眼底渐渐涌起晦涩难明的情愫。

但他垂了垂眸,便从我身上起来,仰躺在床上,说:“怎么会不困?只是不舍得睡,晚会儿还要回宫里,这会儿好好看看你,看你又有精气神儿了,真好。”

我坐起来,盘膝坐在他身旁,双手托着腮,轻唤他道:“献意。”

他转头疑惑地看了我一眼,也侧身用手撑着头,目光静静地看着我,微笑道:“你说。”

我暗吸了一口气,问道:“你与常将军,是何时相交的?”

他神情依旧,只是眼眸微黯了黯,淡淡凝视着前方道:“成孝二十年,倭寇屡次侵犯东南沿海一带,父皇派常将军出征讨伐,我好奇海战,请求父皇准我随军历练,父皇将我和常将军宣到御书房,对常将军说:‘朕将献意交与你,让他随军历练可以,但你要把他给我安全带回来,若有差池,拿你是问!’常将军听了,直言说战场无情,刀剑无眼,臣以后六殿下以狩猎为历练即可,父皇一听就恼了,我一听连忙对常将军说,让他将我与普通将士一视同仁。”

他嘴边浮起一抹笑意,过了会儿才接着说:“那年我十四岁,就亲斩了一员倭寇头目,庆功宴上,常将军与我推杯换盏,痛饮到天亮,第二年,江南一带有土匪作乱,我求常将军给我一支精锐兵,瞒着父皇过去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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