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分赃

或许因为银枪军屯驻在金墉城的关系,这一次朝廷的办事效率很高,各种封赏很快就下来了——司马越也没有作梗。

十一月二十日,正在金谷园附近行猎的邵勋见到了联袂而来的王衍、庾珉二人,得知了这个消息。

“现在可尊称一声‘陈侯’了。”快到邵勋近前时,庾珉快走两步,赶在王衍前面,笑着恭贺道。

王衍有些不高兴,但一想到庾家和邵勋的关系,又暗叹一声,只能堆起笑容,道:“其实就那么几个地方。陈郡人杰地灵,又食封五千户,当可大展拳脚,一遂生平之志。”

邵勋也很高兴。

陈郡这个地方不错,治陈县(今淮阳)。从方位上来说,西北边就是颍川,再西边是襄城,襄城西北则是广成泽。

如果将这些地方连成一片,诸事大有可为。

其实封地也没多少选择的余地了。

豫州本下辖十郡国,即颍川、襄城、汝阴、安丰、弋阳五郡,以及谯、梁、汝南、沛、鲁五国。

先帝时期,析汝阴郡置新蔡国——新蔡王司马腾死在河北时,只有四子司马确逃了回来,袭爵新蔡王。

又析梁国置陈郡。

又析汝南国置南顿郡。

所以,现在豫州共有七郡、六国,总计十三郡国。

七个郡里面,颍川是不可能封出去的,那就只剩下六個。

数来数去,陈郡算是这六个郡里面最合适的了。

“爵位之外,天子另授南中郎将(第四品)一职。”庾珉又道。

官位里但凡带“南”字的将军,如南中郎将、征南将军、镇南将军等,一般驻地都在洛阳南边的许昌、宛城、襄阳一带,但不一定有开府的资格。

“许昌都督王士文找到了?”邵勋问道。

匈奴围洛阳之时,司马越遣王堪、刘洽渡河北上,至汲郡,意图包抄河内。后来觉得不保险,又令王士文率军五千北上,增援二人。

刘聪北撤时,与石勒夹击,大破三人。

王堪、刘洽率残兵渡河南归,王士文则不知所踪。

“找到了,殁于怀县。”王衍答道。

邵勋叹息一声。

王士文是司马越亲信,出身东海王氏,即便再不堪,能力再有限,人家也是战死在对抗匈奴的战场上,没什么可指摘的。

他一死,南中郎将就空出来了。

“许昌都督是谁?”邵勋又问道。

“新蔡王确,加东中郎将,都督豫州诸军事,镇许昌。”王衍说道:“卢志卢子道已升任豫州刺史,不日即可赴项。”

毫无疑问,这是司马越干涉的结果了。

他即便默认卢志出任豫州刺史,也不会甘心把许昌的军权让出来。

但其实无所谓了,许昌已无兵,空架子一个。新蔡王司马确赴任后,只能招募新兵。

刺史本来是没有兵权的,但到了这会,已经没人那么规矩了,募兵自保的刺史一大堆。

至于南中郎将,邵勋其实不太想要。

材官将军有资格督造广成苑,南中郎将就不行。

这种职务,也就说出去好听罢了,没甚意思。

随后,王衍、庾珉仔细说了一番“政治瓜分”或者说“政治妥协”的结果。

左卫将军何伦调任左军将军。

赋闲在家一段时日的裴廓走马上任,担任左卫将军——这个职务本来是给邵勋的,但他打死都不肯要。

右卫殿中司马徐朗调任左卫三部督(第六品),掌管左卫前驱、由基、强弩三营。

左卫殿中将军杨宝被司马越恨得不行,欲杀之。

最后由其姑夫、东海中尉刘洽求情,邵勋力保,调任度支校尉(第六品)。

杨宝长子杨勤今年十四岁,前几日已来邵勋身边投效,担任亲兵,异日飞黄腾达不在话下。

苗愿仍为左卫殿中将军(第六品)。

陈眕重回禁军,担任左卫另一位殿中将军。

部曲将黄彪调入禁军左卫,任前驱营司马(第七品)。

陈眕族弟陈勇任由基营司马(第七品)。

王阐任强弩营司马(第七品)。

除了这些显眼的中高级军官外,还有一大批下级军官进行了调动。基本上来说,邵勋把自己在禁军中的人脉都集中到了左卫,为他掌控这支一万五千余人的部队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何伦仍然尊奉司马越的号令,但他不声不响地派了一位名叫何离的庶子来投。

邵勋将其收入公府,担任舍人。

至于老何为啥不派嫡子过来,大概是太扎眼了吧,可以理解。

另外,邵勋还递上了一份立功名单,给垣喜、高翊、秦三、郑东、章古等十余人解决了官身问题——曾经仿佛天堑一般的鸿沟,在你能接触到核心权力之后,似乎都不算事了,当然这也和时局有关,朝廷威望越低,得官越容易。

“天子这几日连连召人问对,振作之心十分明显。”谈完权力分配的事情后,邵、王、庾三人找了间帐篷坐下,继续谈事。

帐篷外,一大批银枪军、牙门军以及禁军的将校们正在兴高采烈地射猎,欢呼之声不绝于耳。

这是武人培养感情的方式,一般人学不了。

“太尉得抓紧了。”邵勋笑道。

王衍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在提醒他别大意。若司徒幕府的人被天子拉拢了过去,却不太妙。

“这几日,我去了一趟司徒府。”王衍沉吟道。

“如何?”邵勋问道。

“司徒自感大势已去,却又有些不甘心。”王衍说道:“据老夫观察,他现在似乎有些想通了。心中恨你,但又不敢太过得罪你。唉,说穿了,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你到底曾是越府家将……”

邵勋点了点头,这符合他的猜测。

说到底,邵勋是东海人,又曾在司马越手底下干过,他再丧心病狂,也不至于对王妃、世子不利。

相反,他还答应过要护得二人周全。

这份承诺,对如今的司马越来说,价比千金。

当然,司马越也可以把妻子送到长安或建邺,一样能得到善待。

他确实还有别的选择。

再者,他或许还做着让儿子继承他幕府的春秋大梦,这从他还在与邵勋争抢禁军就能看得出来。

不过,司马越可能失算了。

洛阳是个大火坑,禁军难道就不是么?

明年的粮食危机必定会到来,到时候数万禁军上门讨钱粮,你怎么办?

老大不是那么好当的,你得解决底下人的衣食住行啊。

粮食不是上嘴唇碰下嘴唇就能弄来的,这也是邵勋不敢扒拉太多禁军到手下的主要原因,你养得活么?

如果洛阳缺粮,又没有外州赋税送来,禁军也不得不外出就食。

明年,保不齐司马越就要带人去其他地方讨饭——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今年的大旱,对大晋王朝的打击真的非常深远。

明年如果蝗灾如期爆发,则会大大加速大晋的衰亡。

说难听点,老天爷对大晋朝可比匈奴人狠多了,他老人家是真的下了重手,做到了十几万匈奴兵做不到的事情。

“禁军右卫万人,太尉当握牢了。”邵勋看着王衍,说道:“王秉出任右军将军之后,职位不宜久悬,处仲何时归京?”

“快了,这几日应该就要出发了。”王衍说道。

扬州刺史王敦被征为右卫将军,为王衍掌控禁军右卫。至于效果如何,还要再看。

左军尚有万余人,右军五千上下,这是司马越的铁盘,他不会撒手的。

骁骑军有轻骑一千五百左右,具装甲骑只剩三百余了,他们还是中立,只听朝命。

“我听闻司徒欲召河北乞活军入京,倚为臂助。”庾珉突然说道:“消息可靠,子嵩(庾敳)透露的。”

“司徒可真能折腾。”邵勋无奈苦笑。

严格来说,乞活军是司马越之弟司马腾的遗产。

从并州东入冀州时,人不算太多,发展几年后,人数渐众,战斗力不强,但也并非不堪一击。

司马越召他们入京,大概是想多些自己人吧,毕竟是弟弟曾经的老部下。

由得他折腾吧!

只要他能养活,能解决粮食问题,不是什么坏事。

乞活军留在河北,早晚被石勒吞并。现在弄来洛阳,也多一分抵抗匈奴的力量,至少他们比临时征发的丁壮能打,不是么?

“你几时离京?”庾珉问道。

“最迟腊月中。”

庾珉看着邵勋,琢磨着有些话要不要提。

“侍中放心,过完年我会去陈郡,半路顺道去一趟鄢陵。”邵勋说道。

庾珉放心地笑了。

其实,邵勋这个回答不是很让他满意。

时局丧乱,文君侄女一家已经搬回鄢陵庾氏的老宅居住。

过完年侄女就十四岁了,难道还不能娶回家吗?须知夜长梦多啊。

但——也行吧,人家能答应上门拜访就不错了,庾珉不好强迫他。

这小子把卢志推上了豫州刺史的位置,自己的封国又在颍川旁边的陈郡,还在京中掌握着一支禁军,名气如日中天,不知道多少人在传播他是神人降世的消息……

这样一个人,不是方伯,却又胜似方伯,谁能强迫他呢?

(本章完)

第280章 团建

一眨眼到了腊八节,范阳王府内高朋满座。

与士人聚会三宝(五石散、美女、音乐)不同,武人聚会就粗犷多了。

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吃喝得高兴了,还会有节目,比如——

徐朗、金三二人在地毯上角力。

徐朗身材高,但比较“细狗”。

金三矮壮敦实,下盘极稳,力大无穷,于是很快把细狗击败了。

徐朗笑呵呵的,不以为意。

他是士人,出身东海徐氏,与金三这类从底层一步步走出来的将领不同。

一为儒将,一为勇将,角力这种游戏玩玩就行了,没必要当真。

“金正胜。”充当裁判的唐剑高声喊道。

金正是金三的大名,邵勋给他取的,希望他做人方正,战场上以堂堂正正的武勇破敌。

邵勋拍了拍手,亲兵端来一个托盘,内置俩耳杯。

耳杯又称“羽觞”,既是酒器又是食器,是“流觞曲水”这类活动上的必不可少之物。

而且,这两个耳杯是一对,乃白玉杯,上有鸟纹,十分精美。

金三领了耳杯后,立刻上前致谢。

邵勋笑道:“你家现在开销也大了,都没置办几件像样的家什,收着吧,一会再领五匹绢。”

“谢邵师赏赐。”金三再一次致谢,然后退下。

金三已经娶妻。

妻家来自襄城,出身当地一个家道中落的寒素士人家庭。

金三还是有情有义的,娶妻之后,把岳家那些饭都快吃不上的亲人都养了起来,再加上他父母、兄弟那边十几口人,负担相当大。

邵勋最近打算提高银枪军儿郎的薪饷水平。

像金三这类核心军官,银枪军两位副督之一,就按第六品官的标准发放,即每年领480斛粟麦、70匹绢、50斤绵,外加五顷禄田,力役若干。

这样一来,他的收入将大大增加,甚至可以在亲戚中找几个身强力壮的小伙,严加操练,充当他的亲兵。

有没有亲兵,在战场上的生存几率完全不同。

王雀儿与金三同理,都按这個标准发放。

毋庸置疑,这个薪资标准是把金三、王雀儿提到公府傅、友、文学、大农一个级别了。

如果是王国那套职官班子,就是上、中、下三军将军、王国中尉这个级别的。

其实银枪军完全担得起这个崇高的地位。

嫡系军队、头号王牌,又忠心耿耿,屡立战功,谁敢不服?有能力就是要多拿。

两位副督之下,拟设长史一员、司马一员,处理庶务。毕竟人越来越多了,正规化建设非常重要——这两位按第七品待遇发放薪饷。

十二位幢主按第八品待遇。

督伯按第九品待遇。

队主按公府舍人(无品级)待遇,即50亩禄田的收入,但他们比舍人多36斛粮、10匹绢、5斤绵。

邵勋算过,每年要额外增加一万多斛粮、两千多匹绢、一千多斤绵的支出——至于拨出的禄田,那真是要多少有多少。

多增加的开支,就要靠广大豫州人民贡献了。

老大升官了,地盘扩大了,当然要给小弟们多发钱,这是上位者权威的重要组成部分。

金三领完赏后,坐下喝酒吃肉。

徐朗坐到邵勋身边,敬了一杯酒,道:“七年前,与明公相识于辟雍。七年过去了,明公俨然已是大晋擎天玉柱。府中人才济济,帐下猛将如云,起势矣!”

邵勋已有几分醉意,听了徐朗的话,难以抑制心中的得意,笑道:“跟着我,将来都有富贵。”

想当年,司徒不在洛阳,他、糜晃、徐朗、庾亮四人经常凑在一起,商讨军国大事,时不时集体去一下曹馥府邸,将洛阳的大小事务敲定。

几年过去了,庾亮在广成泽当“典狱长”,徐朗在禁军为将,糜晃则因为他性格中愚忠的一面付出了代价,与他们三人有点生疏了,真的可惜。

“洛阳衮衮诸公,多徒有虚名之辈,今后唯明公之令是从。”徐朗高举酒杯,先干为敬。

邵勋心中喜悦,亦一饮而尽。

不远处的殿中将军苗愿听了,也走过来敬酒,只听他说道:“昔年上官巳在城内作乱,张方于城外侵逼,危急之时,全靠明公力挽狂澜。仆在禁军为将多年矣,余子皆看不上,只奉将军号令。”

说罢,一饮而尽。

邵勋哈哈大笑,又一饮而尽。

接下来又有数人过来敬酒。

刘灵在一旁急地抓耳挠腮,忍不住说道:“明公,仆亦愿角力。”

邵勋瞄了他一眼,道:“金刚奴素有勇力,正要见识一番。”

刘灵大喜,立刻奔到庭院中,左等右等,居然没人和他角力。

邵勋忍不住笑了。

刘灵这厮,传闻力制奔牛,走及奔马,这他妈是力气大还速度快,怎么看都不科学。

制服奔牛应该是用了技巧。

所谓跑得和马一样快,莫非是趁着马没提速的时候比试的?

但他这块头着实不小,而且身材匀称,是一等一的优秀运动员苗子啊。

天下太平之时,别人虽然惊异他的能力,名气很大。无奈出身太差了,没人举荐,最后投身天师道,并时不时抱怨为什么不天下大乱。

这样一个人,其实没有什么道德准则。

他投谁都无所谓,公师藩、汲桑、王弥、刘聪、石勒、刘渊等,他都不介意,只要让他发达就行了,纯粹有奶就是娘。

若非实在惜才,邵勋也不会用他,早在弘农一刀斩了。

“谁来与我角力?”刘灵站在那里,大喊三声,却无人应答。

这是何等的卧槽!

刘灵悲愤之下,拿起庭院内的两个大石锁,舞得上下翻飞,颇有举重若轻之感。

邵勋拍了拍手。

亲兵又拿出一份礼物:一个银盘、两个银碗。

银盘乃圆形、矮圈足,上刻人像,脑后有长飘带。

银碗上也有头像,乃侧身,戴球形冠。

这两样东西,一看就不是中原型制,多半是胡商从西域带来的商品。因为是不同的艺术风格,比一般的中原银盘、银碗更贵,胜在稀奇。

刘灵接下赏赐后,大声告谢,心满意足地下场了。

接下来又有十余将校过来敬酒,邵勋不拿架子,酒到杯干,十分痛快。

众人也觉得很有面子,坐回去后大声谈笑,气氛热烈。

凝聚力,就是这么一点点起来的。

醉眼蒙眬中,邵勋还看到黄彪、王阐这两位新入左卫的将校去向人敬酒拉关系。

这就对了嘛。

从今往后,左卫将是一个集体,互帮互助,互相抱团。

邵勋也会抽时间召集左卫将校,或饮宴,或打猎,或操演,不断加深感情,提升威望。

另外,也要找时间练一练。

这支部队,战斗力有点差,正面与匈奴野战肯定是没戏的,要慢慢提升。

当晚邵勋宿在范阳王府。

唐剑还安排了暖床侍婢,这小子越来越机灵了。

就是这个侍婢反应有些大,且惊讶无比的样子。

到最后,侍婢推拒邵勋胸膛的手渐渐变得无力……

十二月初九,邵勋直到日上三竿才起床。

盥洗之后,便带着亲兵离开了范阳王府,先去金墉城,下令整顿行囊,返回梁县。

将士们顿时欢呼连连。

出征半年,终于可以回家与妻儿团圆了。

邵勋想了想,大概没什么遗漏的事情了。

他的吃相一点都不难看,兼顾到了各方利益,京中应不至于有太多人反对他。

司马越就那样了吧,幕府内或许还有很多忠心于他的人,但面临着天子和王衍双重挖墙角的窘境。

他的心气可能也不太行了。

世间有些事就那么奇妙。

邵勋与司马越各据一方的时候,互相算计,互相厌恶。但当他们面对面坐下来时,预想中的火星撞地球没有发生,整个过程居然相当平和。

邵勋甚至有种感觉,他和司马越之间的关系可能有所改善。

这个感觉毫无理由,看起来也很荒谬,但邵勋直觉就是这样没错。

别了,洛阳大火坑,下次再来拜访。

十二月初十,大军分批离开了金墉城,带着大批缴获的财物、洛阳武库内搜刮的军资消耗品,浩浩荡荡南下。

十二日,过伊阙关。

陈有根等人早就撤了,朝廷又开始在这收税,却不知能收得几个。

入目所见,到处是迁移南下的洛阳士民。

匈奴大军固然被逼退了,但造成的破坏相当剧烈。如果说以前只是陆陆续续有人离开的话,从现在开始就已经进入一个高峰了。

无论是升斗小民还是衣冠士人,只要有能力,都开始认真考虑这件事。而只要有一部分人开始付诸行动,其绝对数目都将是非常庞大的。

看着几乎将伊阙关堵塞的人流、车马,邵勋叹了口气。

他完全能理解这些人。

去年是王弥,今年是刘聪,明年又会是谁?

继续留在洛阳,早晚是个死啊。

所谓的永嘉之乱、衣冠南渡,或许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展开的吧。

从洛阳开始,蔓延到河南,最后是整个北方。

他们走了也好,洛阳盆地内上好的膏腴之地空出来了,以后与贼人征战时,还能见缝插针利用这些田地。

走了也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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