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3章 提前准备

“我最远去到了旅顺,站在山上看海,可惜没看见蓬莱。那海啊,呃……呃,全是水。”宋公邵纪用夸张且滑稽的语调说着话,惹得众人一阵欢笑。

“还得了一匹骏马,比我的还高大。”元真有些酸溜溜地说道。

“你若回了凉城,什么样的骏马得不到?”邵纪揉了揉元真的脑袋,笑道。

“十三弟,你是不是还得了一只雕?”邵渥眼巴巴地看着邵纪,道:“让给我好不好,我拿珠子和你换?”

“不好。”邵纪很干脆地拒绝了道:“宇文夫人说那一窝只有三个蛋,她派人在山崖巢穴旁守了很久才得到的,训练时又颇费心思。我和你说,雕可能吃肉了。”

“铁奴,宇文夫人是什么样的人?”燕王妃糜氏抱着三岁的长子,笑问道。

邵纪心虚地看了四嫂一眼,不说话。

众人又笑,就连在廊下迷迷糊糊晒太阳的邵秀都被吵醒了。只见他努力地睁开眼睛,看到满院的孙子、孙媳们后,安心地笑了。

邵勋坐在父亲身旁,他感觉自己也有点喜欢晒太阳了,似乎提前进入了老年生活状态。

这可不好!我还没老,今晚就去嫔妃们身上找点自信,反正她们无论舒不舒服都会装作舒服得快要死了。

平定慕容鲜卑后,他现在也比较清闲了。

朝廷罢丞相之职,设政事堂,以中书令氾袆、门下侍中刘闰中、尚书令羊曼为政事堂“宰相”。除府兵、禁军外的事务,由三人共同处理,若有不决者,由邵勋裁决。

这里的“宰相”只是俗称,大名叫“平章政事”,三人集中在一个名叫政事堂的衙门办公,快速协商、处理政事——如果将来还要加人进政事堂,而此人又不是三省长官,那么可以给个“同平章事”或“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头衔,让他名正言顺地参政。

简单来说,其实就是让一个丞相变成了三个,好处是分权了,正常情况下很难出现权臣了,坏处是三个人可能出于各自利益而扯皮,降低效率。

而这三个人选也各有背景,氾袆是敦煌人,出身凉州,刘闰中是胡人,羊曼则是簪缨大族、名门世家。

老刘能进政事堂可是付出了相当的代价。不出意外的话,上党郡要深入度田了,不过对他而言似乎无所谓,从多年前开始就打发不受重视的庶子们分家去外地,各自带走一部分户口、财货,分散得可以。

度田就度田吧,其实油水不多了。

与度田相比,刘闰中对当上平章政事简直喜极而泣。他没想到胡人也能当宰相,哪怕在三个人里面他最势弱,肯定玩不过其他二人,但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他很清楚,这是天子故意抬上来的,以为表率让姚老羌、王丰之辈看到他们也是有上进之阶的。但——管他呢,我先过过瘾。

政事堂的设立,取代了丞相府的职能,邵勋仍然是比较清闲的,并无那么多政务需要处理。

再往下集权,那就是连政事堂这种机构都不设了,负责具体执行的六部直接向皇帝负责,那什么奏疏都要送到皇帝面前了,如同朱元璋那般天天肝到深夜。

这个时代没必要这么做,他还想活得长一点……

“阿爷,要不要去里屋?”邵勋将父亲腿上的毡毯往上提了提,轻声问道。

邵秀可能有些糊涂了,开始答非所问:“打仗啊,就是不能心软。督伯巡视队列,有逡巡不进的就要斩。”

邵勋哑然。

“春韭好物啊,春日就指着吃这个。”

“刘善那厮,怎么跑得比我还快?”

邵勋唤来侯三,道:“宫中可有春韭?”

“有。”侯三低眉顺眼道。

“中午用春韭做两道菜,要不一样的。”邵勋说道。

“遵旨。”侯三悄然退下。

邵勋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才收回目光。

邵秀此时似乎清醒了些,微微扭头看向儿子,道:“刘善没葬回东海?”

“没有,就葬在汴梁。”邵勋说道。

邵秀叹了口气,没有说话,只定定地看着孩子们,眼神中其实已无太多眷恋和不舍。

赵王邵勖走了过来,坐在邵秀另一侧,轻轻握着老人的手,道:“阿翁,你的手好冷,我给你捂一捂。”

“梁奴啊,我的手捂不热了,你去好好招待兄弟们,以后不要断了走动,别让他们伤了心。”邵秀轻声说道。

见祖父认错了人邵勖沉默了一会,道:“好。”

邵勋看着他,道:“关西那边料理干净了么?”

“已然讨平。”邵勖说道。

在罢废河北军镇以及对枋头苻家编户齐民之后,关西有些胡酋惊惧,竟然作乱。

邵勋将儿子派到了长安,协助诸葛恢出师讨平,俘斩万余人。

河陇的鲜卑一度也有些蠢蠢欲动,不过被温峤抚平了,没动刀兵。

“听闻你在长安招待了一群胡商?”邵勋问道。

“是。”邵勖没有隐瞒,回道:“托阿爷的福,而今河陇太平,几成坦途,各色胡商纷至沓来,买卖做得甚是兴旺。”

“这对国家是大好事。”邵勋说道:“为人不能闭门造车,治国亦不能如此,还是得好好维系这条线,不独是为了买卖。”

当然,文化交流确实重要,但商业利益也是真的香啊。现在来的胡商还不够多,待再过些年头,可就不一样了。

他记得后世有个叫李茂贞的关中军阀,被朱温大败后,损失惨重,最后硬是靠丝绸之路的商业利润,又很快招兵买马,恢复了实力。

这年头海上丝绸之路尚未大兴,全指望着陆上的驼队了,关西能否兴起,也和此息息相关。

“你通晓胡语,又制定了市律,对货殖一道十分熟稔,为何不亲自下场做买卖?”邵勋问道。

“也不是一点不做。”邵勖说道:“沈家有人常驻武威亦有商队往返于洛阳、武威之间,每到年底,多多少少会给我一些好处。”

邵勋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但我若亲身下场,就交不到这么多朋友了。”邵勖说道:“我若管理西域商路,便只给商徒提供坊市,给他们食水,保护他们的安全,然后抽分即可。三十抽一、二十抽一,又或者十五抽一,都可以,这样省心,没那么多麻烦事,也会吸引更多的商徒过来,所获不一定少到哪里去。”

“过几天你去趟洛阳、襄城。”邵勋闭上眼睛,说道。

“何事?”邵勖问道。

“招募一些人手吧,和你的王府护军编在一起,扩充至五千人。”邵勋说道:“如果这两地不够,就去高平,招募一些左飞龙卫余丁。一时招不满也不要紧,慢慢来。汲郡郡兵和万胜军第五营若有人愿意跟你走,也可以招募起来,好好操练。”

“豪族部曲可以吗?”邵勖问道。

“什么人都可以,只要你能招募到。”邵勋说完,惊讶地看向三子,道:“你说的豪族部曲……”

“汾阴薛氏的人。”邵勖说道:“他们挺能打的,这次也出动了数百人,扫荡辽泽时打得不错。”

“薛氏啊,那是挺不错。昔年与刘汉争雄,他们过黄河筑城,死死顶住匈奴,骁勇善战之辈不少。”邵勋说完,又笑道:“要不要给你寻个薛夫人?”

“阿爷若想这么做,定然有道理。”邵勖说道。

邵勋点了点头,道:“我会让你娘物色的。”

说完,又道:“贞明改元赦文还记得么?”

“记得一些。”

“平定慕容氏后,还要收取西域。”邵勋说道:“或许不用动刀兵,阿爷也不想动,但有些人称王称霸久了,眼界就那个样子,没大军开到他家门口,不会老实的。所以,待国力恢复一番后,阿爷会遣大将拣选精锐西行,此事你不能缺席,现在就要准备好。”

平定西域,能不动刀兵自然是最好的,但未免过于天真了。

历史上前秦吕光讨平西域,打的战斗还是不少的,有的还是苦战,动用了七万步骑——一说七千人,但不太可信,盖因吕光有好几场苦战,一次还遇到突然爆发的山洪,淹死了不少人,前后死伤不轻,七千人不够消耗的,回师时则带了两万多匹骆驼,满载珍宝,龟兹乐也在此时传入中原。

邵勋也不太相信七千人就能平定西域那么多城邦。

“(龟兹)城如长安市邑,宫室甚盛”,龟兹王又“婴城固守”,吕光又是蚁附,又是挖地道,费了好一番劲才破城。

光一个龟兹城就这样了,别说其他城邦了。所以,他必然也要派出数万人西行,从今年开始,就该在凉州一点一点积蓄牲畜、战马、粮食、器械了,花个几年时间,尽量减少短时间内对国家造成的冲击。

“一定要用心啊……”邵勋看着三子,想说的很多,最后却只有这句话。

邵勖点了点头,道:“儿知道了。”

这是他的命运,接受就好了,无论喜不喜欢。

前方传来了一阵笑声。

邵勋抬眼望去,却见皇后带着一众嫔妃来了。

又是个阖家团圆的好日子。

(本章完)

第1384章 教育

“大人公。”庾文君快走几步,对邵秀行了一礼。

邵秀微微点头,然后又看向院中的孩儿们。

邵勋诸嫔妃中,他现在记得的已然不多了,就庾文君印象最深,盖因她只要有暇,几乎每天都带着太子夫妇前来坐一会,说说话,有时候还会在仙居殿一起用晚饭。

她确实称得上善良二字。

邵勋站起身,从庾文君手中接过他们最小的孩子阿晏,一边乐呵呵地抱着,一边给父亲邵秀看。

邵秀伸出颤巍巍的手,轻轻抚摸着阿晏的脸。

五岁的阿晏和祖父很熟了,张着手要抱,邵勋笑道:“阿翁累了,抱不动你。”

阿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很快被院中热闹的场景吸引了注意力,扭动着身体要下来。

邵勋轻轻将他放下,儿子一溜烟就闪了。

“阿晏像你,最不听话。”庾文君轻轻为邵勋整理着袍服,语气中带着似有似无的幽怨。

“阿晏可比我俊俏多了。”邵勋压低了声音道:“像他娘亲一样好看。”

庾文君眼带笑意地低下了头,还用余光打量周围,仿佛生怕别人听见一样。

邵勋又好气又好笑。

就这模样,哪有母仪天下的威严?分明就是个小妇人。

“阿爷。”景福公主符宝走了过来,先行了一礼,然后轻笑道:“该把夫君还给我了吧?”

邵勋无言以对。

桓温刚随驾回京,马上又被派到平城,监督废藩设郡事宜到现在还没回家,甚至连新年都是在平城过的。

“元子确实辛苦。”邵勋说道:“北边之事结束后,朕让他归家休养数月。”

符宝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微微有些红。

庾文君没有插话,她一直避免直接对朝政发表看法。再者,桓温今年只有二十六岁,却已在任正五品给事中数年,不知道羡煞多少人。

现在就提拔,似乎不是什么好事,桓元子定会成为众矢之的。

所以,她悄然离开,将空间留给了父女二人,转而去和一众嫔妃们讨论新收到的广州奇物了——有一头鲸不慎在广州近海搁浅,当地百姓将其捕杀,拆解成各色“零件”后,送来了汴梁,少府用鲸油做了数千根蜡烛,后宫分到了不少。

邵勋则和符宝随意走着。

“你现在也是坊市名人了,就你看来,而今南北货殖如何?”邵勋问道。

“阿爷,你亏了好多钱。”符宝直截了当地说道。

“何出此言?”邵勋有些惊讶。

“并非所有人都来坊市买卖的。”符宝说道:“去岁汴梁坊市收了多少税?”

邵勋想了下,道:“春秋两次,大约收了龙币二千有余。”

这个二千龙币只是账面上的,其实包含了收到的铜钱、各色绢帛乃至货物,还得少府想办法处理。

“比前年还少了。”符宝说道:“阿爷可知很多商徒为了避免抽税,私下里在外头买卖?”

“难以避免之事,只能抓到罚钱了。”邵勋说道:“他们在坊市外交易,以何为钱?”

“龙币啊。”符宝说道:“他们去过坊市几次,已经习惯用此物计价了。”

邵勋听完,不但不急,反倒笑了。

“阿爷,你好像很高兴?”符宝问道。

“阿爷的目的达到了,当然高兴。”邵勋哈哈大笑道。

笑完,他又略略解释了一番:“其实私下里在外交易的固然不少,但来坊市的更多。天底下的钱,何必收尽呢?坊市有诸般好处,朝廷已经筛选过奸商劣贾,还能货比三家,多方谈价,谁不喜欢呢?再者,阿爷看重的可不是这些。”

“是因为商事繁盛了么?”符宝问道。

“是啊。”邵勋说道。

说完,又似想到了什么,说道:“你现在有几家纸坊?”

“一家。”

“能产多少纸?”

“一年三千幅。”

“不小了啊。”邵勋说道。

市面上批发的纸张比较大,以幅为单位,大约长四丈、宽二尺二寸,零售时可能会裁剪,也可能不裁减,消费者买回去自己裁了用。

这样的一幅藤纸,在汴梁卖二千余钱,其实不便宜。

符宝的纸坊一年产三千幅,如果都能卖掉,一年销售额是六千余贯,这绝对是大纸坊了。

“虎头从你那买了藤纸?”邵勋问道。

“一千幅。”

“钱都让你赚了。”邵勋笑骂道:“江夏、竟陵、南郡还有多少纸坊?”

“不下三十家。”

“各产多少?”

“小的几百幅,大的三四千幅,以年产千幅的居多。”符宝说道:“太多了,纸价年年走低。江南还有更廉价的,以前运不过来,而今天下一统,会稽纸蜂拥而入,我看今年一幅藤纸只能卖一千八百钱了。”

“就是要走低才好。”邵勋笑道:“而今一幅纸裁下来写字、抄书,还不到百页,便是府兵之家用起来也得仔细着。你们啊,还是得降价多卖,阿爷谓之‘薄利多销’,赚得不一定少。”

“阿爷你是不是有什么谋划?”符宝眼珠一转,轻声问道。

“不错。”邵勋也不隐瞒,将他的计划和盘托出:“而今县学、郡学甚少,天下二十余州、二百余郡、一千多县,有郡博士、县博士的少之又少。你说若一步步开办县学,以三十学生为例,我一年该给纸几何?”

“算上书本,县博士、县教谕日常所需,以及各类杂用、公务,二十幅纸总是要的。”符宝飞快地心算。

“那不就对了?”邵勋说道:“县学、郡学以及太学、国子学之类,一年费数万幅纸轻轻松松。而今多参以杂纸,不是很好用。你若把藤纸价钱降下来,我就能多开几家县学。哦,对了,还有军府的军学,这也不是小数目……”

说完,邵勋看了眼女儿,道:“你和我说实话,造纸赚不赚?”

“挺赚的。”符宝小声道。

邵勋点了点头。

她能给虎头便宜两成,说明利润不止两成。有个深入参与制造业、商业的女儿就是好啊,不然邵勋还真不清楚这里面的降价空间。

“你先把价钱降下来。”邵勋面无表情地说道。

符宝多看了父亲两眼,见他来真的,便点头应下了。同时也有些明悟,父亲推官学推得磕磕绊绊,虽然不无成果,但他显然不满足于此,想要更进一步推动。

而推动官学是为了什么,不言自明。只能说,这些事情和最近的对泰山羊氏、琅琊王氏为首的世家大族度田是一体两面,他是真的想在北方打造一片新的天地。

纵然人力有时穷,没法完全成功,但做到哪里是哪里,尽力而为——这大概便是父亲心中真实的想法。

见女儿比较好说话,邵勋也有些高兴,于是多关心了几句:“你在宣城的庄园如何了?”

“已经募了四百家庄客,又从许昌调了百余家过去,种了几年粟。今年新开了一些水田,又从江夏调了五十户人过去,准备种一季稻试试看。”符宝说道。

“这是你名下最大的一处庄园了吧?”邵勋问道。

“是呢,不过至今只能勉强自给。”符宝说道。

“为何?”

“总还有些乱兵乱匪之流,潜藏于山林水泽之中。南边还有山越宗帅后人,好勇斗狠,时时争水、争田。”符宝叹道:“我花了大价钱修建坞堡。去住过几天,后来再也没去。也不知庄园典计、部曲官长之类有没有贪墨欺瞒于我。”

“你怎么去宣城?”邵勋眉头一皱。

“没事啦,阿爷,下次不去了。”符宝轻轻抱着邵勋的手臂,笑道:“以后就让刘家人帮我管着。”

“平原刘氏?”

“嗯。”符宝点了点头:“母亲有个再从弟,买了我庄园南边的一块地,总计要带三百多家庄客南下,以后便可互相照应了。”

听女儿这么一介绍邵勋对江南开发有了相对直观的概念。

他以往了解的多是宏观层面,即某个区域去了多少人,开了多少田,但对微观层面不太了解,只能靠自己想象,虽然实际情况和他想得也大差不离。

“庄园有宣城一处就可以了。”邵勋说道:“以后你多做做实事。”

“何为实事?”符宝眨巴着眼睛问道。

“你派人在宣城大肆搜刮野蚕茧,再转手贩卖至北地,便不算实事。”邵勋说道:“可你若将针线、布匹、野蚕茧交给乡间民人,让他们在农闲之余做绵衣,这便是实事。”

“北地绵衣降价,女儿也出力了啊。”符宝辩解道。

“你确实出力了,但还不够。”邵勋说道:“赚快钱会上瘾的。”

说到一半,他又叹了口气,道:“罢了,女儿大了不由人。你自己看着办吧,阿爷只是希望你不要和那些终日钻营倒腾之人一般。”

符宝沉默片刻,嘟囔道:“绵衣做不得,以后怕是要让罽布打得落花流水。便是做也要做葛衫、蕉葛衫,这个可以长久。”

“可。”邵勋说道:“你有空倒是可以去寿春看看,那边有羊夫人的庄园。看完后就知道该怎么治产业最好了,我可是万分希望江南能有越来越多的产出输往北地啊。有朝一日,兴许——”

邵勋摇了摇头,没说下去。

“四月坊市开了后你陪阿爷去看看。”他说道。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