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滑稽的开始

“五月,石勒寇汲郡,执太守胡宠,遂南济河,荥阳太守裴纯奔建邺。大风折木。地震。幽、并、司、冀、秦、雍等六州大蝗,食草木,牛马毛皆尽。”

当然,以上那是历史上发生的事,本时空已经改变太多了。

但细节可以改变,根本战略则还没有决定性的力量将其推翻,比如匈奴攻洛阳之事。

经历了去年的失败后,今年他们以断洛阳粮道为主要战术,这便是历史上石勒南下的重要原因。

他成功了,洛阳陷入了大饥荒,司马越被迫带人出镇外藩,减轻洛阳粮食压力。但缺兵少将的洛阳在第二年初夏依然陷落了,匈奴甚至只派了四万人就拿下了,不到第一次兵力的三分之一。

他们的战术是成功的。

但当邵勋看到杨宝带着空船返回敖仓时,又有些迷惑了。

合着匈奴是完全不管漕运了吗?不对劲啊。

再这样下去,待我一船又一船的粮食运回洛阳,你们今年再来,又有屁用?

禁军尚有步骑两万六千余,临时征发农兵丁壮的话,凑个四五万人不成问题。

这些人固然不擅野战,但如果死守城池,你能怎么样?

邵勋甚至一度觉得匈奴可能已经放弃了。

不然的话,怎么解释他们至今没对漕运节点动手?

没有人攻乞活帅陈午镇守的浚仪。

没有人攻牙门军镇守的官渡城。

没有人攻运兵、船只大量集中的敖仓城。

没有人攻义从军驻守的厘城。

甚至都没人进入洛阳盆地,袭扰巩县、偃师等漕运节点,连造浮桥渡河南下的迹象都看不到。

打的什么鸟仗!

而既然不知道他们在搞什么鬼,邵勋决定主动出击,带上银枪军主力及能动弹的所有骑兵——算上亲兵,差不多一千骑出头——向北渡过汴渠,先至阳武,再发东燕、白马,进攻王弥部。

这一招叫打草惊蛇,即把敌人的战术意图打出来。

有些东西,猜是猜不出来的,只有主动出击,把敌人调动起来,然后从其蛛丝马迹中进行分析,得出相对靠谱的结论。

他现在甚至怀疑石勒、王弥抗命了,没有遵守刘汉朝廷的整体战略。

但这种抗命是有限度的,他俩现在还脱离不了刘汉朝廷,没有自立的能力,这种状况不可能持久。

当暴怒的刘聪连连传令之时,他们最终会抵挡不住巨大的压力,再度回到正轨之上。

看看谁能耗吧!

但刚刚出师,就被迫止步……

铺天盖地的蝗虫已经成了河南一景。

它们一开始是青色,鸟儿、鸡鸭吃得还很欢,但当蝗虫聚集在一起,互相碰面时,因为争夺食物,开始变得凶狠暴躁,体色也从青色变成了褐色。

于是乎,一群又一群的蝗虫开始起飞,“转战”各地。

起飞了的蝗虫是没有任何办法的,体内含有毒素,就连它们的天敌吃了都会轻度中毒。

人少少吃几个没事,吃多了就自求多福吧。

“满昱、高翊,你二人把骑兵撒出去,远远警戒,一有情况,立刻回来报讯。其余人抢收小麦。”邵勋看着渐渐多起来的蝗虫,下令道。

其实派不派人都无所谓了,这么严重的蝗灾,在历史上可能也是难得一见的,已经到了阻碍人出行的地步。

他印象中,连人马都不能出行的,似乎只有元朝一次——

“五月,山东、河东、河南、关中等处,蝗飞蔽天,人马不能行,所落沟堑尽平。”

“食禾稼草木俱尽。所至蔽日,碍人马不能行。填坑堑皆盈。”

这狗屎般的世道!

邵勋叹了口气,放下屠刀,拿起镰刀,冒着飞蝗,钻进了田间地头。

荥阳是司州属郡。前年秋天王衍力推冬小麦种植时,司州不是很积极,种植此物的农户、坞堡、庄园并不多。

但当严重的旱灾袭来,导致春播粟大面积减产乃至绝收时,很多人醒悟了。

然后不用人催,去年秋天起码有四五成的农田种了冬小麦,进入五月后陆陆续续开始收获。

前几天,最早的一批小麦甚至已经收割、晾晒完毕。

最近几日,又有部分农田开始了收割。

邵勋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战争会因为严重的蝗灾而打断。

这场战争,意外可真是太多啦!

******

夔安脱下战袍,仔细地遮盖在坐骑背上,甚至犹嫌不足,又扯来几匹刚抢的锦缎,仔仔细细盖住宝马。

但不成想,精美的丝绸之上,竟然也落满了蝗虫。

夔安看傻了,蝗虫就连丝绢都吃。

他又抬起头看向天空。

遮天蔽日的蝗虫大军一群群起飞,扑向农田、草地、树林,寻找一切能吃的东西。

老实说,他不是没见过闹蝗灾,但从没见过哪一次的蝗灾有这么严重。

数量太多了!

不知道河北怎么样,估计好不到哪去,甚至更严重。

被蝗虫这么一闹,河北、豫州春种的粟苗无孑遗矣!

粮食!

夔安陡然一惊,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粮食,谁能占有更多的粮食,谁就能活下去!

远处传来的马蹄声。

夔安透过密密麻麻的蝗群望去,却是自家的骑兵。

马儿身上落了不少蝗虫,不安地扬蹄而起,甚至直接将人甩了下来。

畜生!连马毛都吃啊,真是畜生!

夔安怒气攻心,一把抓了两只蝗虫,欲塞进嘴里。

“将军,不能吃啊。”亲兵们连忙拉住他的手,劝道:“会得病的。”

“滚开!”夔安骂道:“我以前听人讲史,提及袁术在寿春,百姓饥穷,以桑椹、蝗虫为干饭,难道是假的?”

“将军,真不能吃。”亲将抹了下脸,拽下一只蝗虫,道:“此物初为青色,可食。若变成褐色,不能吃。实在饿得无法,强要吃的话,最好蒸熟了再吃,但吃多了还是会得病。”

“老子就吃!”夔安看了眼手掌心里仍在挣扎的两只蝗虫,悄悄扔了一只,将另一只塞进嘴里,大口嚼吃了起来,一边吃还一边说道:“连他妈人肉都吃过,蝗虫就吃不得?”

亲将无语。

故老相传,蝗虫在地上的时候,可以吃。一旦变了颜色,成群起飞的时候,若非将要饿死,绝不能吃。

吃完蝗虫之后,夔安强忍住恶心,看向跟在亲将后面的两人,奇道:“你俩不是跟着桃豹吗?怎么带着伤回来了?”

“桃将军率众至蒙县,为乞活帅王平、祁济所攻,败了一阵。特遣我来知会。”

“桃豹是不是废物?他有三千骑,打不过王平、祁济?”夔安斥道。

“将军,你看这漫天蝗虫,谁的马跑得起来啊?”来人委屈地说道:“战马、役畜躁动之时,乞活军从堡寨内杀出,我军大败,折损了三千余人。”

夔安语塞,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这就像两军对垒之时,突起风沙,处于下风的一方骚动不安,被人占了便宜。

这仗打得!

“将军,外间没法牧马了,粮食事关紧要,得尽快弄到粮食啊。”亲将上前一步,提醒道。

夔安更是无语。

如今不比几十年前,甚至不比十年前。

村落是越来越少了,土围子、堡壁乃至大型坞堡越来越多,百姓聚居成坞的趋势十分明显。

几千骑兵南下,如果不能于野外放牧,在粮食十分紧张的情况下,消耗实在太大。

那么,只能攻取堡壁获取粮食了——这就是他们一定要带着步兵南下的原因。

几十户、百余户人的小土围子容易攻取,甚至不用打仗,骑兵绕行一圈,吓一吓就能获取粮食。但他们体量太小,不解渴。

如果是大坞堡,数万骑或许还能吓一吓他们,让他们自愿交出粮食,数千骑趁早洗洗睡吧。他笃定你攻不下自家坞堡,或者觉得你不舍得拿宝贵的骑兵攻城,压根不会理你,必须上步兵。

想到此处,夔安愈发烦躁了。

他发现这仗与出发前的计划相去甚远。

他甚至隐隐觉得,在这场蝗灾之后,坞堡帅们愈发不愿意服软了,每一粒粮食都十分宝贵。要他们的粮食,就是在要他们的命。

简而言之,没以前好说话了。

他有点想退兵了。

邵勋运气真好,尔母婢!这仗打得憋屈!

******

广成泽牧场之上,所有牲畜都被驱赶进栏,门窗紧闭,防止蝗虫钻进来。

以前人们只听说过蝗虫食草木,但连牲畜毛发都吃还是第一次。

事实上,这也是第一次史载“牛马毛皆尽”,第二次则是唐代贞元元年(785),“(蝗虫)所至草木及畜毛靡有孑遗,饿殍枕道。”

蝗虫每聚一次,脾气就暴躁一点。

当聚的次数多了,暴躁到极致时,不光吃牲畜毛,甚至连皮革都吃。

广成泽湖泊上游弋着的鸭子呱呱乱叫着吃起了蝗虫。它们能抵抗一点蝗虫体内的氰聚酸——致死量1mg/100kg——但也吃不了太多,一只鸭子一天吃百只就了不得了。

陈有根看着被紧急动员起来的百姓、屯丁们,心情焦急。

他们使用了很多方法捕杀蝗虫。

比如在夜晚点篝火。

比如在田间挖沟堑,然后掩埋密密麻麻的蝗虫。

比如用布幔,顺着风扎起围栏。

但好像都是杯水车薪,聊胜于无。

他亲眼看到,一个又宽又深的沟堑被挖好后,没用多久就被蝗虫填满了。

老天爷要杀人啊!

所幸广成泽的蝗虫是从别处飞来的,稍晚了几天。地里成熟的小麦已经收割了一半,虽然损失依然十分惨重,但多少收了部分粮食。

深深地叹了口气后,他带着紧急征好的府兵及部曲,用麻布盖着马儿,步行前往梁县集结。

梁、阳城、鲁阳等五县及广成泽南缘共有十防府兵,账面上有三千人,实际只能调用两千六百不到。

之前已经有两千人被征发起来了。这次收到石勒所部大举南下的消息后,又紧急征发了五百,几乎把能上阵的都调过来了。

长社、许昌、襄城、阳翟、梁五县提前准备了部分换乘马匹及马料。

昨日李重传回命令,把广成泽内能代步的马匹悉数调发出来,争取做到两千五百府兵一人双马。

他明白李重的意思。

一人双马,各地又提前准备好马料,他们的快速机动能力将远超石勒所部——他不信石勒能做到帐下所有骑兵都一人双马。

这次是真的不惜血本了,哪怕跑死跑废一批马,也要揪住石勒的兵,狠狠暴打一顿。

只可惜,出师不利!

铺天盖地的蝗虫极大打乱了府兵的节奏,让他们无法在襄城、颍川一带肆意跑马,捕捉、围歼石勒的步骑。

石勒运气真好,尔母婢!这仗打得憋屈!

夕阳西下,陈有根带着府兵及部曲,一边驱赶着往身上乱撞的飞蝗,一边扛着重剑、弩机,牵着“全副武装”的战马,向梁县行去。

谁都没想到,这场战争以这么一个滑稽的方式展开了。

(本章完)

第302章 事情正在起变化

“开门!”阳夏谢氏的坞堡外,来了几个裹着头巾,牵着盖满麻布的马匹的人。

他们大声叫喊着,并自称奉项县卢使君之命,来往于诸县,有命令下达。

家将们检查了一下书信上的笔迹及印鉴后,将他们请了进来。

正在家中教导学生的谢裒亲往正厅迎接。

“仆乃侯府舍人陈铜根,见过谢公。”陈铜根躬身一礼,道。

“长剑军陈督是汝何人?”谢裒瞟了他一眼,问道。

“舍弟。”

谢裒点了点头,又问道:“使君遣你来何事?”

“使君有言,人以谷为命,今蝗虫害谷,是为害人命。”陈铜根说道:“粮食金贵,诸君当以保粮保民为要务,不得资敌。若有犯者,陈侯回返之日,定要追责。何氏破灭,殷鉴不远,君等宜细思之。”

谢裒听完,沉默了许久。

陈铜根也不催,传达完命令后就走了,他还急着去下一家,没工夫和他们扯闲篇。

谢裒则静静地站在厅堂门口,良久后苦笑一声,自言自语道:“卢子道话说得不客气,但却有这个本钱。蝗灾遍地,生民罹难,要粮食就是要命啊,谁能痛痛快快交出去呢?”

说完,摇了摇头,心中忧愁不已。

今年以来,他的心情就很是沉重。

一方面是感受到了北方秩序的逐渐崩解,士族的能量开始消退。值此大变之际,粮食、兵力变得更为重要,名气、官位、门第的重要性开始降低,一大群人开始崛起。

邵勋只不过是其中一个代表罢了。

他手下那批人难道没有崛起吗?放二三十年前,他们一辈子也别想得官。甚至不用支到这么远,看看六七年前,邵勋得官有多么艰难就知道了。

如果他不立下殿中擒司马乂的大功,东海郡的孝廉绝对轮不到他。

但现在呢?田舍夫、军户、杀猪匠甚至贼匪都得了官,简直沐猴而冠。

另外一方面,谢裒被北方连年的战争和灾害严重打击了信心,和他持同样看法的士人很多。书信往来之间,谢裒看到了太多的灰心失望,意欲南渡之人激增。

没人不喜欢生活在安定的环境内。

洛阳两次被围、战争三天两头、旱蝗交替而来,北方谁爱待就待着去吧,反正我不待了——很多人就是这个想法。

谢裒也有些心动。

兄长谢鲲已经到了建邺,在琅琊王幕府内谋了個职位,初步安顿了下来。

他带过去子女、亲眷、仆婢、部曲、庄客三千余家,被安置在京口一带,听闻将来会挪到别的郡县,总之会给他们一块地建庄园。

至于百姓么,听闻琅琊王试图设立侨郡侨县来安置,与江南本地人互不干涉。

反正南方荒芜,空地多得是,安置起来一点不困难,只要你愿意开荒。

“一叶落而知秋……”谢裒说完这句话后,摇头叹息离去了。

他还要治学,还要教导学生——当然是士族子弟。

将来若去了南方,这些有师生之谊的士族子弟将是谢家绝大的助力。

******

就在豫州刺史卢志派出大批信使,至各郡传达坚壁清野的命令时,陈留郡南部、梁国西部、陈郡北部乃至颍川西北一带,激战已经开始。

桃豹在吃了一次亏后,重整旗鼓,于睢阳败乞活军。

乞活军退走,桃豹直攻梁国郡城,三日而下,大肆烧杀抢掠。

梁王司马禧人在洛阳,但他的封地却被祸害了个底朝天——前梁王司马肜(róng)死于太安元年(302),无子,琅琊王司马伷之孙、武陵王司马澹之子司马禧过继嗣位,继承了这片五千三百余户食邑的封地。

夔安在阳夏、扶沟一带逡巡不进。

先派骑兵至各堡壁传讯,令其进献粮草,无人应答。

于是硬着头皮派步兵攻破了几个土围子、小壁垒,所获极其有限,转而攻大豪强建立的坞堡,数日不下,却折损了千余兵马。

当他看到士兵们偷偷藏起敌我双方战死者的尸体后,心态直接崩了……

支雄于五月二十日围攻陈留尉氏县,一日破城,但在围攻尉氏乡间的以阮氏为首的士族、豪强坞堡时,却损兵折将。

数日下来,只破两壁垒,得粮两万五千斛,也就够他们几天的粮食。

没奈何之下,只能把攻破的堡壁男女老幼尽数屠戮,制作肉脯。

而他们的这种行为,自然让其他堡壁的百姓更加上下一心,拼了命地守御,怎么都不肯妥协。

事情,似乎在慢慢起变化。

二十五日,大军抵达鄢陵县境,此时蝗虫的数量有所减少,但依然铺天盖地,随处可见。

蝗虫减少的原因是能吃的都吃光了,它们要么饿死,要么迁徙他处。这对于日飞一百五十公里的他们来说,简直不是事,一定要把所有能吃的都吃光才罢休。

庾亮站在自家坞堡的墙头,死死看着远方。

他身上披着一套锃亮的明光铠,手里掣着步弓,腰间挂着刀,背上还插了一根长矛,看起来威风凛凛。

身后站着百名武士,人手一件铁铠,器械齐备,士气高昂。

若邵勋看到,一定会感慨士族还是有钱,家里藏了不少好东西。

与庾亮身后的这些武士相比,他们家派到广成泽的那几百部曲绝对不是精锐。

庾家家大业大,分支众多。

有的远支家里可能就一座小宅院,这会要么闭门死守,要么汇合进有相对完备守御设施的大坞堡内,或者干脆逃走。

庾亮他们家就躲进了大伯庾敳的坞堡。

全堡上下塞了数千家,满满当当,几乎住不下了。不得已之下,又在坞堡外挖了第二条壕沟,树了道土墙,将成年丁壮派到外边,一人发一把简陋的武器,作为外围屏障。

“过了今年,庄园再舒适,也没人会住了吧?”敌人已经开始在外绕行,寻找防御薄弱点了,庾亮却冒出了这么一句话。

堂兄庾蔑(庾衮之子)刚从楼下上来,就听到了庾亮这句话,顿时哂笑:“坞堡昏暗潮湿,狭窄逼仄,谁爱住啊?更不方便待客,久而久之,名气也无法传扬出去。”

“命和风雅,只能择其一。”庾亮道。

庾蔑看了这个堂弟一眼,没想到他居然变了这么多。

这种话,应该由他这种少年时代就跟着父亲四处游学,建立坞堡,耕战不休的人来说。

看样子,跟着陈侯那么久,元规学到了不少,不再是那个只会谈经论玄的少年了。

“贼人攻来了。”庾蔑提醒了一句。

庾亮向前望去,却见千余贼兵在后列阵,驱赶着上千男女老少往前冲。

稀稀拉拉的箭矢飞了出去。

士族部曲毕竟不是官军,没有他们那么正规,更没有那么多弓弩、箭矢,因此射出去的箭并不密集。

但饶是如此,冲过来的贼人还是倒下了一大片,其中相当一部分是自己走着走着就倒了下去——可能是饿死饿昏过去的。

男女老少消耗完一波箭矢后,冲到了土墙前。

土墙后呼喊连天,长矛、大刀甚至木棍挥舞而下,又是一场血腥杀戮。

贼兵趁势掩了上来。

他们有点章法,装具也不错,在付出一定的伤亡代价后,只一下就突破了土墙,将庾家庄客们给打得四散而逃。

墙头落下了大蓬箭矢,刚刚大发神威的贼兵倒下了一大片。

庾家庄客头子们趁势带着预备队冲杀了出来,与贼兵战作一团。

他们技艺生疏,器械也很差,但在蝗灾之后,战意很强,故杀得陷入混乱的贼兵节节败退。

每个人都知道,他们现在是为自己而战,为家人能得到活命的粮食而战。

乱世之中死了那么多人,即便活下来的也没个人样,与死的差别不是很大。

老子活着都不怕,还怕死!今天砍一个人头,就能得三斗粮,不多砍几个,回去怎么面对嗷嗷待哺的父母妻儿?

战斗很快进入到了白热化阶段。

土墙内外,血肉横飞,尸横遍野。

庾亮下意识揉了揉眼睛。

蝗灾之后,寸草不生,赤地千里。这会双方两千多人挤在一起,舍生忘死地搏杀着,让他几乎分不清这地本来就是这颜色,还是被鲜血浇灌后才这样。

“噹噹……”贼军后阵响起了鸣金之声。

庾家庄客士气大振。

坞堡内又冲出了数百相对能打的部曲私兵,带着庄客奋勇追击,一直杀到一箭之地外才慢慢撤了回来。

战场很快恢复了平静。

有敌军想过来收尸。城头上落下一片箭矢,射死七八人,余众遂一哄而散。

庾亮收回目光,看向远处。

那里立着数十面大大小小的旌旗,看样子有数千贼众。

他们在犹豫要不要继续投入力量,发起新一轮进攻。

这不是容易做出的决定。

颍川士族豪强扎堆,可能是整个豫州自耕农最少的地方,土围子、小堡壁压根见不到几个,全是大庄园、大坞堡。

庄园好打一些,但也有围墙、壕沟,抵抗更是十分激烈。

这场蝗灾,好似极大提振了豫州士民拼死抵抗的决心,让他们这支南下的部队处处碰壁,每攻下一处,都要死伤大量好手。即便可以拉丁入伍补充战损,但新加入的人有多少战斗力呢?

至于士气,更是低得不行。

或许,该退兵了,这一仗本就不该打。

大将军该庆幸的是没有全军南下。

不然的话,八万步骑在蝗灾中艰难挣扎,粮食都不够吃,攻取堡壁之时再不断流血,士气低落。这个时候,若遇到养精蓄锐的精兵突袭,则有全军覆没之忧。

“咚咚咚……”西边的地平线上,响起了一阵激昂的战鼓声。

不知道对方来了多少人。

不知道他们的战斗力如何。

不知道他们士气怎样。

但顿兵于庾家坞堡外的贼兵,直接就撤了,连打一仗的念头都没有。

“元规,你是主将,该派兵追击。”庾蔑在一旁提醒道。

庾亮扭头看向庾蔑,恍然大悟。

庾蔑又压低了声音,说道:“听闻陈侯府上多有世家姬妾,贡献良多。文君妹妹虽然是正妻,但性子较软,不一定能压住她们。这个时候,就该娘家之人出力啦。”

庾亮点了点头,立刻下令。

不一会儿,数百部曲带着两千庄客,呐喊着追杀了出去。

“元规,最好再派人去一下荀家、钟家、陈家、殷家。”庾蔑又道:“仗打到这份上,贼众应该没什么士气了,诸家凑一下,出个三四万兵不成问题。贼众军粮不足,士气低落,又远道而来,人心惶惶,我看他们马都没几匹能跑起来的了,此时追击,风险不大。战后论功,元规你首倡此事,一定能得陈侯青睐。”

“兄言之有理。”庾亮长揖一礼,真心实意说道。

庾蔑摆了摆手,道:“都是自家人,何须如此?”

颍川庾氏有好多支,就他父亲庾衮这一支来说,因为常年在外,近几年更是在汲郡林虑山中建坞堡,自耕自收,与老家这边疏远了很多,很多后辈甚至不认识他们了。

但世事就是这么奇妙,因为邵勋的关系,他们这一支与本家之间的走动又多了起来,关系愈发密切。

这不是坏事,庾蔑也很想回归本家,虽然父亲更愿意在山中终老。

片刻之后,西边的来人已经到了坞堡之外。

庾蔑、庾亮二人放眼望去,赫然见到了一支人数在五千上下的部队。

走在最前面的是两千多铁铠武士。

他们扛着重剑,背负弩机,牵着盖满麻布的战马,朝贼众遁走的方向追袭而去。

长剑军!陈侯帐下的陷阵死士,战力强横。

庾亮松了一口气,这仗稳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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